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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娘亲对他说:“知道我是你娘的事,不要告诉你阿耶,这是我们的小秘密。”   小太子:“……”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腹黑 萌娃   主角:绪芳初 萧洛陵 配角:卞舟   一句话简介:抛夫弃子后父子俩君临天下了咋办   立意: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第1章   一方幽殿,一面屏风,一重翠帷,一张雕镂攒枝千丝重瓣牡丹的拔步床。   月欺寒宵,无孔不入地透过如意蝠纹的窗棂,斜照进昏暗冥迷的寝殿,疏疏如残雪。   “小殿下又做噩梦了,快、快去请陛下!”   侍女也知道,哄不好小殿下,等日理万机的新君陛下来了,恐怕要面临龙威,她也绞尽脑汁,试图安抚了,可无论怎么哄,都无法让小殿下嚎啕的啼哭声安静下来。   可怜的孩子,一定又是梦到了狠心抛弃她的母亲。   看着床榻上挂着泪珠,眼泡又红又肿的太子殿下,侍女晚晴无计可施,心疼之际又无可抑制畏怕,颤颤巍巍地侍奉,要用帕子替小太子擦脸。   但被萧念暄扭脸躲过,孩童的脑袋上,除了两行分叉的清澈泪痕,还有细密如浆的汗水,黏湿着贴在小家伙吹弹可破的娇嫩肌肤上,我见犹怜。   晚晴以下犯上地怜爱起了她的主子太子殿下,又因为太子殿下的父亲有可能的震怒胆战心惊。   须臾,晚晴派去的女史寻来了新君陛下,只闻一阵偏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一如锥心的鼙鼓,弹震得晚晴骇然觳觫,忙不迭矮身退后,跪下磕头,“奴婢该死,照看不好殿下,殿下又梦魇了……”   话未说完,小太子已经张开了手臂朝着逆光而来的高大男子撒娇:“阿耶,抱。”   萧洛陵步伐快了一些,呼吸浊重,屈膝跪上他的拔步床,将差不离只有他胳膊长的孩童揽入怀底,安抚萧念暄受惊而发抖的脊背,“阿耶来了,不怕不怕。”   陛下那张生得冷峻如刻石斫玉的脸融化了下来,眸底泛着一丝辛酸的暖意,抚了抚萧念暄的背,沉声吩咐晚晴:“太子这里有朕,带人退下,今夜不必过来。”   晚晴如蒙大赦,得知无事了以后,后背的汗水也早已经湿透了薄衫。   别看新君对太子殿下温和慈爱,但对待旁人,那可以说是喜怒无常的,初定长安之时,新君便一连杀了前朝的十几名肱股之臣,且是当街屠戮的,血肉模糊的尸首曝晒于菜市口,无人敢去收殓,足足臭了九日。   帝反复无常,雷霆万钧,自入主大明宫以来,御下极严,杀伐果决,稍有不称心之处,便对宫人驱逐处置。   不过好在有一点,小太子殿下毕竟不随父皇,当着孩子的面时,新君的暴戾之气便会有所收敛,因此晚晴以为自己得了一个伺候太子殿下的差事,已经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晚晴手脚麻利熟练地招呼殿内的宫人一应都随自己退下,顺道掩合了殿门。   萧念暄伏在阿耶胸口瑟瑟地哭了一阵儿,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好不可怜,通红的圆盘脸蛋,如同白皙的瓷胎上了藕色的薄晕,长长的睫毛一抖擞,接着又有滂沱梨枝雨飞落。   “阿耶,暄儿又梦到了娘亲……”   萧洛陵本只是抚摩着他的背,于黑暗之中无声地叹息,闻言手臂一僵,心尖宛如针刺,深幽的黑眸泛出一抹惊痛之色。   念暄。   他原本的名字不叫念暄,而是念萱。萱者,萱堂也。   萧洛陵为孩儿起的名字,寄予了孩儿对母亲的思念之意,可是两年多了,她始终未再出现,云州山脚他等了很久,那里再无关于她的一点儿消息。   也许她抛夫弃子,如今已经另有了天伦。   他不怪她舍弃自己,但他无法不恨她,竟能做到对嗷嗷待哺的孩子不闻不问狠心至厮!   每次萧念暄泪眼汪汪地要着娘亲,萧洛陵只有将孩子抱得紧些,给他足以避去风雨的安全与温暖。   但萧洛陵也明白,任何人的爱都代替不了母亲的爱,他从小父母双亡,颠沛流离,没想到他的孩子,也继承了他的苦命,出生没多久便没了母亲,可恨!   即位之后,为太子定名,他将孩儿名字改成了“念暄”。   萧洛陵又惊又痛,他很少在孩子面前说他母亲的坏话,可看着凄凄惨惨的孩子,他无法不告诉他:“新朝初立不过数月,阿耶在太极殿有不少政务要理,今晚还要过去,你乖些,听话,不要再去想你娘,我同你说过,她很可能是不会回来了的。”   念暄睁着核桃大眼,一眨一眨的,每一眨都从眼眶里推出一丝晶莹剔透的水光。   他坐在床榻上,看着阿耶近在咫尺的脸孔,见阿耶要走,急了扑过来:“不要,阿耶陪我,陪陪我。”   他死命撒娇,不放萧洛陵走,哼哼唧唧,手段百出,一会儿对阿耶的怀抱蹭来蹭去,一会儿抽噎哭泣,颤颤抖抖地说自己害怕一个人过夜。   萧洛陵对他母亲的手段是有所领教的,至于对他,也一样一筹莫展,一臂轻轻将孩儿的臀托起,萧念暄便乖巧娴熟地用双手扒住阿耶的脖颈,软趴趴地困在阿耶怀里。   萧洛陵将他从榻上抱起来,带他往外走,神情沧桑无奈至极。   “你无母,我无妻,一对难爹难儿,合该相互扶持,你却要来为难我……”   萧洛陵连打天下时都背着襁褓里的孩子,父子俩素日相依为命,身如飘萍,狼烟之中出生入死,一刻不曾分离。   也许正是因此,萧念暄对他的依赖之情比任何孩子都重。   黄袍加身以后,萧洛陵登上丹陛,改国号为靖,掖庭无人,加之国事冗繁,他往往就歇在太极殿中,孩儿离不开他,萧洛陵也离不开孩儿,只好将年仅三岁的萧念暄安置在近旁。   太极殿左右两侧都设有偏殿,一侧名为羲和,一侧名为望舒,宫室间步行不过数百步便可互达,这也方便他来得及照应儿子的突发状况。   “阿耶,暄儿想听你讲故事。”   小儿得寸进尺,趴在他颈边,呼吸温热地说道。   萧洛陵无奈,手掌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臀,低声说:“好,阿耶为你讲故事,今天讲一个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你听完就睡,可好?”   将孩儿抱到太极殿,安置在他平日歇晌时所睡的龙榻上,为孩儿擦拭完身子,悉心盖上被褥,拍打着萧念暄胸口。在孩子泪痕未干的眼瞳注目之中,他耐心地讲起了孟姜女千里寻夫哭倒长城的故事。   在阿耶身边,萧念暄没有了那种名为畏怕的情绪,安心听了一会儿,声息渐弱,便睡了过去。   萧洛陵于是不再讲,抬掌一点点擦去孩子脸颊上未干的水痕,叹了一口气,重新为他掖好被褥,回到自己的龙案前,继续理政。   天亮时,萧洛陵到太极殿单独辟出的小厨房给萧念暄做了一碗素鲜汤,蒸了两个肉馅包子。   萧念暄敞开了肚皮大快朵颐,吃得津津有味。   萧洛陵这才抽空打了个盹儿,直至巳时,殿外通传左骁卫将军卞舟求见。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自行更衣,垂眸围着腰间蹀躞对伺候的大太监礼用道:“让他到羲和殿等朕。”   礼用应承了一声,转身去了。   这位新君不愧是底下一路挣揣着上来的,脾性是爆烈一些,但却没有前朝君王身上那等沉湎享乐、奢靡傲慢之气,他的日常起居从不要人伺候,要不是实在抽不开手,连太子的饮食起居他也能全部一把包办了。   “卞舟,今日没有朝会,你有事上个折子即成。”   卞小将军卸掉了官袍甲胄,一身便衣,在羲和殿内等候,听闻声音,转头见新君正缓行而来。   新君的眼下有淡淡的青灰之色,眼皮下坠,像是睡眠不饱。   卞舟一下矫情起来,羞愧不安:“回陛下,臣只有一件私事,想请陛下替臣参详着办了。”   萧洛陵对他眉眼间的赧色觉得有一丝意外,卞舟追随自己数年,似乎还未曾有过满脸桃花的模样,他道:“有好事?”   卞舟的脸蹭地一下更红了:“陛下。”   小将军未经人事,此时情窦初开,说话也不由地磕绊了起来:“臣想,陛下即位以来,也赐下了多桩婚事,连陌生人也尚得如此恩典,臣算是陛下的生死之交,对求而不得的婚事,也只好斗胆请陛下襄助。”   萧洛陵问他:“哪家的女郎,得你卞舟如此钟情?朕当真是好奇了。”   卞舟的手指歇在腰间,绞紧了一刹,有些羞意地说道:“陛下,可曾记得为你大开城门恭顺相迎的前朝尚书?”   萧洛陵有印象,颔首:“绪廷光。”   此人是前朝兵部尚书,当时陇右军包围长安,长安内部派系争斗,莫衷一是,最终绪廷光率兵遏制大明宫,大开城门,迎萧洛陵入关称王。   绪廷光敬献了玉玺,恭恭敬敬将新君捧上宝座,萧洛陵即位以后,秉“顺者昌隆、逆者枭首”的原则,提拔绪廷光为新朝的宰相,前朝的臣工旧部认准了风向,当时倒戈之人不少,至于少数冥顽悖逆者,萧洛陵已将其当街屠于菜市口。   如此镇压手段,虽酷厉,但行之有效,朝廷很快地便安稳了许多。目下人才紧缺,绪廷光忠心耿耿运转三省为他分忧,萧洛陵原本对他的投机钻营心怀轻蔑,见此情形也不禁佩服起来。   萧洛陵问卞舟:“绪廷光的哪个女儿?”   卞舟羞窘的目光与陛下相接:“绪相家中有四名女儿,只有一位庶女四娘子,是臣,心之所系。”   萧洛陵迟疑:“那位四娘子,对你可也有情?”   他会牵线搭桥,却不会强人所难。   卞舟不言,只是悄悄从怀中摸出了一条五色丝编织的长命缕,萧洛陵定眼一看,这条手工编织而成的长命缕做法细腻,颜色斑斓如锦,织丝错落有序,可想而知其主有双妙手。   他见陛下也感兴趣,忙不迭收好揣回怀里,拍拍胸口掩饰,“这是四娘子赠予臣的信物,臣以为,四娘子对臣也是有些好感的。”   一起舍生忘死干事业的单身汉,如今也看似有了美满姻缘。   萧洛陵心头为卞舟高兴,但却忍不住胸中冒出一丝羡慕的酸气,良久,萧洛陵淡声道:“既如此,你何不直接上门提亲?”   卞舟再度窘迫了起来,这也正是他要求新君的地方,“臣一共只与绪娘子见了两次,有些话都还未曾交底,没有拿准她的心意,就这般贸然提亲,万一是臣会错了意,岂不让绪娘子难堪。”   顿了顿,他又道:“至于那位绪相,他对臣似乎也不能首肯。臣辗转反侧,因绪相阻隔,见不着四娘的面,才想请陛下相助。”   都知道这位陛下平生没有大的爱好,但对与人做媒这件事,却像是乐此不疲。   往往人家男女双方过了文定,他还要插上一脚,亲自拟写一道圣旨给人赐婚,算是金口玉言、喜上加喜。   有人便揣测,太子殿下生母不详,但一定是新君挚爱之人,可惜了红颜薄命,新君到底失了所爱,从此便见不得那些有情人不成眷属。   萧洛陵蹙眉道:“你年纪轻轻,便追随朕造反,未到弱冠之年已经是左骁卫将军,朕还以为绪廷光慧眼独具,有识人之能,没想到他竟对你也不肯点头,莫非他家女儿是天仙不成。”   卞舟垂下了眼睑,羞涩地道:“实不相瞒,他正是嫌弃臣小呢。臣比四娘还小了一岁。也是早几年天下大乱,长安不宁,绪廷光还拿不准天下局势,就让三娘子与四娘子都待字闺中,不想硬生生蹉跎了。”   萧洛陵沉吟片息,对一脸期待的卞舟道:“朕改日办一个簪花宴会,以朕之名邀请长安的名门女子入潇湘园赴会,你身为左骁卫将军,届时担任戍卫之责。”   如此,便是一个光明正大的会面,陛下的思虑极为周全。   卞舟大喜过望,险些跳起来,最终还是规规矩矩约束了自己不成体统的手脚,脸颊上红晕飘过了耳根,覆盖下来,像一坨滚动的火烧云,他扭扭捏捏地向萧洛陵叩谢:“臣多谢陛下,若是能成,陛下便是臣与四娘的大媒人。”   萧洛陵忍了心头淡淡的酸羡之意,低下瞳眸凝视卞舟板正的背影。   “此事你可以放心了,包在朕身上。”   作者有话说:   ----------------------   包在朕身上?   包不成的~   萧:既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第2章   萧洛陵与人做媒,并不仅止于旁人猜想的事实,新朝初立,改朝换代之后旧朝派系表面上归顺,但内心有无反靖复楚之意不得而知,在前朝共事已久的古板老臣,更是难以教化令其真心依附。   而新朝随同萧洛陵征战四境的诸位同僚,也亟需,在这个新旧交替的时节里站住脚跟,让两派以秦晋之好为名,以联姻互相靠拢,对新朝推行改革的政令上行下效有益。   萧洛陵御极以后已经颁布了一系列新的法令,令人惊奇的是,这位新君陛下以雷霆手段收缴叛乱,于朝政上也有出人意料的表现,他在政令之中竟然大肆鼓励女子从商与行医,提出凡女子经商,赋税可减免三成。   要知前楚立国以来,是鼓励女子束胸缠足,安于内室,相夫教子的,号召天下人以这样的女子为表率,官府还对夫丧后忠贞守寡的孀妇赐予牌坊以示嘉奖。   这位新君对前楚的不满,真是条条都深恶痛绝,厌憎已极。   被阿耶哄好后,萧念暄也只老实了一天,第二天他又故态复萌,说自己梦魇,哇哇直哭,吓得晚晴是魂不附体,就算陛下看在太子的面上收敛怒意,但几次三番看顾不好殿下,怕是终归要降罪。   可晚晴也是束手无策,只好又派人去请神。   听闻孩儿又哭得不能入睡,萧洛陵快步赶至望舒殿,如昨夜一般,萧念暄一见到阿耶便破涕为笑:“阿耶抱抱。”   萧洛陵舒出一口气,将他从床榻上一把抱起,轻盈自若得仿佛不过拾起了一片落叶,坚实有力的臂膀圈绕中,萧念暄也搂住了阿耶脖颈,一刻都不敢松。   “又梦到什么了?”   萧念暄听到阿耶问,他小声地吸了吸鼻头,“阿耶,娘亲是不是真的不回来了?”   萧洛陵一怔,瞳仁里滚动着沉晦的情绪,摆了摆手,让晚晴等人先退下。   等人走后,萧洛陵抚了抚孩儿柔软的背。   萧念暄闷闷地说:“阿耶昨天给我讲了孟姜女的故事,我睡着了,就看见阿娘像孟姜女那样,一直在找我们,她浑身都是血,大家都劝她不要找了,可她还是一直找,一直找。”   萧洛陵说不出心底的滋味是痛是恨,他在萧念暄这里从未将话说死,从未说,你的娘永远不可能回来了,她不要你了云云。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太过残忍了。   可是,念暄他却因此对他的娘亲仍然存有幻想。   若那个女人有良心,怎会抛下他们一对孤儿寡爹消失不见。   说不定她早已在人间的某个角落重新嫁人生子,早已将他们父子抛之脑后,或许对阿楚而言,他是短命鬼,儿子是拖油瓶,一对儿打包了踢走是最好。   “阿耶,”颈边又传来那个细细闷闷的声音,语气的委屈令为父者动容,“娘亲一定也在找我们,你找她去好不好?”   念暄虽然小,却并非不懂事,他的阿耶如今已是九五之尊,号令天下,满天下张榜文贴告示,一定比娘亲大海里捞针寻他们要快很多。   萧洛陵郁闷地负气道:“不找。”   念暄眼眶红了,一下又哭嚷了起来,简直响遏行云,震得他耳膜要生裂开。   萧洛陵怜爱之余更是气愤不已,在萧念暄的屁股上拍了好几下,“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的是你老子,给你洗衣为你做饭的是你亲爹,给你当马骑陪你讲笑话的是你阿耶,现在把你摆在太子位上将来把整个江山都给你继承的都是你父我!你没良心!她养过你几天?”   萧念暄被阿耶狠揍了屁股本来哭得更伤心了,可是不知怎的,见到阿耶恨意滋生的眼,他呆住了,哭声倏然地一停——阿耶不喜欢他为了娘亲哭。   “阿耶,念暄错了,念暄再也不要娘亲了呜呜呜……”   儿子哭得发抖,萧洛陵终于手足无措,抱着哄了又哄,说了许多他娘亲的好话,才将萧念暄安抚下来。   父子俩就在这望舒殿中大眼对小眼,熬到了半夜。   *   簪花宴是楚朝的遗风旧俗,楚朝连任的几位国君设宴接待长安贵女,向来是令皇后主持,宴会上为诸位贵女赐下如意、宫花、头面首饰等物,以期拉拢官眷。   萧洛陵没有皇后,簪花宴的主持只有他一人。   但饶是如此,这帖子一旦下达,在臣工内宅里仍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天子此举,倒像是有意在宴会上为自己物色德才兼备的后妃,好教掖庭充盈,六宫有主,太子认母啊。   这太子生母不详,且年少殂陨,陛下多半要替儿子物色高门贵女为嫡母,簪花宴便不啻为选秀之宴。   因此各家贵女们蠢蠢欲动。听说了,这位新君虽然龙威深重,但还正值壮年,听家中登堂做官的父兄说,含元殿上远远一瞥,也窥见过龙颜,原是神清骨秀、鹤势螂形,至于太极殿议事的近臣就是更是清楚,这位天子倒不像是一位从戎百战的武皇帝,面貌之华贵昳丽,远甚于傅粉何郎。   但凡未出嫁的娘子,在簪花宴这日,纷纷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婀娜多姿地赶到宫门上,内侍将诸家娘子接引了入内苑赴会。   卞舟则率领一支骁卫,兼护卫诸位娘子参宴的职责,一动不动地守株待兔。   各位娘子都还未出阁,先前从东正青龙门入内时,由宫中诸位内监都发放了幂篱,此刻娘子们携手说笑入宴,个个衣袂翩跹,幂篱飘飘,卞舟在那弱柳扶风般的诸多倩影里,很难认出四娘子,一直坐立不安。   直至一个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卞舟的耳朵:“那就是左骁卫将军,年纪轻轻就追随陛下打天下的左膀右臂,居然是个好生俊俏的小郎君。”   卞舟不喜旁人对自己的容貌评头论足,不禁暗皱眉峰。   一道柔波曼妙的目光自卞舟身上妥帖地收回,幂篱下女子软眸微红,轻声道:“走吧。”   她的丫头灵儿是不戴幂篱的,偷偷地又往卞舟将军身上多停留了好几眼,低下头来对幂篱内的女娘道:“但是娘子今日,是来见新君陛下的,卞将军虽好,又怎好与陛下相较。”   娘子请她闭口,人多口杂,仔细被人听了去惹出祸患。   入了内苑之后,女孩子们便可以将头顶遮面的幂篱退下来了,这一退,一张张宛如梨花映月、海棠醉日、芙蕖濯波的面容显出真相,直将满园春色都比了下去,内侍们瞧得是目不暇接,心如鹿撞。   卞舟也终于从一堆女娘的身影里,找到了朝思暮想的那一位。   原来她正站在适才嚼她舌根的娘子身旁,一袭淡雅的庭芜绿银白竹纹收腰烟罗软缎襦裙,外罩着缃叶黄广袖撒花绸衫,挽上杏花粉的丈许来长的披帛,人堆里好像不扎眼,但最吸引卞舟的注目。   他目不转睛地看了半晌,直至同袍龙骧中郎将鹿呦的手肘撞了一下卞舟的胸口:“卞舟,陛下同我说你春心萌动我还不相信来着,特来看看,原来还真是。那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四娘子?我瞧着也平平无奇,怎么就能夺走你卞将军的芳心?”   卞舟错愕看他:“你怎来了?”   鹿呦哈哈一笑:“陛下调你驻守簪花宴,那幸从御驾的差事不就落到我头上了么?”   卞舟听了出来,“陛下来了?”   “来了。”鹿呦朝着华林深处轻轻地扬起了下巴,示意卞舟往那儿看。   果然见到一对对龙旌凤翣、雉羽夔头沿着曲径的尽头显露了踪影。   此时诸位娘子们都已入席就座,陛下虽还未曾露面,但已先设好了酒水,着人献上了瓜果,又为赴会的每一个娘子都送上了一朵牡丹宫花。   此足可以见陛下的诚意了。   也不知是哪位娘子能拥有那天下独一份的好运气,能有母仪天下的机会,诸人翘首以待。   萧洛陵从一幢幢扇影底下露相,贵女矜持欲窥,只见陛下龙骧虎步、鹰视狼顾,身形高昂如鹤,怀中还抱着三岁的幼子,不疾不徐地现身席面上。   一群难忍激动的窃窃之声中,恍然有道极轻极细的声音划过去了。   “怎么是他?”   那声息很浅,若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这仿如喃喃自语般的声音,声音里充满了一种晴天霹雳的错愕和呆怔。   倒是灵儿身旁的锦衣女娘,扭过脸,看了一眼同席姿态僵直的女子,关心问:“四妹妹,你这是怎么了,怎么额间好像有汗?可要应急?”   绪瑶琚以为她吃坏了肚子闹内急,还建议她可先行向陛下请辞。   但那女子只是将脸颊稍低,不肯出一丝风头,“没、没事,三姐姐,我只是有些腹痛,还能忍耐,一会儿筵散后我再去。”   旁人都道是天子有心选秀,萧洛陵自己不这么看,这些娘子们争奇斗艳,固然堪称美景,但一个已经死了心的男人,却也不大有闲情逸致欣赏,他是给卞舟制造机会,因此酒过一巡,就暗示卞舟给心仪的四娘子暗通款曲。   稍后,他还会为他们制造泛舟独处的机会。   卞舟领会得陛下的一番好意,便鼓起勇气,勇敢地利用职务之便,小心翼翼地靠拢四娘子,打算一会儿引起四娘子的婢女注意,将信笺送入婢女手里,再邀四娘单独一见。   陛下虽然答应了撮合,但给他的时机就这么短短一瞬,所有的好运都需要自己把握,卞舟绝不会放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他抿住嘴唇,大胆而小心地走向她。   萧洛陵就座于上首,一条臂膀搂着怀中乖巧安静的幺儿,另一手端持着铜盏的一耳,神色自若地饮酒,目光随着卞舟那鬼祟的身影寸寸挪移。   几时见过,叱咤疆场的卞小将军,手忙脚乱、面红耳赤、心猿意马之态?   真是年轻。萧洛陵淡笑饮酒,心中暗忖。   三娘子早已所觉,虽然身后都是骁卫,但卞舟无法不让她注意到,早在卞舟有意无意地往她们身后走时,绪瑶琚便察觉出了,她心神一紧张,竟对着身旁极力掩饰存在感的四妹妹张口唤了一声:“四妹妹。”   绪芳初一时不察,扭容好奇地瞅了她一眼,面容轻轻抬高。   日晖曈昽之影刺透茂密的叶隙筛落于女子宛如削成的单薄双肩,玉颈之上,是一张肤色比霜还洁白的清靥,风鬟雾鬓,粉藻其姿,其丽如暮日之云,其辉如皎月之晕。   最先感知到陛下产生某些变化的是萧念暄,他觉得阿耶快要把自己勒得透不过气了,可怜地道:“阿耶,暄儿痛。”   他怔了一怔,这才松开了左臂。   但左臂松落之后,右臂倏然间又收紧。   礼用佝偻身形在他耳旁说:“陛下?是时辰了,该赐如意,请诸位娘子去游戏了。”   这场宴会安排到后面,则是请诸位娘子一同游园,游园间杂捶丸、射覆等游戏,胜者还将单独获得彩头,保证让诸位娘子尽兴而归。   萧洛陵恍然将杯盏放在了桌角,目光却一瞬不停地落在远处卞舟的方向。   卞舟已经快要勾搭上四娘子。   礼用没等到陛下的回应心里惊诧,他低头往那桌角上放着的夔纹铜盏瞧了一眼,这不瞧倒还好,一看后突然惊得面如土色,陛下好大的手劲,轻轻一捏那铜盏的左耳竟多了一条裂隙,酒珠都沿着缝隙沁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   女主正式出场~   两只颜狗见面啦,萧狗你等的抛夫弃子的渣女突然出现~   提前透露一下萧狗身世,萧狗从小父母双亡,是由姑姑拉扯长大的,姑姑为了照顾他一生未嫁,而且因为是女子,从商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头。姑姑还没死哈,现在是大长公主[狗头叼玫瑰] 第3章   卞舟的心跳愈来愈重,几如雷鸣电掣,好不容易捱到了四娘子的身畔,忽听到一个沉嗓自远而近传来,轰动了整个簪花宴。   “时辰到了,为诸位娘子赐如意。”   卞舟愣了一下,万没想到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已经到了四娘子近前,陛下突然打断。   他不由猜测是自己行动力迟缓,陛下看不下去了,因此转而暗示他换一种方式,以免鬼鬼祟祟地伤了四娘名节。   陛下他真是过来人,深谋远虑,英明高段。卞舟如此感激涕零地深想。   礼用也猜不透君心,但拉长了嗓门,叫唤道:“赐如意!”   宫人们呈上一把把精美的碧玉玺花缠枝葡萄如意,送到各位小娘子面前,这都是司珍司精工刻造的宝器,质地晶莹,触感温润,玉器之间浮光漾漾,宛如清澈的水流其间闪动。   诸位娘子自然欢喜无边,敛衽行礼向新君道谢。   礼用接着置办剩下的章程:“时辰不早,陛下在内苑设了园游会,无论打靶射箭、分曹射覆一应俱全,牡丹园、樱桃园、梨园都为诸位娘子开放,还请诸位娘子移步畅游。”   要说这些娘子,有不少同绪家姊妹般,是前朝重臣之女,往昔或也曾入宫,但前楚宫规森严,对女眷设下重重禁制,大明宫中多是不允贵女们踏足的禁苑。   新君龙威赫奕,手段更是狠戾,但谁也没想到,他还有如此温柔周到一面,倒是令人多看了几眼。   众娘子们起行,萧洛陵也随之起身,双臂垂落,将怀中的萧念暄放在了地上。   他的目光追随着往内苑而去的汹涌人潮,不顾手足无措的卞舟试探,落在那身庭芜绿的薄罗春衫上。   她于人群中夹带着脚步,极力掩藏身形,眉睫低垂,深浓蓬松的绿鬓藏着内里的脸庞,分明有心虚之色。   萧洛陵的双眸溢出一丝猩红之色,他该忿然上前,将那个没心肝的女人从人堆里揪出来,质问她当初为何要弃他们父子于不顾,但那个没有良心的女人,原来是绪廷光的女儿。   踏破铁鞋无觅处,她居然就藏在长安他的眼皮底下。   呵。   不知该说是苍天有眼,还是该说造化弄人。   *   萧洛陵被绪芳初捡到之时,他身中数剑,与险胜的残兵因为山道遇雨塌方,而被埋没于泥水土石之间,不省人事。   等他醒来时,人已经身在一座破瓦房里,室内昏暗潮湿,外边风雨如晦,草木蔓发的季节,鼻里吸入的都是潮润的草叶与泥水混合的气息。   身上的伤口绷裂了又绷裂,尤其当胸那一剑,已经破了他的盔甲,击穿了他的皮肉,再深一寸,便能刺破他心脏前的动脉血管,造成致命危险。   幸而萧洛陵闪避及时避开了锋芒,此刻他的手掌艰难地抬高,压在自己呼吸浊重起伏不定的胸口,心脏虽跳得艰难,但好在没有停。   他重重地舒出了一口气,不论境况多险,没死即可。   春寒尚有几分料峭,他身上只有一身脏污的旧衣,除此之外别无御寒之物,也不知是谁将他带来了这里,救命的恩公也不知何在。   他挣扎动弹了几下,发现双腿上的刀枪之伤更严重,无奈之下只动了一下上半身,还未探看破屋内的境况,身旁蓦地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不想死就躺回去。”   有人?萧洛陵滞了滞,因伤口实在牵扯面过大,疼痛至极,他只好听话地暂时躺倒。   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床尾处有一道背对着他的身影,清瘦而单薄,宛如军中传讯所用的黄砂纸。   一阵打火的声音清晰传来,她很熟练,三五下便点燃了火,将柴堆烧了起来。   火光闪耀,卷起一股干燥的暖意,抚过他的四肢百骸,须臾片刻,身上便暖和了许多,血液恢复了流动。   他感激地朝女子的背影道:“救命之恩,没齿不忘。”   她背对着萧洛陵,手里握着铁钳往柴堆里添了两把先时留的干草残枝,捅了几回,火焰炽热明亮了许多。   她生好了火,烤了一阵儿,才道:“我是在山脚下打猎的时候遇到的你。雨太大了,才到这里暂避。”   萧洛陵怔忡,“恩公可曾见过,我身边其他人?”   女子低头架锅烧水,动作娴熟:“我见到你时,你周遭只有三个人,都已经死了,只有你还是活口,我也只能背回你一个人。”   这种乱世,兵戈四起,到处都有死人,菩萨心肠的人活不长久。   绪芳初捡回这个男人,也有自己的私心。   山风吹拂,火光的影子映在墙壁上,妖娆曼拧如舞。   她烧好了水,盛了一碗热水,拿给萧洛陵。   转身之际,萧洛陵终于看见了她的脸。   她的脸其实很模糊,并非是她用了什么手段掩饰真容,而是当时的他,有些神志不清,视线因此模糊,看不分明。   但依稀记得,她有一张线条温润的鹅蛋脸,双瞳灿烂,红唇饱满,打扮得像是山里的猎户。   萍水相逢,她对他,更不谈什么柔情,将一碗热水放他床头,便道:“自己起来喝。”   说完也不再管他,仿佛只要屋外的大雨一停,她即刻便会离开。   萧洛陵对自己的救命恩人没有半分不敬,艰难地侧身饮水,因手臂缺乏力量,他干脆只用脸喝水。   凑近汲了几口热汤,腹内发烫,体温恢复了许多。   此次五百骁骑突袭五千楚军,陇右军几乎全军覆没,但依然以少胜多,可惜他本该带着伤兵返回云州驻扎地,却意外遭遇云州百年不遇的暴雨,雨毁山道,又降下泥流,宛如对他们这些杀人如麻的恶鬼的惩戒。   他彻底被困于山中,受伤的躯体如何与自然的伟力相抗衡,便一路从沿着泥流冲刷,滚落到了下游。   自己没有死已经是奇迹,要袍泽将士也都生还,其实没有可能。   萧洛陵于心中默哀,为同袍祝祷。   女子对他道:“此处是我平日打猎的歇脚之处。我救你回来时,发现你身上有甲胄,告诉我你是何人。”   对救命恩人,萧洛陵本不应该隐瞒,不过彼时他是楚朝的眼中之钉,是百姓闻之色变的陇右悍匪,他因此只答了一半:“楚末君主倒行逆施,天下大乱,群雄四起,我是其中的一支起义之师,名青川。恩公莫惊,若造成不便,伤愈后我即刻便离。”   并非欺她,他名洛陵,表字青川。   绪芳初看了他几眼,平静幽深的眸光像一眼寒潭:“我看你的义军可能已经全军覆没了。”   他沉默了许久,“是。”   绪芳初道:“我并非施恩不图报的菩萨,眼下我弃你而去,你也一样活不成。但我通晓医理,你若愿意报答,我可以答应救治你的命。”   施恩图报,乱世当中,理应如此。   萧洛陵点头:“娘子但说无妨。”   听到他称呼的改换,绪芳初诧异地瞥向他,但看到男人的眼底并无淫邪之意,她顿了一下,道:“云州近来不太平,常有乱象发生,实话告知于你,我只是山中猎户人家的女儿,父母双亡,家中只有大娘与妹妹,她们均是柔弱女流。贼匪若是趁乱罔顾法典朝我们寻衅发难,我们也很可能无计可施。即便没有,乱世之际为了果腹,我难免要出来打猎,一个弱女子下山必定多有不便。”   她缓缓道出自己的要求:“你身材魁硕,又曾入军,应有一把力气,可愿为我看家护院?一年之期。一年之后,你可离开。”   为了报恩,便要为她看家护院,他届时无法回陇右军,他是陇右军的阵前主帅,若无他,军心必乱,谈何攻陷长安?   但这位娘子所言亦不差,他眼下生死一线,身上到处是伤,肺里也还有泥沙沉积,若无良药救治,一旦她弃他于不顾,他很有可能活不过十二个时辰。   出于权宜之计,他向她虚与委蛇:“一言而定,青川蒙娘子施救,将来痊愈,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娘子鸿恩。”   他想过了,陇右军势如破竹,已经锐不能挡,只要他康复回到军中,凭借一鼓作气之势,夺取长安已是指日可待。   届时他衣锦还乡,第一件事便是报她的大恩,别说一个看家护院的男丁,就是她再问他要一百个肌肉健硕的护院,他都拿得出来。   绪芳初盯着他看了几眼,确认他眼中一派真诚,缄默少顷,提声道:“你在此等着,我去采药。”   这是云州城外青云山,青云山占地数百里,奇峰无数,互相轩邈,山中更有无数琪花瑶草,堪称天然的灵丹妙药。   她去了数个时辰,冒雨采摘回了新鲜的草药,然而让萧洛陵奇怪的是,除了新鲜草药,也还有一些药包,与绷带银针等工具。   她像个行医多年的行脚大夫,用药虽不大规整,但有一把子虎力气,敢于下剂量,反正医死了也是他命该绝矣。   但医了几日,颇有好转,起初对她的医术心怀忧惧的萧洛陵,感觉自己的四肢能恢复正常的活动了,也能勉强下地活动两步。   山间的雨,一连下了数日,树密雾浓,酽厚的水汽沿着山脚而起袅娜飘散,时稠时稀,破损的瓦屋内聚有稀稀落落的水涡,室内的光景灰暗而温柔。   他记得那天淫雨霏霏,他在病榻上躺着,寒意侵袭绕枕,半梦半醒间忽地听见一道“嘶嘶”吐信的声音。   扭脸一看,只见一条绿油油的三角头毒蛇正吐着信子与他四目相对,萧洛陵霎时惊动。   毒蛇并非通体碧绿,而是尾端有一线红痕,这是竹叶青的显著标志。   毒蛇架起了纤细窈窕的柳腰,昂首便是一口叉过来。   萧洛陵的四肢虽恢复了活动的能力,但反应要快过一条近在咫尺的蛇的攻速显然并无可能。   眼看便要中招,眼睛未及一眨之际,那条威风八面的毒蛇被一根木棍势大力沉地击飞。   毒蛇飞撞在石壁上,滚落在地,慌乱逃窜,但萧洛陵却看见,他的恩公小娘子,抽取长棍倏然追了上去,用力几棍打落,将毒蛇砸得晕头转向,那本该用来写字作画的曼妙柔荑,乘隙精准地拿捏住了蛇头。   萧洛陵心跳轻弹。   她抽出靴里的匕首,拿了那条奄奄一息的毒蛇开膛破肚:“送上门的蛇胆,对你的伤很有好处。”   萧洛陵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的粉靥,直觉那股心跳声似是更重了些,宛如雷鸣,“多谢。”   她将蛇胆捣作药汁,混了几种镇痛的药材一并熬煮了,运水给他服下。   也是在这一日,她突然石破天惊地对他道:“不如你以身相许吧。”   萧洛陵差点儿将她好不容易熬成的蛇胆汤一口吐出来,“娘子,你在与我玩笑么?”   绪芳初并未玩笑,她看着他的眼神极其认真,极其笃定,甚至有种一定要得到他身子的果毅,见他怔住,她皱起眉。   “莫非你家中已有妻儿?”   萧洛陵诚实地回答:“还无。”   绪芳初垂落闪烁清莹的乌眸,手掌压在了他的小腹肌理凸起之处,“那便好,我改主意了,不要一年之约了,我们交合吧。交合之后,你得对我好。”   萧洛陵活到二十来岁,未曾经历人事,多少有些迟钝,那时竟恍惚地以为,她的意思不是一年,而是一辈子。   说到“交合”,他遏制不住的心跳声,已是震耳欲聋。   作者有话说:   ----------------------   死壮哥初现原形[狗头叼玫瑰] 第4章   “我叫阿楚。”   她说话的时候,语调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微赧,“阿楚”两个字自珠贝般的齿尖徘徊,说得很轻,若非耳力奇佳便很难把握。   萧洛陵本该以为她少女怀羞,如果阿楚娘子的手,没有于说话时顷刻之间便卸掉了他腰间的鞶带,将他衣襟撕开,露出他缠了绷带的坚壮胸肌的话。   他最后一身遮羞之物,也悉数阵亡。   萧洛陵的呼吸有些不畅,“娘子。”   绪芳初抬起那双清幽如潭的秋水眸,困惑无辜地看向他:“怎么?”   她语气清淡,仿佛对交合之事懵懂无知。   萧洛陵微阖长目,下颌线绷紧了许多:“你别摸我。”   绪芳初按书上记载之法有条不紊地摸,越摸,脸颊越红,但却还在强撑:“我不摸你,你怎会想要。”   萧洛陵语塞,这个小娘子的神情看上去宛如一张白纸,可她的手段却比一张白纸老练得多,须臾几下,他腹部之间每一道深凹的沟壑都被她流连了个够本,他是初回,从未与女人有过肌肤之亲,这感觉陌生又奇怪,唇中忍不住溢出嘶嘶吐气的炙灼声息。   倘若娘子不是救命恩人,他肯定是会反抗的。   他对自己说。   虽则他重伤未愈,但要抵抗眼前瘦削羸弱的娘子,也还十拿九稳。   他抬起了自己的右臂,搭在绪芳初轻薄的脊背,指尖蕴着力道。   只消将手掌往前轻推过去,便似吹开一捧雾气般容易,能将她推远,这样他便不必失身。但萧洛陵转念想道,以身相许,亦是一种报恩的办法,报完恩情,他便可以抽身。   他指尖蕴藏的力道在最后一刻没有施加出去,而是化作一种纵容,托住了女子纤薄的腰窝。   绪芳初表面镇定,心底在面对如此巨昂的块头时也不可避免地发憷,她平时吃饭都习惯细嚼慢咽的,从来没有囫囵整个地去狼吞虎咽,如此声势浩大的规模,简直不堪为人类。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去,萧洛陵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抵触,不知怎的,心里陡然生出一种不快来。   但这种不快,在与她固执地互相充实的瞬间烟消云散。   他只是躺着不动,她却如堕冰窖,像是身子发冷似的,寒噤连连,不住发颤。   “你,你简直不是人。”她突然低骂他,显然是撑得要吐,撑得要哭出来,眼角红得宛如血玛瑙。   女子的发丝湿漉漉的,卷积着淡雅的芬芳,像是山间最为常见的松花,簌簌地落在他的衣上、脸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沿肢体的每一粒毛孔往里渗,他不知怎的,魂魄都因她躁动起来。   还不够,想狂恣一些,肆意怜爱她百回、千回,这股冲动的火焰亦如闪电般窜过了脊脉,将他整个人烧热得如无法自控。   萧洛陵的手臂抄住了女子的后脊,在她疲惫小憩之际,放她下来,接着便是体魄异变,绪芳初从胁迫倏然间成了被迫,惊慌失措,眼底的浓雾蓦然散开,惊恐地望向他。   “你、你难道是好了么?”   萧洛陵低头捂住了她颤抖的朱唇,并逐渐加深这个吻。   看到她眼底的恐惧愈来愈浓,萧洛陵稍事后撤,俯瞰着绪芳初冷丽的眉峰,眸底有丝阴暗的笑意:“娘子你是大夫,我好没好你最清楚不是么。”   她清楚啊,她清楚地知道他没好,所以她才敢……   萧洛陵的手指拂开了娘子额前粘着皮肤的乌发,“是还没好,但娘子算错了我这等人,我杀一百个楚兵,气都不会喘一声。”   绪芳初好似掉进了一个吃人的陷阱,那陷阱由浪潮堆叠而成的巨大漩涡构成,将她往里拖拽,而萧洛陵,是那个贪婪而知味的猎人。   滴滴汗露,坠落女子红梅成簇的玉颈之上,犹如浇开了那片瑰丽凄艳的花。   她紧紧闭着眸,羞红的面容上,只剩鸦睫还在轻颤,只剩她也控制不住的给他的回应。   萧洛陵绷紧的臂膀,浮出条条狰狞的青筋,腿上的伤口应是绷裂了,不过这已不重要。   出于一种陌生的他不了解的心理,他认定,这是世上最可爱的小娘子,也是,他的小娘子。   “我会报答你的。”   他俯下唇,在女子微微惊悸的耳边说。   他说话时温柔,但别的却不必奢求温柔,绪芳初紧抱着他的肩背,像是掉进了水里般,眸子里溢出了水光,到了后来唇瓣也控制不住发抖,泣了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   绪芳初不知道,萧洛陵也不知。   天潮潮地湿湿,照例是阴雨不断,山间光线从早到晚都晦暗,死蛇的气息伴随着沉麝的气息酝酿着,混杂入草木蒸腾的香气里。   两个人抱在一起平复,她还搂他很紧,萧洛陵低头凝着怀中颤巍巍的女郎,心里却是无限柔情蜜意,他开始有些懂,为何同仁都劝说他早些为自己物色一个女人,还夸口说有一个女人有多么好,多么幸福。以前他不解,觉得无聊,但现在,他开始有几分懂得了这妙处。   她其实没睡着,鸦睫轻轻地颤,细润如脂的肌肤上布满红晕,便似朝霞映雪,他只觉爱怜已极,便是要他此刻奉上性命也心甘情愿,遂握住她的纤指,俯身低就吻过千万遍。   可是那天之后,他还是离开了她。   他的身体痊愈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快,云州是长安的门户,刚经历了一场恶战,陇右军虽险胜,但损兵折将亦多,楚军更是未曾讨得便宜,因此急忙要调兵谴将近水解近火,不顾战火蔓延四境,仿佛一意孤行专与陇右作对。   天下群雄无不想吞噬长安这块肥肉,心照不宣地约定先入关中者为王,萧洛陵所率陇右之师,是朝廷心腹大患,当捉襟见肘之时,长安最想抵御的仍是陇右军,因此云州再度陷入战火指日可待。   他身为主帅,若不能赶回军中,整个陇右都可能在逐鹿之时陷入被动。   萧洛陵起了离意,是从确认自己还活着之时就起了的。   不想不告而别,那天翌日的晨间,他向她提出了离去。   绪芳初持勺的手都在颤抖,她扭过脸看向他,面无表情地喝下了一口汤,“你言而无信。”   萧洛陵的双足平整地落在了地上,确信自己已经无碍于行走,他望着她道:“我还会回来的。”   绪芳初讥诮地扯了一下唇角,眼眶潮红,冷笑:“不稀罕。”   她说完那句,忽然像是不平之气自心底凿了个窝,她怨恨自己将身子不明不白地交付了一个食言而肥的小人,拾起地上打蛇的长棍跳起来,一棒就要杀了他。   萧洛陵侧身闪避,双臂推开她的长棍,犹如探囊取物般轻巧。   绪芳初脚尖不稳地侧滑,险些坠地,他利落迅捷地一翻身,一掌接住她下坠的后腰,将她托入怀中,绪芳初还待挣扎,拳打脚踢,双方较量了两个回合后,绪芳初的身子麻了半边,她唾骂他:“你这个奸贼,小人!”   她发怒的时候,也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娘子。   萧洛陵托住她腰,没再动,等她骂得口干舌燥了,略低眉眼,不舍地凝视:“肩负使命,不敢不回,他朝我若有命归来,必定挣得功名,三媒六聘迎娶恩公娘子。”   他先前叫她恩公,是因她救了他的命。   眼下他又叫恩公,难道是因为她把身子给了他?   绪芳初气得更狠了:“无赖!这就是你的报答?你恩将仇报!骗子!”   可她身子都是酥软的,除了骂,再无别的手段了。   这个男人面容是秀昳俊美,但长得却是铜皮铁骨,她实在撼他不动。   萧洛陵不会哄女人,因此主动将手掌送给她咬,让她解气稍许,但她嫌晦气似的,往身旁啐了一口,“我就当被狗咬了,还能反过来咬狗一口么。”   萧洛陵神色微变,但很快薄怒之意便又退散了,“娘子你让我以身相许,我许了,算报了你的恩情,先前你与我约定一年,此刻我仍与你约定一年,一年之内,我有命在便回来接你。”   他说的话,给的诺言,她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萧洛陵亦是初尝男女之情,想到别离在即,依依难舍地看着小娘子,心神为她牵念起来,捧住她的脸颊,俯首吻在了绪芳初的额头。   “阿楚。我失身于你,便是将自己托付与你,但我此行恐有险情,无法带你,你务必等我来迎。”   他这个人,于人情上向来很讨厌麻烦,身子给了,心就得给,彻底认定了是她。   云州城已经几乎重新遍布楚军的部署,他们在大肆搜山,寻找陇右余孽,萧洛陵若是不离去,或是带她走,都很可能会为她招致灾祸。   他回到陇右军中之后,第一件事便是率军重攻云州。   战火绵延了三个多月,陇右军以极小的代价击退了长安最后一波主力的防御,长驱直入,大肆挥军。   他占据云州,思她过度,未曾歇息一刻便带人赶往青云山,寻找阿楚的踪迹。   然而当他回到山脚那间陋室时,早已是人去屋空,芳踪无觅,他带着人手在山中寻了她整整七日。   青云山占地太广,山头延绵,若要藏匿人,外人没有路线根本无法寻获,那七日唯一的结果仅只是发现了山中的一座尼姑庵,叩开山门,也未曾发现端倪。   尼姑们答案一致,从不认识“阿楚”这个人,也没在山中听说过有这号人物。   将军说小娘子是山中猎户,杀生毫不眨眼,因此不可能与尼姑庵有所牵涉,陇右军放弃了继续向师太们探听,这时陇右又发生了塌天之事,节度使突然不幸罹难。   陇右军心哗变,萧洛陵必须赶回陇右治丧,如此便又耽搁了许久。   节度使平善于萧洛陵有知遇之恩,若无平善,萧洛陵与抚养他长大的姑姑早已沦丧于楚军屠刀之下。   他在平善的麾下效力,数年之功便升迁至主帅,人人尽知节度使后继无人,原膝下的三子一女皆早夭,节度使是将萧洛陵视若己出地栽培,他这一病逝,陇右军主权尽数落于萧洛陵掌中。   萧洛陵并未沉湎丧痛,立刻整顿旗鼓,卷土重来,带领陇右军一路过关斩将地南下,隳名城,杀楚贼,经由绪廷光襄助,兵不血刃地占据长安。   自那之后,他对阿楚的思念就更沛然不能止。   他去了一封信,信中提到,当初他一文不名,蒙娘子不弃相救,大恩铭感五内,如今他薄有功名,请见娘子,愿明媒正娶,迎娘子过门。   信无处可寄,他唯有将信派人留在那间破屋里。   他很肯定,她最终看见了那封信。   她派人在城内客栈留下回复,请他于四月初七云州客栈一见。   彼时萧洛陵抽不开身,南边几位反王节度使仍在叫嚣猖狂,长安尚无安宁之日,他必须动身南下平叛,只好派了自己最信任的人去接。   派遣的副将武功灿回来时并没有接到娘子,只将怀中的孩子抱给了他,将绝交信也一并转呈:“那位娘子已经有了更好的出路,再也无需将军的承诺,但这个孩子,她请将军抚养。”   武功灿去往云州客栈,没有见到娘子,也未见到那位娘子身旁的人,客栈里只有一封信,和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孩子,他再三用武力逼问客栈的老板,老板支支吾吾,只说是一个女人将这个孩子留在客栈里的,别的便不清楚了。   武功灿道:“末将担忧将军战事捉急,又心念云州,难免分神乏术,才抱着少主匆匆赶回报信。”   萧洛陵再未见过阿楚,他睖睁接过襁褓里的孩子,吐着奶泡的崽子,肤如羊脂,也有一双乌溜溜的与他如出一辙的大眼,正泪蒙蒙地望着他。   萧洛陵那一刻的滋味难以形容,意外自己猝不及防成了人父,怜她乱世之际独自生下他的孩儿,更恨她抛下他们父子消失不见。   战事平定之后,他将云州青云山翻了个底朝天,仍一无所获。   她果然没有等他。   *   绪芳初觉得自己后脖颈发着森森凉意,就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自己的颈部。   她抚了抚凉意泛滥的颈椎,小心翼翼地看向御座。   此时人群都在往前走。   她如浪潮夹带的一尾游鱼,蹑手蹑脚地收敛形迹,打探那个男人的反应。   随手一救的男人如今贵为天子,她是当真没想到,当初他来信说“薄有功名”,她怎么也没意会到是这么个“薄”,害她眼下好悔。   他是一眼都没有看她,抱起孩子便冷然离去。   绪芳初暗忖惊险,她庆幸地想:太好了,他应是没有认出我。   作者有话说:   ----------------------   没有爱上哈,女主是很实用主义,当初“薄有功名”的男人和当尚书大人的女儿,女主选了后者,现在嘴巴上是后悔的,但实际还好,主要是害怕男人恼羞成怒报复。 第5章   绪芳初于簪花宴上初见新君,瑶阶玉树,秋水为神,惊鸿一瞥,实有谪仙之姿。她知晓,不少贵女都在偷睨新君的美色,但她却是血液逆流,寒意沿着脊骨上涌。   他怀中,还抱着他们的孩子。   许久未见,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已经长大了许多,乖巧,安静,扑闪的漆黑瞳珠透着股机灵劲儿,看上去被养得很好。   但她不敢多看,忙垂眸视作寻常,额间渗出了惊恐的细汗,唯恐那个万人之上的新君报复她当初的不告而别。   好在,他应是没有认出她。   春山雨夜十日的相处,他伤重在身,视物不清,破屋内的光影因为绵亘不去的阴雨终日昏昏,他有时喝水,对放在床边的水碗也要摸索片刻,何况,距离那时已经三年过去。   他贵极人君,应当早已忘记了破屋里夺了他清白的渣女。   绪芳初长舒闷气,饶是宽慰自己许久,心里仍无法不郁结,都说冤家路窄,此话果然无错,本以为天各一方再无交集的人,不期再度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还是以莫欺少年穷的强势姿态。   “四妹妹?”绪瑶琚留意到绪芳初出神很久了,唤了一声,待绪芳初的魂魄被她叫回,她拿了一条干净的梨花素帕给她,“擦擦。”   绪芳初困惑,见绪瑶琚眸光上扬,她疑惑地探出指尖抚在自己额际,惊觉自己御前失态,早已渗出了冷汗,连眉骨之间亦有黛墨被汗水融化的乌痕,她困窘地接过帕子,轻轻拭掉化落的眉黛,耳旁听得阿姐语调平稳的话语。   “你的黛条选得不好,不怎么抗汗,易脱妆,我明日把屋里的螺子黛送你一块。”   绪芳初对妆粉铅华的确研究不深,她颇有种一朝发迹的暴发户的派头,对贵人们腌入味儿的习惯总是表现出一股游离在外的不合时宜感,花了两年也没彻底解决。   她忙说:“多谢三姐姐。”   绪家对自己态度最正常的,就是这位三姐姐,不卑不亢,不骄不躁,反倒让她相处起来不觉得累。   绪瑶琚困惑:“时令也还没入夏,你身上衫子也薄,为何会这般发热,是不是身体不适?”   她先前见她发汗,慌张掩饰,以为她想如厕,但这会看却不尽然。   绪芳初摆了下手:“并未。三姐姐莫忘了,我也算是略通医理,我没事儿的。”   说完她又将自己的幂篱重新戴了起来,掩住容颜,低头随诸位贵女往前走。   娘子们在樱园流连忘返,三三两两聚拢一处,或吟诗赏花,或借着春光一展画工,或扑蝶穿花,促织斗草,内敛的娘子至于安静的角落做起了女红,不时抬眸望上几眼,烂漫和熙的春日,自有明媚殊胜之景。   绪芳初想要趁人不察,借身体不适偷偷潜形,殊不知她身旁侍女鬼祟张望出口的举动,早已全数落入了远处碧落阁中的天子眼中。   阴凉的唇拉长一线,天子的眉眼于碧落阁流丹泄翠的瓦槛与树影间晦暗不明。   礼用也猜不到陛下的心思,他把小殿下抱回之后,本以为父子俩要说些家里话,但陛下破天荒地没去哄闹觉的小殿下,而是折返了。   兴许是卞小将军与陛下,另有要务商谈吧!礼用心忖。   卞舟痴迷地远眺如烟如霭的樱园,脱口而出:“那就是四娘,她可真好啊。”   身旁的陛下语调寒森,但听不出情绪:“你是如何认识她的。”   卞舟一无所察,老实巴交地盯着那道庭芜绿的衣影,定定地道:“臣率军入长安城那日,她就在人堆里看臣,她看了臣很多眼,臣早就察觉了。百姓被杖队后压时,她被人潮冲散,不慎跌倒,险些遭遇观者踩踏,臣便窜出马背,从乱堆之中捞出了四娘。之后她约臣见面,送了臣一条长命缕。那长命缕陛下也见过的,她说,盼臣今后百病全无,百岁长命。”   他自顾自地说着,仿佛每一句都是与四娘美好过往的回忆,浑然没有察觉身旁之人栏杆间收紧的双掌,指骨勒得渗白。   卞舟终于意识到陛下沉默过了头,侧目,忽听萧洛陵笑道:“长命缕也是她亲手为你编的?”   不知为何,卞舟觉得陛下好像没有那么高兴,但人的悲欢本来就是不相通的,他今日见到了四娘,他很高兴,重重地鸡啄米式点头:“是的。”   萧洛陵的薄唇敛得更深沉,眼底一片郁凉,他偏目似笑非笑地问:“那她给你长命缕时还说什么了?她可曾说,她喜欢你,倾慕于你?”   卞舟回答之前,先是脸色一红,就这一红,萧洛陵的眼已经要渗血了。   但,好在卞舟没给他这一机会,“没、还没有。四娘蕙质兰心,端庄得体,怎会对仅有一面之缘的男人说这种话。”   似乎也没安慰得了萧洛陵多少,他的胸口像是中了一箭,箭矢上的锋芒就卡在两肋之间,抵着胸壁内搏动的心脉。   “一面之缘。呵。”   樱园倏然出了变故,远处娘子们皆慌乱躁动起来。   一名娘子忽然倒地,险些晕厥,身子不停地抽颤,口中也有秽物不停涌出。   贵女们鲜少见这场景,虽然有人认出倒地发病的娘子是长信伯裴洄的妹妹裴雪青,但不识医理的她们见状,都以为裴雪青突发恶疾就要死了,根本不敢近前,吓得花容失色,各自退避三舍。   变故陡生,萧洛陵没一丝耽误,即刻扭头:“礼用,传太医署医工速来救人!”   礼用还没去,卞舟自告奋勇:“臣脚程快!”   说罢他便窜出了碧落阁,直奔太医署叫人来救命。   裴雪青的肚子好似有尖刀在搅,疼得她死去活来,眼前视物都全是虚影,胃里更是潮翻浪涌,秽物一层层往上涌,沿着口唇不停外渗,难受之际她疼得舌不能语,只有勉力抓着侍女的袖口生捱,可侍女也无法救治,只是不停地哭泣。   疼痛愈来愈剧,裴雪青以为自己是不成了,意识混沌之际忽有一只手,紧紧掐了过来,攥住了她的虎口,指尖沿着虎口和她的人中掐下去,疼痛之感令她瞬间恢复了几许清醒。   萧洛陵的目光定在了那个女子身上。   绪芳初托起裴雪青的后背,不顾她口中的秽物不停呕出,弄脏了自己的衣裙。   手掌按压在裴雪青胸口,替她试探病灶:“哪里痛?这里,还是这里?”   指尖沿着裴雪青的食管、胃部,一直往下探寻,起初裴雪青只是疼痛难忍,回不了话,但当绪芳初摁住她病灶的一刹,裴雪青忽地应激地剧烈颤抖。   就是这里。   绪芳初道:“是胰瘅。”   防止裴雪青不知,以为身患绝症而恐惧,她声线柔和地解释道:“你放心,不要紧,就是有些疼,我给你按摩。”   绪芳初让侍女托住裴雪青身子,双掌齐下,前后为裴雪青按摩腹部与腧穴。   众娘子见到绪芳初这几下施展过后,裴雪青的状态竟真的有所恢复,纷纷高兴称奇,此刻也终于有人敢凑近前搭手了,众人齐心协力扶住裴雪青,将她抱到石桌上等候太医来。   但樱园距离太医署过远,太医久久不至,眼见裴雪青的脸色又变得难看,胃部痉挛不止,绪芳初不再揉穴,环顾四周:“谁有银针?”   适才做女红的小娘子主动凑近:“只有绣花针,这行么?”   银针没有,绣花针……勉强用吧。   “火烛。”   附近没有火烛,倒是绪瑶琚先反应了过来,让自己身手灵活的侍女灵儿爬上一株老樱树,将树梢上挂着的一支灯笼取下,里头就有火烛。   火石一打,引燃蜡烛,绪芳初取针过火,手法老练,先后刺激裴雪青的足三里、中脘、内关等穴位,缓解裴雪青的腹部不适。她自小学得一套跳针法,无需将针停在患者肉里,而以手法不停刺激患者穴位,便可起到事半功倍的疗效。几针下去之后,裴雪青的病症有所缓解,口中不再有秽物涌出。   可惜此处无药,裴家娘子的病症止住了,下一步便是用药,这病痛治起来不难,对症下药,后续痊愈也快。   行针结束,太医终于姗姗来迟,接管了裴雪青。   绪芳初额间的汗滚得更多了,适才为了便宜行针,将幂篱摘落,露出了面纱之下眉黛污浊的面容,那墨痕沿着她颊上的细汗一丝丝洇染开来,看去有股仿佛被鬼手抓了的滑稽冷艳感。   她自知形象全无,慌不择路地要逃窜,身旁一只干燥修长的手,却送来了她的幂篱:“四娘子。给。”   绪芳初仰眸看向身前,一道颀长的,宛如墨竹般的身影,遮蔽了眼前暄霁的春阳。   “多谢。”   她伸手接过幂篱,戴在了脸上。   急急忙忙系绳时,卞舟的喉结滚了一下,由衷地说:“娘子心美,远胜过皮肤。”   他意思让她不必在意妆容上出现了些许差池,但对绪芳初而言,不爱美毋宁死,她压根没给卞舟正面回应,径直去看裴雪青的病势。   太医检查完裴娘子的病情,惊奇地问:“敢问这是谁的手法?”   众娘子没一个贪功的,纷纷让出一条阔道,目光望向刚带上幂篱的绪芳初。 奇!书! 网!w!w!w !.!3!q!i !s! h !u!.!c!o!m   太医见状发愣了一瞬,口中溢出沉沉的叹息声:“可惜啊,竟然是位娘子。”   是娘子,并非男儿。   可造之材,不能招募太医署为用,实在可惜。   绪芳初早已习惯,连反驳都未有一句。   卞舟对今日之约仍未放弃,待绪芳初不欲争辩,只是事了拂衣去时,他轻悄跟上两步:“四娘子,我,我有一事请教,可否,可否移步?”   他适才长途奔袭,此刻气息微带喘意,鼻头亦闷得彤红,绪芳初不经意瞥见他胸口欲掉出来的长命缕,霎时心脏狂跳,“你怎么贴身带?”   她环顾左右,幸好未曾再见到新君的身影,这才松了一口气,扶住自己完好的项上人头。   卞舟忸怩地说道:“我正要说这个,娘子,可以移步么?”   绪芳初蹙眉,幂篱之外围拢的面纱伴随颔首的动作泛滥出波纹。   卞舟狂喜难抑,未免旁人心怀叵测,他们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脱离了人堆,远远地交谈。   谁也不知谈的什么。   但碧落阁上,新君已把栏杆拍遍,要挑灯看剑了。   作者有话说:   ----------------------   strong哥不可能让大家看出来他很爱,那不显得堂堂陛下很掉价[狗头叼玫瑰] 第6章   在绪芳初的认知里,她赠予卞舟长命缕,就好比蒙受恩公一饭之恩,于是上寺庙里给他求了一把保佑他长命百岁的平安符。   事实上长命缕的功能也就在此,她可从没听说过谁把这种东西视作定情信物,卞舟竟将它放入怀里贴身而藏,窥见那快要从他怀里掉出来的物件时,绪芳初仿佛自己的眼被戳瞎了。   “卞将军,这条长命缕是我编了之后上佛寺开了光,给你护身用的,正确的挂法是系在蹀躞上。”   她以为这样说,含而不露,意思传达到,对方该懂了。   卞舟的俊脸红了红,依言将她赠的五色长命缕系上腰间,修长的指尖拂过细密垂落的彩珠璎穗,羞赧地说道:“你怎会想到给我这个。”   绪芳初不是没情窦初开过,她仔仔细细凝了卞舟几眼,眉心的褶皱深了一点儿,“将军为大靖出生入死,这条穗子寄予的只是我对将军保命的祝福。”   如此又明显了一点儿,他该听懂了。   卞舟的容颜更红了,他抓着那条穗子,激动不已地抬眸:“我的命对四娘来说,真的就如此重要?”   绪芳初以为,话说七分,剩下三分留给对方自己揣摩,是汉人说话含蓄微妙的默契,但他年纪也似乎不小了,怎么连这点默契都没有。   她本想再说清楚一些,可卞舟,他也不曾对她袒露过有何心迹,她若是把话说直白了,万一被他拿住,笑吟吟道一句:“娘子你定是误会了。”   她颜面何存?   思及此绪芳初没有直白地挑破,蹙额道:“卞将军是于我有恩,我也并不是识恩不报的白眼狼,不过也就仅仅如此了,多的妾身也拿不出,入不得将军的法眼。”   卞舟窘然道:“四娘也不必灰心,你编织的手艺甚好,我甚是喜爱,你不知,我把这长命缕拿给陛下看,连陛下都赞不绝口呢。”   绪芳初心里一抖,惊恐之中,她惶惶安抚自己。   不对,那人既没认出自己,更加不会识得自己编长命缕的手艺,毕竟她可从来没送过他东西。   卞舟瞧见绪芳初交叠腹前的手掌溢出微微颤动,虽动静轻细,但这对一个嗅觉敏锐的将军而言,还是能轻易捕捉到的,他困惑地问:“四娘,你有不适么?”   是的,她眼下很不适。绪芳初低下面容,任由幂篱的垂纱将容颜完全遮覆,唯恐泄露马脚,她匆匆忙忙地抬腿往回走,留下一句敬告:“卞舟将军,请将此事就此揭过吧,不要再提了。”   万一哪日他又心血来潮上新君面前献宝,用些有的没的引起了新君的注意,如何是好?   就连卞舟本人,绪芳初也不愿再打任何交道了,谁人不知,这位年仅十九的少年将军是新君的得力干将,二人私交莫逆,情同手足,与卞舟交涉,就不免与新君照面。   今日离得远他显然没认出自己,但若凑近看,她就不敢保证了。   金丝勾勒江崖盘龙纹的玄袍,被凉风卷动摩擦过朱漆云理的栏杆,身后传来卞舟脚步轻快的上楼声音,听得出,对方心情绝佳。   萧洛陵抿唇不动,直至那声息落在身后,怀了一丝清澈爽朗的笑音,同时传入他的耳中:“陛下,四娘好不好?”   他刚问出这句话,蓦地惊觉,陛下眼前的横栏似乎是缺了一块,多了道豁口,倒像是被谁用力拗断了般。自然是不可能是老成稳重的陛下,就算是,定然也是陛下不小心的,卞舟想。   卞舟呵呵笑道:“前朝的古建筑了,年久失修,风险极高,陛下还是下令让督造局的工匠来一趟为好,不然下回娘子们入宫,万一来碧落阁……”   话未说完,卞舟听到陛下发沉的声息,突兀地断了他的话:“就那样。”   卞舟一愣:“陛下说啥就那样?”   萧洛陵沉郁的眉峰下压着一重彤云般,显出一种冷峻之色,又道:“朕看你的眼光,就那样。”   卞舟更是不明白了,他觉得四娘千好万好,陛下要觉得不好,那就是陛下有眼无珠。   反正他此生是非卿不可了,娶不到四娘,他宁可一生孤独终老。现在他对四娘的着迷,是陛下根本不能体会的,他已经连午梦里都是四娘的倩影,今日是他们的第三次见面,相信下一次亦不会远。   不过他还是要多些陛下的费心安排,因此叉手行礼,由衷地道:“臣还要多谢陛下的苦心牵线,为臣与四娘制造今日的良机。”   “咵嚓”,陛下跟前的朱漆云纹的雕栏又拗断了一截,两道豁口打通了连在一起,大得仿佛陛下要跳下阁楼,这伟岸身躯也能从豁口里漏出去。   *   黄昏时分,绪府挂起了灯笼,灯光朦胧飘摇,映照着夕日残晖,吊竹垂悬的花厅为一股赭红的光晕所围剿。   绪廷光知晓四娘今日在簪花宴上的所作所为,正在教女:“救人是紧要,但你一个女娘,出这个风头作甚,你难道当真是要让新君看上不成?”   想到被新君看上,绪芳初鹌鹑似的直缩脖颈,新君不会看上她,新君只会觉得她这个无情无义、贪慕荣华的女人可恶,不配做他儿子的娘亲,不杀了她就算是仁慈了。她声音低低地反驳:“阿耶多虑了,新君当时根本就不在。”   绪廷光顺口气,接过夫人李衡月含笑递来的清茶,抿了一口,皱起眉继续训:“难道那是个什么害命的病不成,难道你不施以援手,那裴氏女就活不成了?”   绪芳初不说话。   绪瑶琚却站了出来,姿态如兰清瘦,她躬身说道:“四妹妹自幼养在山中乡里,学得一身济世救人的本领,既有医术,便该有医德,当时裴娘子的状况已经很不好,四妹妹岂能坐视不理,所幸之事裴娘子平安无虞,四妹妹有功而无过。”   绪廷光放下茶盏,手指握住圈椅俯首的龙头,皱眉傲慢地道:“裴氏女的病好了,裴家也仅会感激为她救治下药的太医,不会对你心存感念。妇人以女红针织为要,以琴棋书画修心,旁的都是邪道偏门,既然修习了,自己捂着就好,以后莫再人前现眼。”   绪芳初垂眸称是。   她对绪廷光的大多数话语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但绪廷光今日说对了一句。   裴家的确只会将功劳算在太医头上,对太医的医者仁心感动不已,至于同样施救的她,无人会在意。   绪芳初应付完绪廷光的谆谆教诲、耳提面命,得以疲惫地与侍女木樨回到和月居,木樨服侍娘子沐浴,为娘子挽起长发,铜镜里映出女子颜色若雪的肌肤,秋水伊人,肤如凝脂。   下水沐汤,温热的汤泉沿着白腻肌肤之间的纹理迤逦滑落,似在亲吻肌肤上的每一寸毛孔,有种令人如尝仙丹般的舒畅。   在山中居住时,几时过过这样的好日子,那时节有点儿擦身的热水,她得和木樨、春娘三个人分着用,她是娘子分到的最多,但也得谨慎着,若想沐汤,灶膛里的那口大锅就要烧上一整晚。   所以当初绪廷光突然想起接她回家的时候,绪芳初简直迫不及待。   其实那时她已经收到了那人的信,信上说,他这一年来辗转奔袭,将生死置之度外,已经算是薄有功名,蒙她不弃,他必前来亲迎。   她想了想,他在军营里拼杀,就是杀到四肢只剩下一肢,充其量也就是一百夫长,乱世枭雄林立,军功实在是不值一提的玩意,跟了他做一个伧荒武将的夫人,便要忍受餐风宿露,若跟了爹回家,爹虽渣了一点儿,但给她的却是长安贵女的尊荣。   二择其一,怎么不好选?   她是无论如何也没预料他说的那句“薄有功名”是指君临天下,要怪只能怪他太谦虚,呵呵,太谦虚了未必是好事。   他居然也没嫌弃生母弃他而去的小家伙,可爱伶俐的奶团糕,年仅三岁的小太子……   绪芳初闭上了眼。罢了罢了。   当初既然抛弃了人家,现在就不要想腆着脸认回。   他跟了他阿耶挺好的,若无意外以后也是天下共主,前途不可限量。   沐汤片刻,水温渐凉,木樨又提了一桶热水入内,为娘子擦身梳洗,在为绪芳初涂抹奶油面乳时,浴桶之中的娘子睁开了眼,芙蓉面上晕染着两团被水汽蒸腾染上的绯红,她轻声问:“你可听说过新君如何起势的?”   木樨老实地给娘子上面乳,一边涂抹一边说:“知道,府里下人把那位陛下说得跟神仙降凡一样,奴婢就和听说书的一样,听了一耳朵。”   绪芳初扭过身,趴在浴桶上,继续仰起脸蛋任木樨涂抹,朱唇轻潋:“你说给我听听。”   木樨认真地回道:“奴婢听说,那位陛下原出身陇右军,在陇右节度使的底下做事的,一生战无败绩,大大小小的仗,逢战必胜,很得节度使的赏识,节度使也就给了他更多的兵权,而且一次次地提拔。后来节度使不幸身亡,他又没有儿女,陇右的军权就都落到了那位陛下的手里,那位陛下从此控制了整个西北,一直南下,直到打下了长安,剿灭了南方两路大反王,回长安称帝。”   这些其实绪芳初大多也都知晓,但陇右节度使的死亡,她还是觉得……   她懒懒一笑,“平善之死,怕是另有玄机吧。”   获利最大之人是谁不言而喻。   一个年纪轻轻的新君,怎可能是菩萨心肠的善男信女,他对有知遇之恩的平善,尚能如此狠毒。   更不提她了。   木樨不敢妄议天子,但不知为何,她感到娘子似乎对新君陛下有兴趣,今日她也在簪花宴上,确实亲眼见到过新君的面貌,那人生得魁伟而俊美,列松如翠,气度不凡。   “娘子难道瞧上他了?”   绪芳初闻言身子一觳觫,险些堕入水里,饶是如此,也脚下一滑吃了一口香喷喷的洗澡水,她闷闷不愉、带点儿惆怅地吐出温水,咬住嘴唇道:“我瞧上他?他别盯上我就好。”   木樨也认同,她垂下眼睑,用极小极小的声音,在娘子的耳边说道:“娘子不是处子之身,还生养过一个儿子,奴婢听说宫里那些嬷嬷个个手段高明,娘子入宫要验明正身,很难逃过她们的法眼。”   绪芳初蹙了额,瞳仁轻颤。她当初委身于那人,为了不留下遗祸,她虽然腿肚打颤、腰酸背软,像死过了无数回,还是梗了气息艰难地爬下石床,用手指将腹内的余污尽数引出。   他留的太多,她弄了许久,彼此混合的污浊蔓延得到处都是,至今记忆难忘。   弄完之后,绪芳初几乎要虚脱倒地不起,可她仍强打着精神,为自己煎熬了一碗避子汤,眉头都不皱地便喝下,以为如此便万无风险。   没有想到两个月后吐得昏天黑地,她还是怀上了他的孩儿。   真顽强啊,用那么多药都杀不死,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作者有话说:   ----------------------   strong哥今天继续strong[狗头叼玫瑰] 第7章   救治裴雪青一事的确就如绪廷光所言,似乎就这般糊里糊涂地过去了,直至几日后,长信伯府裴家递了一封请柬上相府。   原是长信伯在本朝新君的牵线下,于妇亡七年后续弦,有了一桩美满婚姻,裴家这阵子忙于大婚,裴洄无暇分心别事,这封请柬还是裴家三娘子裴雪青亲笔所写,诚意邀请那日樱园襄助的绪家娘子赴宴,三娘与四娘都在邀请之列。   绪廷光也就不再阻拦:“伯府大婚,你们去也吃酒吧。”   绪瑶琚问:“阿耶不去么?”   绪廷光瞥她:“我与永信伯都是前朝遗留的旧臣,如今在朝堂上为同僚,共效力于新君,如此大张旗鼓地集会,岂不给人勾连之嫌,瓜田李下,百口莫辩。为父不能去。”   他不去,绪瑶琚与绪芳初便算代表了相府,另李夫人为她们置办了新的行头,姐妹二人在永信伯裴洄大婚当日午后,驱车前往裴府。   马车沿途行驶过天街时,迎面碰上伏鹰卫正声势浩大地巡街,像是为伯府的婚事站岗放哨,不允许有丝毫的差池,绪芳初撩开车帐看了几眼,恰见指挥使面容,呼吸骤然一紧,在对方挑眸看来时,急忙放下了绣鸾车帐。   伏鹰卫指挥使,她识得。   两年多前,在云州客栈接走萧念暄的人,正是此人。   虽绪芳初自忖未曾露出马脚,与伏鹰卫指挥使不曾打过照面,但仍不免心怀悸栗,抬眸迎上绪瑶琚探看而来的目光,绪芳初勉强保持镇定,神色如常,淡如清风,“三姐姐,伏鹰卫好生威煞。”   绪瑶琚“嗯”了一声,以为她不知,向她解释:“伏鹰卫是新君裁撤金吾卫之后重组的新军,负责巡防警戒、执捕奸非,幸从圣驾也是佩刀而行,自然威煞深重,此任伏鹰卫指挥使乃是追随陛下有从龙之功的武大人,他是陛下身旁最信任的近臣,比卞舟将军有过之无不及。”   绪芳初由此想到,当初那人派亲兵来接她时,所遣的这位武大人便已是他身旁最宠信的近臣。   他的确是有心了,只可惜造化弄人,信息不对等酿成白白地错过,她失去了做皇后的机会。   那人如此有心,遭遇背弃之际,想来尤为失望忿恨。   可惜。可惜。   不过绪芳初脑子算是清醒的,天底下没有白砸你两回馅饼的好事。时不再来,机会失去了,就不要再妄想,耽溺于一条没走过的路殊不明智,她眼下是绪相之女,混迹得也不差。   沉思之际绪芳初感到一根柔软的手指,指腹轻缓地擦向她的眉梢,她怔了一瞬,忽见那根手指捻了捻。   绪瑶琚搓下来一点黛粉,瞧了眼,失笑道:“你的妆粉没上匀,我替你补一补?”   绪芳初将脸蛋仰起来,声线微甜:“好啊。”   绪瑶琚便替她仔细抹匀黛粉,“我送你的螺子黛,为何不用?”   前不久从大明宫回来,绪瑶琚怕自己忘事,早早便派灵儿将螺子黛送到和月居,但今日也不见绪芳初用。   绪芳初仰着白皙如雪的脸颊,玉颈蜿蜒,有一点姣花照水的意味,看得绪瑶琚也不禁怜惜,又听妹妹小声说:“我是庶女,在府上从没用过螺子黛这样的好东西,姐姐送我,我舍不得用。就那一盒,我得宝贝着,用完也就没了。”   母亲李氏对绪芳初不管不问,妹妹十多年被养在山上,山前是青灯古佛,山后是野兽伏没,吃了不少苦,费劲千难万险地回到绪家,阿耶与阿娘对她的态度算不上恶劣,但也极为陌生,想她在家里的地位,就如寄人篱下般尴尬,如何能央着吃穿用度与姊妹们相仿?   绪瑶琚对她态度更柔和了一些,“但凡我有多的,以后都分你一半。”   绪芳初翘起唇角,“多谢三姐姐。”   永信伯府红绸漫天,锣鼓喧嚣,宾客齐至,从外堂入内厅,到处都是喧哗笑语,绵绵不断,绪家两位娘子入场以后,是由裴雪青亲自接见的。   两位娘子不便于人前现身,裴雪青早就在偏厅为诸位密友置妥了酒菜,用一扇宫中赐下的御制长寿多子图百宝嵌紫檀围屏隔开里外,邀请绪瑶琚与绪芳初就座。   裴雪青含笑大方地举盏:“雪青要感激绪娘子的救治之恩,这几日兄长让雪青不要上门,但两位娘子的恩情,雪青铭记不忘,只因病体未愈,今日斗胆以茶代酒,敬二位姐姐一杯。”   绪瑶琚与绪芳初自是也依礼跟上。   前几日裴雪青很不理解,绪娘子救治自己有恩,兄长为何不允她上门送谢礼,兄长告诉他,永信伯与绪相同在前朝为官,是旧臣,不可多相走动,天子看似垂顾永信伯府,但为他定下的是天子旧部之妹,可见天子一心凑成新旧两党的结盟,好缓和前楚丧国之痛,兵不血刃地向新朝过渡。   其中的深意天子不言明,下官要懂得揣摩,谁若无这个眼力见,便等同于二心,不必再留于朝堂。   但因裴雪青央着不放,裴洄才退了一步,准允她以私交密友之名邀请绪家的两位娘子,同时也不可做得过于显眼,不可只邀请绪家的两位娘子,裴雪青这厢才云销雨霁,展颜一笑。   筵席上宾主尽欢,觥筹交错。   忽闻天子驾临,众皆惊诧,俯首下拜,一干人等连同新郎官在内拱伏无违,山呼万岁。   偏厅内的诸位娘子,虽未走出屏风,但也纷纷向陛下行礼。   绪芳初的心头更是一紧,不会如此巧合,这位新君连臣下的婚礼都要掺和一腿吗?他委实是……御下有道。   新君现身时怀中还抱着稚子,小太子那双漆黑圆润的眼瞳,泛滥着一池盈盈水光,像极了鲜嫩可口的西域葡萄。   萧洛陵莞尔,语气温和地向为首俯就的裴洄道:“朕抱着孩儿,无法亲自搀扶爱卿了。今日大婚之筵,新郎是主,爱卿何须如此拘礼,朕也不过是众多宾客其中的一位。”   说完,他侧目看了一眼怀中的萧念暄,慈爱拍拍萧念暄攥紧的小拳头,“阿耶带你吃席去。”   萧念暄嗯嗯两声,配合地蹬动两下腿,让阿耶将自己放到地上,落地之后,萧洛陵牵着孩儿,腾出一只手来,才将仍不敢起身的裴洄搀起,低声道:“爱卿如此拘束,是朕来得不巧了?那朕离去了?”   裴洄连忙说不敢,又让人在上首给新君陛下置了一席,原本的裴家二老反而被挤下去了,等拜天地时,一拜高堂就成了先拜君王,但众人也没觉有何不对,天子赏光,玉趾亲临,这对裴家是莫大的看重与信任,更不提陛下连太子也一并带来了,俨然没有君臣之分,只是来吃席参宴的亲朋。   新妇送入洞房后,一番喧闹达到了鼎沸,此刻大礼完毕,裴家二老放下了一颗悬而不落的心,裴老夫人更是起身,拄着拐杖向萧洛陵行礼:“我儿裴洄,不因猥屈侍奉前楚后主而获罪,因袭爵位,得陛下眷顾,更续贤妻,如此深恩,老身无以为报,无以为报啊!”   说着就要拄着龙头拐杖往下跪倒,萧洛陵扶了一把,语气极淡:“老夫人不必多礼,朕也不过是信手间成全了一桩好事,老夫人可知,朕寡居数年,此生无欢可言,能为天下有情之人尽绵薄之力,也算是朕为太子将来积攒功德了。”   这话让屏风内的绪芳初听得殊不是滋味。   寡居?请问天子这个“寡”,是指的他儿子的母亲已经死了吗?   她还活得很好呢!   裴老夫人听闻此言,对新君的敬畏与钦佩之中,生出了几分可怜,“陛下正值英年,富有四海,将来定能琴瑟再续,坠欢重拾。”   萧洛陵开怀畅然:“承老夫人吉言。”   新君似乎察觉到屏风后头影影绰绰,藏匿了不少人,目光朝那扇檀木屏架望了一眼,这一眼看得绪芳初搭在膝前的手指重又细细抖动,宛如筛糠,额头又为细汗所濡湿了。   好在,他也不过只看了那么一瞬,便冷淡地移开了目光,抱起萧念暄离开了正厅。   绪芳初道君王日理万机,他大明宫中还有要事,只是来此意思一下,意思到了便打道回宫了,她紧绷的肩背犹如融化的积雪般松懈流淌了下来,身旁绪瑶琚微微惊诧,她总感觉妹妹对新君似乎格外的恐惧。   不过这也难怪,妹妹从小养在山里,未曾如她们这般早已睹过几回天颜,畏惧君威实属正常。   新人入洞房后,昏黄的天色仿佛一瞬间便黯淡了下来,层层叠叠的暮云宛若一泓深不可测的寒水,口中吐哺,夜色便倏然降临,那色调极为冷艳。   裴雪青不放她们离去,拉着她们又吃了不少酒菜,到后来绪芳初实是憋不住,告辞说要更衣,裴雪青便让丫鬟带绪四娘子前去。   谁知那丫鬟走到半路,忽听人说国公爷那边闹洞房,她很是激动,脸颊涨得通红,蠢蠢欲动,绪芳初看出她的心思,坦然一笑:“想去便去吧,只是还烦劳告诉我,茅房还有多远。”   丫鬟贴心地往前指了指,焦迫地道:“娘子往前穿过那道月洞门左拐,到一片湘妃竹前,沿右侧小路再走十几步便到了。”   说完丫鬟便激动地赶去凑国公的热闹,飞奔的身影消失在了廊腰后。   绪芳初叹息了一声,顺她所言的方向,穿过月洞门。   穿过月洞门后本该立刻左转,寻找下一个目标湘妃竹,但耳中不期然听见汤匙敲在碗壁上的声音,清清脆脆的。   也不知为何,洞房那边闹得如斯厉害,可这国公府内苑此刻阒寂安谧,仿若无声无息,连汤匙与瓷碗的碰撞声都清晰可闻。   绪芳初怔忡地寻那声音望去,只见不远处回廊底下,有道被月色与惨红绢纱灯笼透出的红光笼罩的背影,修长峻拔,端是坐在那便似玉山竦峙,给人以沉稳威重之感。   是新君!   绪芳初近乎要拨转脚尖立刻往回走,但她却听见他清幽偏沉的嗓音,顺晚风飘渡而来:“好吃?”   接着他怀中便有一个稚嫩清澈的童音:“还是没有阿耶做得好吃。”   是、是她的孩子。   当年送他走时,绪芳初连一个乳名都没为他起,内心无比害怕与他产生联结,害怕对他有期盼、不舍。   这本是她无可奈何才生下的孩子,她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   可也不知为何,她却还是想听一听,听他的声音,听那个婴儿嚎啕的哭音,变得软糯而清柔,听着就知是被保护得很好的乖宝。   她想再听一句,听一句就走。   萧念暄早就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仰起了脑袋,看向头顶阿耶松风水月般的俊颜,敏锐地感觉到阿耶的神情放松,但他却很心悸,不安说:“阿耶,有人。”   绪芳初一怔,霎时血脉逆流,几乎想要拔腿就逃。   可她已经被发现了。   新君的咽喉深处滑出一道意味不明的沉音:“不会害你的。”   他舀了一勺百合羹喂给儿子,将他的小耳朵挼了挼:“不会再有人行刺于你,妄图抓走暄儿威胁阿耶,不怕。”   萧念暄听话地点头,从阿耶递来的汤匙里吸走了那口鲜甜可口的百合羹,惬意且满足地翘起了手指头。   汤羹很快见了底。   萧洛陵头也没回,吩咐身后杵立的木雕人偶:“过来。”   作者有话说:   ----------------------   [狗头叼玫瑰] 第8章   凉夜清寂,靥星的微光若明若幽,宛如毂纹暗生。   他等了一息,汤匙里舀起的最后一勺百合羹喂给了萧念暄,不闻身后有所动静,长眉缓缓地皱了一下,口吻愈发阴沉:“怎么还不过来?”   绪芳初只好不情不愿地上前,蹑手蹑脚地站到父子俩落座的朱栏旁,敛衽行礼。   他们父子独自在此用膳,应当说,是新君寻了一个僻静的地方给怀中的小儿喂食,他屈膝靠坐雕栏绮柱,长腿上架着白白嫩嫩、稚气未脱的孩童,一臂曲作怀抱托着孩儿的后背,手掌间端着青花玉碗,另一臂持着调羹,百合粥浓烈的清香为热气蒸腾。   淡而烟煴的晚雾里,一双长而幽深的漆玄深眸,缓慢地抬了起来,看向绪芳初的那刻,她的心里顿时像揣了只兔子突突地跳,紧张,口干舌燥,无处安身。   绪芳初纠结地斟酌言辞:“陛下,臣女只是路过……”   他置若罔闻。萧洛陵低头看向怀底困惑仰面的萧念暄,长指擦拭掉他唇角的花瓣碎,语气柔和:“还吃么?”   萧念暄其实已经吃饱了,他拍拍肚子,说:“不吃了。阿耶做的肉圆羹比这个还好吃。”   萧洛陵唇角弧度极浅地上扬,右手将汤匙放回碗底,接过左手上托着的玉碗,一同搁下,氛围极为和婉温馨,“肉圆羹虽好,不宜多食,仔细长胖。明日为父再给你做。”   萧念暄说好,肉嘟嘟的小脸蛋涨着,露出激动的神情,好像得到一碗肉圆羹就能大赦天下了般。   绪芳初嘴里心里都说不要看,还是忍不住被似玉如雪的萧念暄吸引了注意力,居然,有些可爱。   她自己都未察觉,她已经贪婪地多看了太子好几眼。   直至男人冷眼斜睨而来,绪芳初的心跳在此一停,身子不可控制地觳觫,忽听他道:“筵席还未散,去为太子取一壶羊奶。”   绪芳初平白无故被命令一通,但心却舒缓下来,还好,看来他真的忘了自己,便是如此咫尺之遥地站在他面前,他也认不出了,如此倒省得她往后战战兢兢时刻担忧头顶有把利剑掉落,绪芳初将自己的马脚全部藏好,静静地应:“是。”   她去取羊奶了。   萧念暄仰起脖颈,等女人柔纤姽婳的清影逐渐远去,他好奇地盯着阿耶看:“阿耶,我没想喝羊奶啊。”   萧洛陵揪了一下他婴儿肥未脱的脸肉,语气意味深长:“她拿的奶好喝。”   萧念暄心里想着,为何那个女子拿的奶就会好喝,羊奶就是羊奶,早就产好了,又不可能因为是谁拿的风味就会有变化。   不过阿耶这样说,萧念暄没反驳,他静静吃完了百合羹,靠在阿耶的怀抱与臂弯之中,窃窃满足地拍起肚子,好奇地问萧洛陵:“阿耶,成婚是不是就是永远在一起了?”   萧洛陵没有想到小崽子人小鬼大,已经开始思考男女之间的事情,他掀了掀唇,语气平淡:“嗯。”   萧念暄沿着阿耶壮实的手臂爬起身,像幼嫩灵活的小蛇,攀附在阿耶的臂肘间,小奶手撑着阿耶的肩胛,语气诚挚而又认真:“那阿耶和阿娘,也这样成过婚么?”   萧洛陵的眸色倏然冷峻,像是被扎了一箭,他脸色不愉地道:“没有。”   萧念暄知道自己又捅了阿耶的肺管,默默哀叹一声,心想,他的父母原来连一个正式的排场都没有,也没有席可以吃,难怪阿耶到处赴宴,参加别人的婚礼呢。   “崽子,”萧洛陵忽而低眸,双眼如渊似海,晦暗莫名,辨不出情绪,他道,“以后有了心爱的女人,千万将她栓住,不能让她跑了。”   小太子从阿耶的话语中听出了一种字字泣血的经验,他也不太懂,但还是顺着父亲的话点头:“嗯嗯。”   绪芳初取了羊奶回来,正巧听到父子俩这段对话,霎时心里一僵,脸颊轻轻抽动了一下。   这不靠谱的父亲都在教孩儿什么有的没的啊?他都贵为人君了,至于如此耿耿于怀么?   绪芳初适才想过,干脆另外央求个人来送羊奶,但找了两人,一听说是新君吩咐的,吓得仓皇逃走,绪芳初感慨新君的确比鬼还骇人,找不着人,只好又由她硬起头皮送来。   夜色掩映,绢纱灯笼红光闪灼,映着男子修长的背影、漆黑的长发,玄裳的袍角袖口与风暧昧相拥,将衣衫上盘亘的银线游龙舞出呼之欲出的实感,冲击向人的眼球。   她这几次会面,留意到他好像变了些,颧骨两侧消瘦了一点儿,轮廓显得愈发峥嵘,漆黑的长目不似当年那般还藏有疏离的客气,而是杀伐凛然,多了睥睨天下的傲意。   人君嘛,她想自己要是身在高位,就算装也要装出一股气势来的。   绪芳初将羊奶谄谀地送上前:“陛下,臣女取来羊奶了。”   萧洛陵取过羊奶,推开壶口,嗅了嗅,确认是正好的羊奶,又尝了一口,滋味也正常,才拿给萧念暄喝。   绪芳初不知为何没话找话地干笑了一句:“陛下难道是忧心臣女下毒?”   萧洛陵手掌拖着壶底给孩儿喂奶,瞥向她,霎时绪芳初闭了口,独自于风中懊悔凌乱,他却哂然相讥:“你会么?”   萧念暄分毫没有察觉到大人们之间的暗潮涌动,他仰着小脸,小手攥着壶嘴,用力地抽汲奶水,好像喝不够似的,咕嘟咕嘟,嘴边吹起两个奶泡,破了又吹。   萧洛陵淡声道:“他从小就只能喝羊奶,别的喝了都吐。”   绪芳初感觉自己应该表示一点儿惊讶,以免暴露身份,顺了一嘴:“太子殿下的母亲……”   “失踪了,”萧洛陵语气极淡,但愈来愈冷,说到后来甚至有股磨牙吮血的恨意滋生,“无良之人,合该千刀万剐,朕若寻着她,必不能让她好过。”   窥见月色底下那女子骤然惊恐的脸色,簌簌轻栗的衣袍,他心里倒有了股快意。   廊檐底下绢纱红灯摇曳一线,灯火明明灭灭,绪芳初两眼潮润,双股战战,骇然想逃离此处,听他说要将那个狠心的女子“千刀万剐”,绪芳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要是被新君认了出来,她就难逃一死!   绪芳初本来就想如厕,忍了这一路,惊吓之际,感觉自己似乎快要窒息,也快要控制不住了,激流荡漾,她的双腿打着颤,慌乱道了一声“臣女”,才起了个头,对面忽而冰凉一笑,眼底情绪不辨。   “朕想起你是谁了。”   此话一出,绪芳初惊得并拢了双腿,朝前跪倒了下来,齿关磕碰惊颤:“臣女、臣女并非……”   萧洛陵冷静地睨着她,闻言缓笑打断,“你是绪廷光之女,绪四娘子,前几日,朕还为你与卞舟设过簪花宴。”   绪芳初僵直的脊背,冷汗都下来了,颜色苍白地抬起下颌,惊疑不定地偷瞅了新君一眼,这到底是认出了,还是没认出?   再说簪花宴,她此刻终明,原来这位喜好拉纤保媒的新君突然设簪花宴,并非为自己选妃,而是为了好臣属卞舟将军的终身大事。   等等?   陛下再怎么手眼通天,也不该知道她与卞舟萍水相逢一事,如何会突然做媒?难道是卞将军在新君面前说了些类似“非卿不可”的荒唐之语?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脑袋上这颗头颅是差不离就要和身子分家了,凄苦无比,懊悔无比,愁云惨雾了半晌,忽然又听新君说道:“有帕子么。”   这时的绪芳初哪里还敢藏着,新君但有吩咐,她马革裹尸也没有怨言,匆促从怀中扯出一条干净的帕子便双手递上,头压得极低,低到捧帕子的双手已经高过了眉骨。   双手呈奉,颤栗不安,手心似乎传来一丝炙热的体温,绪芳初冷汗涔涔,僵着脸等候一死,然而那只手,仅只是抽走了她奉上的帕子,食指于她掌心不过片息停留,毫无拖泥带水。   短短几息之间,绪芳初感觉自己险些死了又重活了一回,这口气重重地喘了出来,抬眸瞥见,新君拿了那条帕子正在揩拭儿子沾惹了羊奶水的嘴角。   “卞舟你以为如何。”   他语气冰冷,充满审视的味道。   绪芳初能说如何,她要说好,这位喜好做媒还喜好参加婚宴的陛下,该不会一道圣旨就赐了她和卞小将军的婚?   思及此她打了个颤,摇头如拨浪鼓:“臣女蒲柳之姿,当不得卞将军喜爱。”   新君“哦”了声,眉目未动:“然朕看,卞舟对你倒是情深义重。”   绪芳初哪敢染指他身旁的亲信,慌乱之中回话:“臣女无心,还望陛下明鉴!”   说完险些一个头磕到地上,之所以没磕,还是嫌弃地砖太硬,这青石硌得她膝盖不太舒服。   萧洛陵缓笑不言,将小殿下那红红的唇角擦拭干净之后,浸了奶渍的帕子被随手仍在一旁,仿佛新君嫌脏。   她正犹疑要不要拾回,身下仿佛有一股暗流激荡潮涌,她实是忍不住了,跑是罪过,御前失仪也是,两相权宜后她匆匆留下一句“臣女有要急”便起身窜过,奔向了月夜下幽光浮动的斑竹。   萧洛陵望着那逃窜而去的背影,短促地笑了声。   这时,怀里的小崽子突然道:“她好看。”   萧洛陵唇角抽了抽,笑意敛进了眼角,他低头凝视萧念暄:“你说什么?”   萧念暄只是实话实说:“阿耶老看她。”   “……”   萧念暄想了想,稚嫩的嗓音靠向萧洛陵的耳朵:“阿耶你不能这样,你是娘亲的。”   萧洛陵嗤了一声,大掌抬起,胡乱将孩儿颅顶的毛团揉乱,在小脸露出愤怒之色时,他乜斜过眼。   红灯璀璨,照着布满苔痕的砖缝里抹了羊奶的帕子。   他信手拈了那条脏帕,不动声色地揣进怀中。   小太子惊怔地看着这一幕,觉得阿耶应是没听进去自己的话,他蹭一下沿着萧洛陵的腿滑落下来,双脚稳稳当当地撑在地面,一本正经、义正词严地重复:“阿耶,你是娘亲的!”   萧洛陵瞥他:“我是你娘的?笑话。我当着你娘叫她一声,她敢答应我么?”   崽子永远喂不熟,永远只会胳膊肘往外拐。   从小到大喝的都是羊奶,但永远会记得那口喝不着的母奶。   萧洛陵将帕子藏好,抱起儿子往园外走,托着萧念暄的臀,唇角不由轻翘,终于低声安抚起狂躁不安的小崽子:“你别再闹,明天给你做肉圆羹,还有你爱的杏仁奶酥和栗子饼,回家。”   作者有话说:   ----------------------   今天strong哥也在…… 第9章   太极殿内,灯火未歇,璀璨的琉璃宫灯沿藻井的四角覆落浩浩银辉,紫檀朱漆绢纱山水大画座屏前,男人倚座而憩。   他的掌心捻着一条用旧了的帕子,帕子皱皱巴巴,夹杂了潮润湿漉的奶香气。   男人闭了眼眸,呼吸些微凌乱,心事沉重地靠在御座上。   回到大明宫中后闹觉的崽子依然没肯放过他爹,只要萧洛陵不指天誓日地说一句属于他娘亲,他就不肯放过自己乖乖去睡觉。   萧洛陵一向为爱子之情妥协,最后还是没甚尊严地成全了萧念暄,那崽子终于得以在临近子时的最后一刻,被抱进了望舒殿。   礼用一进殿就发现了,陛下正在歇憩,若换了旁人要传信,他绝不敢在这个时候来打搅了陛下的睡意,但因是卞舟将军,陛下南征时的心腹大将,有从龙之功的朝堂新贵,礼用还是冒险近前一试。   “陛下,卞舟将军求见。”   “不见。”   萧洛陵心烦,冷冰冰吐出两个字。   礼用心思几转,道了声“遵旨”,待要去传达陛下的话,但新君转念又改变了主意,撑起沉重的眼皮,眺看殿外苍穹之下的漫漫夜色,语调发沉。   “他可有说,来干什么?”   礼用心里颤巍巍地打突,掂量着道:“卞将军好像说,陛下辜负了他。”   萧洛陵抬手揉向自己青筋跳动的眉心,“罢了,该来的总会来,让他进来。”   须臾之后,卞舟的皂靴踏在太极殿的过门石上,蟒纹衣摆在足跟落地后随之垂下,他脸上含了一丝郁懑之色,但藏在对上首龙威的敬畏之下,没有表露多少,进殿后照例行礼叩拜。   萧洛陵将帕子卷好掖入袖间,自御座上走下,眉目冁然:“卞舟啊,何故漏夜来此?”   卞舟实在已经左忍右忍,忍耐了多日了,但宫中始终不闻动静,陛下俨然是对上回所言没当一回事,他终于无法忍耐,这夜里夜有所梦,梦中四娘泪眼婆娑,凄凉哀婉地质问他是不是变了心,卞舟吓得惊坐而起,深更半夜再无睡意,想着那个让自己无睡意的人,斗胆夜见天子。   萧洛陵见他期期艾艾,似喉头哽塞,故作茫然:“吃哑药了?”   卞舟气得脸颊涌上一股热血,咬牙隐忍,终隐忍不住,扬声说道:“陛下是不是忘了些什么?”   “有么?”   “陛下可还言而有信?先前应许臣之事,臣于家中等候已久,但不知为何那事自簪花宴后杳无音信了?”   萧洛陵似才被点拨通了灯芯,了然道:“哦。”   卞舟追问:“陛下可还记得?”   萧洛陵负手走到一面铜座灯架前,语气不觉寒沉了几分:“最近太子颇喜闹觉,朕为着照拂他,常夙日不眠,精神不济,这记性看来也是大不如从前了。”   以往军中,陛下是如何宠爱幼子的,卞舟看在眼中,并不是全然无知,他虽无子,但也能体谅得陛下的拳拳爱子之心,只是眼下他自己的终身大事也是无论如何望陛下不要回避的。   他趋前两步,朝着铜座鹤颈莲盘上擎着的灯火,对新君屈膝而跪,“陛下,臣也只此一桩心愿,请陛下成全。”   新君的背影岿然,逆向铜灯浩瀚恢弘的暖光,似渊渟岳峙,给人以极重的清峻威压之感。   往昔军中互相托付后背之时,虽也有上下之分,但却断然不会像如今这般,君臣之隔犹如天堑,卞舟喉底的声息哽了一息,才缓声禀明:“臣至如今,已断然无法想象,与四娘不成,四娘往后嫁与他人。”   梦里她那般梨花带雨,都让他难受。   萧洛陵声调冷静:“你忘了她吧。”   卞舟一愣,他怎么也没想到,最恐惧之事还是发生了。他想过,陛下先前应许得极为痛快,为何簪花宴后对此事便偃旗息鼓,不复提及,这中间所发生的,便是新君也在簪花宴上见到了四娘!   卞舟的双眸顿时溢出绯红,声音嘶哑:“陛下!你、你怎可如此!君无戏言的!”   萧洛陵负手转身,眼中有对爱臣的殷殷之情,他略伏低腰身,深冷的长目与卞舟殷红的黑眸对视。   “卞舟,朕惜才恤将,才不愿你落得那般境地。”   卞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激昂颤声道:“陛下!是臣先识得的四娘,你,你怎好如此,君子不夺人所爱,陛下你,你怎可如此,强取豪夺,对臣,横刀夺爱!臣虽不敢言,对陛下有尺寸之功,但多年追随陛下南征北战,杀仇寇,灭蛮夷,诛宵小,为陛下断过腿,为陛下中过刀,陛下你……”   萧洛陵颔首:“朕念着,朕正是念着,今日要与你说这样的话,实在也有些难以启齿,朕亦是心悦绪四娘,朕对她一见钟情,不能忘怀。”   卞舟宛如真服了一贴哑药,咽喉辣得灼热涩痛,错愕地仰目,目眦欲裂。   “陛下你……”幸亏他此时一丝理智尚存,才未曾将“无耻”二字吐出。   新君叹了一声,冷峻昂藏的身影立直,他负手回到了御座上,低眸再度看向怔怔无言恍如失神的卞舟,心底到底存了一丝愧疚,不过卞舟所言不对。   是他先认识的绪芳初。   他识她在先,故而深知此女抛夫弃子心狠至极,别说是入后宫,就是配给卞舟,都绝无可能。   萧洛陵拾起了御前堆积的一道密折,扫了几眼,感到卞舟仍跪坐在哪里,双眼失神,茫然地盯着自己看,他很是不自在,对卞舟下了命令道:“此事朕有别的打算,你另选好女吧,若择选不到,朕再为你牵一回红线。”   卞舟是怎么浑浑噩噩出了殿门都不知晓,只知胸臆间传来一股剧痛,懊丧与惊悔之情将他包裹,近乎剿灭,他拍拍自己的头颅,嫌拍得不够重,双手攥成拳又狠狠砸击了几下自己的猪脑袋。   他为何要请那个见色忘义的新君替他做媒!   他人头猪脑!人头猪脑!   殿中灯火幢幢,彻夜未熄,萧洛陵这几日沉积横亘于心头的彤云终于散尽,他的确不知如何对卞舟开口,但他想,卞舟年少得志,光耀九州,是国朝最声名煊赫的少年将军,生得又如斯俊美,堪为将星下凡,他要何样的女人会求而不得,不过是年少时情窦初开的一次妄念。   他懂得,他深明这种滋味。   不过,这种年少冲动并非如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像他如今不也很好么。   长信伯府婚事礼成,长安清寂了不少。   卞舟不曾再执意登门,绪宅也分外风平浪静,此日,绪府五口人围桌用晚膳,李衡月特意提及此事,问绪廷光:“卞将军不再上门了?”   说到此处绪廷光也纳罕,他原是觉得那卞舟比自家最小的娘子都还要小一岁,不相配,所以婉言谢绝了对方,但对方果真知难而退,也让绪廷光深明自己做对了决定,稍许挫折便畏葸不前,不似军中将帅,也难保他对四娘有真心。   要说四娘,她自小时便克死了母亲,法会上来绪家的癫和尚说,她身怀孤星之命,若不修佛缘,于十八岁前斩断亲缘,便命里带煞,克母之后继而克父,防兄弟姊妹,偏巧那癫和尚来时,绪廷光苦求多年不得一男,自四娘之母冷氏病死之后,他的身体似乎也染了邪气每况愈下,于是病急乱投医地信了那和尚的话,将四娘安排送往了云州。   说来灵验,自四娘离开长安后,隔年他便得到了心念多年的儿子,高兴得以曲水流觞大宴三日。   而自己的隐疾,也逐渐痊愈。   后来四娘便一度养在了山中,直至十八岁后方才接回。   原本绪廷光都快要忘了这档子事,那时长安比粥还乱,外有群狼环伺,内里积弊腐朽,王朝日薄崦嵫,不见余晖,夫人却提醒他,外头还有一个养了十几年的庶女,十八年华刚满,该接回来了。   绪廷光思忖还应等到长安彻底稳固,由此拖延了数月,拖到陇右军已是大势所趋,李衡月又劝:“女儿家在乱世,若被人盯上,那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夫君好歹念着骨肉之情,先将人接回来,否则若流落在外,被不知何处宵小玷辱了名节,连累得夫君的官声,更是不妥。”   他这厢终于被说服,起意接人。   四娘本就是妾室所生,不与自己等人亲近,何况自小养在外边,绪廷光对她愧疚有之、弥补有之,却难以滋生出真正的疼爱,今日养在眼皮底下,稍加看顾则罢,待过两日替她择一家世普通些的良婿,把她送出门便也不必管了。   绪廷光看着四娘沉默用饭的身影,蹙眉道:“不来了也好,齐大非偶。”   自家的女儿是庶女,更自小无贵女的规整仪容,卞舟将来未必真疼惜她。   听了父亲的话,绪芳初一直沉默地拨饭。   李衡月倒是看得可怜,岔开了话题,“那簪花宴后,新君怎也无动静了?不是说,新君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名为花宴,实为选妃么,这到底是选上了没有,怎么全无声音了?”   绪廷光也费解,不敢揆度圣意,胡乱敷衍:“兴许就是一个都没看上吧。”   李衡月甚为可惜:“本想让三娘在陛下跟前过过眼,谁知……这陛下八成是对太子生母未曾忘怀!”   绪芳初想,对,他不曾忘怀,他恨不得将那人千刀万剐呢。   心想着,她的手指不动声色地勾住了青瓷杯,取水压惊。   李衡月惋叹道:“可惜天不假年,那太子生母竟就这般去了,若是还在人世,凭患难夫妻的情分,和傍身膝下的太子,合该也是皇后了。”   说到“皇后”,绪芳初心里便惆怅,便郁郁难平。   茶水含在咽喉间猝不及防哽塞了气管,呛得她满脸通红。   但在相府的饭桌上,她憋得脸通红,也仍是将那口水合乎规矩仪容地死命咽了回去,用帕子稍事遮掩咳嗽而已。   绪廷光拂掌道:“哎,夫人莫如此悲观,我看三娘聪慧贤德,定会比她两位姊姊有更高的前程。咱们本是前朝遗臣,侥幸赌对人开了一回城门搏了个相位,但在陛下那等陇右豪杰眼底只怕还是二姓家奴,难以高看一眼,这并非是咱们三娘的错啊!只是后妃之衔,夫人就不必惦记着了。”   李衡月无法不惦记着,这可是女儿的前程,等把这最后一个女儿嫁出去了,她的使命便也完成了。   “我看此事并非没有余地。新君若是对先夫人情深意重,怎会不追封皇后呢,倒让太子生母一直不明不白的,分明是要替太子以贵女为母,抹平太子生母糟糠的污点。否则,他早已经敬告太庙,将亡妻的牌位供奉于皇陵了。”   绪芳初想象了一番刻有自己名字的牌位,被供放于森云密布的阴湿陵墓前,那口茶更难下咽了,额间冷汗涔涔,汗透薄衫。   作者有话说:   ----------------------   strong哥你最好真是因为觉得阿初不好,才不愿她和卞舟在一起[狗头叼玫瑰] 第10章   卞舟没有再上府求谒是好事,然而绪芳初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绪廷光竟真的急了起来,开始张罗她的婚事了。   按理说,她前头还有一个阿姐未嫁,论长幼有序,也轮不着她,绪芳初对自己在绪府的处境与地位心知肚明,她那位阿耶只怕想的是趁早将她嫁出去免除一桩心事。她不得宠,婚事不必如阿姐那般精挑细拣,随便凑活过得去眼睛就成。   绪廷光托了冰人问询长安的好郎君,冰人没过几日便上府门来报喜,道是检校员外郎杜谦,容姿既好,德行亦佳,年有廿六,尚无婚配。   冰人口中不着四六,为了赚点媒人钱,牛粪也能吹上天,绪廷光当下没应,含混应付了冰人,下了朝寻了自己在工部的同僚,打听这位杜谦。   同僚便摆手说:“也不好,说是天煞孤星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要不然怎能蹉跎至今。”   殊不知别人眼中“天煞孤星”万不可以沾身,然绪廷光家中四娘昔年也被癫和尚判过此命,这以煞挡煞,倒说不准成就一段桃花缘。   同僚见他似有琢磨,未能死心,叹气撩袍前趋,“相公若想考察其人,就随下官走一步。”   绪廷光驱车前往工部,以视察为名,调了工部一干人等出来问话,其中就有一孤高瘦削、宛如竹节修雅的青年,一眼雀屏中选,绪廷光甚是满意,遣其近前,对面手谈,这杜谦人如其名,谦谦君子温其如玉,还是原楚朝进士出身。   谈完以后,绪廷光恨不能引以为知己,甚至都觉自家小女人品才学恐配不上员外郎,他没说破今日挑选东床快婿的来意,棋局终了,他抬手于杜谦肩头轻掸,语重心长:“时势已逆,我看杜大人也是时来运转,将有鸿运兆头。”   杜谦甚为谦恭,一言不发,只是叉手行礼。   此婚姻还需托冰人向其说合,自己来说显得泰山不够稳重,女儿恨嫁,于是绪廷光不欲多言,回到相府,向李衡月透露了杜谦与四娘的婚事。   李衡月起先震惊,但想到夫君往日一贯的做派,心悬了起来:“四娘知道么?那杜谦,可是靠得住的人?夫君不瞒你说,四娘虽是庶出,却也是正经相府之女,若是太过低就,外头的人会如何看待我这个主母?只怕道我不慈,随意发卖女儿。”   绪廷光哈哈一笑,手掌扶住夫人的玉肩,“毋庸担忧,这杜谦是个正人君子,虽目下只是个检校员外郎,但颇具才华,若成了我绪廷光的女婿,晋升右迁也是指日可待。”   李衡月没再反驳夫君,但事后却到和月居,与绪芳初提了此事。   眼见四娘耷拉着蓬软乌黑的云鬓,一张清丽柔婉的面颊低垂,娇怯不安,似是身临噩运不敢反抗,逆来顺受的模样,李衡月心里也不太好受。   她握住了四娘的手,低些声音安慰:“你阿耶并非不重视你,他还亲自去考察了这杜谦,可见人品才华都是没话说的,他这才中意。四娘,我们女人一生,最重要的不就是要托付良人么,功名利禄都是身外浮云,只要那个男人待你情真意切,与你相敬如宾,这日子总会好的。”   绪芳初轻轻地应了一声,没反驳,也没应允。   李衡月走后,绪芳初的肩膀似是一团融化的酥山,绵软地坍塌向罗汉床,看向替她斟茶的春娘,愁容满面:“我本以为还能挣扎个一两年,谁知来得这般快,看来还是要早打算。”   春娘将茶水递进娘子的手中,不无担忧地坐到娘子身旁,臂弯搂住绪芳初。   绪芳初咬唇思忖,自己这两年经营香药铺子的钱,已经足够令她自立门户了。   当年她将儿子送走,回到绪家,为的是做回长安贵女,但也心知于世俗而言女大不中留,她决意立足长安,便假借自己手中的月例在长安经营薄资,开了香药铺子。几年过去,铺面扩张至三家,那日巧遇跨马天街的卞舟,并非她为瞻仰少年将军英姿,而是彼时她正要前往香药铺收利,途径于此。   铺子有了,钱产亦有,若独立门户,在长安也是极其滋润的,何须嫁人。她又并非处子之身,还生育过子嗣,这世上要有不介意这点的男人,都得打着灯笼找。她才不讨那个麻烦。   “春娘,你与木樨把账本拿来算一算,看看脱离绪家之后,我们能在长安租到什么样的宅子。至于绪家这边,想要决开,这些年吃穿用度也是要算一算的。”   她在绪家俭省度日,不是为了立一个不争不抢淡若秋菊的名声,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脱离绪家这天,自己有足够的能力与之彻底两清。   然而春娘与木樨将算盘珠子都拨得起火时,没想到却是男方家出了变故。   亦不能说变故,而是恩露天降。   看来这位杜谦杜大人,的确颇有几分才干,终于拨开云雾见青天,得到了大明宫里那位突如其来的赏识。   绪廷光托的冰人才上门,舌灿莲花一通鼓舞,八字刚灿出一撇来,突降圣旨,擢从六品工部检校员外郎为从五品昌都司马,调任地方,即刻赴任。   杜谦接了圣旨,顿时无心冰人在耳边絮语,手捧着沉甸甸的圣旨,仰天扬眉吐气地长长一叹:“如绪相所言,的确是鸿运照头啊!”   说罢他瞧向傻了眼僵成木棍的冰人,谦逊自若地展颜:“杜某即将往昌都赴任,看来这婚事怕是不成了,兴许杜某就这孤枕终老的命格……对了,姥适才说欲配与杜某的娘子是谁?还望姥回去之后,替某解释一二。”   总之这婚事是泡了汤,绪廷光失望之余,亦百思不得其解,怎就会如此?   这杜谦在工部供职,多年以来,算是勤勉不怠,但始终籍籍无名,自有他的道理,怎会突然就招了那位的眼,好突然的提拔外放,生生碍了他家四娘的好事。   老丈人没当成,绪廷光极其失望,但并未气馁。   这厢绪芳初总算缓出了一口气,春娘与木樨抡出火星的算盘珠子也稍歇片刻。   但这口气也没缓上多久,隔两日李衡月又来了一趟,带来一个更好的消息:“你阿耶这回又相中了翰林学士周堇。”   此回绪芳初没有摁住震惊:“啊?”   李衡月也纳闷地看向她:“你可是不满意?莫小瞧这翰林学士,荣耀甚巨,走的是宰辅之路,你阿耶当年不也做过翰林么,再者这周堇可是前朝探花出身,四娘,你阿耶真是为了你操碎了心思,你可莫要辜负他。”   绪芳初还得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一丝感恩戴德,“嗯。四娘知道了。”   李衡月自己心里尚觉不平,当初大娘与二娘出嫁时,绪廷光还不是绪相,两个女儿所嫁的女婿,远不如周堇,如今绪廷光发迹了,四娘也跟着鸡犬升天,得了这么一份好姻缘。她心里郁闷,忖着三娘日后一定要攀附上新君,入主掖庭,哪怕是不济也得搏一个公侯之家的主母,否则难灭这口不平之火。   她走后没过一顿饭的功夫,春娘与木樨的算盘又拨出火星来了。   听说前楚一息尚存时,留下了个榜下捉婿的习俗。   这位周大人出身探花,料想得容颜俊美,当年竟未被捉去,倒是稀奇。   只是绪芳初也没多想,账目算好以后,就打算去铺子里提钱。   然从李衡月踏出和月居开始,不过短短十几个时辰,这周堇居然又出了变故。   这位宿昔光风霁月的探花郎君,竟被人扒出一则丑闻,原来这位周大人之所以迄今未娶,乃是因为,他实有龙阳之好,常跟随周大人身边的容颜昳美的家僮便是其娈宠,日日帐中笙歌不说,后来约莫是到年纪了,为了掩人耳目,周堇才开始相亲。   他有个原配,死因蹊跷,有知情人士传闻,原配乃是死于两男一女的马上风。   这就实在过于骇人听闻了!   伏鹰卫将这周堇与家僮光着身子从马车里提溜出来之时,两人惊惶变色,四股战战。   武功灿这辈子没见过如此不要脸的人,皱着鼻子道:“将人裹上草席,押入三法司稽查。”   绪廷光等了一夜,等到的是周堇骗婚杀人的丑闻败露,新君震怒,将其打入三法司革职查办的消息,霎时白眼一翻,险些晕死过去。   李衡月掐了半天人中,才将绪廷光的魂给叫回来,他愣愣仰躺在圈椅的椅背之上,抚胸长叹:“好险!”   差一步这婚事便要谈成了!   李衡月跟着叹了一息,心里五味杂陈:“是啊,我已让三娘去安慰四娘了,连着两下里婚事不成,四娘该多受打击!”   和月居,槅扇外的玉兰疏影,随月色拓印上碧纱帐。   绪芳初正额手称庆,恨不能大摆三日流水席,但也深深感慨:“我阿耶这辈子只押对了一次宝,那就是放陇右军入关,除此之外,他的眼光是真不行。”   春娘与木樨正要应是,猝不及防三娘子来了,二人脸上失色,急忙忍住心中对家主的不满,起身退避旁侧。   绪瑶琚送了一些可口的点心来,但她左看右看,也没觉得四娘脸上有一丝一毫蝉露秋枝般的萎靡不振,反而神采烨烨,倒显得容光焕发。   她奇了,谨慎地道:“四娘不因周堇而伤怀,我便也放心了。我此来,是送个布告给四妹妹看的。”   绪芳初本也没放在心上,与绪瑶琚笑言:“是什么?”   绪瑶琚让灵儿将今早城中贴的布告誊抄了一份,此刻便让灵儿取出,让她交给了绪芳初,绪芳初接过手来细看,这竟是太常寺招贤的榜文。   绪瑶琚解释道:“先时陛下发布政令,鼓励女子行医经商,这商行如今已有不少女子入会,而太常寺颁布的这道告文,也是为了替所辖太医署招募人才,其中特点了本次招纳女子为医,凡有稍明医理者,参与初步的考校,即可入太医署学习,两年后若能留下,还能正式授予官职。四妹妹,我思来想去,这倒也不失为一条出路,你向来精谙岐黄之术,若能考入太医署,定能成为女官。”   在绪芳初眼眸发直,死死地盯着“女官”二字瞧时,绪瑶琚又曼声道:“因民间女子识文断字者都少,更难身先士卒,所以初年招募,陛下鼓励长安贵女先入太医署为表率,并在太医署设立女学,与男子隔开。将来女官们荣归故里,只要不忘一代一代地播撒学识,这必然会如绵而不绝的火种,推行向九州各处。”   绪芳初展望了一下那样的未来。   起初,她跟随慈安师太学习医理,师太曾言,女子习医理向被人视为外道,但仁爱之心、济世之心、悯弱之心人所皆有,女子与男子有何不同,她只望阿初学得医术,以后潜心治病救人,发扬她所创下的十三针法。   “阿初?”   绪瑶琚的手影在绪芳初眼前轻晃。   “你有何打算?”   绪芳初的脑袋木木的,半晌才回神,她仰起唇角,笑涡浮于两靥:“我打算入宫!我要参选!”   作者有话说:   ----------------------   strong哥:入宫好啊!不枉朕……[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即将开启没羞没臊新生活了,厚着脸皮求收求评,mua一下宝宝们~ 第11章   春娘与木樨照顾绪芳初取水净面,绪芳初在镜台前,卸掉自己项上的钗环,褪去胭脂红粉,素手探入铜盆,水盆间雾气飘散,映出清莹剔透如素白皎月般的面,她出神盯着看了会儿,问身旁春娘。   “我和三年前长得是不是不一样了?”   春娘和悦道:“是有些不一样,长安的水土养人,相府的用度比以前也不消说,娘子圆润了不少,更加富态好看了,花儿似的。”   这倒是能解释,那人为何对着如今的她已经漠视到认不出了,这对她参选医官是好事。   木樨不无担忧地替娘子擦拭细长白皙的手指,道:“娘子真的要入宫?”   绪芳初转过面,认真地凝视二人,肃容说道:“账目不是已经算清楚了么,以眼下我们的财力要脱离绪府,在外的日子只能用‘漂泊’来形容,出去不好过,还不如做医官,至少还有俸禄。你二人要答应我,在我走后用心打理香药铺子,待我学成以后,我还会回来。”   届时熬过两年,女子的青春在世俗眼光里也差不多尽了,阿耶也不会催婚逼得紧,她就有了更多的自由。   木樨肿着一双水汪汪的红眼睛,忧心忡忡:“可是娘子,你的身子,不会有嬷嬷查么。”   这问题自然早被绪芳初考虑过,她含笑抚了抚木樨鸦雏色的鬓发:“我是做官,又非选妃,不以身侍人,检查那个做什么,这种事对女子而言终是欺辱,我就不信平白无故,太医署还要掀了诸位女弟子的罗裙。”   话虽如此,可春娘与木樨仍是不放心,毕竟医女们入了宫,那太医署周遭可有不少男人,万一有个生出觊觎的,就如卞舟将军那般要上门求娶,那可如何是好?   绪芳初对榜文里那个未来女医遍布九州的盛况充满了憧憬,至于眼下的细微担忧和小小坎坷都没太在意了,“眼前只有一项要紧的,便是如何说服阿耶,让我入宫。”   绪廷光自是反对,他觉得自己的女儿是猪油蒙了心,大好前程不去投奔,反而要去做个什么医官,他恨铁不成钢:“医官就是做到顶,也不过是个五品,一年几十两俸银,干的是随时掉脑袋的活,俗话说,宰相门前四品官,你是我的女儿,怎会眼界浅薄至此?”   绪芳初澹澹问:“阿耶说的大好前程,指的是让女儿嫁人生子?”   绪廷光皱眉不言语,但形同默认。   绪芳初反而朱唇轻曳,“阿耶有无想过,先前您为女儿议亲,先议杜大人,杜大人被调离京中,后议周大人,周大人锒铛入狱,再加上女儿早年被判的孤星命格,在长安不算秘密,您觉得往后还能给女儿说个什么好亲事?不过是让人都来看女儿笑话罢了。”   这句赤.裸裸的质问,竟令绪廷光无言以对。   反驳不动她,又经由李衡月的说合,他便只好退了一步,应允了绪芳初所请。   李衡月不但要说服夫君准允绪芳初入宫,甚至,她还提议让三娘也一同去太医署参选,“而且两姊妹结伴同行,有三娘从旁提点,四娘在外边不会得罪了人。”   绪廷光听罢愕然掀髭:“你疯了不成!”   皎月初升,寝房内李衡月替夫君更衣,将楎椸上挂着的衣袍取下,为绪廷光笼袖,边笼边道:“太医署在大明宫的东角门,若成了医官,还不离陛下近水楼台?咱们三娘是四个娘子里容颜最好的一个,比四娘完全不输,何况她乃相府嫡女,德言容功无一不修,若能有机会亲近天颜,焉说没有主掌六宫的福分。”   平心而论,三娘的确出挑,放在京中也是贵女之首,可这般剔透万全的好女儿,到了桃李年华尚未出阁,还要去做个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医官,实在是委屈,绪廷光舍不得。   他捉住夫人保养精当的柔荑,喟然道:“我又何尝不知,你对大娘、二娘的婚事不满意,两个女婿没一个有出息的,就指望着三娘能正位中宫。然我看悬矣,当今陛下就是为太子择选良母,也不会从我们这些前楚余孽里动念,必然是从跟他杀入长安的陇右旧部里挑选贵女。三娘再好,陛下也未必看得上。”   李衡月咬唇,她冷冷盯着绪廷光:“说到底你就是不肯为女儿的前程着想!女儿进太医署选医官,她若入陛下青眼便贵不可言,就是轮不着后位,谁说做个妃妾就不能?宁为帝王妾,不做百姓妻,三娘一生注定不可能庸碌!”   爱妻这样说,绪廷光就没辙了,但他对夫人的期望仍不乐观。   四娘在外边学了一身医术,她要入太医署是手拿把掐,三娘却得从头学起,就算博闻强识,然而距离考选业已不剩几日了,这么短的时间内要考中,比考举人的难度也不遑多让了。   不过绪芳初听闻三姐姐也要进太医署参考,她很是欢欣,当下便自告奋勇给三姐姐恶补起来。   有时李衡月到了亥时路过三娘的窗口,还能看见那焚膏继晷的努力身影,不由心疼起来,这几日,连着熬人参乌鸡汤给两位娘子滋补身体。   到了太医署纳贤招考那日,绪瑶琚与绪芳初顶着四只乌黑的眼圈入场考试,呵欠连天。   考试内容为基础的医理,绪芳初大半都会做,只有稍加拔高的地方需要斟酌,她不懂杏林正规军如今流行的方子,照自己的理解,填了好几味虎狼之药。   考试的成绩是当场宣读的。   太医署下辖四科,分别为医科、按摩科、针科、咒禁科,新入门的女弟子需在四科内勤加研习,通过考核方能正式授予医官之职。   此次考选共录用三十二人,绪瑶琚被医科挑中,而绪芳初则去了针科。   她后来想想,觉得可能是自己在用方子时太虎了,不符合主流,主考医官们感到了惊世骇俗。须知在宫里行医,万事所求不过一个“稳”字,凡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方能保安持久。   不过这些人大抵不知道,当年要不是她用的这些虎狼之药,他们陛下,呵呵,未必还有命在呢。   好在虽分了不同的科,新收的女弟子仍在一处生活,共同居于太医署内的灵枢六斋。   这日夜里,姐妹两人并头而卧,绪瑶琚同她说起了一事,是关于周堇的:“阿初,周堇被判了腰斩你知道么。”   绪芳初还真不知,她今日一整天都在琢磨自己为何被分到了针科,虽说她的针法的确精妙不输给太医,但考试又未能展露,她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听闻此言,她困惑地仰眸,“啊?”   虽说与周堇婚事没议成,但对方突然就腰斩了,她还是震惊不已。   绪瑶琚道:“我今日听斋里别的姐妹说的,说是周堇被人检举,有骗婚杀妻的嫌疑,陛下收到证据,将人打入三法司会审,后经查知,果有其事,陛下亲自下了旨赐死。”   说到此处,连她也不禁冒出了细细冷汗,“阿初,幸而阿耶议亲提得尚算晚一步。”   绪芳初心宽,反倒来安抚阿姐:“他罪有应得,我就算和他议亲了,也是受害者,陛下不至于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了宰相之女,就是连累得些许名声罢了,皮不疼肉不痒的,我还能做医官。”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其实黑暗之中许多医女都还未曾入睡,本来今日谈及那位翰林学士就有些刻意的味道,想在绪芳初跟前好生挤兑挤兑她,看点儿笑话,谁知她竟这般说,全然不将此事放在眼底,竟然很是大气,不免心生佩服,心道她的确有宏图远志。   绪瑶琚叹息说道:“其实我能考中,全凭你的襄助,还有自身的运气,我不敢妄想做医官,这原本也非我所愿。”   绪芳初知晓黑夜里有人支起了长耳,爬过去一些,靠在绪瑶琚的耳边捂唇呼气:“我知,夫人这样安排是希望三姐姐入主六宫前途远大。不过我告诉你,这位陛下实则不是什么好人,喜怒无常,言而无信,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三姐姐千万莫为了这种荣华就赌上性命。”   绪瑶琚固然没这个念头,她入太医署也并非为了陛下,但听了绪芳初的话,她仍不免吃惊:“你怎知道?”   绪芳初不能说青云山,就只提了长信伯府后院邂逅新君的经过。   简要阐述了一遍,她向绪瑶琚总结:“除了皮囊,别的没一点值得。”   在四妹妹如此厌恶陛下的情境之下,还能不违心地肯定的皮囊,定是生得俊逸绝伦,可惜簪花宴那日绪瑶琚竟未曾打量过。她不说话,但心里窃以为,四娘对陛下好像过分在意了些。   她们只是通过了初选,太医署的日子没那么好过,入太医署后,每月、季、年都要考试,若是连续三次考试都不合格,还得遭勒令退学。   这里多半的弟子都是半路出家的,从未救治过一名病人,如此重大压力之下,也就没有谁敢玩勾心斗角扯头花那套,个个战战兢兢,点灯熬油,奋勇争先。   终于在两轮月考中,只淘汰了六名后进生。   剩下二十六名女弟子,则分别被授予医工之职。   绪芳初在两轮月考当中表现优异,竟不想被按摩科的助教慧眼相中,他向针科磨了点嘴皮,将绪芳初借调入按摩科学习。   从那以后,绪芳初就要兼顾两门,这课业压力顿时成倍增加。   早晨闻鸡起舞,夜里戴月而归,她于灵枢斋成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人,旁的医女看了羡慕里都夹杂了同情。   后来针科医正听说了她曾在樱园救助过裴家娘子的事,兼她这段时日勤学苦修,于多次试炼中成绩佼佼,竟得到了破格的提拔,成了针科的一名助教,这上升之快,令她也振奋不已。   总之在太医署风生水起,她渐渐开始喜欢上了一边学习一边上值的日子。   然木秀于林未必也全是好事,总有时,宫里会出大事。   如今大明宫内明着的两位主人只有新君与太子,这日夜里,太极殿突然急召,诏令太医署自助教以上,所有太医待命,为太子治疾。   听闻“太子”二字,绪芳初的胸口砰地一跳,医箱忘了收,问自己的上官李医正:“太子哪里有疾?”   此时尚未诊治,李医正哪里知晓太子确切病情,仓促惊惶地收了医箱,只道:“快些收!如此大的阵仗,一定是急症,闹不好掉脑袋的!谁都知道太子是陛下的独苗心头宝,陛下就是自己生了病都没这般要命!快些吧,晚了仔细也遭迁怒!”   这便是先时绪廷光说的,这太医干的果真是掉脑袋的活。   不过她在太医院资历尚浅,恐怕届时是没资格上前的。   绪芳初将医药箱收拾好,想到那个窝在阿耶怀中玉雪可爱的孩子,眸底略过诸多隐忍与复杂,呼出口浊气,低头快步紧随诸位医官们出门。   沿途穿过几道门,行过两道长廊,数十医官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气氛极度压抑,连带着绪芳初心里也忐忑不安,这种不安,比太医们的更加复杂,简直难以忍耐。   到了望舒殿内,礼用赶紧招待诸位太医大能入内,脸上急出了豆子大的汗珠:“太子殿下也不知怎的,突然腹痛难忍,干呕不止,身上还有高热的症状!叫老奴急坏了,诸位大人快来看诊!”   绪芳初人微言轻,落在队伍的最后面,听着太医们麻木应“是”的声音,缀在尾巴上,低着头颅迈过了门槛。   垂下的视线里突现一角金线勾勒盘螭卧龙的玄裳下摆,室内烛火葳蕤,照得玄袍间的龙纹宛如刺目的剑戟。   绪芳初突然意识到那是谁,头皮顿时也紧绷了起来,心脏似是卡了壳,一瞬间失去了跳动的能力,下一瞬,又急如鼙鼓般的跳动起来,一声声堪比雷鸣。不安、焦躁、惊惧、担忧,重重情绪交织,她偏过了视线,心头怀着鬼祟藏匿众太医拱伏的身影间,亦步亦趋上前。   作者有话说:   ----------------------   strong哥也是好起来了,老婆进宫了[猫爪] 第12章   满殿惶然,大气也不敢出,几乎落针可闻,太医轮番问诊,又掐又看,对太子殿下的病情进行初步诊断。   发白的灯光结在四壁之上,亮灿灿的,照着病榻上小儿惨淡可怜的巴掌小脸,他两眼紧闭,身体瑟缩发抖,不时就有干呕症状,人也恹恹无力地,被太医捉着手看了好久,愈发不适起来,张口唤了唤。   “阿耶……”   可怜兮兮的声音,像是风里的一根游丝,牵动了殿内每一个人紧绷的心。   绪芳初心神突然七上八下起来,抬眸,眼前玄袍一闪,早已奔赴向床榻,将小儿从病榻上拾起,抱在怀中,深刻的漆眉皱起来,落满了心疼的情绪:“不怕。暄儿不怕,阿耶在,一会便不疼了。”   说罢新君的冷目似是淬了霜,脸色难看至极,“看了这么久,不曾看出太子身患何疾?”   这干庸碌之人,是早已该换血了,竟无一人敢上前拿决断。   面对一干踌躇思量、举步翼翼的太医,萧洛陵再一次沉了冷峻的眉目:“太医令,朕问你话!”   太医令被钦点了名号,霎时间两股战战,脸色简直与太子一般苍白,卷着双手上前,卑躬屈膝道:“陛下息怒,殿下这是热风之症,七月溽暑积陈的热毒入体,致使骤现类似惊厥的症状。”   萧洛陵拢紧了怀中孩儿,“如何治?”   这正是令太医头痛的问题,要说这种症状,它不是不能治,也不是治不好,但再稳妥的药物,用在幼童身上,都有生出差池的可能。这小殿下是陛下膝下的独苗,是眼珠子命根子,陛下雷霆万钧,万一殿下因他们的用药出现了问题,保不齐主治大夫便要人头落地。   因此谁也不敢主动站出来揽下这活儿,维持着表面沉默,额间汗滚。   太医令是无法逃脱了,只好硬气头皮上:“臣这就开方让医师去拿药。”   萧洛陵厉声责问:“太子难受至极,已经吐无可吐,还在朕怀中痉挛,等得及你开方抓药、煎制药汤的几个时辰么?先替太子除了病痛!若再拖延,朕斩了你们这帮乌合之众!”   太医令两眼翻出浑浊的死白,险些昏厥,但不敢再有丝毫延误,即刻取纸笔,笔走龙蛇地挥舞一番,给了最稳妥的方子,令晚晴取之煎药。   望舒殿内一排莲花琉璃宫灯,焕发苍冷的光晕,照着陛下锋藏锷敛的面孔,细看来端严若神,只唯独在面对怀里小儿时,会流露出关怀、疼惜与柔情。   这位新君,人人皆知他是从尸山血海里蹚出来的,从陇右一路杀到长安,又从长安杀到岭南,手上人命无数,恍如太岁。   谁也不敢触犯新君的逆鳞,便是陛下怀中生母未明的太子。   “阿……阿耶……”   怀里传来幽微低弱的声音,仿佛一阵风吹来,那声息便要断了,萧洛陵惊恐地垂目,低头看向怀中可怜地垂着眼角水露的萧念暄,试图再将他抱紧,好好安抚疼爱。   这时人群里终于传出了一道底气不足的声音:“陛下,您别抱他了。”   数十名太医一同回眸,连带着怀抱着幼子的新君,目光也随之齐刷刷地看向她。   绪芳初从佝偻沧桑的几十个背影里咬唇趋前,终于无法对新君这样错误地抱着孩子导致孩子难受坐视不理,她到了病榻近前,咬牙伏拜,再艰难地扬声说道:“陛下不能这般紧抱着殿下,不利于殿下散热,只会让殿下更难受。”   萧洛陵望着灯火里垂眸恭顺的绪芳初,有一瞬怔忡,试图从她眼底看出一丝对孩儿的着紧与担忧,一息之后,他深吸口气:“要如何做?”   绪芳初自知今日冒尖,不但很有可能被新君发现端倪,如此越制出头,等同视上官如酒囊饭袋,待回到太医署后也少不了要面临上面磋磨,但她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在她的眼前这般痛苦难熬。   她向前,往上慢慢扬高了手臂,请新君将太子交到她的手里。   萧洛陵并未思索,怀中稳稳地托着萧念暄,将他交到绪芳初的臂弯里,随即起身退到榻边。   昔日那孩子被交出去时,还是个尚在襁褓里的小婴儿,只有一丁点大,抱在怀里轻如羽毛,如今绪芳初接在手里只觉沉甸甸的,险些就要抱之不住,她心里知道,要把那么软、那么弱小的东西养得这般白白胖胖,对征战在外的新君而言并非易事,她不敢心有怨怼,只是可怜这个孩子。   她可怜这个孩子。一开始绪芳初便没有想要他,那日激烈地云雨之后,她知晓他要得凶,若不处理一定会留下隐患,于是她事后喝了许多避子汤。   汤药未能起到作用,她的腹中还是有了骨肉。   她想买点药下了这个胎儿,但庵堂里的药早已殆尽,药材不全,她又只好托春娘去云州城内采买药材,结果云州城内战火绵延,陇右军与楚军交战,血流漂杵,城内的药材铺全被征集而走,春娘压根连城门都不敢踏入半步。   再后来战事平息,她的肚子却大了起来,过了安全的打胎期限,滑胎就有极大的风险了,她只能忍着耻辱将孩子生下来。   春娘将这个孩儿抱到她床头的时候,欣喜地请她看一看,“是个男孩儿,出生就毛发茂密,好看极了。”   绪芳初闭上了眼,自嘲地推远了春娘的手:“拿开。”   送孩子走前,她很少与他单独相处,就连喂奶都极少,那孩子养得瘦削可怜,斤两始终比同月的孩子少,她就是怕和这个她不想要的孩子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鸵鸟般地逃避了。   可如今看着,原来也还是会有心疼,无法做到完全地割舍。   绪芳初将萧念暄抱着,替他除去身上碍事的衣物,小孩儿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之际,眼角沁出了水光,也不知怎的,竟迷蒙凄苦地喊了一声:“娘……”   绪芳初心里一抽,震愕地看向新君,唯恐新君发现端倪,但对方似乎仅只是心疼儿子,没将注意力分到她身上半点,绪芳初这才颤抖着回眸,又去脱萧念暄的衣物。   这时,新君意味不明的目光才落在她忙碌的背影。   将萧念暄的衣衫脱完,露出小孩汗津津、赤条条的身躯,众位太医都觳觫惊讶,认出这名女医官就是今年太医署新收的女弟子,纷纷好奇她如何胆敢这般行事。   如此粗浅的医理他们都明白,可谁也不敢近前,缺的仅只是胆魄,他们实在不明白一个初出茅庐才入太医署的医女,怎敢冒着杀头的风险挺身而出为太子侍疾,毕竟稍有闪失便难逃罪愆。   绪芳初问:“殿内可有凉水?”   萧洛陵被她问询,即刻转眸:“礼用,凉水。”   礼用手脚麻利地将医官要的凉水与毛巾全端上来,就手捧着站在床边,绪芳初怀里抱着孩子抽不开手,眼下也只有对新君道:“请陛下用毛巾蘸了凉水,绞干拿给卑下。”   她不但敢上前治疾,竟还敢命令陛下,众太医骇然吸气。   更令他们眼角抽搐的是,陛下竟真照做了,点头应了一声“嗯”,熟稔自然地取了毛巾去蘸凉水。   冷凉的毛巾绞干拿给绪芳初,绪芳初将萧念暄抱着背部朝上,用冷毛巾擦拭他的后背,上下仔细地擦洗,令其灼热的躯干先降温。反复降温后,萧念暄的身子不再触手滚烫,孩子痛苦的呻吟也停了几息。   绪芳初实在腾不开手,又眼巴巴看萧洛陵:“陛下可否将卑下的针取来?”   萧洛陵没再亲自动手,令望舒殿内的侍女将绪大人的医箱搬上前,取出里头的银针。   那针老长一根,萧洛陵见之脸上发晕,他担忧儿子继承了他晕针这点,忙乱问了一句:“一定要行针?”   绪芳初全副身心都在萧念暄身上,没留意是谁问的这个问题,脱口而出:“不是一定,但等煎药还要很久,卑下要先替殿下除去风邪,行针是最好的办法,热邪离体,殿下也可少受些苦楚。”   绪芳初被选入针科后,研习了太医署留下来的针法经,但始终觉得不如慈安师太的十三针精妙,故而没有容纳新知,只是照着师太传授的针法,飞针跳穴,先后针击合谷、太冲、内关、公孙等穴位,反复行针穿刺,飞针犹如空林鹿越,姿态轻盈。   行针过后,太子的症状果然有所好转,到了后来,他趴在绪芳初怀里,堵塞的鼻孔嗅到了一丝淡淡的药香气,也有力气哀叫了:“好疼……阿耶,要抱抱。”   萧洛陵看了一眼收针的女子,她的额间已沁出了微微湿露,他跨了半步上前,对她道:“朕来吧。”   绪芳初应许,任由新君将孩子抱了回去。   她起身行礼:“卑下为殿下行针,可暂时缓解痛楚,拔出病灶还需后续汤药,只消几贴,定能病除。”   萧洛陵与怀中泪眼蒙蒙,但精神明显好转的儿子对视了一眼,唇角微松,仰眸逆着灯光看她染了薄汗的晶莹玉润的面颊。   “又是绪四娘子。”   他道。   绪芳初怔了一怔,心脏险些沿着喉管蹦出来,战战兢兢回了一声“是臣女”。   他则澹然拂袖,颔首:“看来朕下旨太常寺招贤的决定是对的,昔日战时,九州良医短缺,可怜战损的将士不少因缺医而亡,如绪大人这般女子,若能于庙堂之高与山林之远都俱如星火,行医治世,也是天下之幸事。”   作者有话说:   ----------------------   小甜团人生第一次叫了自己娘亲[猫爪][猫爪] 第13章   药汤送来,萧洛陵将病得软塌塌的萧念暄竖抱怀里,用汤匙舀了药,一勺勺吹凉了送进他的口中。   那药汤苦涩难闻,萧念暄喝得刚长开的五官又皱作了一团,第一口就吐了一半,等阿耶掏出口水兜给他擦嘴,又要喂第二口时,他倔强地扭过了脸,脚丫蹬了阿耶几脚。   “萧念暄。”   陛下声音阴凉地威胁。   萧念暄被父皇的威胁所震慑,惨兮兮地转回小脸,看了眼连飘散的水雾都是苦涩味道的汤药,哑着稚嫩嗓子求:“苦。我不要喝。”   此事由不得他,萧洛陵在爱子上有多钻研,在教子上就有多严苛,该抓的地方一个细节都不会放,何况身体为本,容不得萧念暄使性子,他将声线压得更沉:“喝。”   征讨岭南节度使时,萧念暄不耐受南地的气候,也发过烧,萧洛陵衣不解带地照顾在他的榻头,彼时的萧念暄也是坚持不肯喝药,喝了就吐,萧洛陵起初还会婉言下气地去哄,到了后来,万法无用,直接拎着他的后脖颈往里灌。   他倒是极识实务,从那以后,便知晓在这件事上阿耶没有妥协的余地,在惹怒阿耶之前,都会乖觉地忍着痛苦把药吃下去。   他只有阿耶,若阿耶也讨厌他,他就什么也没有了。   “阿耶不想对你用老办法。”   萧洛陵低沉地哄了一句。   这句哄得萧念暄小身板一抖,哇哇地就哭了出来。   萧洛陵将勺子送到他嘴边,他边哭边喝药,那模样好不凄惨可怜,简直见者落泪。   太医们乌泱泱堵死在望舒殿内,没等到陛下叫散的谕旨,谁也不敢离去,束手束脚地杵在殿内,眼观鼻鼻观心,盼着那位冒死出头的女医官还能带来鸿运。   绪芳初也不忍见孩子喝着苦药嚎啕直哭,咬住嘴唇,轻轻地递了一嘴:“陛下,还是给小殿下准备一盒蜜饯果子吧?”   新君的汤匙搁在碗沿上骤然一停,他瞥眸,语气冷冽:“还轮不着你置喙。”   绪芳初深深地汲了一口浊气,不敢再提出丝毫建议。   左右见女医也吃了亏,更是噤若寒蝉,颧骨处有涓涓的湿咸细流淌落,太医令生怕自己的药剂量不对,用在太子殿下这般幼儿的身上恐有不妥。即便是行医数十年的名医,在面对幼儿与孕妇这类变数时,都慎之又慎,何况此事俨然赌命行为,弄个不好便是人头落地。   要说这太医不好当,前楚还一息尚存时,坐镇太极宫的昏君楚后主便时常叫嚣:“治不好朕的爱妃,朕让你们通通陪葬!”   言犹在耳。皇帝对一个欢情朝露的妃妾尚且动辄威胁太医署上下老小,现在生病的是新君的独子。   独子啊!搞不好这位新君早已不能人道,这辈子就这一根香火了,要是断了线,这大靖江山岂非短命成了笑话?   新君虽没说过楚后主那般的连坐整个太医署,甚至偶尔祸及九族的话,但君恩无常,时如霹雳,落在人身上怎么不是一座大山?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现在人人自危,期盼太子殿下康乐长大,无病无灾,否则就等着新君血洗长安吧!   用药后,萧念暄的状况又稳定了些许,萧洛陵唤太医查探,他们不敢再藏技于身,拿出看家本领望闻问切,得出的结论是,殿下已有好转,身子发汗,烧亦渐退。   新君看着一个个汗流浃背的臣子:“太子发汗,尔等为何也发汗?”   太医们有口难言,闷不吭声,只拿眼珠暗送秋波,盼陛下会意。   然而媚眼抛给瞎子看,萧洛陵没理会,“太子无恙,尔等便退下吧。”   一干人等如蒙大赦,欢天喜地就要行礼跪安,这时,新君极具穿透力与蛊惑力的沉嗓又自人堆里渗出:“绪医官留下。”   正要躬身随同僚们退出望舒殿的绪芳初脚步滞顿,难以置信地抬眸,星眸闪过一丝错愕。   新君用干毛巾擦拭完太子的身子,将绵绸质地的软袍熟练地套在小崽子的身上,侧目冷凝:“太子病情可能反复,要留一名太医守夜,这么多太医里,朕对绪大人的医术最信任。裴家娘子与太子都是你施以援手救治,朕只信你。”   绪芳初便知晓,不能冒头,不能拔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上官手底下做事太过出尖了总不是好事!   她头皮紧绷,呼出浊气,脚步泛着虚浮地走上前,躬腰叉手:“臣下遵旨。”   萧洛陵将怀里的稚子交到她手里,绪芳初连忙接过,但要长时间抱萧念暄也抱不住,两个人只好都坐在榻上。   小家伙眼下是好多了,两眼清明,肉嘟嘟的脸蛋却还挤着,见着阿耶要走,忙不迭扯住了萧洛陵的袖口,奶声奶气道:“阿耶,暄儿苦,要桂花奶酪羹。”   绪芳初见这小崽子明知新君生气了还敢提要求,都怕自己被迁怒,顺着他目光一寸寸往上,却见琉璃宫灯的银光笼着新君俊逸修长的身影。   他是枭心鹤貌,无论内里如何,这副皮囊于银灯之下却如霁月流辉,方才还震怒的眉眼,已是冰雪融化。   她敏锐地发现,新君的衣襟应是在方才抱孩子时,被倔强挣扎的孩子扯乱了,他也还未理,凌乱褶皱的衣襟下露出一方坚实起伏的胸口,一条深长的疤痕盘踞其上,犹如官窑里烧损的碎瓷的裂纹。   她记得那时候他还没有这条疤痕。   他抚了一下萧念暄的额:“好。”   萧念暄破涕为笑,似乎有了那个劳什子桂花奶酪羹,他就能心满意足地原谅强迫他喝黄连还不给蜜饯佐药的皇帝爹。   绪芳初眼睁睁看着他走向了那扇戗金朱漆祥云纹檀木座屏后,没想到望舒殿后竟设有一间供新君下厨的耳房,少顷,不远处的耳房便有烧水声传来。   她错愕地垂下眼皮,看向榻上娇嫩白皙的奶团,“你阿耶……陛下,还会做饭呐?”   萧念暄特别骄傲地挺起胸脯:“阿耶做的可好吃了!”   “是、是么?”   她是没想到,男人会做饭不稀奇,但当了皇帝还不忘锅铲的她是真没见过。   萧念暄抓住她的手指,奶呼呼的小手,耷拉向她的手背,像是层层起酥那般,绪芳初禁不得要抽手,但顾念对方是太子,没把手指撤回,任由他合力抓握。   他的小手从很小的时候就有相当的抓握力,当初,留他在云州客栈时,小崽子用力扯着她的袖口哇哇大哭,绪芳初险些没挣断。   萧念暄抓着她的衣袖,好奇地仰起了乌眸,“你叫什么名字?”   被亲儿子问名字,绪芳初心里滋生出一股尴尬之感,仍是说了自己的名字。   萧念暄点点头:“我记得了。”   他用心地记,可能刚刚退烧的脑袋瓜不甚灵光,他将那三个字含在嘴里反复吟诵了多遍,最后是记下了,笑逐颜开,“你好看。”   绪芳初一怔,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总之百感交集,像是有股激流在胸口拍击震荡,继而犹如一块湿棉梗塞住肺管,呼不上来气,那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令她无法回应这句真挚、纯洁、坦荡的童稚语言。   两人沉默地在殿内互相望着,直至桂花与奶酪的香气勾动了鼻翼,唤醒了馋虫,萧念暄拍了拍打雷的肚子,看着逆光而来手中端着托盘的阿耶,就要赤脚下床奔去。   萧洛陵攒眉,目光制止了他。   小家伙只好小心翼翼地把脚丫缩回来,但眼底的期待,像是馋虫沿着眼眶爬出来了似的,他不停地搓着手,肚子的雷鸣声似是更大了许多。   不谈这个贪嘴小儿,连绪芳初深更半夜闻到这热腾腾的香气也……饿了。   又饿又困,但她怎么敢开口。   倏然,一碗混杂了浓烈的奶香与桂子香的热酪被端到了眼前。   绪芳初怔忡仰眸,恰碰上新君轻蹙的眉梢,他敛了眼色,声线冷峻:“不慎做多了。”   绪芳初饿得头晕眼花,此刻像是领了救济粮般,感恩戴德接过,不忘回道:“多谢陛下,圣恩浩荡。”   他见了她假假的谄媚样儿,极轻地嗤了一声,又盛了一碗给那个崽子。   奶酪是初熬的,端出来烫手,萧洛陵特意用了夹层空心碗,里头垫了一点冰块,待放凉一些了,交到萧念暄手里捧着,将他抱到矮几前的驼绒毡毯上,让他自己用膳。   萧念暄自己坐在毡毯上盘起一双肉乎乎的腿,低头乖巧地吃奶羹。   绪芳初吃得不太自在,总感觉新君在盯着自己,心里又不禁发毛,生怕他下一句是:“朕看你有几分眼熟……”   然而这只是她的错觉,当她偷觑新君时,他早已吩咐御前总管礼用,将太极殿上的奏折都搬到了望舒殿。   他在案前点灯熬油地批复奏折,按笔而书,沉肃专注。   她不敢多看,遂低头吃起酪羹。   萧洛陵的朱砂笔落在奏折上,点出朵艳丽的红晕,听到淅淅索索的喝羹汤的声音,微微抬首,淡而微暖的琉璃灯影里,一大一小坐在床头吃奶酪,氛围恬静。   萧念暄对阿耶的手艺信心十足,喝完了,将小碗收拾好,惬意地问绪芳初:“好吃么?”   刚问完,便听到阿耶警告的声音:“食不言。”   萧念暄赶忙闭了嘴巴。   绪芳初也是十分惊惶,她不敢说话,看着眼前的小孩儿,他红润润的嘴角上还挂着两粒桂花屑,滑稽可爱,险些忍俊不禁。   但她并没冒犯陛下教子,只是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好吃。   不远处,呼吸渐重,朱砂落在奏折上,已洇染开一片血般的污渍。   作者有话说:   ----------------------   [猫爪][猫爪]奶团糯叽叽 第14章   黎明后,新雨霏微,绪芳初踏着一抹黯淡的晨光折返灵枢斋,不仅腰酸肩痛,连眼皮也挣扎不开。   昨夜到了子时过后,太子的情况终于是彻底转安,困倦睡下了,而她也在睡意惺忪中,靠在了床围边偷懒眯了一小会儿。   依稀记得在她失去意识前,那位勤政的陛下还在书案前执笔,也不知自己耍滑偷睡,是否犯了他的忌讳,但总之今早她离去时,他人是不在的,上早朝去了。   想来陛下日理万机,没空对她这些琐事置评,她倒不应太过高看自己,往后若再于新君陛下跟前现眼,应极力表现得随和如常,不露马脚才是。   灵枢斋内医女,除了已经授予助教一职能拿到月例一两银子的绪芳初,其余诸人仍是学徒,众医女仍以四人一组,共同住在灵枢斋,谁也没有优待。   绪芳初住六斋,斋友除绪瑶琚外,其余二人,一人名为魏紫君,另一人名为薛艳儿。   魏紫君迎上绪芳初,语调关切:“四娘怎的眼泡肿成这样?倒像是一夜未睡,我昨夜瞧见医官们都回来了,以为你也一同回来,特意给你留了门,谁知你没回,连薛艳儿也没回。”   绪芳初脚踩棉花头脑昏沉,径直往内走,“我好困,我要补眠,今日的课业我不上了,求医监扣我考勤吧!”   说罢倒头就睡,连鞋袜也未脱,只消几息的功夫,便陷入了好眠。   看模样是真困了,也不知在望舒殿遭了陛下怎样的磋磨。   绪瑶琚摆摆头叹了声,低头弯腰,将四妹妹的鞋袜脱了,抱了她的双腿移放榻上,扯了一床薄薄的衾被搭上她的胸腹。   将绪芳初料理妥当之后,绪瑶琚歇了一晌,与魏紫君吃了一盏茶,便更衣打算去上课,正巧这时,薛艳儿步履匆忙、八步赶蝉地进来了,在二人诧异之中,她风风火火闯入门来,也不说话低头便翻箱倒柜地寻自己的医袍。   魏紫君就更怪了:“你昨夜上哪儿去了?一夜未归,你可知,若不是医官们昨夜因太子殿下的病症倾巢而出,执勤的医正若发现你夜不归宿……”   话未说完薛艳儿冷漠地掷来一瞥,她眸光潋滟,眼眶潮润,双颊更是带有一股淫雨浇花般的靡丽。   “我昨夜未归之事,让医正发现,你知情不报也不寻,也是连坐之罪,为了大家好,你还是替我守口如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魏紫君是四女之中门第最低的,对其余三位姐妹平日向来尊敬,不敢高声说话,只尽力表足关怀,被薛艳儿一呛,登时不敢作声,眼波流转,冤枉地瞟向绪瑶琚。   绪瑶琚蹙眉,没有同薛艳儿争执,“上课的时辰要延误了。事已至此,戳穿了她也是无用。”   对方是绪相家的嫡女,薛艳儿自知得罪不过,轻哼一声不再言语,低头更衣,将绉纱白袍穿戴于身,束好青白幞头,临走时目光瞥向角落里睡意憨沉的绪芳初,又是一哼。   “我道三娘子公允,原来令妹不去上课,三娘子也是可以睁一眼闭一眼的,她拉着整个四斋下水,三娘子也是可以视而不见的。”   绪瑶琚神情坦然:“你与四娘如何能一样,你是无缘无故夜不归宿,四娘是昨夜奉召为太子侍疾,公私有别。”   到了课上,绪芳初未至,教授课业的医官左顾右盼,始终未曾见人,众医女都知晓医官在看谁,也心头诧异,昨夜绪四娘在助教之列,随医官们去为太子看急诊,也不知看了个什么,听说最后就她一人没有回来。   医官按下座席上的喁喁私语声,清了嗓子说道:“绪娘子是我针科助教,年纪虽浅,道行却是不浅的,昨夜里奋勇当先,妙手施针,救治殿下有功,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她平日里于内诸科间勤勉用功,朝乾夕惕,忠于厥职,方有今朝。诸娘子也应潜心向学,以此为勉。”   但医官的话说完,底下的私语声似是更大了些。   一时间人人都在谈论绪芳初,人人都在羡慕绪芳初,暗自立下誓言,往后也定要勤勉用功,恪尽职责,将来学有大成,造福于人。   人群中独薛艳儿揪起红唇,眉梢轻皱,有些蔑视之意。   医官夸赞完绪芳初,以此树立良好的典范,便开始授课,同时对诸位医女道:“将来娘子们或授予医官,供职于庙堂,或自请入江湖,行医于乡野,都需不忘今日本心,以光大医道为己任,以治病救人为首务,望娘子们珍重今日的付出。”   课散后,诸医女抱着书本三三两两返回灵枢斋,仍在谈论绪芳初。   绪芳初睡到了午后,也终于是醒了,忆起昨日给太子行针的情形,动笔在纸页上记录了行针的过程及患者的病程脉络,事无巨细。   小孩儿有此类症状并非罕见,昨夜她施针时却是脊背生寒,不停有冷汗溢出,好险护住了他。   怕日后又有万一,她要谨慎记录萧念暄的病况。   写了一半三姐姐与魏紫君都回来了,她好奇地支起眸,“薛艳儿呢?”   魏紫君回话:“也不知怎的,她近来不跟我们一起上下课,时常消失不见,行踪神秘。”   绪芳初微怔,目光转向绪瑶琚:“三姐姐,有多久了?”   绪瑶琚道:“有四五日了,因你平日里修习两门课业,忙碌得抽不得身回四斋,所以看到的少些,我实也不知她近来有何异常,只是更衣频繁,夜里也常闹不适。”   绪芳初看了眼手里的病案,蹙眉:“要不我替她扎几针?”   “不必了!”绪芳初说完话,门口传来一道清叱声。   只见薛艳儿已堵在门口,身影逆光,肌肤白皙若雪,双瞳剪水,如秋梨明润。   也不知是否回来急了些,她此刻呼吸不匀,娇喘吁吁,胸脯有些急促地起伏着,两腮挂满了雨后澄霞般的潮晕。   室内的三人彼此对视,只觉事有反常。   这日晚间,薛艳儿又闹出身体不适,道是腹痛难忍,要如厕去。   六斋内安寂无声,她自讨了个没趣,便一个人去了,待人走后,大铺上三人同时坐起,面面相觑。   绪芳初点燃火烛,照向身旁薛艳儿凌乱的榻,皱眉道:“她反常至此,定是有鬼,太医署名医无数,难道这好几日了都治不好区区腹泻?可见她谎称有病,从未请过太医。”   魏紫君自知人微言轻,对两位绪娘子都很遵从:“我们要跟着去,抓她个现行么?”   六斋内拿主意的是绪瑶琚,绪芳初觉得此举不错,目光询问三姐姐。   绪瑶琚摇首:“别人的私事,我们少干涉,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就好,即便她心怀鬼胎,待东窗事发,也与我们无干。”   绪芳初咬唇:“三姐姐说得不错,别人的私事我们的确不该插手,但她违背了太医署设下的禁令,我怕这大明宫里不像绪家那般赏罚分明,量刑有度。”   在大明宫,只怕有连坐啊。   绪瑶琚望向她:“你是太医署医女的翘楚,可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若你因薛氏一人之故被拖入泥潭,我只担心会有多少双脚踩在四妹妹你的头上。由来落井下石者多,雪中送炭者罕,你们不放心的话,我明日去寻医正,委婉地告知于他,让他去提点薛艳儿。”   三姐姐是稳妥持重的人,绪芳初便不再反对。   此后那薛艳儿不知何故,老实了两日,兴许是被医正敲打过了,没再有反常的行为。   但过了两日之后,即故态复萌,她又开始深夜归宿,回来时,双脚轻盈,红唇如血,眸光泛滥。   绪芳初不是那等未经人事的小娘子,只觉得薛艳儿这种状态有些眼熟,她脑子里一热,兀然想起昏昏暗沉的破壁里的情景。   她的衣衫褪了大半,挎在雪白的背脊间,娇躯颤栗着抵向青墙,身后的男人托着她的腰,歇斯底里般癫狂,有种如雾如电般的极致之感,通向四肢百骸的所有经络,她禁不住重重地呼吸,脸颊冒出了湿淋淋的细汗。   实在透不过呼吸来,她只好用檀口协助,谁知他竟也霸道不让,抓住她的下巴,让她被迫承受身后的冲击与唇角的索吻,她直是闷得双颊猩红,熏熏然,像是吃多了那等香草药酒般,上头得无以言喻。   疯狂,迷乱,神魂颠倒。她已经很久都没回忆过那个画面了。   她望着薛艳儿,有句话几乎就要冲破齿关的桎梏,但并未问出口,眼前恍然间闪过一片恢弘的灯光,交织映照屋内的晕黄的宫灯,将室内映得宛如白昼般明朗。   诸人循光看去,只见一片灯火间,大总管礼用笑眯眯的佛陀脸,乍然露现,冲着惊恐的四位娘子晾出雪白的牙,“娘子,更深露重,陛下要老奴前来接应。老奴见娘子室内有灯,门未落锁,便唐突进来了,还请绪大人勿怪。”   他口口声声唤着的“娘子”,仅只是绪芳初,他恭敬谦卑地低着腰,手中拎一杆长柄宫灯,请绪芳初与自己同去,“陛下近日伏案甚久,夜里恐是有寒凉之气入体,今夜里突感肩背酸胀,无法抬臂,陛下口谕,召绪大人前去太极殿侍疾。”   绪芳初回眸看了眼房内几人,惊怔着被礼用请了出去,到了外间,礼用吩咐两名宫婢开路,用手里的灯光劈出一条光芒璀璨的前路来,踏在青石砖上,跫音橐橐地响。   绪芳初心绪不宁,总觉得那人没有好事,咬了下嘴唇,在礼用身旁问:“陛下胳膊抬不起来了?”   她可是捏过的,男人的胳膊上好厚的肌肉,比铁疙瘩还硬。   礼用回道:“是,不过陛下说,这是旧疾,按摩舒缓之后便好了,娘子放心。”   绪芳初并非对自己的医术不放心,而是对那个反复无常的新君不放心,他频繁召见自己,难道真的没有发现她的不对劲么?   怀揣着这种悚然之念,步履迟滞地到太极殿,礼用将她送入,便转身踅摸出去了,顺道让人阖上了殿门。   殿门关闭的声音,撞得绪芳初的耳膜嗡鸣,陡然生出不妙之感,她两膝发软,连逃命都失去了力气。   自簪花宴上相见之后,也算是打过几回照面了,却没有一回是这般独处的,安静的殿内,隔了一重无风而曳的刺绣云纹盘螭的洒金帘帷,可见内殿巍峨高峻的身影,似在除衣。   绪芳初霎时屏住了呼吸,蹑手蹑脚地退后半步行礼:“臣下恭请陛下玉体圣安。臣下来为陛下施针……”   这从咽喉里挤出来的一句话还未说完,倏然被帘帷内低沉的嗓音打断:“不要拿针。”   绪芳初被他喝得住了口,心脏咚咚地跳,像是在胸口揣了只兔子。   殿内静了片刻,落针可闻,一晌后他磁性的沉嗓打破了岑寂:“礼用没有同你说清楚是么?”   绪芳初回忆了一番礼用大总管来时路上对她说过的话,惊觉行差踏错,终于骇然深吸口气,这时,内殿又传来了他命令的声音。   “过来。替朕按摩。”   作者有话说:   ----------------------   死装哥超会奖励自己[白眼] 第15章   帘帷幽深,屏风影动,烛光映出一截挺拔轩峻的身影,昂藏巍峨的身躯像是一堵密不透光的墙垣,有着极重的压迫感,迫得绪芳初局促不安,定定地立在原地。   她屏住了呼吸。   帘帷内的人正在除衣,但右臂垂落在身侧,只有左臂抬起,脱得缓慢鲁拙,尤其是右肩的衣袍,总挂在肩胛骨上,受限于自身,难以立刻便脱下来,他试了几次,放弃了,转而对绪芳初命令:“给朕宽衣。”   绪芳初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自己是太医,为新君侍疾是职责所在,才屏息缓步上前。   指尖拨开流金垂帘,只见陛下已经不再执着于亲力亲为地脱衣,蹙眉站在那儿,威严沉肃,但若细看,颈侧似蒙生了一层淡薄细微的水雾,像是方才脱衣不成急躁之下酿成的。   她不知为何心里感到一丝滑稽,但不敢笑出声来,在他转过脸,紧皱着深沉漆黑的眉宇,向她掷来一瞥时,绪芳初不敢抗命,蹑手蹑脚地上前,为陛下搭了把手,将他整片外袍沿着两侧肩骨往后脱落。   这身银线描绣繁复江崖纹的华丽缁衣,轻盈如云地坠到了地面,勾勒出男人挺阔的背脊和收紧的窄腰,刚毅的曲线中透出一抹柔和,像镀了层月光的峭石。   萧洛陵转眸看她,“还有。”   只脱了外袍,他身上还有里衣。   夏季炎热,萧洛陵惧热,平日里只穿两身,里衣价值不菲,织造工艺极难,做得薄如蝉翼,映着光时便有一丝清透,隐隐泄露出衣领之下交错起伏的肌肉。   男人坚实的胸壁之上,趴着一条数寸长的可怖疤痕,一直从胸肌蜿蜒至腹部,那疤痕盘踞于皮肤上,通过丝线的经纬隐约可见。   虽则屋里奉了两台冰鉴,但暑气还是不停地拷打人的脸,不过几息的功夫绪芳初的脸颊便烫出了红迹。   她低头将手指搭上萧洛陵腰腹间的鞶带,那条鞶带是皮革制成的,锁扣不是寻常式样,她摸了许久才摸出玄机,正放手施展,却猝不及防地食指摁向他的腹肌。   那一瞬指尖像是伸进了火盆里,她惊得忙缩回指节,锁扣应声而开,鞶带掉落在地。   萧洛陵看了眼她,漆黑的瞳仁辨不出情绪,“一会还有的摸,倒也不必如此急切。”   绪芳初平白无故被泼了污水,咬牙暗忍,低声说:“陛下,臣下是针科的助教,虽说的确也在按摩科修习,但并非主业,所谓术业有专攻,而且男女也有别,想来陛下还是召见按摩科的太医来替陛下做这件事更为稳妥。”   萧洛陵面无表情:“将来你若从医救人,也只肯医女子,不肯医男子么?行医者,还要挑病人,如何算有医德。”   绪芳初心想着这分明是两回事,且她的确有这种想法,历来从业杏林的都是男人,导致女子看病有许多不便之处,她本就是想为那些面对男医者讳疾忌医的女子解决难题的,虽说的确不能挑病人,但大体努力的方向在那儿,不会有大的偏移。   也罢,看在他是小东西的阿耶份上,忍一时便一时吧,绪芳初也不想他抽不出手来照顾萧念暄。   “陛下躺上那面床榻,”她的手指从袖口探出,指向内寝设有的一方软靠,示意让萧洛陵睡上去,“臣下的医箱里是有两瓶药油,不过是平日研习所用的粗浅之物,不适用陛下的龙体,陛下要不就在殿内少待,臣去太医署取了灵善膏来。”   萧洛陵道:“不必麻烦,你就拿那个替朕按了便是。朕也不是什么娇贵之人。”   他这样说,绪芳初呼出口气,也就不再想着去拿专治此类病痛的灵善膏。   新君从善如流地躺上了软榻,旋即翻过身来,趴在软枕间,将后背露出。   绪芳初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将陛下身上最后一重碍事的里衣解落,露出内里精壮的身躯。   那起伏流畅的肌骨似是拿刻刀打磨而成的,无一丝赘余,指尖抚触上去,有种令人战栗的姣好,实在美得像是会呼吸一般。   绪芳初害怕之余,亦不免震惊,原来她当年吃这么好啊。   怪道如斯销魂。   勉强定住心神,绪芳初费劲搬来自己的医箱,将里头剩下的半瓶活络油取出,倒在掌心,将其揉散,搓热,再贴在陛下尊贵的肌体之上,适才见他脱衣,右臂凝滞不动,似有关节僵化之症,因此她试探着朝那处去贴合,口中询问病患。   “可是此处疼痛?若臣摸准了,陛下便知会一声。”   他偏过脸,将面孔朝向外侧,被她小手贴着肌骨一按,顿时闷“唔”一声,皱眉道:“绪大人,不可弑君。”   她便知摸着了,惶恐地微笑:“怎会,臣下为陛下侍疾,荣幸之至,不胜感激,怎敢对陛下欲行不轨?您好生躺着,臣已经找着了位置,按摩一会儿便好了。”   他淡哂了声,没有言语回应。   绪芳初在按摩科修习了两个月,算不得功德圆满,只能说是初窥门径,但先时练习针法,对人体的各个的穴位了若指掌,化用在按摩上,也有融会贯通之处,须臾几下,便找准了萧洛陵的症结。   “臣观陛下,宵衣旰食,夙兴夜寐,还要亲自下庖厨照顾殿下,委实辛苦,手臂应该便是这般长年累月磨耗而成的积弊。”   他闭上了眼,似在假寐,“朕知,不必你说。”   绪芳初便不敢再说话了。   大抵是揉得舒坦,他也沉默受用了许久,直至绪芳初手酸时,他忽问:“怎不言语了?”   绪芳初惊惧难安地道:“陛下不让臣说。”   他似是笑了下,笑音极沉,短促而逝:“罢了,你说吧,你不说话朕也不自在。”   他要让她说话,她又不知同他说什么,总之是尊卑有别,没有共通语言,她想了想,唯有继续说他的病:“陛下是积劳成疾,还请日后适度用功,多锻炼体魄,这种病痛自然也便消弭。”   萧洛陵的脸抵在枕上,向眼前看去,她身上浸染了草药与药油香气的绉纱白袍,衣袂飘逸地晃在眼底,卷起淡淡的风,清凉而幽软。   “朕幼年时被人打断了右臂,这是旧疾,积劳后容易复发。你说的不错,朕自入关以来,时常忧心做不好一国之君,便不觉多用了些粗笨功夫,如今发作也在意料之内。”   绪芳初听到他如此说,出于医者的嗅觉,朝他所言的肩骨寻了寻,的确摸到一块稍显臃肿的骨头。这块骨骺表面光滑看不出端倪,若不细摸也摸不出门道,但仔细对比两侧的骨肉,右臂肩胛下这关节,的确有断裂的痕迹,像是当初没有治理好,留下了后患,是以如今也会偶有发作。   他闭了眼道:“朕身上的骨肉摸起来就如此令绪大人陶醉?”   绪芳初一怔,意识到自己已经摸了有小半会了,忙不迭抽回手指,重新上了药油给他按摩。   这个新君的确喜怒无常,讨厌得很,谁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得罪了他,他就小肚鸡肠地发作起来,绪芳初害怕自己的秘密有朝一日被他发现,然后他便勃然大怒,降下圣旨,将她打入死牢。   实在不敢赌他会因为太子对她爱屋及乌,毕竟她在他心底是个抛“夫”弃子的无良女人,只怕因萧念暄,他更恨毒了她。   想他们父子俩平定岭南,在动荡的战局里出生入死时,她在长安做着悠游自在的京都贵女,这搁谁心里能平衡。绪芳初觉得新君恨她也在情理之中,她还是要仔细裹好自己的皮。   手已经酸软得快要僵了,然而底下这位又不是普通的病患,她连个喊停的权力都没有,不知不觉便已是哈欠连天。   手指之下的力道愈来愈小,他终于意识到了,视线之内,女子眼眸直闭,想骂人又不敢骂,无奈又无措地按着摩,也不知心里在问候着他的哪位祖宗。   这段时日,她在针科与按摩科两处修习,每日天不亮便去学习课业,夜晚至戌时方才归寝,尤其按摩科三日后便有月考,她基本上是浸泡在了藏书阁里。   绪芳初困倦得厉害,打着呵欠,手指也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地停了,人朝着前边栽倒。   萧洛陵光裸的背上砸下来一张脸。   香汗细润,肤若凝脂,触感温滑。   他起身回眸,女子竟是睡着了,他侧眼看向床头的铜壶滴漏,推测着时辰应是到了后半夜了。   萧洛陵扯着薄唇起身,将睡得昏沉的女子从胸膛间抱起。   这么大的动静也没醒,他可算是知晓萧念暄那雷打不醒的优质睡眠是随了谁。   讥诮地笑了声,双臂抄起女子的腿弯,将她打横了抱起来。   太医署业已宵禁,他没让人送她回去,径直送上了内寝那张他平日用来歇憩的龙床。   “礼用。”   守夜的总管立刻踮着脚尖猫影儿似的窜了进来,询问陛下有何吩咐。   萧洛陵看了眼榻上女子的睡颜,她身上合着太医署助教的制袍,苍白隐青的绉纱交领宽绣大衫里,雪白的长颈微仰,肌肤的色泽宛如不化的糖霜,薄汗幽发,颧骨处正有一缕细腻的涓流沿着珠玉白璧似的面庞缓慢地滑落,渗入两鬓后宛如浓云般蓬松柔软的鸦发间,湮没无寻。   “叫侍女打盆水进来,给她擦擦。”   陛下冰凉剔骨的声音响起。   礼用应承了一声,看向龙榻间沉憨未醒的绪太医,眼珠机灵地滚了两圈,内心滋生出一股澎湃之情。   作者有话说:   ----------------------   [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16章   太极殿烛影摇光,炽灿的银光杲杲,如铜盏上崎岖冷艳的花枝。   萧洛陵将用剩的半瓶药油放进了檀木匣子里,匣子里除了一幅白净的绢帕,一瓶活血的药油,还有一封压在底部放了一个多月也尚未拆封的密函。   帝王的视线在那封密函上一顿。   粗粝的指腹用力压上那道信函,呼吸粗重了几分,清冷惨白的烛光落在萧洛陵浓密乌青的睫羽上,覆落浅浅的两道阴翳,增添了新君身遭的峻肃之气。   簪花宴上乍见那女人之时起,萧洛陵就调了武功灿与鹿呦暗访,在长安与云州多方打听,将那女人的底细摸清之后,她的身世生平便全化作了文字落在了他的案头,但这封信,事至如今他仍未拆封过。   礼用佝偻的身躯出现在正殿内,萧洛陵蹙眉将匣子阖上,这一次也没有拿起那封密函,抬眸看向礼用:“何事?”   礼用手里捧着一封文书,蹑手蹑脚地上前,将文书高呈新君,“陛下,昌都司马来信。”   “哪个?”   萧洛陵顺口自然而然的一句,倒让礼用心里转了好几个弯。   在御前伺候文墨的他自然知晓,就在两个月前,陛下大笔一挥,将那位在工部珠投璧抵的员外郎给封了个官送到昌都地方了。   先时礼用不敢揣摩圣意,但经过这两月,再加上适才在内寝中见到的情景,礼用心里终于跟明镜似的,也算知晓那位郁郁不得志的杜谦杜大人,究竟是因何一息之间得了陛下的赏识的。   他不敢泄露自己颤抖个不停的眼睛和嘴角,将脸埋得极低极低,口中道:“回陛下,是那位曾在工部供职的杜谦杜大人,数月前,陛下擢其为昌都司马,还是老奴去颁的旨。”   萧洛陵“噢”一声,示意自己日理万机,早已将此人抛之脑后。   礼用极力忍着嘴角没说话,心想他们可怜的小殿下的后母,总是要有着落了。   “陛下,这是昌都司马的来信。”   萧洛陵轻嗤:“昌都九省通衢之地,人杰地灵,莫非委屈了他不成,递你私信,当真不怕朕治他一个勾结内宦之罪?”   口中质问,但信手取了礼用呈递多时的信,看了一眼这狗胆包天的宦官,冷嘲道:“你在笑甚?”   礼用终于不敢再扯嘴角,惊惶地屈膝跪地,身子发着抖道:“陛下老奴不敢……”   萧洛陵垂眸开启信件,这信从昌都快马加急送来,始终未曾拆封,信上的内容,也如萧洛陵所料。   此人在工部籍籍无名多年并非没有缘故,他走马上任,调离长安,吃不了地方官的苦头,被两个下属架在高处,不仅失去实权,还水土不服。先是病了一场,后来病好了,新官上任的威严也去了七八分,几条地头蛇爬上来,照着他的脑袋一人啄两口,将他在昌都变作了一个装点门面的傀儡,他因此郁悒苦闷,便投了一封书信前来,向自己诉苦。   “臣之忧危,若蹈虎尾,涉于春冰。臣之棘险,若临深渊,履于悬索。盼陛下德厚仁慈,挽臣区区之身,返于故里,臣杜谦再拜。”   看罢,萧洛陵眉目波澜不兴,“这是要辞官不做了。”   他又俯下眉眼,看向伏跪于地的老奴,“他就只给朕递了这么一封辞呈?未曾再给内侍总管留只言片语,再夹带些地契飞钱之类的实惠?”   他一句玩笑,吓得礼用一个头响亮地磕在了地上,差点儿撞出个青紫的大包来,忙不迭认错:“老奴知错,那杜司马的确给老奴另送了一封信,可并未给老奴任何好处,老奴也不是要替杜大人做说客,实在是……见他信上说得可怜,想来也是无妄之灾……”   说到后来声气儿愈发低了,萧洛陵闷声笑了开来,意味不明,“无妄之灾?你是说他在工部待得好好地,被朕突然调任地方了是么?”   礼用连忙摇头,声线踉跄:“老奴的意思是,这位杜大人身子弱,竟然水土不服大病一场……”   萧洛陵将信纸探入灯罩,须臾片刻,火舌燎燃了纸张,连同那纸张上造诣不凡的笔迹一同化作了灰烬,他将余下的纸角信手扔落,语调和煦。   “朕是信任杜谦,杜司马既震慑不住下边的地头蛇,朕谅其体肤之劳,体恤臣工下放不易,就提他作昌都别驾协理刺史去吧,别回来了。”   末了,陛下补一句。   “僚属都降服不住,长安,不适合他。”   这杜大人也不知是福是祸,短短数月被连提几级,升任别驾,如此看来调任地方倒也并非恶事。   谈话间,捧盥而入的女侍入了太极殿内寝,听从陛下的吩咐,为那位操劳过甚的绪大人擦身。   萧洛陵的视线斜移一眼,忽对礼用道:“下去,今夜不再来。”   礼用如蒙大赦,慌乱撩其衣袍起身,向陛下匆匆谢恩,便转身出了太极殿步入夜色漆深之处。   萧洛陵虽女侍转回内寝,抚袍落座在内寝的虎皮大靠上,被按摩后的右臂僵硬感退了不少,活动无碍,他试了试用力,肌肉沿着骨骼绷紧,还有些凝滞胀闷之处。   看来还需多来几次。他的目光顺着一页金色帷帐落在深处仰卧的身影上。   女侍从盥盆中绞干了毛巾,动作轻柔,水落入盆中溅起串串涟漪,声音都极轻极细。   温柔的女侍俯下身来,用毛巾擦拭向卧榻之上女子姣好如霜的肌肤,沿着那婉约的眉骨寸寸捋过,水露便润湿了那纤细的眉梢,一如翠鸟沾了河水的翠羽,根根明朗、鲜润起来。   萧洛陵不曾移开目光,喉结不轻不重地滚动。   那个替她擦身的侍女,是不是离得太近了?   他正这般不悦地计算着,女侍俯低了面容,温情而柔和地替睡梦中的女子擦拭颈边细腻的香汗,两张美丽的面庞亲近得几乎要彼此相偎,她耐心细致地服侍着这位能睡在陛下龙榻上的贵人,不想却听到一声制止。   “朕来。”   女侍惊呆了般,惶恐地回眸,只见虎皮大靠上的男人眉目森沉地起身,向她走了过来,女侍慌乱地退离,将毛巾送入盥盆,与手持盥盆的女侍一同退往旁侧。   萧洛陵将毛巾与盥盆一同端走,蹙眉命令:“下去。”   两名侍女也不敢再耽搁,忙动身逃离,心里实在委屈又迷茫,不知自己已经细致到了这个地步,还有哪处做得不对。   萧洛陵端了水盆,放到床围边的架子上。   帘拢拨开,收于榻外金钩,露出高枕上女子堕入睡梦的容颜,银灯的朗照下,那披拂的鸦发犹如水墨色的绸缎,细腻、温滑,光泽隐隐,肆意地流淌下来,坠在她皎雪暖玉般的肌肤之间,衬得肤色愈发软白柔润,如照夜琼花,不可方物。   喉结的滚动急促了几分,他皱起眉宇嫌恶般地别开眼睑。   那时候在山中,破壁的老屋里,她的肤色虽然白皙,却还不及今日,可见长安的水土养人,相府贵女的生活更是滋润。   她必是为此,才抛夫弃子。答案明了于心,那封密函,看了也如同白看,是以到了今日他还没将其启封。   印证一个令人不悦的答案,形同自虐,萧洛陵没这样的爱好。   沾了水的帕子缓慢地落下,得寸进尺地擦向女子柔软的颈部肌肤,萧洛陵皱着眉故意不去看,但也不知弄到了哪里,榻上的女子扭了扭身子,发出轻微的咕哝声,他怔了一怔,飞快地瞥了一眼,她并未醒,只是脸颊微微显出一点潮红,那闷闷的咕哝声也倏然得到了注解。   他的神色终于浮现出异样,墨色在瞳仁在暗涌,一股狂烈的恨欲无声地占据了掠夺之心。   绪芳初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夜为那位喜怒无常的新君做了按摩、看了他身子的缘故,这梦做得,很不对劲。   她竟然又梦到了当年青云山在那件破屋里的旧事。   依稀记得,起先她还尚有几分主动性,掌握着全部的节奏,但没过多久便精疲力尽,便被他夺去了呼吸,占据了上风,继而变本加厉,将她囚困于方寸之间。   那道囚笼她实在逃不脱。   她被他摁在冰凉的石壁之上,背身向他,又被他搂着腰,一次次快速地向他迫近。   发出的声音沙哑无比,时断时续,像哑了的古筝,声音四散扬在风里。   “青川……”   她一遍遍叫他的名字,他置若罔闻般,仿佛她喊的那人不是他。   记忆是模糊的,梦境是颠倒的,那梦里,她竟然听到他说。   “叫我夫君。”   她人呆傻地趴在墙上,即便是梦里,也知道此时在破屋里逞凶行恶之人是未来的陛下,她屈从于威慑,出于一种说不上来的心态,卑躬屈膝声如蚊蚋地叫了一声。   他嫌弃不够,癫狂地折磨她。   “大声些!”   对方是未来新君,派头十足,绪芳初便只好大声唤了他“夫君”。   那两个字一落地,她的磨难也迎刃而解。   然还没等她调匀呼吸,转眼之间,眼前迷雾变幻,又到了另一边,仍是在那间破屋里,她用一种极其诡谲的,现实里她根本无法做到的下腰的姿态,于那张破败的石床上与他不休地纠缠在一处。   许是从前学医时将知识学杂了,在看人体图时连这种画面也入了脑。方才还是现实里真发生过的,眼下便变得不讲道理起来。   但梦境就是这般,现实所想不到的,都会以诡谲怪诞的形式呈现于梦中,她就这般下维持着腰痛的姿态,难受得早已忘却了时辰。   大抵他最终得逞了,捞她起来,炽灼的大掌捧起她的面容,垂颈而下重重地亲吻,吮咬。   力度大得她呼痛,可他偏亲着,亲得她头晕眼花,唇瓣好似也被咬破了,渗出一丝迷离的铁锈味道,发咸。   她感觉那个吻,不像是云散雨收后安慰的缠绵,更像是恨意裹挟下的惩处。像要将她碎尸万段,可每到了快要过界时又会稍事收敛,矛盾得很。   好在这仅仅只是一个梦而已,梦里的绪芳初也很明白这点。   她松了口气,不再抗拒,由着凶狠残暴的新君陛下予取予求。   曙色跳跃在太极殿前,帐中的绪芳初翻了个身,伸着懒腰懵懵懂懂地醒了过来,刚要惬意地微笑,欢迎新的一天,忽地感到上扬的嘴唇一阵撕扯的刺痛。   她有点儿惊讶,伸手摸了摸,竟自唇角摸到了轻细的伤口。   刺痛感觉,就从这伤口源源不断地传来。   作者有话说:   ----------------------   [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17章   唇瓣上刺痛尖锐,无法忽视,指节轻轻揩过,摩出浅浅一道破口,想是破了皮。她慌乱下榻,寻到内寝里萧洛陵平日里用以正衣冠的落地琉璃镜。   半个时辰之前他还在这里肃然穿戴朝服与冠冕。   此刻,绪芳初咬唇惊恐地凑近那方琉璃镜,对着镜子,清晰地看见自己嘴唇上肿了好大一个包,细小的伤口,像是用一锐物狠狠碾过似的。   绪芳初掀开上唇,露出自己形状玲珑姣好的贝齿端详,她的门牙可没那么大。   礼用捧着早膳进来时,恰便见到绪大人对着琉璃镜左瞧右顾既怀疑又惊恐的背影。   礼用笑容谦顺地迎上去:“您醒了?大人昨夜里必是累着了,睡到了这个时辰。陛下准大人用了早膳再回去,让老奴伺候您用膳吧。”   听到身后有人,绪芳初回眸,见到礼用毕恭毕敬笑脸相迎的姿态,她却活如见鬼似的。   这位,可是新君跟前的近臣,是太极殿的大监。   宰相门前四品官,不消说御前的红人了。   绪芳初强自镇定,实在拆摸不透那位阴晴不定的新君的心思,只得和婉询问:“大监,昨夜是我不是,侍奉不周,竟偷偷睡着了,昨夜里……陛下未曾降罪于我吧?”   礼用笑得和煦,摇头说:“哪能。奴适才瞧见陛下走时,右臂已经活动无碍了,绪大人真是妙手大能,尚未出太医署就有枯木回春之术,再得陛下信任,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这种人,惯会逢迎溜须,并且下注很稳,要不然也不能在改朝换代之后存活下来,老实说绪芳初是佩服的,何况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对方乐意抬举你,你就不能不识抬举。   她也还以奉承,两相吹捧完毕之后,她摆手说:“早膳不用了,实不相瞒大监,自入太医署以来,月月考核,卑职身兼针科与按摩科两门课业,倍觉压力,生怕考核不力,辜负了陛下栽培,枉负了新朝英明的政令,过两日就是季考,臣还得尽早回去温书,就不能留了。”   礼用便未阻拦,只是笑吟吟的,眼睛时不时便瞟到她的嘴唇上。   脸上的法令纹随着颊肌的蠕动更深了几许。   绪芳初知晓对方在看什么,神情无奈地说:“秋后的蚊子骇人,着实骇人,半夜里将我咬好大个包。大监见笑了。”   礼用礼貌地笑,“原来是只铁齿铜牙的蚊子,定是老奴除虫惫懒,让大人您受惊了。”   绪芳初体恤他们这些伺候人的,蚊子叮了她事小,万一太极殿嚣张跋扈的蚊虫叮到那位金尊玉贵的贵人,底下人免不了遭了毒打,再说这蚊子……   着实威力甚巨。   好在太医署里什么药都有,绪芳初回太医署灵枢斋后便拿了薄荷油擦了点在嘴唇上。   擦药时,身后只有绪瑶琚与魏紫君在温书,仍不见薛艳儿的身影。   绪芳初自镜前回眸,食指还点在唇瓣上,惊诧问:“她又一夜未归?”   魏紫君脸色为难,上次提了一嘴被薛艳儿挤兑了许久,她不敢再议论对方半分不是。   绪瑶琚乌眸轻敛,放下手中的《黄帝内经》,侧目:“阿初,我已向医正提出,分斋。”   绪芳初同意此举,“三姐姐你是怎么同医正说的,医正答应了?”   绪瑶琚道:“我只说了彼此秉性不投,医正应允了会给我结果。灵枢六斋内目下有女弟子二十六人,单独让她一斋显然是不能,医正还需拟一个章程,上报给太医令,重新分斋。一层层批示下来,快也要两三日。明日还是大休,恐怕更得延误。”   朝廷办事的章程,尾大不掉,繁琐累赘,这是前楚留下的沉疴腐肉,新君已经大刀阔斧地精简冗员了,但几个月的光景,还简不到太医署这里来。   事情果然如绪瑶琚所料,今日没有批复,到了翌日,朝廷大休,连太医署女弟子的功课也停了,薛艳儿愈加肆无忌惮起来。   但肆无忌惮却是有代价的,重新分斋的批示没下来,薛艳儿忽地东窗事发了。   三位娘子老老实实在自己的斋内温书,斜照余晖穿过雕花斑驳的梨木花棂,落在地面,洒下一圈圈斗折蜿蜒的锦纹,院子里忽起了吵嚷声。   魏紫君胆子最弱,“怎、怎么了?”   她好奇心重地爬向窗棂,夕阳半落西山,只见静寂的庭内忽气势汹汹地涌入一二十人来,吓得她惊慌失措退回斋内。   “好、好多人!”   另两人也不知发生了何事,灵枢斋的铜钟便敲响了。   素日里这口古老的铜钟是早间提醒女弟子们梳洗上课的叫魂铃,今日敲钟人的怨气仿佛格外重,直将那口暮气沉沉的老钟敲出了一股铁马金戈的战鼓气势,稍后便有一个破锣大嗓,往中堂一坐,厉声命令。   “诸位娘子入得宫来,就得遵守宫规,内务要理,门户要清,诸位在太医署才好立得正身子。就请诸位娘子,不要抱着琵琶遮着脸了,前厅集合!”   上了年纪的老嬷嬷豪迈的嗓门,比长安街坊里的早鼓还响。   她看起来模样有六十岁上下,饱经风霜的脸颊瘦削得像是一枚蜡黄的木钉,窄窄的下巴高昂着,眉宇间很有傲慢睥睨之势。   但这位嬷嬷是太医署的生人,悄摸儿趴在窗缝前窥探先机的娘子们根本就不识得这位英姿飒爽的老嬷嬷。   对方居然很有说一不二、当家做主的气概,连一向在她们面前摆谱拿乔的林医正,都在她身后唯唯诺诺,大气儿也不敢出。   娘子们很有眼力见儿,只好依着老嬷嬷的吩咐,照着她的话鱼贯而出。   须臾片刻后,正厅里汇集了老嬷嬷所携的太医署一行医官,与灵枢六斋的女弟子二十六名。   诸位娘子来到堂上定睛一看,只见老嬷嬷也不空手前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容颜惨白的女子,仔细辨认,从那抓乱了的乌发底下,辨出了薛艳儿来。   霎时四斋内其余三位面面相觑,魏紫君更是倒抽凉气。   三人不约而同地生出一股不妙之感。   先前薛艳儿夜不归寝,也不说去处,她们盘问过她几回,她守口如瓶,不听劝导继续我行我素,三人就担忧过她这般不守规矩,恐怕连累得自己,出于私心想要分斋。   未曾想朝廷办事,二里地能跑死三匹马,来来回回地绕,分斋的批示没下来,薛艳儿就先捅破了天。   那薛艳儿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先前趾高气扬、明艳嚣张的势头不知何处去了,恹恹地,似秋后的蝉蜕,叫那位孔武有力的嬷嬷拿在手里,便似老木筷子里夹了块黏渣渣的豆腐。   诸位娘子还不知发生了何事,也不知该对这位老嬷嬷如何称呼,露出惊异之色。   林医正谨慎地为诸位女弟子介绍:“这位是宫中的朱嬷嬷,是……”   未等他介绍完,这位朱嬷嬷便掐断了他的话:“老身是陇右出身的,就是论辈分,陛下也是称呼老身一声‘老嬷嬷’的,先前也曾幸从平家,做过节度使的乳娘。老身虚长了诸位娘子四十年,不是要倚老卖老,也不是要借着平家和陛下的势能,在这里吆五喝六充脸面。诸位娘子都是长安的贵家娘子,老身这等泥腿子平日里见了诸位,也还要焚香沐浴、作揖叩首。”   她说到这里,忽地把手一攥,把气一提,显出一股更加骇人的气势来。   连带着那双眼皮坍塌的老眼,也瞬间喷出一股强悍洞察的精光。   “但!今日诸位娘子,不是闺阁中待嫁的娇娘,也不是朱户里执掌中匮的主母,而是太医署的女弟子、女学究,想来是更晓得礼仪和规矩的!诸位读过书,我老婆子大字不识得一个,诸位明得理,我老婆子却是只晓得,女人家做不得离经叛道、淫.乱内帷的丑事。”   娘子们听得出她虽给自己戴高帽儿,但言辞间的优越感是藏都不藏,原本不待见这位陌生的朱嬷嬷,忽听得她杀了一个回马枪,说到“淫.乱内帷”,女孩子们霎时大惊失色。   朱嬷嬷说着这样的话,手里还抓着薛艳儿,恐怕,她说的那位离经叛道的娘子,就是此刻她手里拘着这位已经没了什么声气,连哭都哭不出来的薛艳儿了。   四斋内的三人闭了闭眼,气息发沉。   果然。还是出了事。   林医正腆脸上前:“太医署收女弟子,本也是亘古未有的奇闻,原衙内都是男子,看顾娘子们就难免有疏漏不周之处,娘子修习医术,寒窗艰苦,就算有一二个生出邪心的也实属正常,偏了心思,送出大明宫也就罢了,灵枢斋内的其余娘子,都是规规矩矩、清清白白的,嬷嬷将这些待字闺阁的娘子攒起来如此训示,恐怕有不妥的地方。”   新政是新君颁布的,陛下有旨,对诸位娘子须以礼相待,不可轻忽。   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   朱嬷嬷是节度使的乳母,陛下实同节度使的义子,陛下敬重朱嬷嬷,在入主大明宫后,因后宫无主,诸多事宜便托了喜欢操持内宅并极富经验的朱嬷嬷。   然而朱嬷嬷怎么也该看在陛下与诸位大人的面子上,对灵枢斋内的女弟子礼遇些,纵有大过,也不宜这般大庭广众揪着燕州巡检的女儿……   只怕陛下与薛大人那边不好交代啊!   朱嬷嬷斜眼看林医正,“国有国法,宫里头也有宫里头的规矩,陛下未能立后,也未能有嫔妃协理掖庭,老身在其位谋其政,替陛下分忧,以正纲纪,何谈不妥?难道林医正适才没能看见,薛娘子与殿前龙骧军的值曹亲热地抱在一起啃嘴么?”   说到“啃嘴”,底下起了轩然大波。   再没人能想到,薛艳儿竟然如此大胆,当众干出这样的勾当。   太医署的女弟子是来求学的,出了这样的事,当然是丑闻,朱嬷嬷拿捏着薛艳儿,到灵枢斋来,分明是要拿她立威,树典型,好教后来者有法可依,自觉约束自己。   绪芳初听得眉梢轻蹙了起来。   薛艳儿违背斋规,逃学旷课,夜不归宿,的确有错在先,但怎么能拿了石头般冷硬的贞洁牌坊砸一个女郎脆弱单薄的脊背,况那位值曹,也还未听说受到过什么责罚。   林医正与两位医正还在不停说好话。   “朱嬷嬷,您大人大量,女弟子们年纪轻,一时经受不住诱惑,也是有的,况只是啃了……终归只要迷途知返也算善莫大焉,您高抬贵手,莫要外传,太医署百年清誉,旦夕之间,嬷嬷您还请三思啊!”   “医正也道是百年清誉旦夕之间,可见是认同老身这话的,贵女们一言一行,都要受到民间的效仿,贵女行径荒淫,如何做成表率,淫.秽宫闱私相授受,可不是上下嘴皮一碰就能脱身的小事。”   “这……”   林医正说不过朱嬷嬷的利嘴,只好认输告退。   李医正又上前来,咬牙劝解。   “说到底,这名女弟子乃是因为太医署御下不严,铸下错误,若要清理门户,太医署上有太医令,下有太医丞,自可定夺处置。嬷嬷,这些女弟子,虽是女儿身,却并非后妃,更非宫人,将来或有幸为官身,为陛下尽忠。嬷嬷拿的那一套令箭,恐怕不合适套用在女弟子身上。”   朱嬷嬷终于变了颜色:“你说老身拿了鸡毛令箭?”   说罢,她勃然大怒,手里拎着薛艳儿,厉声道:“女弟子薛氏是否完璧之身,太医署可敢拍了胸脯保证?”   两位医正一窒。   朱嬷嬷道:“老身今日给你立一个赌,若这名女弟子仍是清白之身,老身发誓对今日之事守口如瓶,若验贞之后,查知此名弟子早已托付清白,老身就要用宫规办理了。只怕今日,这太医署上上下下的女弟子,都难逃盘问,四斋几位娘子,更要仔细盘查,是否有包庇瞒报的行径。”   绪芳初蓦地抬眼,鸦青的睫羽激颤了下。   然而还有比她反应更大得多的,薛艳儿听说了朱嬷嬷的“验明正身”,忽地似溺了水般手脚并用地挣扎了起来,大哭大嚷,歇斯底里。   “不!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作者有话说:   ----------------------   要说离经叛道,我们阿初才是离经叛道,毕竟当初把皇帝陛下说办就办了。 第18章   朱嬷嬷声色俱厉,威煞深重。在大明宫,她形同半个主人,协助新皇管理掖庭,还得到了一块御赐金印,她奉如尚方宝剑,提此印鉴,便有对宫人的生杀予夺之权。   大明宫从前楚过渡到现今的大靖朝,经历了一次大换洗,宫内诸多血液都被梳理,诸多条例也被改弦更张,这其中多半是朱嬷嬷的手笔。   但凡在大明宫供职的,谁都知道,陛下无暇分心后宫,除国政之外,还要料理太子起居。陛下照拂太子向来亲力亲为,双眼便很难再看向太极殿后。   朱嬷嬷因此挺身而出。   这位嬷嬷很受平善节度使敬仰,她的父兄与儿子,都是陇右肱骨之臣。朱嬷嬷也因此在军中也算得威望深重的人物。   林医正与李医正等人,都不敢忤逆朱氏。   朱嬷嬷冷笑一声,将手里兀自挣扎推搡的薛艳儿双腕拿捏,任由对方拳打脚踢,因力量悬殊,自身岿然不动。   她拿眼光环绕过堂内诸位朱颜腻理、花容苍白的娘子,扬声说道:“我老婆子在后宅待了几十年,是有些不大上得台面的手段的,替人验贞洁这等事,我也不是生手了。”   在此一道上,她有的是手段。   上等人用上等手段,下等人用下等手段。   在场的要么是女子,要么是医官,无需避讳,朱嬷嬷直言:“娘子们放心,老身有分寸,只是验身,伤不了女子的内阴,若这个薛娘子是清白的,等老身验完之后保准她仍是完璧之身。”   绪瑶琚却道不对,蹙眉越众而出:“嬷嬷,你拿住薛艳儿,何故牵连众人?医正都可以作证,诸位娘子也可以互相佐证,娘子们修习医理日日勤苦用功,用心专一,何谈包庇瞒报,嬷嬷为何如此揆度我们?”   朱嬷嬷知晓绪瑶琚是谁,她向来见不惯这些前朝投机营营的余孽,纵然对面是宰相之女,在自己眼中,也免不了是株墙头之草,她态度恭敬地回:“娘子此言差矣,若老身没有记错,薛娘子正是出自四斋,与绪娘子同卧同起,她铸成大错已久,焉说中间没有四斋的娘子们隐瞒不报,绪娘子包庇薛娘子,着实令老身费解。若老身验证薛娘子早非完璧,旁的人暂且不论,四斋的三位娘子只怕也不能免过。”   绪瑶琚语气清冷:“放肆。灵枢斋内的娘子都是贵人家的清白娘子,怎能任由胡乱窥探,嬷嬷说的手段再是周到,若万不留神伤了娘子,你拿什么来赔娘子们的清誉?”   朱嬷嬷眯起了眼,“娘子今日百般阻挠,除了心虚,我老婆子想不出别的解释了。”   绪瑶琚向来脾性柔顺,处事圆融,饶是如此也不禁被一个狗仗人势的嬷嬷勾出了心火。   但母亲曾有提点,新君是推翻旧朝夺的皇位,跟随他一路从陇右杀入长安的都是新贵,不可妄与之争斗。   朱氏是陇右节度使平善的乳母,若她厚颜无耻些,就是向陛下讨一个国夫人封诰,也都讨得。   绪瑶琚咬住了朱唇,贝齿轻栗,不甘地睨向朱氏。   这时,又有一名女弟子提出了质疑:“朱嬷嬷大发神威,扬言验贞,自是不能容忍有秽乱宫闱的事发生,是出于好意。但我们都是通过了医理考核,进入太医署修学医术的女医,只待课业修满,便要成为女官。女官犯错,为何要以禁中手段惩处,惩处还要连坐,嬷嬷此举,恐为人攻讦擅权吧?”   这是名伶牙俐齿的女弟子,唤作姚月华,是灵枢斋内医科成绩的榜首。   诸位娘子统一制式的医袍上,都有针线缝合的姓名字样,朱嬷嬷看一眼便知晓。   朱嬷嬷笑道:“娘子这话不对,太医署设于禁庭,服侍君王,向无女医一说,今有女医,是为了以此考核娘子们德言容功,将来扩充内庭,怎能和手持笏板上朝的男人们一般称作‘官身’,何况宫中女官,列位彤史的还少见了么。老婆子是陛下的尊长,替他调理六宫,替陛下掌眼,对不守清规妇道的娘子,不能错放一个。”   说完她狠了狠心,朝着众人一把抓走了仍在不停拳打脚踢的薛艳儿,将其一把拎入了后堂的四斋,随同前行的四名武婢禁闭了门窗,须臾,屋内挑起璀璨的火烛。   但见窗纱透亮,薛艳儿披头散发的身影映在窗上,好不狼狈。   魏紫君听说四斋的都跑不掉,早就丧胆惊魂,喃喃地问:“怎么办?”   绪瑶琚紧抿朱唇,气得眼眶颤栗,薛艳儿虽不争气,却也不该遭受如此无礼的对待,大家是前来学医的,何曾有过歪心邪念,意图攀附君王?   她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绪芳初,“阿初?”   绪芳初心里也气,她费劲千辛万苦通过考试进入太医署,是来求学的,是为了更好地发扬慈安师太留下的十三针,谁是为了勾引那个喜怒无常、心胸狭窄还记仇的皇帝陛下?   被人这般诬赖,是个人心里都有气。   绪芳初心里盘算着拒检的后果,这时,四斋里忽传出薛艳儿凄厉的叫喊声。   薛氏不肯乖顺,在屋子里发疯乱砸,朱嬷嬷失了耐心,命令身旁的四名宫婢:“将她摁住,就押在榻上,老身要亲自动手了。”   宫婢唯其马首是瞻,听了朱嬷嬷的话,当下揎拳上来,将薛艳儿的四肢平分了,一人抓住一条。   这些都是有武艺傍身的宫婢,任薛艳儿气壮如牛,也奈何不了对面八手齐下,加之她先前又与朱嬷嬷互殴时消磨了力气,眼下是没有力量再挣扎了,她惊恐地瞪大了乌黑的瞳珠,看着正往指尖套上软白指套的朱嬷嬷,突然意识到接下来那副指套将会侵犯她的哪里。   “不、不要!”   薛艳儿慌乱失措,不要命地哭喊。   朱嬷嬷却是个不会怜香惜玉的人,她的双眼泛着一股冰凉的慈悲:“老身劝娘子,还要莫要妄动的好,不然若是老身冤枉了娘子,娘子还是清白之身,挣动扭打之下不幸被老身碰坏了那层金贵的物事,娘子您得不偿失,老身也难辞其咎。”   她说着,让宫婢将薛艳儿双膝打开,自己则缓缓走近,手指便要搴开薛艳儿的罗裙。   薛艳儿怕得脸色煞白,她泪如雨下,如惊弓之鸟般寒颤,“嬷、嬷嬷住手!我,我招,我招认……”   她泣不成声,泪眸猩红,露出最脆弱柔软的模样。   朱嬷嬷叹了一息,没让宫婢放开她,但却不再继续试探,停下了脱她绸裤的手指,“娘子早些承认就好了,这是何苦来哉。”   薛艳儿耷拉下脸颊,知晓外间人都在听着,她压低了发涩的声音,边哭边说:“我,我已经不是清白之身了。”   朱嬷嬷挥手,让宫婢释放了薛艳儿。   她这才怜惜地走上去,替薛艳儿揩一揩泪水,然而她干燥鸡皮的指才碰上去,薛艳儿便惊颤悸动,浑身觳觫起来,朱嬷嬷安抚道:“莫怕,你只消说,灵枢斋里除了娘子,可还有旁人,与外男私相授受?你们是否互相包庇?”   薛艳儿哪能想到那么多,潮湿的黑发黏在脸颊上,显得憔悴又可怜,她拼命摇头:“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和青晔,我们两人……”   朱嬷嬷淡声道:“老身对娘子做过的那些腌臜事没有兴致,甭管娘子是在哪里与那个曹将私会,在哪里行了越矩之事,也甭管娘子和他是不是真心,将来走不走明路,这天家的体统、皇室的威仪,是不容染指的,娘子要是能招供一两个出来,老身还能念在娘子有功的份上,对此事从密处置。”   薛艳儿是真不知,她一门心思扑在青晔的身上,也从未见过灵枢斋内还有何人与外男私相授受,但朱嬷嬷给的好处对眼下的她太有诱惑了,在她恨不能钻进地缝的处境里,若是能得到一个转机,让她与青晔的私通被压下来,她简直能奉朱氏做救世主。   因此她恨不能砸破脑壳地冥想。   她的确没见过哪位女医与侍卫私下往来。   朱嬷嬷没有耐心:“看来娘子并不知晓,那么好吧,待老身将女弟子们一个个盘问过,也会有答案的。”   薛艳儿岂敢让朱嬷嬷动手,一旦朱嬷嬷真的朝别的女弟子发难,同窗们完全受了自己的连累,自己日后便是贵女们的敌人,她惊恐不已,悸动地抓了朱嬷嬷的手臂,一叠声道:“我、我想到一个!”   四斋外众人俱是一怔,惶惶不安,生怕薛艳儿胡乱攀咬,将自己拉下水。   这时甚至都有人后悔,以前对薛艳儿不假颜色,没能同她处好关系了。   朱嬷嬷低下脸孔,看向乞求着的薛艳儿:“是谁?娘子说了吧,说了,也好有人替你一起承担了这罪过。”   薛艳儿大声跪坐起来,一指窗外:“是,是绪四!”   薛艳儿嚷着嗓子,屋外头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分明,霎时惊诧震动,纷纷扭脸望向绪芳初。   绪芳初的脸色极为难看,乌眸冷冽。   朱嬷嬷和缓的声音沿着窗缝传出:“绪四娘子?”   薛艳儿颤声道:“是!我曾与青晔私会时撞见过左骁卫卞舟将军,将军怀中掉出一条五色长命缕,和绪四编织头绳的手法花色一模一样。卞将军身为左骁卫将军,主掌宫禁宿卫,怎会不去履职,反而在太医署附近徘徊?而且我还听说,卞将军此前就几次登过绪家门。”   她倒不是故意要诬赖绪芳初,女弟子里头,绪家姊妹的家世最为煊赫,借着绪相之名,朱嬷嬷总不会对绪芳初太过放肆。   所有人都听出薛艳儿纯编故事、捏造事实,但只有绪芳初清楚,卞舟腰间的五色长命缕的确是她编的。   原本除此之外再无纠葛,她也行得正坐得端,然而卞舟却好像对她有过异样的心思,曾不止一次地上门谒见,有过求娶之意。   两项叠加,若再查出实证,绪芳初恐自己也很难辩驳。   朱嬷嬷听了薛艳儿的话,又揪住了一根鸡毛令箭。   原本她就是想彻查四斋的,四斋的几个女郎一个都不能放过。现在薛艳儿如了她的意招供出绪四娘来,朱嬷嬷就更是急要扒了绪芳初的衣验证贞洁。   她掉转过头,推开四斋的门,领了会武的宫婢回到正堂上来,林医正还待为自己的得意弟子绪芳初辩解,道她绝无可能与卞将军有任何首尾。   朱嬷嬷却抢了一步,率先发难:“绪娘子,请将你的头绳解下来。”   林医正大惊:“嬷嬷,绪娘子已是助教,在太医署已有正式的造册,属于职官,况且她医治太子有功,若无凭据,受不得这种侮辱!”   朱嬷嬷反唇相讥:“此言差矣。医官在禁中任职,就要守禁庭的规矩,为太子看病,侥幸得了功劳而已,如何能与男人平起平坐,再说‘职官’,说得好听,不过是陛下为了选秀巧立的名目,不拿自己当后妃,却拿自己作臣子,岂不荒唐。”   她看向堂中,容色分外出众的绪芳初。   即使满堂娇,这个绪四娘在其间,依然出众得很,肤如凝脂,领如蝤蛴,一双烂漫清澈的梨花眸,像极了一汪悠悠碧水,透着不谙世事的纯真。   什么医治太子有功,太医署的太医都是行医多年的大能,岂有她这个年纪轻轻的女人显能的地方。   “绪四娘子,适才你也听见了,请吧。休要老婆子对您这花娇玉软的身子动了粗。”   绪瑶琚与魏紫君均挡在绪芳初身前,说什么也要护住她,不让嬷嬷的人动手。她们实在不明白,陛下怎会下放禁庭治理之权予这般老刁婆。   绪芳初立身若岩,语调温婉而冷静:“我乃绪相之女,食朝廷之禄,受太常寺辖管,别说是老嬷嬷,即便后宫之主来,也过问不得太常寺的事。”   她搬出“太常寺”来,证明自己乃官身,朱氏的脸孔瞬间扭曲狰狞,厉声指使武婢:“快羁了她!不守宫规,陛下那边也有老身去解释!”   作者有话说:   ----------------------   这嬷嬷路走窄了[狗头叼玫瑰]也就是今天放假,萧狗不在家才敢这么猖狂。 第19章   七月流火,气候转凉,西郊公主府邸的耳房里簟纹如水。   隆昌大长公主手里织着围脖,打算提前给萧洛陵备着,留到过冬用。   他小的时候不像现在这般结实,那时姑侄俩流离失所、相依为命,他因为常年饔飧不继,身材瘦削,动辄生病,受不得一点风吹雨淋。隆昌大长公主早已习惯了提前备下孩子的冬衣。   “你的提议我明白了,不过,姑母这辈子颠沛流离过了半生,没想过做什么公主,更不提替你管治什么六宫了。对了,你原先不是安置了朱嬷嬷助你么?”   大长公主和悦地轻笑,指节下丝线穿梭,游刃有余。   一线余晖斜破窗棂,照在楠木香案上,画下瘦峻的木兰疏影,夕光残照的淡桔色光芒,为男子隽朗的面容镀了一层淡淡的暗金。   茶水见底,萧洛陵也不打算续了,迟缓着道:“朱嬷嬷拘泥于旧,料事虽果决,但狠辣,陟罚失度,不以怀柔,也无公平。”   他心中也清楚,长此以往,宫中人心不稳。   萧洛陵问鼎大靖之后,对禁庭也曾实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但宫中的阿监青娥,尤其诸宦,身有残缺,此生困囿于宫廷,下放出宫未必投奔得好前程。前朝腐败,不在他们身上,思虑之后,他留下了从前行走于六宫的八成人,只精简了些许冗员,更改了诸多条例。   眼下掖庭虽然空置,但在册的宫人一百四十六,群龙无首,只因姑母不愿出山,萧洛陵才退而求其次。   但朱嬷嬷似乎并不能胜任率领六宫的职责。   隆昌大长公主有一双流光溢彩的乌黑长眸,揶揄时,眼尾微微上挑,“你既清楚,为何不为自己物色一位真正的贤内助呢?念暄那乖孙,也该有个母亲了。”   萧洛陵的长指抚过膝头袍服,语气没甚温度:“亲母如此,后母何如。如何能保证,后来的继母就会善待念暄。”   隆昌大长公主叹息:“姑母但愿你这样说,不是因为还没忘了暄儿的亲生母亲。”   萧洛陵视线落入盏中,俊容微变,语气沉了些许:“绝无可能。”   隆昌大长公主瞧了眼他的神色,没看出端倪来,心中更是忧郁。   这孩子,打小就没有女人缘。   以前的日子贫苦,她靠着自己微薄的豆腐生意,一点点将他拉扯大,后来入了陇右军中,他凭借军功突飞猛进,深受节度使器重。节度使曾有意为其说亲,他倒说,天下未定,无以为家。   总之耽搁了几年,再往后,连隆昌大长公主也不知,他是何时突然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儿子,自己何时多了一个白白嫩嫩的侄孙。   念暄的生母,从来没出现过。   她虽欢喜,却不得不提醒侄儿:“你当真确信,念暄是你的骨肉?”   萧洛陵望着襁褓里那双与他一模一样的眸,“不是也是了。”   隆昌大长公主是这世上最了解萧洛陵的人,她从萧洛陵的话里听出了一股守寡到老的决绝。   侄儿虽然听话,但自小主意大,她做豆腐西施的时候,遇到的顾客不全是君子,偶尔也有动手动脚趁机揩油的,他见了,不顾敌我悬殊强行出头,第二天就带她换了摊位。自小就养成了这般性子,隆昌大长公主知道,但凡萧洛陵的事,谁也做不得他的主。   好在有了后,萧家一脉的香火后继有人,至于开枝散叶,他不愿就罢了。   “我听说,你往太医署募了一批女弟子,民间有些流言。”   流言自是说,这位新君励精图治了不过一年,就走上了前楚昏君们纸醉金迷的老路,太医署女弟子的名目说着好听,还不是替自己选妃,物色美女,要不怎的那些女弟子个个貌美如花,又个个出身朱门。昔年楚后主借扩充梨园之名,招揽了数名爱妃,这套流程,大家可是熟悉得很。   萧洛陵眼睑坍向见了底的青瓷白盏,薄唇一哂,“世人如何揣度,朕不在乎。”   隆昌大长公主道:“真便一个还算可心的女郎都寻不到?”   “寻不到。”   他淡淡地道。   隆昌大长公主叹道:“洛陵。姑母晚年只愿清闲自在,对你的处境也实在爱莫能助。你既不愿立后,掖庭无人打理便无人打理吧,终归祸不及前堂,出不来大乱。”   萧洛陵此次趁休沐前来,只为请姑母出面暂管掖庭。姑母满口回绝,毫无商量的余地,天色业已不早,萧洛陵感觉僵硬的右臂似乎仍缺几遍按摩,脑中不由掠过那张素白清妩、犹如梨花色轻釉薄胎的瓷器的脸颊。 [奇^书 ^网] [3] [q i] [s h u] .[c o m ]   乌目幽软地闭着,两靥如雪般飞白,轻阖的唇瓣微微见了血痕,为原本皎艳脱俗的容色增了一丝秾丽。   他攥了下右臂。   语调仍旧平和。   “姑母,时候不早,朕便告辞了。”   往日里他来,总还要眷恋他小时候吃过的豆腐羹,用了晚膳再走。今日太阳未曾落山他就要打道回宫,走得这般急,隆昌大长公主始料未及,待送了侄儿出门,忽想起一事,仓促地道:“你在这儿等等,我这里还有新酿的白腐乳,你带些回去。”   萧洛陵长腿往外跨了出去,留了一句:“不必麻烦了。”   隆昌大长公主紧追上两步,捉住了他的右臂,“你小的时候就不爱吃青菜,有点儿酒酿腐乳能拨两大碗饭!放心,姑母的手艺还没生疏,做的腐乳还和从前一样。禁中只有金齑玉鲙,哪里能有这样的风味?你等着,我给你打一坛子,你带去,够你和暄儿吃半年的。”   姑母这般说,萧洛陵唯有停在京郊别业的府门前,任由骐骥官牵了自己的飒露紫,他执住缰绳,耐心地等。   隆昌大长公主将自己的豆腐密封好,出了大门来,原本要叫住侄儿的,却见伏鹰卫指挥使武功灿对陛下耳语了什么,陛下倏然眉目变色,竟未曾告辞,便一径利落如风地跨上了马鞍,打马绝尘,驶向入城的官道。   暮色四合,烟尘四卷。   隆昌大长公主怔愣,见武功灿也要催马跟上,不迭上前,叫住了伏鹰卫。   武功灿下马来行礼,听大长公主问道:“发生了什么事,陛下怎的行迹如此匆忙?”   武功灿不知当讲不当讲,被大长公主盯了好几眼,最后,他硬起头皮,想着陛下是由大长公主抚养长大的,长公主岂是外人,便说了。   他凑近长公主耳朵,压低喉舌,神秘庄重地告知:“殿下的生母,出现了。”   隆昌大长公主霍然睖睁,这短暂如电的一阵愣神之后,她了然而笑,将手里的腐乳坛子塞进了武功灿怀里。   “我这坛子腐乳,够他们一家三口吃半年的了。”   *   朱嬷嬷拗不过“太常寺”三个字,硬生生要将薛艳儿的罪过往不守女德上靠,对伶牙俐齿狡辩的绪芳初,更是怒火攻心。   她号令了四名严阵以待的武婢,试图将绪芳初活捉,如掐住薛艳儿般,将人用强制的手段拖进内寝,扒了绪芳初的罗裙验贞。   绪瑶琚与魏紫君虽极力阻拦,但她们的力气合起来也敌不过一名武婢,轻易如两根柳枝般被狂风卷到两侧,两人倒下,立刻便露出包围庇护之后挺身而立的绪芳初。   绪芳初怎会是坐以待毙的人,叫了一声:“医正,烦劳派人请我阿耶来!”   绪娘子的阿耶,可不就是绪相么。   绪相身为宰辅,怎可能容忍亲女儿被嬷嬷没有证据便验明正身,真是事发突然晕头转向,一早就该去了的!   林医正连忙道:“好,我这就亲自去!”   他这一走,朱嬷嬷心知自个儿只能速战速决了,再拖得一时半刻,万一真叫他们搬来救兵,这一套计划便落了空。   先时朱嬷嬷便听说过,陛下对这名姓绪的医官青睐有加,还曾召太极殿侍疾。   但朱嬷嬷行走于世六十余载,阅人无数,有一双精明强干、极少出差错的锐眼,直觉告诉她,这个姓绪的女弟子根骨内媚,胸态饱满微垂,步态风流,绝非端庄贤良之辈,要说她生育过,朱氏都相信。   又曾听说,这个绪相家中不得宠的庶女,并非是养在皇城脚下长大的,朱嬷嬷便更多了一重怀疑,薛艳儿是皮,终于引出绪芳初这块骨。   骨子里已经沤烂发臭了,如同咸鱼腥膻难闻,如何能蒙骗陛下,被天子怀揣作宝,岂不天下大乱。   “心虚定是有鬼。将她拿下。”   朱嬷嬷一声令下,左右武婢蹬腿上前,一左一右意图如法炮制,拿捏绪芳初问罪。   但绪芳初却如一尾滑不留手的游鱼,愣是找准了空当沿着武婢手肘窜了过去,任由武婢扑了一空,她们回身欲拿时,绪芳初已经跳上了太师椅。   正愁手里没有兵刃,打眼一看,发现椅背后头竖着一根半人长的木制按摩棍。   太医署对研究医用器械很有心得,院内巧夺天工的器具不知凡几,绪芳初随手抽的这根木棒,上下皆含锯齿,形同狼牙,威势凛然,霎时在众人的惊呼崇拜之中,她跳下大椅,一棒挥出去,击砸向武婢。   她的目的不是伤人,也不是抵抗,而是拖延时间,等到林医正将阿耶或是绪家人请来,有三姐姐在,父亲一定会为女儿撑腰。   武婢毕竟是好手,不能教她打中,双方开始争夺狼牙棒。   但两个武婢也没在绪芳初这里讨得便宜,谁也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娇滴滴小娘子,竟有着这样的一把出人意料的力气,若是狼牙棒重回她手里,岂不教她占了上风去?   因此朱嬷嬷也上前去拔,三五人合力拖拽绪芳初一个,她是难敌六手,全力使劲之后将木杆撒了手,对面跌了个七荤八素。   朱氏一个仰倒,若非被武婢拦腰搀住,只怕已经摔在了地面,她叫苦连天又暗含凶意,指使武婢不用管自己,先降服了绪芳初。   这下是头花也散了,襟口也皱了,场面混乱无比,绪芳初自知惹了祸,乘隙要逃。   总之抗检不一定有罪,但伤了那位新君敬爱的老嬷嬷,只怕吃不了兜着走,绪芳初这般想着,为今之计只有恶人先告状,用太子殿下当挡箭牌啊。   老嬷嬷和小殿下,哪阵风好吹绪芳初还是知晓的。   武婢要追,幸好因绪瑶琚的横身阻拦慢了一步。   “三姐姐,我先逃往望舒殿啊!”   绪芳初一回头,后退的身子不期然撞上一堵坚而厚实、块垒有致的墙。   脑勺似是磕在了一块皮肉骨头上,生疼生疼。   未及回眸,手腕蓦地被身后之人攥住。   腕骨上传来禁锢的痛感,巨大的阴翳,蔽过了身后昏沉沉的暮色,笼罩向她的身子、她的面孔,她看见倏然死寂的厅堂,看见每个人脸上惊恐的神情,心头涌起一股极其不安且不妙的感觉。   微微仰头,视线所抵之处。   是一双垂下来沉晦如彤云,隐隐携了雷暴的黑眸。   作者有话说:   ----------------------   绪芳初:娇软小娘子?演的啦~   萧strong:人生三大爱好,做大媒,养崽崽,把老婆吓得嗷嗷叫~   本文将于9号凌晨入v啦宝宝们,当天留言有小红包哦~下本开预收《蛾儿雪柳》[狗头叼玫瑰]微火葬场+雄竞修罗场+古早狗血,欢迎宝宝们提前抱回收藏夹~   文案:没落世家贵女杭忱音,与寒门新贵将军神祉联姻。   第二年,杭忱音的夫君疯了。   他把自己和陈兰时绑在悬崖边,让她挑。   落选即死。   一个是朝夕相对的夫君,一个是年少仰慕的爱人。   杭忱音选择了后者。   神祉早知会是如此,自嘲笑了下。   “阿音,那我死了,你能别讨厌我了吗?”   杭忱音没有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突然慌了,抢上前去却迟了一步。   眼睁睁看着他一刀断绳,坠入深渊。   *   他死后第一个月,杭忱音的心好像空了一块。   *   他死后第二个月,长安的冬天很冷,孤坟前白雪皑皑。   *   他死后第三个月,朝廷迎回了遗失多年的皇子秦王。   阅读指南:   1.《当年不肯嫁春风》系列文,男主发疯自尽文学,天雷滚滚+狗血火葬场   2.有追夫情节,但总体是偏虐男,两情相悦后很甜 第20章   萧洛陵在灵枢斋外, 伸手扯了一下微微发烫的襟口,沉默地旁观着屋内的一场闹剧。   当她说到, 她要逃去望舒殿时,萧洛陵终于动了,长腿跨向灵枢斋的门框,突然被一截灵蛇般香酥软柔的细腰撞上,胸腹被碰出一股淡淡的火意来。   他冷漠地垂眸,正对视上她慌乱如鹿的明澈乌眸,彼此相碰, 屋子里便传来忐忑惶惊的声音。   “陛下万岁。”   声音落入耳中,萧洛陵仿佛没听到。   指节之间握着的那把纤细的腕骨, 触感锋利,加了几分力度, 她的脸色变得更惊恐了, 恨不得跪下来乞求他的恕免。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没继续掐她的手腕,只是垂落紧扣的五指,温和但不失力度地将她拉入堂屋内。   先前乱成一锅的正堂,个个都噤若寒蝉, 惊恐万状地伏祈宽恕。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 不敢说话, 唯有朱嬷嬷, 捂着胳膊根唉哟直叫唤,一径向萧洛陵诉起了苦:“陛下,老身管束不力,御下无方啊……”   萧洛陵将身旁的绪芳初拽到身后,抚袍就座, 寒目如渊:“御下?此处,何曾有你的‘下’。”   朱嬷嬷惊怔地抖擞,错愕地仰起视线,看向高高在上的新君。   萧洛陵的神情平和,唯独那双淬了雪似的冷眸,令人望之生畏,朱嬷嬷觳觫着,等候上首的声音落下:“掖庭与太常寺,何曾有过上下之属,嬷嬷今日大闹灵枢斋,是为了扒女郎的罗裙,验证一个子虚乌有的揣测?你口口声声道是为了朕。但女医隶属太常寺,受朝廷所辖,朕召集她们,是为弥补医官不足的空缺,施医于天下,至于她们清白与否,与朕有何相干。”   朱嬷嬷惶恐,忙道:“老身知罪!老身谬迂了!”   医正得了陛下的态度,终于鼓足了勇气,站出来,详情陈述了事情经过。   天子听完,目光望向朱嬷嬷身后脸色苍白、汗出如浆的薛艳儿,对方掖着颤巍巍的袖口,脸上一道红一道白,无地自容地抽噎着,“上前来。”   薛艳儿指认绪芳初,本就是没有凭据的,医正适才详陈因果时不偏不倚,现在的局面对她很不利,直觉告诉她,自己就要被清算了。   而最终发落她的人,竟然是九五之尊的陛下。   再借薛艳儿几个胆她都不敢忤逆违抗圣命,手里揩着泪水慌不择路地跪到了堂下。   诸位女弟子对她的态度是憎恶与鄙夷里夹杂了一丝同情,皱着眉头望向她,心里又期盼陛下恕她不死。   死寂的堂上,有指节轻叩案面的声响,不疾不徐。   须臾,他长而挟光的深目扫视过薛艳儿:“前日太子忽发疾病,太医看诊,道溽热积于肺里,有惊厥痉挛的症状,此病如何医治?你写个方子给朕看吧。”   众人惊诧,却见陛下偏过眼,对身后的绪芳初道:“取笔墨。”   绪芳初惊疑他的态度,揣摩不出他打算如何处置薛艳儿,但新君对薛氏似乎并无杀意,她没有犹豫,应承之后便去取纸笔。   宣纸铺展,毫尖濡墨。   薛艳儿的手臂颤栗得根本下不了笔,急得像是要哭出来,过了半晌,才艰难地写了第一个字。   写完第一个字之后,她死死地抿住了嘴唇,攥笔写第二个、第三个字。   岑寂的屋子里,间或有沉重的呼吸声,动魄惊心地提起,又诚惶诚恐地落下。   朱嬷嬷等人也不解地望着写字的薛艳儿,猜不透陛下的深意,不敢妄动。   天子的黑眸深邃如墨,不含情绪地作壁上观,指尖叩着案面,咽喉微感渴意。   忽有水珠落入瓷盏的声息划破了此间死寂,萧洛陵目光稍抬,正见一只皓腕如雪的素手将茶水斟入杯盏里,向他小心地推了过来,示意他喝茶。   萧洛陵提起茶盏,仰脖喝尽,端着空空如也的瓷杯,一角磕在案面上,不疾不徐两下,咚咚。   示意她再倒一点儿。   屋里像是秋老虎没退似的,他嫌热。   事实上陛下刚才进来时,浑身上下就是冒着热气儿的,也不知他这是怎么了,焦渴炙燥得厉害,吃了一大碗水还不够,又要一盏。   绪芳初撇唇,静寂的屋内,霜毫摩擦纸页的窣窣响动被一阵滴水溅石般的清音覆盖。转眼又是一盏茶满满当当地落入杯中,他信手取之仰脖饮过。   一干人等双膝酸麻,惊诧于陛下的举动,也为薛艳儿捏一把汗。   等到陛下又要喝下第三盏茶时,薛艳儿终于有了动作。   她写好了。   她俯身吹干纸上濡染的墨,畏首畏尾地站起身来,由李医正推开镇纸,将方子揭下,呈递新君。   萧洛陵信手接过,展方而睹。   身后的绪芳初所处的角度,正好将方子上的用药一览无遗,但越看,她眉心的痕迹越深。   薛艳儿在灵枢斋不是完全不学无术,用的方子是准确的祛风散邪的药方,但,适才陛下给的前提是,此方所要医治的病患是太子。   太子殿下仅只有三岁,还是一名幼童。   施加幼童的药,无论毒性还是剂量都必须谨慎且精确。   不过也许如此细小的弊病,陛下这个外行,是看不出来的,绪芳初做如此想。   萧洛陵看完方子,眉眼间的阴翳沉了些,对束手束脚,连动弹都不敢动弹一下的薛艳儿道:“太子年仅三岁。乌头虽有祛风散邪的功效,但其药材本身隐含毒性,根本不适用稚童,你却用了二钱。这些是朕一介外行都明眼能看出的谬误,你在太医署修习已久,连对症下药都还没有学会么。”   天子的语气淡淡的,根本不像是诘问,但却暗藏万钧之力,压得薛艳儿惊恐地伏地叩拜,身子瑟缩得像是一只鹌鹑般,大颗大颗的泪珠坠落。   萧洛陵慢沉的声音,似一片薄如蝉翼的锋刃刮着她的脸骨而下:“太常寺榜下招贤,募得诸位入学太医署,诸位身为女弟子,应当以学务为要。凡太医署内女弟子,与前朝臣宫一般,婚姻嫁娶,不受限制。你所犯宫禁于朕眼中,并非逐你离去的罪过,而是你,实在枉负了太医署栽培。”   朱嬷嬷惊惑不解:“陛下!薛氏在禁中勾引值班曹将,公然亵渎宫规,只怕是……”   天子斜眼睨来,朱嬷嬷适时闭口。   “朕已再三向嬷嬷阐释。女弟子隶属太常寺,不受掖庭所辖。如臣工能娶妻生子,她们就能为自己物色好郎君。男欢女爱,人之本能,何来过错。”   薛艳儿茫然地抬起颌面,没错么?   这还是东窗事发以来,第一个人说她无错。就连青晔,在朱嬷嬷带着人来将她抓走之际,他眼看着自己被撕扯得披头散发,都没有伸出援手搭救她一下。   泪光点点之下,薛艳儿脆弱的软眸绯红而湿泞,空茫不解地望向上首,朱唇可怜地颤抖抽动起来。   似是吞了极大的委屈。   但天子的发落却并未留情:“追逐情爱虽无过错,但沉溺于情爱,荒废课业却是过错,三个月的季考便要到了,以你之能,也是万不可能通过此次的考校,朕便用通不过考核的名义,遣你出太医署,你好自为之吧。”   薛艳儿再不敢有丝毫疑异。   这是她自己造下的孽,便要由她自己吞下苦果。   青晔若是值得托付终身之人,待她出了宫闱,他一定会寻机来求娶的。   其实她本来也就志不在此,当初同意入选太医署,就是为了博一个侍奉天子的机会,可惜她们错了,这批女弟子进入灵枢斋后,天子从未眷顾过斋内任何人。   她失魂落魄地领了恩旨,艰难地爬起身来,退向旁侧,事情总算有了着落,反而令她心里头坦然了。这辈子侍奉天子正位中宫已是不可能,只要青晔待她好,她这一切就都值得。   萧洛陵亲自处置了薛艳儿,自软椅的椅背之上徐徐起身,正当诸人以为陛下要启程返回太极殿时,却见陛下的右手却熟稔而自如地挽过了绪芳初的皓腕。   他的指节修长而有力,轻轻拢过,便将绪芳初细嫩伶仃的腕骨囚入牢笼。   “朱氏,你一道来。”   众人便知,薛艳儿的事是了了,但朱嬷嬷伙同四名武婢欲欺辱绪相之女的事,却还没了。   绪相虽说是前楚遗留的重臣,但昔年在陛下逐鹿之战中,当机立断、慧眼识能,控制长安兵权大开城门,迎陇右军入关称王,是何等魄力与远见。新朝甫定,陛下宠信绪家,擢绪廷光为正一品宰相,这是何等尊崇与荣耀。   现今他的女儿,在这掖庭之内,太医署清寂之所,竟险遭朱氏如此戏辱,即便是陛下,也须得给心腹重臣一个交代。   朱嬷嬷呢,仗有节度使乳母的身份,本以为能全身而退,但一股没来由的直觉,竟让她没忍住打了个寒噤。   兴许陛下此次是无法对她善了。   朱氏心如悬鼓,耳中蜂鸣不止,趑趄起身,亦步亦趋追着天子而去。   绪芳初被萧洛陵抓着,心头更是掠过惊涛骇浪,磕绊的脚步勉强维持身体的平衡,不至于摔在地上,饶是如此,要跟上他的大步还是困难,毕竟她没有长及腋下足以与之匹敌的双腿。   “陛、陛下,臣恐怕是能自己走的。”她善解人意地提醒。   萧洛陵淡淡一嗤,凤眸翻涌过一丝哂意,“指望太子那个三岁黄口小儿来救你,都没想过朕?”   绪芳初脚步迟滞错开,既惊诧,又惶恐。原来天子早已驾临,只是在灵枢斋外不声不响地旁观着她大闹太医署,那么他定也是看见了她推搡了朱嬷嬷。   她不安地垂首:“陛下,臣女……臣女不敢妄想。”   他笑得嘲弄:“朕当真如斯可怕?绪医官的手汗似是不少。”   “……”   她的柔荑连着皓腕,还被他钳在掌心。   那处的确是汗如密雨。废话么,任谁被新君这个鬼见愁捉着都不可能安生。   手汗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他要嫌弃赶紧撒手啊!   但他不仅没撒手,却是攥得更紧了,“朕比豺狼如何?”   绪芳初刚要说“豺狼定是比陛下可怕多了”,话未出口,过于警觉的第六感扼杀了它,生生拧成一句:“陛下乃真龙,岂是俗物所能并提的。”   他语调冷淡地一哂,末了,缓缓道:“什么真龙,只不过是卖豆腐长大的。”   仿佛嫌弃她如今这副谄谀逢迎的模样。   绪芳初叹着,“伴君如伴虎”果然是至理名言,怎么说都错,还不如闭口当哑巴呢。   她今天推搡了他义父的老嬷嬷,只怕得兜着走,眼下唯有做小伏低、装乖卖巧,试图蒙混过关,若有可能,拉着太子殿下背书,存活的希望更大些。   她自发地给两瓣嘴唇拉上了封条,埋首似只风筝般被拖着走,一路被拖向羲和殿。   朱嬷嬷缀在后头一箭之地,目视着前方两道分分合合、磕磕碰碰的身影,心底里直犯嘀咕。   总不会,圣明天子真的看上了绪四娘?   陛下鳏夫养儿这几年,虽多半在战时,但他身旁的人没少为了他的终身琢磨,毕竟萧洛陵王于关中、一统九州是大势所趋,眼看着就要践祚三出阙前,他的婚事哪缺了人动歪脑筋?   一个引车贩浆的奴隶子,还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拖油瓶,但因有了飞龙在天的际遇与登临九重的身份,一切条件都被重新审视。   朱嬷嬷也想着,陇右军改旗易帜,归入萧氏,自己乃平氏旧人,应当笼络萧洛陵的心,好谋个锦绣前程,哪怕自己人老珠黄不堪大用了,还有子子孙孙要求得庇佑。但她出身内宅,所着眼的手段也仅限于内宅。   朱嬷嬷看自己的孙女,年方二八,出落得亭亭玉立、丰姿尽展,便在一日夜里,悄摸儿怂恿孙女进了庆功宴上酒意微醺的萧洛陵的帐里。   谁曾想……一场阴差阳错,她竟爬错了军帐。   事后她懊恼得两泪涟涟,僵着一张老脸,皮笑肉不笑地动容望向萧洛陵。   对方和善安慰:“依本帅见,也是郎才女貌,甚为登对。既如此,本帅为桓三娘子与鹿呦做了这个冰人吧!”   朱嬷嬷只好含着苦水咽下。   但她心里岂有不明,大帅压根就没看上妙容。   她的妙容啊,是阖家里最出挑的女郎了,乌鬓柳手,青云出岫。这样的娘子放他眼底,都跟看儿郎似的没甚区别,朱嬷嬷不禁想,天子那位念念不忘的孩子娘,指不定是狐仙精怪托的女身,下凡来报了一场露水之恩。   她不相信,陛下连她的妙容看不上,一转眼就能对绪芳初钟情。   她强打着精神,恢复镇定,随着萧洛陵与绪芳初迈入羲和殿。   萧洛陵将绪芳初拽入殿内,此刻暮色已至,琉璃宝殿的鸱吻上早已浮出一眉月痕,殿内宫灯闪灼,晃晕了绪芳初的眼。   还未缓过心神,忽被他松了手,她跌跌撞撞地倒向了松花纹木椅,要起身,耳中听到他说:“坐着吧。”   于是她谨遵圣意地坐上了软椅。   这一幕落在朱嬷嬷眼中,却像火燎了她的睫毛似的。   她惊恐地要行礼,但毕竟是年事已高的老嬷嬷了,萧洛陵声线冷淡:“免了。适才人多口杂,太医署几十双眼睛盯着,你却在打算,罔顾太常寺,罔顾朕,抓了太医署的弟子,扒开她们的裳服,挫伤她们的尊严。嬷嬷也同为女子,行事竟如此狠辣,不留余地。”   朱嬷嬷几乎站立不住,慌乱请罪:“陛下,老身罪该万死,只是可否看在节度使的面上,容老身多嘴一句?”   萧洛陵蹙眉,深汲了口长息,语调更沉:“说。”   朱嬷嬷惶惶地屈了一根手指头指向椅子里的人:“老身在掖庭中管事,听说过,陛下单独召见过绪医官。”   萧洛陵哼笑冷淡地反问:“那又如何。”   朱嬷嬷咬牙:“女弟子中,绪医官最是绝色。陛下此举,令老身着实心里动荡,以至于生出不该有的揣度,担忧陛下被其手段所迷惑,苦于手里头没有证据,才出此下策……”   萧洛陵冷冽追问:“你想要什么证明,又为证明什么,朕如何会被迷惑。”   话赶话说到了这关头,朱嬷嬷也就藏不住了,索性一股脑倒出,大声道:“陛下!男女之事上陛下资历甚浅,定是看不出,老身实在是怀疑,这位出身相府,但多年以来养在外头的绪四娘,早已是破璧残花,甚至老身有疑,这位四娘子还可能有过生育的经历!”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震得圈椅里的绪芳初险些弹了起来,眼底飞快地划过一抹震愕。   木樨说的不错,掖庭里的确有些眼睛毒辣的人才,就如朱嬷嬷之流,竟能单凭肉眼就有如此定论。   她定是对自己的猜测十拿九稳,今日才有这番闹剧,否则她何敢冒了不韪向绪相之女动手?   绪芳初迫不及待地偷觑萧洛陵的反应。   他若是听信了朱嬷嬷的话,动了怀疑的心思,那她……   她心里生出十二万分的警惕与惶惧来,唯恐被萧洛陵发觉异样。   的确她并非处子,也还生育过孩儿。这一切如被印证,新君如若知晓她就是那个渣女,她的经营,她的憧憬,她的一切都将化为泡沫!   萧洛陵听完,却只是嗤笑了一声,极短促地,自唇边抿过一丝凉笑。   这一笑,不仅绪芳初心神欲裂,朱嬷嬷也是险些魂飞魄散。   一殿冷寂如水里,他低沉的,含有几分不屑的笑意的嗓音传来:“只是猜测而无真凭实据,你便要当众扒衣污人名声,你也无非是看在今日遭你揣测之人乃前朝遗臣绪廷光之女。朕予的摄理六宫之权,是嬷嬷拿来党同伐异的工具么?”   朱嬷嬷凄风苦雨地哀声叩首认错。   萧洛陵并未弓腰去扶,阴鸷目光一寸寸垂落。   “莫说你只是无根无据的揣度,即便是真,又如何。”   朱嬷嬷一震。   “与人有过鱼水之欢,便不算完璧,朕也不是吧。与人生育过子嗣,便算不清不白,不知检点,朕亦不知吧。”   朱嬷嬷惶恐叩首:“老奴不敢!”   这回连称呼都变了。   绪芳初的心也忽地跳得极快,像是蹦到了嗓眼里。   有那么一瞬,她竟荒谬地觉得,他都知道,而且是在维护她。   但这种感觉实在太不靠谱了,乃至于只诞生了一瞬,就被绪芳初的理智恶狠狠地掐掉。   萧洛陵的一手负向了身后,在老嬷嬷的哀声告饶中,他的另一手伴随躬腰的动作,将朱嬷嬷的臂肘搀起。   雷霆雨露,闪转变换,朱嬷嬷魂不附体地抖着,任由天子将自己虚扶起,尖锐的双颊失去了全部的血色,连正眼都不敢再抬。   天子的语气至此不再如先前凌厉:“嬷嬷年事已高,已经无法再替朕分忧,是朕昔日思虑不周,让你协理掖庭。今日的闹剧朕也已经看够了,朕便收回那方金印,放你出宫去,颐养天年。”   朱嬷嬷不敢说半个不是,不断颤抖的双唇蠕动着,欲言又止,终究一个字音也没发出。   萧洛陵松手负于身后:“朕考虑过了,的确,只有朕的枕边之人才能算是此间真正的主人,也许只有她会尽心维持这偌大的一个家。朕总是要走正路的。嬷嬷的担忧与好意,朕心领了。此次,幸尚未酿造恶果,你,便向遭逢变故险些因你而无法下台的绪四娘子,告罪吧!”   说完,他的手指不容置喙地落向了椅中的绪芳初。   绪芳初悚然,方知原来新君一开始便将她安置在椅上便是等这一刻。   朱嬷嬷也不敢再有丝毫辩解,含着两泡老泪,伶俜可怜地朝前一跪,声泪俱下地告饶:“娘子!老奴是猪油蒙了心,竟干出这般荒唐下作的事情来,僭越了法度,玷辱了娘子清誉,求娘子你饶恕……”   萧洛陵没再理会。   显然是将问题丢给了她。   绪芳初咬了下唇肉,不甘心地望向那道灯光里被拉长了,尤为峻拔高峙的背影。   罢了,人家毕竟是陇右跟来的嬷嬷,说不准在陇右军里还有不小的声望,人能屈尊下跪,绪芳初不是不依不饶非要置人于死的人,她便起身,假假一笑。   “嬷嬷是考虑不周,我也有处事不当的地方。我那拳脚硬,今日不留神磕了您老了,真是对不住。嬷嬷还查么,如若不查的话,下官得赶回灵枢斋温书了。”   朱嬷嬷自是说不敢。   萧洛陵放了她去。   朱嬷嬷走了,绪芳初也跟着要离。   天子冷凉的沉嗓自身后传来。   “绪医官这便想走了?”   -----------------------   作者有话说:阿初:[白眼] 第21章   绪芳初收住蠢蠢欲动的脚尖, 局促地回眸。   他在那团琉璃灯笼罩下的浩瀚银辉里立着,甩鞭赶回大明宫酿起的燥意不知为何一直未退。   萧洛陵烦乱地伸手, 彻底扯皱了本就不大规整的海水纹理的襟口,胸腹间陈年旧创如盘踞的凶恶的蛇,伴随襟口的皱松露出了一角令人胆寒的锋芒轮廓。   面对她的惊怔与不耐,萧洛陵莫名地更烦闷了,皱眉向她走了过去:“朕问你。朱氏的揣测,可是真?”   绪芳初讶异,觳觫看向他:“陛下, 您不是说不论是不是真的都不重要么?”   “是不重要,”他大概知道这种出尔反尔的嘴脸很讨厌, 借由一道冷哼掩饰了过去,堂堂天子耍起了无赖, “只不过朕想知道。你实话实说, 不得隐瞒。”   绪芳初咬牙, 这寝殿确乎是比外间热些,她的鬓角又微微沁出了湿露。   她的态度仍然是恭恭敬敬的,但已隐隐含了不悦:“臣……没有。”   要她说,她能说什么?当着天子的面, 承认她这个人早在外头就与人有染, 还生了个孩子?   哪怕大靖立国以后诸多政令齐下, 可谓一改前楚迂腐保守的风气, 恐怕世俗观念也无法接受一个婚前就逾越了雷池还生下一子的女人,何况太医署如此清明之地,怕是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最为可怖的是,当着天子的面承认那些见不得光的旧事,且那旧事还与他息息有关, 岂不是上赶着洗干净脖子给他宰么。   绪芳初认真地一字一字地道:“臣没有过男人,也没有过孩子。”   好在说谎这种事,对绪芳初而言,实在是信手拈来的一件小事,她说谎的时候可以连眼睛都不眨。   就这么一派诚挚地、无辜地、睁圆了秋水潋滟的乌眸,望着眼前的男人。   萧洛陵的眉宇缓缓地压沉了一些下来,静静地回望她,瞳仁里有枫红的火焰徐徐地燃烧。   试图从这个说谎不打草稿的女人身上窥出一丝心虚矫饰的破绽,然而就和多年前一样,竟然连一点儿破绽都堪不破。   他忽然笑了。   原来人在气极的时候,是真的会笑的。他想。   对方偏偏还一脸清白无辜地反问他:“陛下不信臣么?”   萧洛陵冷冷地哼笑了声,气息愈发沉缓阴鸷。   “朕、信。”   那两个字,近乎是从齿尖生挤而出。   信她,清纯无辜,率真可怜,白纸一张。   哈,好大的笑话!   她的目光在探入他的瞳仁深处后,突然气馁了,像是心虚起来,飞快躲闪了下,别过脸去,然后缓缓地道:“陛下,臣还要回灵枢斋温书。臣真的要回去了,不然明日的季考若是不过,臣就要和薛娘子一样打道回府了。”   “是么,以绪医官的能耐手段,区区太医署季考,应是为难不了爱卿的。”   绪芳初总觉得对方是在阴阳怪气,可对方就算真的对她冷嘲热讽,她又能如何呢,还不是只有全盘接下,她干干地笑着揖手:“陛下高看臣了,臣来太医署以前,可是连柴胡和升麻的药性有何区别都说不出来的半吊水,岂敢在诸位大能面前班门弄斧。再者,臣现在身上还兼着两门课业,于针科虽无太大的担忧,但按摩科,臣却还不能拿定。”   说到按摩,对方竟荡开一笔,“绪大人自谦了,朕的右臂自经由你按摩医治之后,已有好转。日后,你便每三日来一次太极殿为朕松缓筋膜。”   没见过这般打蛇随棍上的。   绪芳初拿他没辙,心忖,如再接触下去,保不齐哪天真被他发觉她的身份。   届时他想起当年被抛弃的往事来,把她凌迟刮骨,她连坟头都找不到。   “臣……臣遵旨。”   她心虚应过,心里盘算着以后该如何躲。   眼下是无论如何要吃了这亏的,不然难以脱身啊。   以前从未想过,这太医署竟是龙潭虎穴,自入了这虎狼窝以来,只除了头先一段熟悉宫门的时光,后边简直一浪兼一浪。   正筹措着言辞,寻思该如何礼貌地向陛下告辞,耳朵倏而落入他磁沉的嗓音,似流水涤荡过山间峋峙的青石。   “走之前去看一眼太子吧。自上次你救治他过后,他一直想见你。”   这才是,他今日拉着她来羲和殿的主要原因。   绪芳初怔了怔,因“太子”这两个字,其实无法自我欺骗地心尖冒出了一丝割舍不断的柔软。   “嗯。臣遵旨。”   她不再急着要回灵枢斋,跟随了萧洛陵迁至望舒殿。   风声飒飒,殿门轻阖,微露一线,其间灯光灼灿。   萧洛陵步入内寝之后,忽然见到晚晴神情惊惶地退了出来,不敢看陛下一眼,脸颊羞愧不安地红成了柿子,他立刻便猜出怎么一回事,并未过问晚晴,忽加快了脚步,大步转入内寝。   绪芳初也怔愣着,追随萧洛陵的脚步往里走。   软榻上,可怜的只有豆芽长的小太子,伸长了他圆润无节的两条胳膊,依依可怜地冒着泪光,脆弱地等待阿耶来抱。   绪芳初呆滞地顿住了脚,望着陛下山凝岳峙的背影向着榻上的小人儿倾落,将床榻上依恋着父亲怀抱的小孩儿抱了起来,揣进了阔而坚实的炙热胸怀。   到了阿耶怀中,他乖乖地趴向萧洛陵的颈,小鼻子咕哝了声,谁也听不清说了什么。   绪芳初听到男人用与适才羲和殿内迥乎不同、温柔到令人陌生的声线说:“做噩梦了?”   然后,便听到那个糯米糍似的甜软童稚的声音,回应着他的阿耶。   “不是噩梦。是我……”   他说着,羞赧起来,但还是勇敢地说了下去。   “阿耶,我尿床了。”   萧洛陵闻言并没有惊讶,只是越过他看了一眼身后湿漉漉的床榻,原来适才晚晴是在为她更换床褥。   怪不得这崽子哭成这样,原来是不好意思了。   晚晴的耳根子也是热的,伏身告罪:“奴婢伺候不好太子殿下,让殿下不小心又……”   “此事不怪你,小儿都如此,朕养他比你久,以前太子在马背上也常尿朕一身。”   萧洛陵似是在对晚晴说,又似是在对别人说。   末了,他笑了一声,并没嫌弃萧念暄脏兮兮的屁股,只是将小儿抱到软椅里,伸手拽向太子的裤头,要替萧念暄将脏衣换下来。   原本萧念暄是乖乖不动地享受阿耶服侍的,可眼风忽而瞟见了一旁的绪芳初,惊觉她也在,瞟见之后他立马不淡定了,手足无措慌乱掩饰。   三岁的孩童对于这种事,只有极其朴素的羞耻观,他甚至都不知晓自己为什么要掩饰,就是觉得把自己光溜溜地暴露在别人面前,不好。   而且阿耶之前也一直教导他,人非刍狗,立而有仪,绝对不能光屁股出去耍。   晚晴是和他朝夕相处的熟人,但当了绪芳初的面,他就很不自在地想要掩饰。   他的阿耶这次竟推翻了之前的教导,凉笑了声,语调却是上扬的。   “还知道怕丑了。”   说完就不由分说拽落了萧念暄的裤头。   “……”   大片的白嫩娇肤被袒露无疑。   奶娃娃的脸蛋涨得通红,不敢看同样处于震惊之中的绪芳初一眼,呜呜咽咽地捂住了脸。   萧洛陵淡声道:“她不是外人。”   绪芳初吓得心里一抖,刚要转过脸避开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偷觑向语出惊人的新君。   他熟练地替儿子换着绸裤,将后者湿润润的屁股蛋子擦干净,再套上一重用料柔软的棉裤,整个过程里他的脸上并未看见一丝的不快,极有耐心,仿佛这种事他已做过无数回,早已驾轻就熟,早已熟能生巧。   “先前你生病时,是她救了你的小命,医者眼中无男女,你全身上下早已都让她看见了,又有什么可羞的。”   他解释完,小太子眼底浓郁的疑惑一点点散尽。   只是在穿上裤头之前,仍然不好意思面对这位美丽亲切的医官,他别过了小脸,耳朵尖冒出了朵朵彤红。   直至裤头笼上,小太子恢复了储君的威严,他才慢兮兮地沿着阿耶的双膝滑落下来。   这时,晚晴已经带着换下来的床褥和太子殿下的脏衣红着脸退下了。   萧念暄望着显得比他更拘束的绪芳初,仰起了脸颊,看了好几眼。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眼前这位美丽亲切的医官,她的面容有些似曾相识,但又说不上来了。   他只是隐隐地能感知到,眼前的医官和晚晴一样,也是一个善良的人,不会伤害他,而且会和他成为很好的朋友。   母子俩对视了好几眼,绪芳初也惊讶地发觉,原来小太子和她生得竟然极为相似。   除了那双幽长美艳的凤眸传承自他的父亲,那张宽窄得中的鹅蛋脸、白里透粉的芙蓉腮,还有鼻梁底下樱桃红的嫩嘴,其实都与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也不知道旁人怎么看这两张过于雷同的脸。   她心底不安起来,担忧以君王的多疑多思,迟早怀疑到自己的头上。   一晌后,天子的话打消了她的顾虑。   “绪大人医术高超,替太子看一看脉象,看前阵子的病,是否留下了病根。”   这也许只是托词。   先前她是施针救治了太子殿下,然而后来负责太子汤药诸事,一直都是太医令亲力亲为,她们这些猢狲喽啰,哪里有资格过问太子殿下的脉案。   但兴许就如天子所言,他亲眼见过自己救下了裴娘子与太子,所以对她的医术过于信任了一点儿?   绪芳初没做他想,确实心里记挂着小太子的病情,她趋近前,和善温柔地弯腰对小太子道:“殿下,你坐上去吧。”   说着葱根般的食指往太子殿下跟前的梨纹椅指了下。   小太子听话地爬上了椅,正经地往圈椅里一坐,竟很有君威,都说虎父无犬子,别看平日里软糯,该有的太子的规矩与威仪分毫都不差。   他将袖口底下圆润的小手探了出来,架在圈椅旁的梅花案上。   绪芳初偷觑了眼新君眼色,对方未置可否,不知在思量何事,眼皮往下坍落,薄薄的眼帘遮蔽了几分瞳仁的华光,显出一种游离在外的错觉。   她踧踖着,捱了片刻,这才斗胆近前,伸手搭住了小太子的脉,静聆他沉而有序的脉搏声。   萧念暄叽里咕噜着,嘴里念念有词,“不生病。不生病。不生病……”   他这一念,也念回了新君的注意。   萧洛陵哼笑了一声。   绪芳初不解:“殿下说什么?”   身为医者,留意病人的话是本能,因为很可能这就是切中症结的关键。   萧洛陵语气闲凉地替儿子翻译了:“别管他。他怕我喂他苦药罢了。”   原来是在作法。   太可爱了。绪芳初对着孩子忍不住弯了眉眼,清秀的远山黛眉不经意间划开一抹岫云。   此时天子的注意力几乎已经完全落在了绪芳初的脸上,目光早已移向她柔白如雪的面颊。   似一盏玉瓷般清莹剔透的肌肤,被桔红暖光衬出了一抹艳冶华彩,如黄昏后绯丽的暮云,拂卷有韵。   扯乱的襟口,也没带来什么抚慰的清凉。   且忽而变得更燥了几分。   就算拽得再开,空隙越大,也无外饮鸩止渴。   他说不上来那股烦闷郁躁的感觉,只是视线情不自禁地往下移了过去,落在女子饱满艳丽的红唇上。   她正全神贯注地替萧念暄看着病况,丝毫未曾注意到他的存在。   萧洛陵的眸光比先前唐突了许多,一双如电的长目,冷静,又似暗藏火意地,落在女子的双唇之上。那里,有一角磕破了的小小伤口。   止住了血,上过了药,但并未痊愈。   伤口处比唇周还要红,红润得似一枚印鉴,被烫下了朱砂。   萧洛陵无法忽视的燥意忽遇上了解药,只尝上一口,应当便能百病全消。   但那股邪念,也不过转眼之间,在绪芳初抬首试图取帕子揩拭额汗时,天子收回了放肆的打量,不动声色地转往了别处。   离去时,视线在她朱唇上的伤处顿了一息。   这道口子,他宁肯她永远不要愈合。   “殿下玉体康安,只消再用几贴药,便能药到病除了。”   绪芳初用绢子揩过了额间的细汗,吐出一口灼息。   幸好。   这孩子早产,因为先天不足,生下来时带了体弱,刚满六斤,加上他从小匮乏母乳,所以当年绪芳初送他走时,他还只有一丁点大,看起来相比同龄人还小一圈。   但他跟了他阿耶,真是跟对了人。   天子为君的功绩如何她不敢置评,但他称得上是一个好父亲。   就她所观察,新君对小太子的养护是极其精心的,身为人君,却几乎能做到事必躬亲地过问,已经算是很难得,加上太医署这半年以来的调养,他的身体与普通孩童已经没甚区别。   在窃国之际,还能分神照顾孩子,其中定也付出了不少苦心,难怪他不喜旁人对他教子有任何指摘。   易地而处,若是她含辛茹苦地养大了自己的孩子,必定也不喜欢无干之人对她的养育方式指指点点。   “无恙么。”   萧洛陵的声音一如既往平缓而深沉,并未因适才的心魂悸动引起半分波澜。   因此绪芳初也就毫无察觉。   她收回帕子,看向脸蛋滚圆、认真听讲的小太子,莞尔:“嗯。小殿下的身体已经很结实,将来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   察觉她的迟滞,萧洛陵往下问。   绪芳初顿了顿,忐忑着说道:“说不定比……还要强壮。”   萧洛陵的语气不辨喜怒:“你不必如此审慎,直说比朕要强壮,朕没那么心胸狭隘置你的气。”   绪芳初是想说的,只是想到皇室父子终归与旁人不同,父子之间也难免存有猜疑、隔阂,君父不喜儿子青出于蓝,也实在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因此她在言辞上就不能不有所顾忌。   好在萧家父子毕竟是半路出家的国君,没那么多算计与讲究,眼下,圣明天子膝下仅有一子,是他唯一的香火,而大靖江山要后继有人,需要萧念暄踩在他的肩膀上往前。   想到这,她好像也忽然理解了他的一些行为。   萧念暄夹在两人中间,一会儿望望这个,一会儿望望那个。   他敏锐地察觉到,阿耶对眼前的医官,与对别的女人不太一样,虽然他也说不上来是怎么不一样法,但父子共性,他对阿耶的很多心事,都把握得非常准确。   他挪了挪自己的臀,朝绪芳初朗朗一唤:“阿初。”   这老成的一声,叫得绪芳初猝不及防,瞪大了星眸,错愕望他。   就连天子的脸亦有一分抽动。   那小鬼浑然不觉老子已经生了气,自顾自地朝着绪芳初笑,释放奶娃娃引人垂涎的魅力:“阿初。我记得你的名字,你看,我说过我会记得。”   绪芳初尚未从惊怔之中回过神来,忽听天子含着森意的质询在耳朵里爆开:“谁教你如此叫人的?”   小太子搔了骚后脑勺,认真地说:“阿初是我的朋友呢。阿耶说过,对朋友就是要很亲近的。”   萧洛陵教他的是,对朋友要友好亲切,而不是教他成为孤家寡人。   萧洛陵有种自掘坟墓的懊悔。   他并不排斥萧念暄亲近绪芳初,却担忧有朝一日,他对生母的渴望,终究让他会盼望着回到母亲的身边去,抛弃与他曾相依为命的自己。   而现在,崽子对母亲天然的好感,就是令他的处境最是危险的因素。   他没说话。   绪芳初也不敢冒犯,斟酌着回:“臣只是太医署的一名医官,位卑言轻,何敢与殿下为友?殿下折煞臣下了。”   萧念暄怔住了,回头看向阿耶,不知该怎么处理。   萧洛陵淡声道:“他喜欢你罢了,你今日危难之时,不也想的是向他求救么。”   绪芳初的胸口砰砰地跳,屏息听完,暗忖自己何德何能啊!   萧洛陵垂目看椅上懵懂不解的萧念暄,解释了今日绪芳初欲向其求助的经过。   听得小太子一愣一愣的,眼也不眨。   言毕,天子缓缓抬手,在萧念暄的发顶上一拂而过:“阿耶问你,如果阿耶今日不在,她求助望舒殿,你会帮她么?”   绪芳初震惊莫名地看向天子。   萧念暄不假思索:“会!”   他的答案清亮而真挚。   绪芳初更是骇吸口气,作声不得。   这父子俩是在打哑谜,还是唱大戏呢?她只是区区一介医官,机缘巧合施了一回针术,居然就如此深受这两父子信赖?   绪芳初完全不敢应声。   萧洛陵缓笑着又抚了抚萧念暄的发顶,笑意和煦地问:“为何?”   萧念暄举起了胳膊,踊跃发言:“阿耶说过,不能让别人欺负我的袍……朋友!”   原话是“袍泽”一词,是南下征讨岭南节度使时说过的,萧念暄记得很深刻,只唯独“袍泽”一词他不太能记得了,经阿耶提醒,换成了“朋友”。   “很好,”萧洛陵不无纵容地温笑,“对你的朋友保证吧。”   绪芳初大惊失色,忙躬身行礼,“陛下!这,这只怕不可!”   “朕总有不在的时候。”   萧洛陵语气偏沉,肃然,不容抗命。   “你很聪明,你的靠山也选得很好,念在你救治太子,兼替朕按摩舒缓病状的份上,朕也同意了。日后有此靠山,于禁庭行走,也无需再看任何人脸色。朕答应,护了你就是。”   绪芳初的脑子一时叮的一声,忽意识到一事。   朱嬷嬷今日所行之举,实在大有不轨、僭越,陛下念在朱嬷嬷曾是陇右出身的老人的份上,对她的过失必然会轻拿轻纵,今日说这么一番话,实则不过是为了安抚自己。   她沉沉地吸入一口气,忠心表态:“陛下放心,臣知晓分寸,绝不会把这件事往外传的,尤其是臣的父亲。”   说完她苦了脸色,哀哀地道:“只是,臣好像请林医正向家父传过话了,恐怕……”   她的自作聪明令他大感不快,皱起了眉。   绪芳初见他神情便更畏怕了,胆颤地想,果然,陛下是为了保全朱嬷嬷。   心内哀嚎一声,只怕林医正早已出了东正青龙门,往天街去了,这会儿说不准她阿耶都已知晓,不仅她,连他的嫡亲最爱的女儿都在禁庭受到了莫大委屈。   这不是替陛下与绪相制造了麻烦么,她担忧触逆龙颜之际,却有一只软白小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腕骨,在她惊怔之时,奶声奶气而又掷地有声地道:   “阿初。以后我保护你。没有人敢欺负你的!”   -----------------------   作者有话说:奶团就是父母粘合剂~阿耶阿娘结婚的时候,他必须做主桌! 第22章   绪芳初温书的时间已经不剩几个时辰了。   凭借临时抱佛脚的潜能, 在入职太医署后的第一轮季考当中,绪芳初居然也名次不差。   针科拔得头筹, 按摩科虽跌出前三,但也稳固了一个第五的位置。   与此同时,同斋内绪瑶琚医科第三,魏紫君咒禁科第六。   咒禁科人少,一同七人,魏紫君这成绩偏下,但好在题目较为容易, 魏紫君自觉惊险过关。   季考过后,三人约定斋内庆功小酌, 报偿连日里来的寒窗艰苦。   绪瑶琚道:“我知晓李医正偷偷藏了好酒,我去向他买些。”   其余二人都道好, 天色不早, 叮嘱她早去早回。   绪瑶琚应下, 先前入宫时,李衡月向她的妆奁里偷偷塞了不少首饰与银锭,还曾告诫她宫里上上下下均要打点,有道伸手不打笑脸人, 不给好处旁人都不会上赶着巴结你的, 内贵人们都是伺候皇帝的, 一个个眼高于顶, 有的甚至也不把相府放在眼底。   绪瑶琚那时还领会不得其中的真意,没想到这钱还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这次朱嬷嬷大闹灵枢斋事件,林医正与李医正都是出力最多的,都曾极力劝阻过,所以眼下借着买酒, 稍通人情也是应当。   她从妆奁里取了母亲给的体己钱,私下里寻李医正。   除了买酒,还有一事,打听薛艳儿的去向。   自从季考过后,薛艳儿便似人间蒸发了般不知所踪。   也没有回灵枢斋收拾过行囊便已不见人影。   李医正叹说:“她有了自己的前程投奔,无心医术,娘子还是斋内的女弟子,千万莫学了她去。待斋内两年的课业修习圆满,娘子们天高海阔,何处去不得。”   这话听得绪瑶琚心口一紧:“陛下金口玉言,放薛氏离去,难道出了岔子?”   “没有。”   李医正对薛艳儿的离去并不惋惜,对方只是拿太医署当了与情人幽会的踏板,对岐黄一道只修了点皮毛,如此之人,离去自然毫无可惜,但他对绪瑶琚等人确实起了惜才之心。   从前他也眼界短陋,虽接纳了诸位女弟子,也愿倾囊相授,但内心里对这些女弟子能修好医学是持怀疑乃至否定态度的,他甚至觉得陛下政令有误。   可经过数月下来,诸位女弟子潜心向学,太医署内治学的氛围浓厚,内堂的女弟子比之前庭的男弟子丝毫不让,李医正一颗偏心竟慢慢纠了回来,现今不药而愈。   他担忧诸如绪芳初、绪瑶琚这样的女弟子也终有一日难逃情爱的诱惑,肄业追随男欢女爱而去,如此就成了太医署的损失,也是未来国朝杏林一脉的损失。   面对绪瑶琚追问,他斟酌词句如实托出。   “与薛艳儿相好的龙骧军值曹,与她一道向御前求了一个恩典。娘子知晓,我们陛下对与人做媒这件事大抵是来者不拒的,两人两情相悦,之所以私会,无外乎身份有别,薛家难以接受一个龙骧参将出身的女婿,但陛下亲笔赐婚,却又不同了。总之,二人如今已是名正言顺,也获了薛家首肯,说不准下月薛娘子大婚,还要请同斋的娘子们吃酒。”   关于吃薛艳儿的喜酒,绪瑶琚不作乐观,也不愿前往。   虽同在斋内学习,但彼此之间并不很熟,对方大概也看不起她们这些人,往昔便无好脸。   “绪娘子,”李医正语重心长,为难但又诚心,向她道,“学医这条路也是极苦,多少须眉都坚持不下来,娘子是有智慧的,弘毅而志远,李某望娘子将来学有所成,切莫因私废公,为了儿女私情耽误终身大业!”   绪瑶琚脉脉不应,半晌后,她抱紧了怀中的酒坛,乌青的长睫低垂,螓首轻点。   “我知道的。多谢医正。”   她道要付酒钱,拎出一串银锭要给,李医正大惊,连忙推拒,但抗拒不得娘子的好意,自知也是娘子为了感激前两日在朱氏面前的维护之情,便只好不再推辞,收下了这串银。   口中道了诸多谢。   太医署清贫,哪个医官也都拖家带口的,谁也不会嫌银子晃眼。   绪瑶琚抱了酒坛一步步走向灵枢斋,远处华灯初上,飘摇的灯火于长廊之下静谧地闪灼,如殷勤探路的青鸟,指点久困的迷津。   月色窥人,幽静的影拓在过路的太湖石上,如午夜的白昙般姣好。   四下里阒寂无声,忽然,一枚石子破空而去,打中了绪瑶琚身前的足有二人高的太湖石。   噼啪一声,石子沿着石身,滚落入巨石底的碧潭里,哗啦,溅起梦幻般清冷的泡影。   绪瑶琚没有当一回事,以为只是太湖石上有什么滚落,正当她没理睬,走了几步之后,又有一枚石子砸中了太湖石。   在石子不约而同地落入碧潭,溅起水花后,绪瑶琚终于意识到不对,“是谁?”   她处变不惊地抱着酒坛回眸。   身后的连廊上,瓦檐之上,凌霄葳蕤的茎梢缱绻地沿着瓦当滑落,一枝枝结对成球,昂然的绿意之间,有一幅朱色的袍角。   袍角下,连着一条笔直而修长的腿,悠闲地轻晃。   绪瑶琚蓦地胸口砰跳,几乎难以维持冷静。   却见那人在瓦檐上探出一张脸,少年眉眼绚烂,稚拙地向她打招呼:“是我。”   她屏息,仰着玉颈,瞬也不瞬地望着瓦砾之间曾惊鸿一瞥的少年,终于幽幽出声:“卞将军。”   卞舟自瓦檐上一跃而下,将手里藏着的十几枚石子随手抛到了潭里,他灿然地仰眉:“三娘姐姐还记得我?”   “姐姐”二字,令绪瑶琚眸光轻黯。   绪瑶琚深吸口气:“不敢忘。卞将军是寻错了人么,我是三娘,并非四娘。”   “没错的,”他叹息着,轻轻一语将她的一颗心承接着抛起来,又放任其急遽地下坠,“我听说,四娘在针科与按摩科学习医术,很受器重,她也很用功,我偶尔轮值路过太医署,却从不见她往这边来。”   这段时日,他也观察过,也思忖过,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陛下其实并非真的钟情于四娘,否则他把人弄进太医署几个月了,为何迟迟不下手?   说不准,陛下也只是觉得四娘年纪比他大,觉得二人不相配,所以寻了一个君夺臣爱的烂借口,想要拆散他与四娘的姻缘。   但陛下似乎忘了,卞舟从来不是一个知难而退的人。   陛下越是不允,他只会越挫越勇。   四娘如今就在太医署,一墙之隔,却犹如天堑,可望而不可即,他每每路过太医署,望着那蔚然深秀的杏林,绮错森严的神霄绛阙,他控制不住地抓心挠肝。   他寻了许久,也未曾寻到一个可乘之机,当面见到四娘,以表相思,聊以慰藉。   他写了一封信,珍之重之地揣放于怀,捂得发烫,也没有机会拿出。   这一次得见四娘的姐姐,也许正是一个机会,是以他才用石子发声拦下了绪瑶琚的去路。   “卞将军有何公干?”   卞舟有些难为情,但相思之苦盖过了其他,他搔了下发烫的指尖,低声说:“姐姐,我有一个忙,请你帮。”   绪瑶琚几乎不用思量,便猜到了,“与四娘有关?”   卞舟臊得脸红,点了下头,回应:“是。我有一封信,想请姐姐交给四娘。”   绪瑶琚垂眸,看见他从怀中索索地取出封存完好、因捂得太久四角有些褶皱的信,轻颤着交到她的手上。   她没有去取,脸色持凝。   卞舟忙道:“姐姐,你帮我这个忙,我绝不请你白干。你要什么好处,我绝不少你的。”   绪瑶琚抿唇,颤抖的红唇几乎要克制不住,泄露出她心神的不稳,“我无需你的好处。”   她的眸色压深,对脸色微僵的卞舟说道:“我和四妹妹都是太医署的女弟子,恪守太医署清规,等到两载修习圆满就会出宫去,施医于世。在那之前,不会考虑婚嫁的事。卞将军,你若真是为了她好,请勿纠缠,前几日朱嬷嬷闹出的那件事,你应该听说过的。”   朱嬷嬷大闹太医署,禁中已经颇有传言,卞舟也听说过。   事实上,在朱嬷嬷之前,他还不敢明目张胆地近前。   正是朱嬷嬷这场闹剧,以及陛下的态度,倒是让他觉得这件事似乎有了转机。   原来天子并不明令禁止太医署的女弟子谈情说爱,薛艳儿与鹿呦手底下的值曹参将也已在陛下面前修成正果。   那他起意送信,怎会不行呢?   只有一个原因,那便是绪瑶琚不愿。   所以,他只需要拿出万分的诚意,来说服三娘愿意。   “姐姐,我思慕四娘,想必你也知道的。见不到四娘,我,饭也吃不下,以前这种感觉,我还从未有过。好姐姐,你可否帮我一回?若是四娘还不愿见我,我就彻底死心,好不好?”   绪瑶琚迟疑地,指尖探向了他攥在手里的信,迟疑半会,开了口,声音幽幽:“你为何,会那样喜欢四妹妹。”   卞舟原本僵着的俊脸倏然红如柿果熟透。   “我也不知,总之,总之我一见她就喜欢了,这就是人常说的一见倾心吧!”   绪瑶琚垂下目光,声音清婉,一字一字:“可是,四妹妹也比你年长。”   卞舟摇头:“我又不在意那个。年龄不是问题,何况只年长一岁。”   他真诚地道:“姐姐,求你帮我这个忙吧,往后你要什么,只要你发一个话,我为你赴汤蹈火。”   边说着,边将手中的信往绪瑶琚的手背试探。   她到底是自嘲一声,垂眸接过了那封情意炙热的烫手的信。   她拿了信,却不说话,卞舟倏然惶急。   “姐姐,你给个话儿啊。”   绪瑶琚的玉指捏紧了信封,嘲弄的笑意潋滟开来,在幽暗的月色里看不分明。   “你想着成了我的妹夫,以后自然有为我赴汤蹈火的机会。我知道了。卞将军。”   最后那声呼唤,轻盈如羽,似撩拨在人心尖上,他不知怎的,疑惑着,总觉得三姐姐有些不对劲。   “你回去吧,今夜,还是莫让人发现了。”   这就是答应了!   卞舟惊喜过往,按捺不住内心的雀跃,竟蹦了起来,幸而还记得此是太医署,到底没绷出三尺高,勉强压抑自己的快活,对救命恩人绪三娘千恩万谢。   “多谢姐姐。”   这时他不敢说,与四娘成了这种话。   上次与四娘见过面之后,四娘的话,言犹在耳。她对自己,还并未钟意。   所以他只需要拿下一个好兆头,用自己的真诚去打动她,迟早有那么一天,他会获得四娘与他阿耶的首肯。   卞舟再一次对绪瑶琚道谢:“多谢!”   绪瑶琚捏着那封皱巴巴的信,放回袖底,向卞舟道了别,抱上酒坛回返灵枢斋。   她买酒去了多时,魏紫君与绪芳初久等不至,正要动身去寻,不想撞见绪瑶琚披着一袭月色,忡忡地回来了。   绪芳初将沉重的酒坛接过,摞在地面,起身拉过阿姐冰凉的素手,试探她的额温:“怎的脸色这么苍白,有人为难你么?”   绪瑶琚说没有,低头将酒塞拔下,霎时满室都沁满了清凌凌的木樨花香。   此酒不愧为嗜酒如命的李医正珍藏,香味确有独到之处,斟满瓯来,色泽清透,几乎不敢杂质,可想而知便是上品了。   四斋仅剩的三人举杯痛饮,欢庆今宵。   尽管三姐姐眉痕渐舒,但绪芳初还是察觉到绪瑶琚的状态有些不对,她偶尔会晃神,有时会垂下目光,也不知在看什么、想什么。   绪芳初疑心是李医正同姐姐说过什么敲打的话,猜测多半是让他的得意弟子,莫要学薛艳儿。可能是言辞激烈了些,让三姐姐到现在还恍惚。   于是她主动安慰:“三姐姐,别人的话,你莫挂在心上。”   绪瑶琚在她臂弯之下螓首低埋,目光一直看向自己袖底,那里,藏了一封本不属于自己的信。   生烫似的,灼得她肌肤炙痛,几乎难以忍耐。   绪芳初看出她的不适,又见她始终望向腋下,不由好奇:“姐姐,你袖里藏了东西?”   绪瑶琚缓吸口气,极力维持了表面的平静,“没甚么。”   如此绪芳初也不再多问,但心内还是存了一分在意,似乎三姐姐出去这一回,遇到了很不好的事。   她自是不知此刻绪瑶琚的袖怀里揣了一封表衷情的书信。   那封书信,是锲而不舍的卞舟这三个月以来颠来倒去思之如狂的结晶,其中言辞之肉麻,令观者不忍直视。   那封信,绪瑶琚没有拿出来。   在这一刻,看着四妹妹纯挚的面容,她拿不出。   她忽觉得自己是该死的,该下地狱的!   人性怎么能如此阴私、晦暗!   枉她一直自比兰君子,事情落到头上,却能因一己之私,丑陋不堪至此地步。   她配不上与四妹妹充满担忧的目光对视。   绪芳初抚了几下绪瑶琚清瘦的脊背,指尖蕴满了安抚人心的力量,抚了几下,绪瑶琚端过酒盏,将魏紫君斟的桂花酒一饮而尽,正要说话,屋外风吹花折,沿着灯光又渗入了一道拉长扭曲的人影。   “诸位娘子好。”   三人齐齐回眸。   见到来人,魏紫君与绪瑶琚均吃了一惊。   唯绪芳初,心跳轰如雷鸣,激烈又不安。   她惶惶起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大监。您怎亲来?寒舍正备薄酒,您漏夜前来,要不也吃点儿水酒暖身再走?”   大监礼用笑眯眯地揖了揖手,“不了。老奴还要赶回太极殿复命。太极殿上有问,三日之期已到,绪大人今夜为何迟迟不至?”   听到礼用说“三日之期”,绪芳初愣了一下,兴许是酒意上头,脑子有些不大灵光。迟滞片息之后,一道强光忽地劈入了脑海。   三日之期!   那个昏君做派一样的新帝,单方面对她提出,让她每三日便到太极殿为他按摩,松缓筋骨。   自上次离开望舒殿后,绸缪季考、等待放榜,已经满打满算是三日过去。   她惨白着脸,欲哭无泪地求助:“大监,我,我近来考试忙,实在是忘了,并非有意怠慢。回头见了陛下,您可千万替我美言几句……”   礼用心道:陛下今晚等不着人觉得娘子态度敷衍罢了,等娘子上了太极殿,只消拿这副令人生怜的语气好好同陛下回句话,求个情,还需我这个老奴多什么嘴,陛下说不定就化作绕指柔了。   这般想着,礼用在绪芳初唇瓣上兀自挂红的伤处偷偷掷去了一瞥。   -----------------------   作者有话说:大总管这一眼可谓意味深长[捂脸偷看]   礼用:太极殿里头的大蚊子是啥,我不道啊[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第23章   绪芳初提心吊胆地随礼用提上灯步行前往太极殿。   从太医署到太极殿这段路, 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正合适沿途聊会儿天。   绪芳初心神惴惴地问:“陛下都派大监亲来拿人了,想必龙颜很是震怒……”   礼用会心一笑,十分恭敬且随和地回道:“陛下并未见得动怒,只是在太极殿等着,信口问了一句‘绪医官怎还没来,敢是忘记三日之期了’,听着倒像是一句自说自话。”   但礼用是个很想进步的妙人, 主子的话没听见便罢,但凡听进了耳朵, 那就要为主分忧。   他亲自前来,也是为了让绪医官没有推辞的理由。   绪芳初不敢抗拒大监, 垂头丧气地跟在身后走着, 手里提着的六角宫灯, 火光刺透虫草绣纹的绢纱,朗朗地斜铺于地,为她引路。   礼用安慰她:“绪医官无需懊丧,您为陛下殚精竭虑, 在太医署点灯熬油, 陛下最是会论功行赏的。用不了多少时日, 绪医官一定是步步高升, 到时候,还望医官大人对老奴提携则个。”   绪芳初心里头埋怨他为了主子一句嘀咕都亲自来逮人,连他拍的马屁、吹的牛皮也听不进去了,叹息又问:“陛下的臂疾是又严重了么?”   “难说了,”礼用皱起了眉, 回忆自己在太极殿伺候的种种,对医官知无不言,“陛下肩臂上的症状,好像是愈来愈严重了,上次医官来按摩后好了些,但也禁不住日日伏案,若没有医官看顾,长此以往,只怕病情有加剧之险。哦,对了,绪医官上回用的那种药油,并非太医署推拿常用的灵善膏,老奴这回请绪医官之前,先向太医署拿了那疗愈有奇效的灵善膏。绪大人,快请吧。”   眼看着太极殿在即,他不愿再与之闲谈,而是径直向前探引。   绪芳初心里叨咕了一声“老人精”。   就因陛下的一句嘀咕,他连上回用的不是灵善膏这样的末节都考虑周全了,难怪能从旧朝混到新朝,就如飞燕投林,非但未遭贬谪,反而屡屡右迁。   太极殿上,灯火如昼。   萧洛陵显然并未预知她的到来,他的朱笔仍在奏折上游走。   只是察觉到礼用奉了安神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殿,并不知那个自作主张的奴才往何处去了,但过了没多久,殿内忽传来一道熟悉、清澈的香药气息。   他从繁重案牍之间微一抬首,正见殿门中开,那道素衣青幞的纤细窈窕的身影,扛着一款厚实的医药箱,步履趔趄地走了进来。   她的额间沁着微微湿痕,如雨露般,被琉璃灯照出粼粼的波光,更显出肌肤的清透无暇。   萧洛陵按笔的指节一寸寸松弛了下去,直至朱笔坠落在案。   他没有拾取御笔,而是抬起了左臂,搭在了右肩之上,像是闷痛所致,男人的眼底极快地划过一抹痛楚。   唔。伏案又久了。   “过来。”   他朝着身前的女子道。   绪芳初背了药箱上前,身后的礼用则道:“绪医官,老奴不敢搅扰您为陛下侍疾。”   便极其识眼色地召了殿内的宫人陆续退离,顺道,阖上了殿门。   萧洛陵终猜出绪芳初为何来此,低低讥笑了一声那自作聪明的狗宦官,自御案之后徐徐起身,长腿一跨,几步便飘摇而下,跨至绪芳初近前。   低眉垂目,看向紧张得汗水沾湿了额前鸦发的她。   每一次她见他都极是紧张。   这就是亏心的表现。   她还知晓,她对他做了亏心事。   呵。   这女子如斯胆怯,又如斯胆大包天。   他盯了她半晌,随着汗气的蒸腾,她身上浸润多年的香药气息随之而发散,所有的隐藏都在这种巨大的破绽之下无所遁形。   簪花宴那日瞧她第一眼,哪怕只是花树之下模糊的侧影,都因着这缕熟悉的气息,变得无比明晰和确信。   从一开始,便不可能认错。   即便她近乎改换了容色,皮肤的白调愈发深邃柔和,眉宇愈发舒展,唇瓣画得更是殷红,也无法掩盖她的真身——   青云山破壁屋中夺走他清白的女人。   “陛、陛下,臣,臣下来为陛下侍疾。”   齿尖跌跌宕宕地冒出一句话,根本不敢看他。   以她的高度和耷拉下去的眼睑,只能看到他腰间凶恶的夔纹鞶带,银环矫如游龙,掐出那截窄瘦有劲的腰围,按着袍服之间更加凶悍可怖如欲噬人的恶龙。   上首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还是去上次那方软靠么?”   绪芳初犹犹豫豫,脑袋里天旋地转,从未如此近距离与之谈话过,她的脑子里仿佛一片浆糊,已经茫然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哦,都可。都可。”   他应了一声,视线内,那龙身夔首的银环随着劲腰长腿的摆动,仿佛会呼吸般,那夔纹的双目炯炯地朝她一瞪,像是在喝退她的非分之想。   绪芳初连忙敛容跟上,伸手拍了拍脑袋。   她是医官,是医者,何止见过男体,她以后还会见更多,切莫如此失神。   萧洛陵背身向她,对她命令:“将隔帘放落。”   绪芳初知晓,他是不想一会儿脱了裳服,有人碰巧进来撞见,大多数病患都有这种顾虑,他也不例外。身为医官,在保证不耽搁治病的前提下,尽可能满足病患的要求是医德,她应了他的命令,顺手将帐门放下。   内寝的灯光更加璀璨,那盏高擎于莲茎修颈铜台上的龙凤衔珠灯,煜煜放射出光芒,照着男人挺阔的收紧有致的身形。   魁硕、满蕴力量感、坚不可摧。   华服褪尽,上半身便已完全赤.裸。   他在灯下转过身,眉目压得极沉:“还不取药油?”   绪芳初仿佛终于回神似的,慌乱去取适才礼用塞进她药箱里的灵善膏。   为掩饰慌乱,她竟解释起了药性:“灵善膏的效用比上次臣带的那练习用的藏花油更好,里边富藏十几种通经活血的珍贵药材,一定能对陛下的旧疾有所帮助。”   取完药膏抬头,正要去软靠前,蓦地被一堵墙遮蔽了视线,她惊乱地意识到自己险而撞上了陛下的胸肌,蓦地失措退了半步。   眼前,他胸腹之上那道盘亘的,似是被刺刀挑破的疤痕,如阴沉的蜈蚣般冲入眼球,刺激得她头皮发麻,几不敢细看。   在这道近乎完美的身体上,存有这么一条焚琴煮鹤的可怖疤痕,实在是种遗憾。连她也可惜得很。   好在当年得到这具美好的身体时,还是白璧一件啊!   萧洛陵对她放诞的打量不予置评,侧过身体,不经意间露出更加线条凌厉的臂肌,稍用力,那虬结盘曲的肌肉便似有生命力般,喷发出蓬勃的野性之气。   绪芳初忙垂眼不看,手指往软靠的方向轻轻一戳,“陛下,请上榻。”   他依从指示登上软靠,将后背朝上俯趴着,胸腹间的那道巨大伤疤被埋入毛毯里间,不复得见。   绪芳初舒了一口气,将药膏倒了些在掌心,一把抹开,均匀地敷于掌面,盯住陛下那光裸的骨骼凸起、皮肉紧致的臂膀,灵善膏挟一股冰凉之气,稳准狠地刺激向他的皮肤。   初始冰冷,待到药膏彻底化开,伴随她揉按的动作,渐渐酿成火意。   初回她替他按摩时,他的肩膊的确非常不适,疼痛至已经无法入眠的地步,彼时他没觉得原来按摩,亦会勾出难以适应的焦渴情态。   她的手掌,看起来单薄,但他知晓那双纤细的手,能抄起木棍击杀毒蛇,也能于山中穿行打猎,更能提起狼牙棒与三五个女人角斗抗衡。   这双手的的力量很大,但落在他的皮肉上时,往往每一指、每一寸的力度都是恰到好处、妙到毫巅,不会多,亦绝不会少。   筋膜伴随揉捏的动作一缕缕舒展开,似身体被打碎了重塑了般,鲜活的血液重新穿行于肢骸,便渐渐似有往下处汇涌之势。   上次并不如此。   定是此回她换了药膏的缘故。他想。   绪芳初感觉到陛下的背部似是闷出了薄汗,诧异地道:“陛下嫌内寝太热?要不臣将帐门打开吧。”   说着要去,他忽语调发沉,沉得带一丝哑地道:“不必!”   可她看他,好似汗出得不少的模样。   他说不必,她只好没再去,免得这位陛下嫌弃自己偷懒。   掌骨间加重了几分力道,恰摁在他的旧伤处,年轻的帝王惊出了一身冷汗,那酸胀之感,竟给人一种极大的重负突然释出的舒爽。   她听到一声闷闷的哼,怪异地皱了眉。   “陛下,是臣捏得不好么?其实臣真的不是按摩科的能手,臣这次季考的考试成绩也不太好,陛下要是找会按摩的太医,太医署里不少能人都比臣手法老练,臣更擅长行针,要不臣还是……”   “不许行针。”   他冷冷地打断她的提议。   绪芳初无奈至极,不让行针,偏要按摩,她实在弄不明白这位陛下。   总不可能是他堂堂八尺男儿,还怕一根针?   绪芳初又提议:“臣在太医署待了三个月了,太医署里按摩最为出色的当属孙助教,臣与他有些交情,要不下次换他来太极殿?”   萧洛陵的长眉间似结了一层霜冻,“哦?朕要你伺候按摩,你百般推诿,旁的病人你治得,唯独朕治不得?”   绪芳初怔了怔,惶惶间,又听到他冷淡地诘问:“莫非是你对朕亏心不成。”   她惊恐地缩回了玉颈,将下颌埋在医袍的竖领底下,差点儿没挡住口非心是的嘴脸,假假地笑:“怎可能呢。臣侍君以忠,待病患以诚,俯仰无愧,无怍于人。臣怎么会亏心呢。臣是畏惧天威,陛下您天威浩荡,臣如就日瞻云,不胜惶恐啊!”   听着她这番浮夸的溜须拍马的溢美之词,萧洛陵没一点飘然,反而内心里无比烦躁。   他怫然自榻间转过了面容,眉梢攒了一丝火气,适才只抒发了一半,还存有一半在体内。   他燥闷地感觉到,她说话时,似是停了动作,掌心就停在他的肩骨之下,似蛱蝶栖息于春华,不复得飞,他忽而道:“绪大人,朕还好摸么?”   绪芳初被吓得哑声,险些前功尽弃,不敢再丝毫躲懒,忙重整旗鼓,给他正经按摩起来。   只是指节总是不可避免地擦过他那块略微异常的骨头。   那块骨骺若不仔细摸,其实摸不出异样,若是普通人,仔细地摸,也不易察觉。但修习医理的专业太医,还是能一把摸出这块愈合不佳的骨骼,为了更加对症,她不禁问道:“陛下的肩膊,当年是怎么伤的?”   看模样也似有多年了,已属于沉疴旧疾。   他起先没回答,半晌后,语调沉缓地道:“朕自幼时起父母双亡,由姑母抚养长大。姑母支一张豆腐摊,靠卖豆腐抚育于朕。姑母貌美,做豆腐的手艺一绝,在当地有‘豆腐西施’的美誉,前来照顾生意的男人里,就有一伙吃姑母豆腐的咸猪,结伴欺辱于姑母。朕宰了一个。争斗时被其余打手所伤。”   当年前楚已经走向衰败,各地草寇猖獗,各方豪杰起兵竖旗,为与长安分庭抗礼。   杀了人的萧洛陵,已经不能再摆摊,为了逃命,他连夜火化了那淫贼,与姑母流亡北上,直至在陇右得到收留,投身行伍。   这条右臂在逃亡途中没有得到足够的安养,留下了永远不可能痊愈的病灶。他习武杀贼时,尚能保持血液流通,不至于僵痛难起,但到了问鼎之后陡然岑寂,日日伏案忙于政务,身体疏于活动,就不可避免地勾出了十多年的旧疾来。   绪芳初也没想到堂堂天子亦有这样的往事,一时怔住了不言。   他支起眼睑,冷峻的目中藏有一丝极力克制不易察觉的欲焰。   “所以绪芳初,朕并非你口中的真龙天子,也没甚浩荡天威,朕发迹以前,甚至远不如你。你还怕朕么。”   绪芳初心说,你都要把我千刀万剐了,我怎能不怕啊。   但此番话,她没有说出口。   恐吓是他,安抚亦是他。   弄得她一惊一乍,一颗心七上八下,一边盼着在太医署施展拳脚大有建树,一边又望着能裹住身上的这块摇摇欲坠的画皮,能安然在他眼皮底下行走,不动声色地于两年后学成离开。   不过,他毕竟是没认出自己吧,当初说的“千刀万剐”的话,显然也不是说给她听的。   他们父子俩如今都是天潢贵胄,总之是时也命也,她没搭上这艘船,人家也不会再返航来等自己了。   万事朝前看罢!   “陛下说笑。陛下有先贤斩白蛇起义遗风,卑下区区何敢冒犯天颜,陛下能屈尊让臣有机会近身侍疾,就是臣莫大的福分了呵呵。”   她笑得假假的,榻上的男人哂然地低下了脸。   下一句石破天惊:“是么?既然如此感恩戴德,那三日之期便改为隔日罢!”   什么?绪芳初惊呆了,差点儿撂挑子不干。   说实在的,以前住在山里,也有一些猎户樵夫,以及她们的妻子来向她求过医,遇到那种难缠爱闹的病患,她向来一尥蹶子把摊子掀翻了也不给他们治。   要是能把这该死的狗皇帝一脚踢下龙床,还不用为此掉脑袋就好了。   “怎么,你不愿?”   他神色自若地反问。   能说不愿么,自己挖的坑,哭着也要往里跳。绪芳初咬牙切齿、欲哭无泪地回:“臣、愿、意。臣、之、荣、幸。”   绪芳初离开太极殿时,是魂不守舍的,连用了一半的灵善膏都忘了收。   天子闭上了眼,在医官离去之后,仍俯于软榻的毡毯之间,调整气息,直至呼吸渐趋于平缓绵长。   睁眼,一瓶药膏被静置于檀木圆几之上。   药膏是白玉瓶,瓶身纹理如碎,泛着玉样的光泽。   萧洛陵十指拢上散落的墨发,聚入发冠,将落在地面的玄袍重新披上两肩,不动声色地拾起那枚被遗忘的药瓶,起身向正殿御制梨木嵌青金石八骏图座屏,取出座屏后藏匿极深的暗龛里的木匣。   抽出箱屉,将药瓶漫不经意地放入屉子。   里边已有一幅绢帕,一瓶药油,一封密函。   萧洛陵的目光在那张未曾起风的密函上顿了几息。   指节抽出密函,看了眼,忽有些心浮气躁,欲将信函打开一探究竟。   忍了又忍,终是没有忍住。   萧洛陵关上木匣,将手里密函撕去火漆,辗转前去外寝提了灯,就着灯火览阅起了信纸。   -----------------------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死装,疯狂搜集周边 第24章   “陛下, 展信如晤。臣奉圣命于长安、云州两地走访多日,暗查昔年绪相送女出京旧事, 已具眉目。”   萧洛陵的目光在信首的第一行字上停顿了几息,连自己也不知,视线为何迟迟不愿下落,究竟是在顾虑于信上看见什么。   捻信纸的长指泄露了一丝不稳的情绪,沉郁,压抑,又似胆怯。   当真可笑。当年做下缺德事, 对不起对方的分明是她。提议以身相许之人是她,独自生下他的孩子, 又将他们父子弃之不顾的,也是她。   她有何面目如此淡若清风, 而他又是为何屡屡情怯, 对着这封信, 迟迟不敢展开。   目光一鼓作气地下移。   “绪相有女者四,子者一,四女一子,独绪氏四娘不以嫡出, 乃是由妾室冷氏所出。盖因当年李氏连诞二女, 被批无子, 绪相心忧惶急, 纳妾冷氏。冷氏入门以后,与李氏同年怀孕,所生又是两女。”   读到此处,萧洛陵的指节微微收紧,不着痕迹地深吸了口气。   他对她的身世, 略知一二,却不知其三。   他只知晓她并非正室所出,但未曾调查过,绪廷光还有如此一面。   密函上言,绪廷光连生四女之后,心浮气躁,大感懊丧,甚至有传闻其因被昔年同僚讥笑无能,愤而扬言,此生不拼得一子誓不善终。   恰逢当年,一下山化缘的疯癫和尚招摇撞骗上门,判下了四娘的孤星命格。   四娘之母冷氏,因生育亏损气血,又有疾病缠身,早早撒手人寰去了。   绪廷光听信谗言,认定绪芳初的出现才令冷氏罹难,也同时妨碍了他的命格,便对疯癫和尚的话抱有姑且一试的态度,将绪芳初送入了云州。   云州。那便是她与他相识之因。   而送走绪芳初的同年,绪廷光的妻室李氏又怀有身孕,终于诞下一子,取名绪荣,为延续荣光之意。   兴许正是绪荣的巧合到来,绪廷光更加愚昧地坚信,是绪芳初妨碍了自身命格,也愈发听从疯癫和尚的批命,将自己的女儿安置在云州青云山,待满十八岁之后才能接回。   她与他相识时,距离十八岁应是还差一年。因此她曾说,让他做她的护卫,为期一年。   期满以后,他可离去。   乱世图存,无异于抱浮木以自救。她应是打算让他做一贴身护卫,保护于她,等到一年期满以后,他离去,她便由绪廷光接回,做回长安贵女。   从此两不相欠。   只是没过几天,她却突然改变了主意,要求他以身相许。   而且,要求他必须长久地留下。   萧洛陵不后悔当年的离开,但他已经猜出,造成她改变主意的契机是什么。   是绪廷光的食言而肥。   长安危如累卵,深陷囹圄之际,绪廷光对接回女儿一事迟迟按兵不动,她心里并无底气。乱世之中,她带着两名仆从,独居不易,一旦被人发现,便等同于被人觊觎。   萧洛陵见过男人对姑母的狂态,也能想象得到,一匹狼盯上鲜美的生肉的眼神,充满贪念的、狂肆的、侵略的眼神,犹如子夜之交的幽幽绿光,恨不能将之吮入喉管,拆吞入腹。   若那般肮脏的目光也探向她的衣领……   萧洛陵忽觉得身上缓释的燥意重新充盈于胸肺,本欲取凉茶止渴,但攥紧瓷盏后霍然不经意地收力。   他掷杯于地,杯盏四裂的声响里,呼吸蓦然间乱了方寸,粗重了几分。   无法忍受。当真是无法忍受一点。   连卞舟对她的倾慕,他都无法忍受,何况那些腌臜匹夫。   适才道的不悔,然而此刻,竟有股悔意绵延不绝地充斥了心房。   今夜太极殿外值守之人,都被礼用大监提前支走了,待绪医官离去之后,才又有两人重新提灯而回。   礼用打着瞌睡,呵欠连天地数着绕着房檐下的宫灯游飞的蚊蝇,一只,两只,三只……太极殿倏然就传来了动静。   “将绪廷光给朕传来。”   礼用大惊失色,心说这般天晚了,人绪相只怕早都梦入神山了,大半夜的把人从被窝里拎起来,年过知天命的绪相能不能遭得住啊?   可太极殿里那位有命,就是小鬼也得给他抓来两只。礼用劝诫了两句,见无甚用,陛下的脸色反倒愈发晦暗,直如山雨欲来,礼用不敢耽搁了,急急忙忙便派人调车前往绪府传旨。   礼用猜得不错,如此更深露重,绪廷光早已搂住夫人李衡月睡得香沉。   李衡月睡不着,担忧女儿在太医署的日子,比不过相府里的养尊处优,不知她能不能习惯,本想拉着夫君诉苦,一扭头,只听到鼾声如雷。   她既气恼,又嫌弃地捶了一下床板,恨不得将拳头捶在他的胸口,把这老东西给揍起来。   只是不曾想,她没忍心搅扰的好梦,让太极殿突然飞来的一道圣旨给打破了。   李衡月听见传旨内监的声音,惊得推搡向绪廷光:“夫君!宫里来人了!你醒醒!”   绪廷光睡得同死猪似的,翻了个身之后,又瘫软不动了,只剩肥大的鼻翼呵出的震天的呼噜声,李衡月心头气不过,便真的拎起一拳重重地砸向他的胸口。   这一痛击,将人给打醒了,绪廷光两眼昏蒙地以为外敌攻城,霎时惊慌坐起,没问清情况就要套鞋,口中直呼:“夫人勿怕!”   李衡月“唉哟”一声,纤细的手指头揪住他的胳膊肉,掐得他倒捻胡须连连呼痛,这才困惑地支起眼帘来,错愕地看向夫人。   外头的传旨内监,已经叫过三声了。   听到请他接旨的话,绪廷光遽然激灵了下,错愕望向窗外。   一线灯光,伴随月华推云的清光,一并洒下。   银晖如水。   绪廷光闷头更衣,口中连声称“就来”。   心里暗暗地也奇怪,这么晚了,天子怎会突然急召。   奇怪归奇怪,心里却不敢有半分埋怨,由夫人襄助急切更衣树冠,起身来到前堂接旨。   半个时辰后,绪廷光驱车停在宫门外,抚袍下车,动静细微,惴惴而行。   他实在按捺不住,扬声问身旁的内监:“内官,莫不是小女在太医署惹了事,惊动了陛下?”   陛下从不在子时召人入宫。   他这一路思来想去,自打新朝奠基以来,他也算克己奉公,而且他也没觉得自己最近在公务上出了纰漏,陛下深更半夜急召,只怕是家中的女儿在太医署,并没安分守己地做太医。   三娘他是不担忧的,就怕四娘。   四娘自小不养在膝下,行为举止有些放诞、不合时宜之处,但愿她莫要触逆了圣明天子。   如今绪家的一家大小,生死荣辱,全系在那九重阙太极殿内的一人之上啊!   内监只道不知,自己只是个传话的太监,怎敢揣摩圣意。   如此绪廷光便更是惊惧忧怕了,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天子等烦了之前,提着猫步没甚动静地滴溜溜入了太极殿。   灯火繁盛,一盏盏长烛在铜盘里聚了大团的泪。   绪廷光前脚刚迈入太极殿,忽见眼前一片黢黑,他不敢抬头,折腰行礼,任由眼前宽阔高昂的如鹤身姿,蔽去了他立锥之地上悉数的光亮。   绪廷光惶恐不安,叉手躬身,口中直呼:“陛下万岁金安!”   那道身影,却始终矗落于眼前,遮蔽着他眼前灯火的余光,绪廷光眼底唯余一片郁暗。   他惊惶,更多的是不解,天子把他深夜急召入殿,却不言语,只一直居高临下地俯视自己,闹得他心有戚戚,是为哪般?   久不闻动静,绪廷光曲折的腰身要泛酸,终忍不住提眼看了对面一眼,却见天子深目幽沉地盯着自己,一言未发,仅仅是一记冰冷的直视,就足够令人筋骨寒颤,双膝发软。   到底这位天子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上位者,双手不知染过多少人的鲜血,甫一入关,乾坤定鼎,便连杀了前朝数十反臣,就在前不久,还腰斩了本朝翰林周堇。   即便自己已经坐到了百官之首的位置,然面对手拿生杀之权的天子,又是何其微不足道!   片息之后,一直忐忑不安的绪廷光,忽听到一道和煦的温笑,继而,一双手似是托住了他的臂肘,将他几乎弯折到地面的半身扶了起来,“绪相,爱卿受惊了。”   绪廷光是彻底懵了,陛下大半夜地将他从被窝里叫出来原来不是为了来问罪的?   心头疑窦丛生。绪廷光再一次虚虚瞟了一眼陛下。   上首传来一道略含亲切的问询:“前不久,太子染恙,令爱施以援手,免太子于险。令爱有一手出神入化的针法,不是太医署所授。朕颇为好奇,令爱身为绪相之女,养在深闺,居然身怀如此奇技?”   绪廷光额角的冷汗都要涔涔下来了,短短几息之间,心跳轰鸣如鼓。   半晌方想起回话,叉手恭声说道:“回陛下,陛下说的定是臣家中小女,她自幼养在深山,托尼姑庵照拂,她那身医术,也是尼姑庵的师太传授的。”   尼姑庵!   萧洛陵豁然之间眉宇压沉,脸色微变。   他在青云山找了“阿楚”许久,最后,陇右军找到了尼姑庵,但出家人没有说明实情,竟至于他们生错过了!   那七日七夜,他曾数度路过山门,但从未想过,她就藏身在那里!   绪廷光敏锐地觉察君心有所动摇,深感棘手,情况未明,实在不知是多说为要,还是少说为妙。   缄口不言间,天子蓦然笑语:“绪相当年虽未官至宰相,但也身居要位,难道是养不起一个女儿,还要将其送往山中。”   绪廷光不禁嘀咕,天子今晚屡番打听四女的事,莫非是天子,瞧上了四娘?   这个念头不能有,一有,他的喉咙倏地硌了一下,眼神露出惊恐。   不、不能吧?四娘貌美有余,规整不足。天子阅美无数,就说践祚以来,想与天子成两姓之好的那是不胜枚举,向太极殿自荐枕席的女郎也如过江之鲫,其中不乏国色天香的娘子,可这位眼高于顶的陛下愣是一个也没相中。   这必然是他多想了,无稽之谈,无稽之谈!   绪廷光忙道:“回陛下,是当年,小女降生不久之后,其母冷氏病逝,臣亦身体染恙,经年不见好转,后疯和尚上门来,道是小女生就命格带煞,若不置于佛前温养,绝其亲缘,恐怕连累得家族,先而克父,后而克夫……”   “够了。”适才言辞之间还有一二分勉强的柔和的新君,忽变得冷冽起来,眉梢浮现一丝清冷的笑意,“可信么?绪相。”   绪廷光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倒想起来,这位陛下是不事神佛的,前楚皇帝最爱干的封禅泰山、一年到头搜集各地祥瑞的那些事儿,在新君身上看不到一丁点影儿。   新君是个务实派,在他跟前道此种怪力乱神,实有触逆之嫌。   可当年,他的确是听信了疯和尚的话,送走了四娘,要他回一句“不信”,这不成了欺君了么。   他思来想去,提出若干佐证来,卑躬道:“说来奇怪,自打四娘离了长安,臣的旧疾一日好过一日来,过了不多久,竟不药而愈了。”   萧洛陵淡哂:“绪相求子心切,落了一桩心病,有了子嗣,病也就好了。”   绪廷光心中咯噔一声,脸色僵了僵,过了一息,他又想出另一桩佐证来:“前不久,小女身上又有奇事。”   见陛下不言,却似正听,他赶紧道:“四娘待字闺中多年,也过了双十年华了,今年陛下定鼎中原,抚平四夷,朝野安宁,宇内祥和……如此时际,臣先后曾为四娘说过两回亲事,却是都黄了。”   说到“说亲”一事,天子慢慢地背过了身。   绪廷光只窥见陛下轩然挺阔的背影,如山般沉凝,他心怀困惑地继续往下道:“说来奇怪,臣先选定了那工部的检校员外郎杜谦,都派了媒妁上门说亲,这杜谦蓦然就有鸿运,调遣外放了。”   这自然不是陛下刻意为之,只能说时也命也,四娘就没这份姻缘。   “原来是杜卿,”天子往前行了两步,回到了御案上,居高临下,额手评价,“其人方直可靠,是一纯臣。”   那语气,似在为绪相惋惜。   绪相一怔,接着又舔了舔干燥的老唇,支吾往下道:“臣见婚事不成,便又对小女说了翰林学士周堇,周大人。谁知周堇又……”   出了那样的丑闻,腰斩了。   这自然也不可能是陛下的手笔,那周堇骗婚杀人,又不是陛下教唆的,早多年前他就那么干了,其人恶贯满盈,早有取死之道,若不是他的罪行被揭发出来,四娘就入了火坑!   “连着两下婚事都没说成,可见,这就是四娘的命。孤煞的命。”   说起来,绪廷光不无叹惋,竟当着天子的面惆怅地道。   “先前还有人道杜别驾也是孤星命格,命里带煞,臣还沾沾自喜,以为这以煞挡煞,说不准能煞出段桃花来,臣愚拙。”   萧洛陵的指尖抚着案上的那张揉皱的信纸,若有所思地低眸,半晌,方平静无波地道:“如神佛之事并非子虚乌有,令爱应当是命格贵重,恐怕普通之人压不住她的运势。绪相,朕观其人,甚好。”   这“甚好”二字的评价,让绪廷光心头卷积起惊涛骇浪!   连前头那句评价都似忘了,并不曾听见,他心中只道,好啊,好啊!陛下这是要替四娘做媒了!   如此倒省得他夜夜操心,担忧女儿两年后从太医署里出来熬成了老娘子,再也无人问津。   这位陛下最喜欢管些保媒之事,有他出面,挑中的男儿必然是身份贵介,四娘往后只有福分可享。   未曾想,陛下竟如此高看于四娘!   绪廷光难掩激动,当即屈膝叩首,“小女蒲柳之姿,才德有缺,得蒙陛下称赞,实在是不胜荣幸。臣代小女,谢过陛下青眼。今太医署人才短缺,陛下尽可用之,小女必当庶竭驽钝,报偿君恩。”   天恩在上,再度叩首。   “……”   萧洛陵的心境并不愉快。   绪廷光满含窃喜,原来更深露重,天子召己前来,并非为了问责,而是要赐恩。   他就说,两个女儿都算得体,四娘有些长歪的粗枝大叶没能来得及修理,但素日也晓得些轻重,不至于就狠得罪了陛下。   原是她在太医署表现出色,为太子治疾有功,得到了天子的赏识。   这可真是鸿运了。   绪廷光一路喜上眉梢地驱车回到相府,大喊“夫人”,一直喊到熬不住困意刚睡下的李衡月,忍着破口大骂醒了过来,还得贤惠温柔地赶出门来,抱了他脱下来的外披迎他入门。   见绪廷光满眼喜色,李衡月也笑问:“夫君如此欢喜,喜从何来?”   入了寝房,便是夫妇二人的私人领地,尽可以说些私房话。   绪廷光两眼灿亮地抱住夫人的肩,大喜过望:“你不知道,陛下要为四娘赐婚!定是赐的好郎君,只怕贵不可言!”   那些跟从陛下前来长安的陇右勋贵,受到封赏的可有不少,四位国公膝下,都有还未成婚的郎君,这些不说,还有直接封侯的弱冠少年。   他绪家真的不是很挑门楣,只消从这里头随意择取一个出来,就很不错啊。   “哈哈夫人,这岂不是天大一桩好事?陛下为了联姻,维系两朝官员和睦,定是要在陇右集团里为四娘挑选良婿。只是不知,陛下这回慧眼识才,挑中的是何人呢。”   -----------------------   作者有话说:挑中的是他自己。不好意思。 第25章   小太子惊觉自己的身份很好用, 他可以让晚晴去替他跑太医署,把阿初叫来和他一起用膳。   也不知怎的, 只要和阿初在一起吃饭,就会吃得香些,看着阿初,他的胃口简直太好啦!   晚晴知晓医官课业繁冗,为了让绪医官赶来,故意地语焉不详,害绪芳初提心吊胆, 以为是小太子的病症有所反复,急急忙忙地收拾了医箱便赶到了望舒殿。   步履匆忙地踏入殿内, 一阵沁着木樨香气的凉风徐引而来,顿时吹得她神清气爽。   绪芳初打眼一看, 原本臆想中躺在病床上哀声哭泣的奶团, 哪有一点生病的模样, 他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他的小圆桌前,埋头吃着碗里的冰酥酪。   那双可爱的玉雪玲珑的小脚丫,深埋进圆桌底下的驼绒毡毯那深浓绵密的绒毛里,一见到她便展颜打招呼, 像极了年画里抱着鲤鱼笑呵呵的胖娃娃。   “这是……”   绪芳初怔忡, 不由地望向身侧的晚晴。   晚晴垂下面容不敢看绪医官, 不敢说, 她是受了太子殿下的指使,特意“骗”医官前来的。   绪芳初毕竟还是担心他真个身体有不适,于萧念暄的小圆桌对面落了座,将医箱摆好,取出里边的臂枕与银针。   “殿下, 请出示腕脉。”   结果那小家伙也不动弹,望着她吃吃地笑,手里的汤匙被笑音震动得,里头的奶酪摇摇欲坠。   冰冰凉凉、滑滑腻腻的奶酪上撒了一重细软的干桂子,闻之有香,原来方才闻到的那股香风,来自于他的饭碗。   他大概是知道做了不好的事,笑容腼腆又不安,过了半晌,见医官身形凝滞着,他终于小声道:“阿初你生我气了么?”   绪芳初岂敢对他生气,低声叹说:“没有。小殿下这般装病将臣骗来,可有指示?”   她当真是关心则乱。   若奶团当真有了什么不测,整个太医署都要被惊动了,怎么可能只请了她一人,她只是一名针科助教。   就算天子与太子再信任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医官,也不可能将如此重任押在她一人身上,想起上回太子急症时望舒殿里的阵仗,眼下的确只是小打小闹,是太子殿下的小把戏罢了。   奶团小太子的肤色极白,比他阿耶还要白,差不离能赶上她,而且五官取父母长处结合得很好,在陛下那张已经分外得天独厚的脸上,挑了最美的一双眼来继承,整体看去精致之中多了三分威严,只是现今还只能藏在婴儿肥里看不大出来,相信长大了,他必然也有陛下的不怒而威之势。   此际,他小脸红扑扑的,红润润的嘴巴上沾了一丝奶白的碎乳酪,看起来健康得很,没病没秧的,很结实,很活泼。   他小心翼翼说:“我就是想请你吃奶酪羹。”   记得上次吃完以后,她说好吃。   萧念暄记得。   绪芳初心里确有一丝被戏耍的懊火,但听了此话,却是一怔,心里顿时涌出无边愧疚,“殿下,臣是太医署医官,身份低微,怎敢次次与殿下同席?实在太僭越了,不合规矩。”   萧念暄听不懂,他说:“当太子后,大家都不和我玩了,一点都不好玩。”   绪芳初又是微微怔忡。   萧念暄的小脸皱巴巴的,像张被花猫小爪揉皱了的宣纸,“以前我和叔伯们在一起吃饭,大家都可喜欢我了。”   绪芳初望着他的目光不由地柔和,携了丝怜爱:“现在呢。”   萧念暄嘟了嘟嘴:“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绪芳初想,他说的以前,应当是从前陛下背着他打天下的时候,在南讨节度使的两年里,他也在军中。想必陇右军集团的主心骨,都很喜爱这只玉雪可爱的幼崽。但后来做主了江山,君臣分明,那些陇右旧臣,如何能轻易踏足望舒殿,与望眼欲穿的小殿下会面。   思及此,她对他的怜爱里,又夹杂了一丝同情:“殿下还小,陛下想要保护你,等殿下长大些,会有朋友的。”   萧念暄不爱听那个,他只关心:“那你肯不肯跟我一块儿吃饭?”   汤匙被他的小爪子敲在碗壁上,发出清沉的忐忑的动静。   绪芳初无法硬心说“不”,默叹一息,放下了医具,指尖拈起了他摆放在她面前的另一碗冰酥酪里的汤匙。   看她终于低头用餐,萧念暄高兴极了,眉眼一瞬舒展开来,皱巴巴的宣纸被抻得平平整整的。   他偷偷向晚晴递了个眼色,晚晴立刻会意,去小厨房里拿早膳。   冰酥酪的味道极好,入口即化,化而有回甘,一股淡淡的桂子香气钻入口腔,随奶香一起搅拌了,浓酽而柔和,半分不涩,反而更添余味。   糖分的调和是正正好的,不会太甜,沁人心脾的清凉中,甜意只是幽微。   这碗冰酥酪与上次的味道是一模一样的。   但上次不敢说的话,这次却能说了,她浅尝辄止地放下了汤匙,大逆不道地问:“这也是陛下做的?”   “当然啦,”提到此处,小太子像是很骄傲似的,高高仰起自己的胸脯,眼神清似一汪水,好看至极,令她不得不将目光流连在他的身上,“阿初不是说好吃吗,昨晚阿耶做的,我特意忍着,说不想吃,留到今天早上才端出来。”   宫人们知晓殿下爱吃,为杜绝浪费,整夜里用冰块镇着,密不透风地掩了三层,又用一口厚实的笊篱罩着,保证风味不失。   今早端出来时,还是喷香的。晚晴偷偷尝了一口,生怕味道有失,殿下吃了闹肚子,确认无虞后,才敢去叫绪医官前来。   绪芳初听说果然是陛下做的之后,不但没放下汤匙,反而更加胆大包天地尝了几口。   眼眸微眯,她静静看向奶团太子:“好吃。”   唯美食不可辜负,即使再讨厌那人,但面对美食也必须保持客观。   萧念暄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这是前菜,还有早膳。”   他的小手身过了圆桌,勾了勾绪芳初的医官绉袍,“阿初,陪我吃点儿吧。”   绪芳初轻挑娟眉:“也是你阿耶做的?”   萧念暄重重点头:“嗯!很好吃的!”   本来不饿的,那就必须尝一尝了。   绪芳初也不知自己是出于怎样一种心理,兴许就是想要报复新君。那个男人威压太盛,权柄太高,她在他眼前像条翻不过江的泥鳅,不敢忤逆分毫。那个两日之期,分明就是剥削,是对臣工的压榨。   那么她吃了他费心做的早膳,也是一种无声的回敬吧!   所以说下位者就是如此悲哀,对如此自欺欺人之事,还要勉强自我安慰啊。   想着想着,绪芳初的眼底浮出一股郁哀来。   好在,晚晴上菜很利落,见到那些色香俱全的珍馐菜肴后,绪芳初眼底的悲哀就散了。   这早膳做得偏清淡,但花样繁多,陛下竟然有空蒸了一笼屉的肉包,还做了一锅米粥,配一些清炒的时蔬,荤食则有火腿烩云菇、浇汁鹿肉。   考虑到小孩子牙口不全,鹿肉炖得软烂脱骨,浇汁咸鲜,酱香浓郁,而火腿则是为云菇提味的,萧念暄向来只吃云菇。   但绪芳初最爱的还是那一笼包子。以前在青云山,师太们每逢初一十五就是蒸包子,用各类素食,配合调料,蒸出一股鲜香的肉味儿来,常常勾引得她馋虫大作,庵里忙前忙后时,慈安师太就会抽空送一屉包子来。   那包子的面发得极好,蓬软如绵,口感极佳。   陛下做的包子是肉馅儿的,口感更是劲道,咬下去,包子皮里的肉馅便在口腔里飞溅出汁水来,热汤混杂着肉香,犹如爆浆之感,令食客回味无穷。   每一个吃过阿耶做的饭的人,都是赞不绝口,这点儿自信萧念暄自然是有的,他不禁要为阿耶夸口:“叔伯都喜欢阿耶做的饭菜。但是阿耶很少做。”   因为那会儿在打仗,阿耶是主帅,要坐镇军中盘算战机运筹帷幄,没太多空闲,所以往往只能做他一人份儿的。   他吃不完,帐里就有很多闻了腥的猫儿,嗅着气味钻进来,脸上堆满了慈爱的笑容,摸他的小脑袋说:“小主公,我不想吃干粮了,你看看我,嘴巴都干出皮了,你就把你吃不完的分我点儿呗?”   每回他都会答应。   然后,他就与叔伯一起吃。   那些怪叔伯还约好了,每人只能陪一日餐,轮流来。   其实他们大快朵颐的,吃得很多,害他总也吃不饱。   阿耶知道了后,骂他们是“饕餮”,但后来还是默许了。   “饕餮”是什么意思,他到现在也不太懂。   但是,萧念暄知道,他喜欢和大家一起吃饭。   也许阿耶确实是太忙了,如果阿娘也在,阿娘能陪他吃饭就好了。   小奶团捧起一只温热的包子,两只手包裹了,拿给对面不知在想什么、仿佛在出神的绪医官,轻声唤她:“阿初。以后有好吃的,我都叫你来吃好不好?”   绪芳初抓起包子啃了一口,不知怎的啃出了一股苦涩滋味,低头,语气沉寂:“臣实在不敢,亦是不配。”   太子殿下对她似乎太好了。   萧念暄很失望。其实,他也把这样的话,对晚晴说过。   但晚晴的反应,比阿初还要激烈许多。   也许他确实是没有朋友了。   毕竟是自己生的,他一砸吧嘴,绪芳初就看出了他的失落。当年她送走了萧念暄,可以说生而未养,她不是个尽责的娘亲,面对他的失落,她心里竟有些莫名的难受,像是空了块。   绪芳初已经规划好了,她的未来不在内庭,对这种莫名而来的情绪应当及时悬崖勒马,以免放任恣肆,到失控地步。   可她还是在面对他眼帘之下骤然扑出来的一线水痕时,心惊魂动。   她居然握住了萧念暄的手,“臣答应殿下就是了。”   萧念暄的神情霎时就如拨云见日般晴朗,他满怀欣悦地站了起来,纵身朝绪芳初就扑了上去:“太好啦!多谢你!”   他倾身扑来,绪芳初不敢不接。   若是不搭手接过,这小奶团就要扑摔在地面,她惊慌失措地用双臂将他整个兜住。   那么小一只,软软地,扑入怀中,像是一团云,又像是一朵棉,轻盈无质地,埋入她胸口。   萧念暄也说不上来为何。绪医官的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气息,恬淡芬芳,像是一种香草的味道,又像是很多种香草混合的味道,幽拂沉浮,极致的动人中又含有一点熟悉的味道。   仿佛身体内种下了一枚关于这香气的烙印,可无论怎么搜肠刮肚,都再也想不起来了。   只是让萧念暄无端觉得亲切,无端觉得依恋。   *   下了早朝以后,萧洛陵折回太极殿。   思及那崽子,他向礼用侧目问询:“太子用了早膳没有?”   礼用关注着望舒殿的动静,早已得了信儿,因此回道:“用了。小殿下都用完了。”   “用完了?”   萧洛陵知晓,他早已习惯了每次做两人的饭。   那崽子究竟是多能吃,连一笼屉的包子,一锅米粥,全能都吃完?   但公文繁重,他也没多问。猜测就如上次那般,被馋食的宫人索要,他拿去借花献佛交朋友了。   直至翌日。   并无早朝的时候,萧洛陵及早地给望舒殿送了早膳。   半个时辰后,望舒殿来人回话,道殿下又用完了。   他终于意识到不对。投了朱笔,心中微动,只怕是掖庭之中有人动了歪心。   萧洛陵快步赶至望舒殿,甫一入殿门,双眼便如淬火般环视四周。   只见,饭饱的崽子正赤着一双白白胖胖、摇摇晃晃的雪足,惬意仰躺于毛绒毡毯上,圆桌上早已是肴核既尽、杯盘狼藉,今早的馄饨、酱鸭舌、百合莲子羹,也被一扫而空。   “望舒殿是来了一只硕鼠,还是进了一头饕餮?”   陛下哂笑一声,视线霍然落在他正不断抚摸的肚皮上。   他那点儿肚子,当真能装这么多?   萧洛陵面容微沉,趋步近前,声音含了质问:“早膳与谁在一起?”   哪个宫的死奴才,胆敢将主意打到太子头上,莫不是要借着来爬他的卧榻。   此类事情不是没有过。萧洛陵沉怒地压低眼睑,眸若蕴火。   满殿死寂,晚晴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不是她。自不必多问。   萧念暄隐隐约约察觉阿耶好像生了气,但他不知道阿耶为何要生气,他抿了下小嘴巴,餍足地说:“阿初啊。”   阿初。听到这两个字,萧洛陵的视线蓦然顿住,凝于太子身上。   迟迟赶来的礼用,突闻陛下动怒,唯恐殃及池鱼,正要上前来打圆场,好在耳朵里突然听到“阿初”二字,这二字正是绪医官的名讳,果然,也是陛下的凉茶。   一碗凉茶下来,陛下的怒火便偃旗息鼓了。   他在那处滞定一晌,忽皱眉低头,将萧念暄叉着腋下抱了起来,一直抱到一面高台上坐下,与之对视,若逼问般,问他:“你与她,也不过数面之缘,你就如此喜爱她?”   萧念暄的小嗓门奶声奶气的:“阿初很好的。”   他的眸色不辨喜怒,唇角扯出一缕凉凉的笑意,“真是我儿子。”   会栽进同一个人手里,不算冤枉。   萧念暄困惑地仰起小脸蛋,一眨不眨地望着阿耶:“阿耶不喜欢阿初,不想我和阿初玩吗?”   阿初是很好的人,但如果阿耶不许的话,他自知胳膊拗不过大腿,也只好乖乖听阿耶的话。   只是那样的话,他一定会很难受的。   虽还没到那个地步,但萧洛陵却似已提前预感了他的难过。   仅仅只是数次的接触,她便让儿子的心神都为她牵动,无时无刻不在为之挂怀。   倘使继续下去呢。   母亲不用任何手段,本能会驱使孩儿靠近。   会否有一天,她张开双臂,他苦心养大的崽子,便毫无留恋地转投入她的怀抱?   这便是他最大的恐惧来源。   可他。又能阻止什么。   自幼无母的苦他体会得比任何人都深刻,他已是如此,有何立场阻止暄儿去亲近他真正的母亲?   何况他亦不忍。不忍面对儿子梦回时嚎啕啼哭向他索要母亲的双眼,不忍告知儿子他的母亲当初并非远去云游,而是抛弃了他。   如何说。如何做。   两难!   “不会。”   萧洛陵沉重地叹息了一声,终是妥协地伸臂笼住孩儿的背,将他托着臀自冰冷的高台上抱下来。   萧念暄雀跃地抱着他,贴心地依偎在阿耶怀里,片刻也不松。   阿耶答应了!他就知道阿耶会答应,他最喜欢阿耶了!   -----------------------   作者有话说:萧家祖传狗鼻子,闻香识女人[狗头叼玫瑰] 第26章   萧洛陵忖, 那女人素来胆怯,又胆大包天。   对他唯唯诺诺, 奴颜婢膝,阿谀媚上,不敢与他相认,但对孩子,她还是有一分在意的吧。   想到这里,他的心莫名梗了一下,似有块棉絮抵在肺管里, 不碍呼吸,却抵得胸肺极不舒坦。   “不知这位一身虎胆的绪医官食了太子的早膳, 晚间她来时,如何面对朕。”   小太子听说晚上阿初还会来, 霎时两眼明亮, 一脸崇拜地望向阿耶:“阿耶, 晚上阿初会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男人幽深如渊的目光,似是触动了什么,思绪猝不及防地有几息放空,似是飘远了, 直至臂膀被一只小崽子推了一下, 他软糯唤他“阿耶”, 萧洛陵终于垂目。   望着儿子充满期盼的眼神, 他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半晌后,抬手抚了抚萧念暄的额头,“会有机会的。”   于是萧念暄便满怀希冀地等啊,等啊, 等到晌午过去之后,他终于耐不住寂寞,偷偷溜到阿耶的太极殿,对刚刚处理完政务,正在揉手腕的阿耶爬了上去,似小猫上树。爬到阿耶怀里后,低头给阿耶的手呼呼。   呼了几口,萧洛陵满眼宠溺。   大掌握住他的后脖颈,将他从怀里捞起来。   “想吃什么?”   崽子无事献殷勤,必有所求。   父子俩就是最了解彼此的人,他果然轻而易举就被阿耶看穿了。   萧念暄绞了绞手指头,怀着期待,道:“翡翠白玉汤,还要鸭子,还要鱼。”   萧洛陵是最不耐烦做鱼的,一来处理麻烦,二来,投喂也麻烦。每回都要他将鱼肉里的骨一根根剔干净,再放到萧念暄的小碗里。   但萧念暄喜欢吃,他得空时偶尔也会做一做。   “让膳房将杀好的鲟鱼取一条来。”   礼用听到陛下的命令,虾了虾腰,这就去吩咐御厨了。   陛下做了皇帝以后,做饭这种事就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他还肯为小太子做饭,完全是因为太子殿下的馋嘴。陛下日理万机,备菜与收拾残局这样的琐事,都无需他亲自上场,只消完成烹饪的环节就可以了,这点功夫,陛下日常还是能挤得出来。   只要孩子吃得开心就好。   一切就绪,陛下亲自在庖厨鼓捣了半个时辰,将晚膳烧得极为丰盛。   萧念暄闻到鱼香味便食指大动,恨不得跳进锅里咕嘟喝干,加上小孩子不禁饿,为了等阿耶这顿他可是空了好久的肚子,闻到饭香味早已经垂涎三尺。   但他还记得,要等阿初一起。再忍不住也得忍住,他悻悻地从食案上溜下来,扭头期盼地看向阿耶,炯炯的大眼似是在问:阿初什么时候能来,怎么还不来。   的确,时辰已经不早了。萧洛陵将染了烟火气息的襜衣脱落,随手掷于椅背,瞥眼壁上的滴漏,皱了漆黑的长眉。   “礼用,什么时辰了?”   礼用踮脚进来回话:“回陛下,到戌时了。”   天边早已有一钩银月,浅浅露出一抹弧痕,挂于东楼。   时辰已至,她还未来。   上一次,分明也是不情不愿,若非礼用自作主张去请,她恐怕也只装傻当作忘了。   绪芳初分明是搪塞于他。呵,表面奴颜婢膝,内里的铜皮铁骨不是还在么,让太极殿大监三催四请,的确是好魄力。   天子不悦地凹了眉眼,调转视线:“去问太医署。半个时辰之内,朕要见到人。”   礼用连忙接了这苦差,心里念叨着,绪大人可别给小的们出难题啊,既应了陛下的差事,就该早些来的。   内监去后,萧洛陵攒眉落座,小崽子这回敏锐地察觉,阿耶心浮气躁,好似生了气。   阿初不来了吗?可是阿初不来,阿耶为何要生气呢?难道他也和自己一样喜欢阿初吗?   萧念暄把脸蛋往襟口里埋。   阿耶喜欢阿初,会和她成婚吗?会做席面吗?哎,虽然阿初是很好的,可是他心里,只有他的娘亲啊!   小太子已经开始思忖阿耶与阿初的婚礼,他要不要去吃席了。   姑奶奶说过,阿耶年纪很大了,身边没个体己之人,只能与年幼的他相依为命,甚是可怜,让他,如果见到阿耶有了喜欢的娘子,想要与之成婚,尽量不要阻拦。   姑奶奶还说,阿耶最看重的就是他,如果他不同意,阿耶不可能把喜欢的女子娶进门。   唉。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要让小孩子来做决定。   萧念暄丝毫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想得很远了,思绪放空得收不回来了。   直至不多久,礼用紧赶慢赶回来了,摇着手中的拂尘,气喘吁吁地道:“回陛下。绪、绪医官并非有意怠慢,而是突发不适来不了。她让老奴来回禀陛下。”   话音刚刚落下礼用便窥见,他那素来气息沉稳的主子,突然之间指节渗出了微微白色,礼用心里响起了一声咯噔,耳中落入一声:“病了?”   礼用忙回道:“月信。”   女子月信,极是难熬,萧洛陵幼时跟随姑姑,也曾见过姑姑有时卖不了豆腐,只能在床榻上流着冷汗挣扎一整天。   礼用生怕陛下生气,心下思量,得把绪医官的处境说难过些,陛下便只顾得上心疼,顾不上生气了,他这么想着,口中添油加醋地说道:“绪医官连卧榻都下不来了,老奴去时,绪医官脸上疼得都是汗,服用了太医署调的麻沸汤和止痛丸,也才好些。”   萧洛陵没有言语。   殿内沉寂一片,小太子仰起脑袋,时而看看父皇,时而看看老内监。   老内监咽了口水,身体打了个寒噤。   “陛下,绪医官求老奴向陛下告假,要不就……”   话未说完,只见陛下起身去了庖厨,顺手提走了适才抛在椅背上的襜衣。   礼用全然不明作何解释,直至太极殿后的庖厨里响起了开火的声音。   礼用傻了眼,与太子殿下互相对视着。   小太子没说话,低头吃起了鸭肉和饭。   片刻后,天子拎了一只食盒出来,看了眼没出息顶不住饿的儿子,将他没吃完的姜末烧鸭与豆腐鲟鱼煲一样盛了一些,命令礼用:“送去吧。”   礼用凑近前,鼻腔里钻入了食盒压之不住的红糖姜茶的香气。   他心领神会,忙不迭接下了食盒,躬身拎上。   *   绪芳初来月信的确会不适,但还没到趴在床上下不来的程度。   只是早上又吃了皇帝做的早膳,一连两日了,今夜要是被他抓个正着,只恐免不了一番质询与申斥。   适逢月信造访,腰腹酸胀坠痛,她灵机一动,想到了这个法子,便早早地开始躺在榻上,权当自己是一具尸体。   大监来问询,她演得便更逼真了,直把两眼洞若观火的老内监都哄骗了过去,对方走时,还殷勤叮嘱她千万保重则个,回头便替她告假去了。   只是绪芳初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过不多久,那位大监又回来了,远远地沿支摘窗瞧见那抹惨绿衣影,绪芳初魂悸魄动,扔了手里的豌豆糕,拥被躺倒,作痛苦状。   礼用回来了,带来的却是好消息,还有手里的食盒。   “陛下听闻绪医官不适,没再召见。这是陛下为绪医官准备的姜茶,嘱咐医官一定要喝了,才好入睡。”   皇帝不曾命令她一定要喝,这些词儿都是礼用在转达之际掺和掺和加上的好话,两头黏合,才有未来呀!他为这个掖庭真是操碎了心!   食盒揭开,红糖热汤混合姜片呛鼻的浓香一瞬攻陷了嗅觉,绪芳初在那股热气腾腾的香味包裹中,受宠若惊地拥被欠身而起,“有劳陛下,有劳大监。还烦劳大监代小人回话,小人自小便体弱多病,咳咳。身子看着结实,实则五劳七伤。哪怕是这等女子之事,也常让小人,生不如死啊。恐怕,后日的按摩,也是不能去了的。”   她说得情真意切,礼用听得肝胆欲裂。   但无法,礼用只好代为传话。   陛下与太子已经用完了晚膳,萧洛陵正为儿子擦嘴,礼用突然飞来这么一句,陛下给孩子擦嘴的帕子在萧念暄的鼻子底下停了停,轻哂:“体弱多病?”   挑眼侧目,长眉几乎扫入鬓角,“她是这么说的?”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礼用能怎么说,他苦命地虾腰回话:“回陛下,绪医官的原话便是如此。”   萧洛陵额角的青筋似是跳了跳,冷笑一声,他嘲弄地颔首:“随她。”   萧念暄怔怔看着,阿耶把那条擦了他嘴的帕子,很大力地摔进了水盆里,啪地一声,水花喷溅到了他的小脚丫上。   如此一连告假,绪芳初便告了两回。   这夜绪芳初温习完白日医正教授的按摩法,已是更深露重。   这几日,太医署内的诸位教习都知道她在替陛下效劳,唯恐陛下因她侍疾不力而迁怒于整个太医署,纷纷拿出来看家本领,对她倾囊以授。   纸上得来终觉浅,绪芳初甚至仿照皇帝的身量扎了一只遒美精健的草人。   练习手法,就在草人上执行。   自太医署藏书阁内回到灵枢斋,魏紫君已经睡熟了,被衾斜斜地散落一边,身遭火烛熄灭,晦暗无光,而四斋内寝尽头却有一盏哔哔啵啵的蜡烛,结着淡红的光华,岑寂地披覆伏案凝眸的女子身上。   绪瑶琚在看那封信,并未留意到绪芳初的回来,直至绪芳初近前,一缕暗影投在惨白墙壁上,绪瑶琚忽如受了惊的猫儿般,将手中的信纸唰一声抽走。   绪芳初惊讶:“三姐姐?你在看什么?”   绪瑶琚将信纸于桌下无声揉皱,目光有些不自然地移开,并不敢看她,“没什么。”   直觉告诉绪芳初,并非无事发生,近几日绪瑶琚时而失魂落魄,时而心不在焉,几番犹豫,对她似是欲言又止,有话说不出。   而且她早已看见,适才自绪瑶琚手中一闪而过的,分明是一页纸。   灵枢斋出过薛艳儿的前车之鉴,绪芳初不无担忧。   可她也心知,这样的事,她不敢插手。倘若真是男女之事,那么旁人不论怎么干预都只会落下不是,何况三姐姐的阿母,是绪府的主母,她的婚事自有嫡母操持,她所能做的,仅仅只是提醒。   “如果悬壶济世也是你心之所向,以三姐姐的聪慧通达,定能明白孰轻孰重。”   陛下也曾说过,若耽溺于情爱,荒废了学业,就不再适合留于太医署了。   绪瑶琚的脸孔微白。   妹妹在提点她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勿沉溺于男女之情。只是,她自嘲地敛容,折了唇角。她何来男女之情,她有的,不过是一厢情愿。   若拆信以前,还心存幻想,在看到卞舟字字衷情的“之死矢靡它”和“天不老,情终难绝”的心迹,也该明悟了。   只是,她究竟是出于何等心理,竟阴暗至,即便到了如此灰心的时候,仍不肯将此信拿出来交到四妹妹的手里,让四妹妹知晓卞舟对她“寤寐思服”的心意?   她是怎样一个气度狭窄的阴诡小人,连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午夜,魏紫君睡得熟了,绪瑶琚心事重重地出去了。   因她今日,写错了一副药方,被老师罚抄《千金方》,她的功课未完,在屋里抄要点灯,怕影响了妹妹们的睡眠,只好前往藏书阁抄经。   她感觉到,自己已经在受到那缕情思的困扰,老师都说,她想来谨慎周到,从来不会犯这等荒谬的错误,将治疗风热的药,给对上了风寒的症。这实在太不应该,她的确得找一件事情来做,分散自己的注意,那么抄《千金方》也许便是最好的办法。   绪芳初独自于窗前踱步,思忖三姐姐近来见了何人,那个有可能撩动她情思的男人,究竟是何许人?   思来想去,她终于有了些许眉目。   三姐姐平日里于太医署深居简出,太医署内自是不能有人能获得她的青睐,毕竟那都是些拖家带口的老学究。她近来见的男人,不就只有一个么?   想到那位陛下,绪芳初骇吸浊气,只觉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口。   正要泄气,忽觉眼前灯火闪灼,灵枢斋内涌入了一股泛了阴森气息的凉雾,袭颈而来。   犹如话本里闹鬼的迹象。   绪芳初心跳悬停,瞳孔骤缩,双手不露声色地拿住了跟前铜盘里的火烛,哆嗦着,猛地转身照向身后的厉鬼。   “厉鬼”峻昂魁美的身躯,被火烛的光于窗棂间拓下了长影,火烛朗照,沿支摘窗往上看,一张面无表情的面孔泛出幽幽寒光,双眸深晦,泛出了一丝怫然之色。   “陛下?”   -----------------------   作者有话说:萧狗对儿子是超绝人父感,情绪稳定的超级奶爸,对阿初,那是阴湿男鬼,爱恨交加,恨不得吃了她[狗头叼玫瑰]两种“吃”的意思都有。 第27章   绪瑶琚原本打算去藏书阁抄经, 但去之后,她恍然间想起, 今日医正从藏书阁里取走了《千金方》用以教学,之后并未归还。   那套《千金方》在藏书阁内是孤本,再无第二本可拿来誊抄。   绪瑶琚只好折回白日教学的灵境堂。   途径那块高耸巍峨的太湖石时,忽闻石子破空之音,稳稳地击落在石壁上,沿着上回的路线投身于水中,毂纹丛生。   林藏野径, 泉泻碧津,周遭万籁俱寂, 安静得出奇。   正因如此那颗石子击打在太湖石上的声音,在旷寂中听得尤为清楚。   在那道魔咒响起的一瞬间, 绪瑶琚便绷紧了脚尖, 几欲逃离, 但那个盘桓依旧终于候得一线时机的声音又如何准允她就这般落荒而逃。   “姐姐!”   噬魂般的声音夺去了她一魄,就如冤孽般,簪花宴上惊鸿一瞥,那张脸就深刻地印在了脑海里。   绪瑶琚攥住了医袍之下的素手, 指甲陷入皮肉也不觉疼痛, 身后, 一截熟悉的袍角沿着凌霄花藤坠落。   少年拨开满枝柔绿, 将那张俊逸绝伦的面容明明晃晃亮了个相。   惊喜无限。   “没想到又见到你。”   说完他自瓦檐上跳落,屈膝站定,正悄然停在她身前。   少年笑如春风,将她的窘态收入眼底,似觉得有趣一般, 绪三娘如此沉稳端庄的女郎,露出这般表情,实在太有意思,他先与她套个近乎,寒暄了两句,但接着便马不停蹄地转入了正题。   “姐姐,我求你送的信,你可有送给四娘?”   绪瑶琚的齿尖都压在了下唇上,磨得锐痛,她低垂了眼睑,一晌没说话。   卞舟果然急了起来,声线都亮了几分:“没有么?”   他见她凝眸不语,皎如月华的脸颊上满是踟躇之色,他心神悬起,不安地道:“你遇到了难处?没有找到机会?你若是有难处,不妨说出来,我不让你送信了成么。”   那封信固然重要,信里汇聚了他对四娘全部的真意,但,倘若信送不成,他自然有别的办法能让四娘听到他的心声,若为此令无关之人为难,甚至蒙冤受难的话,他与四娘即便是成了眷属也不会心安的。   卞舟困窘地搔了下后脑勺:“姐姐,你把信还我吧,若是一直都找不着时机,我答应你不让你难做,不要你送了。”   听到“还信”二字,绪瑶琚的眸光略微僵住,那封信……   她如今上哪儿还他一封完好无损的信?   “我……”   绪瑶琚的舌梗在了朱唇间,叩得齿关发酸,声息被死死咽回。   在卞舟奇异地看向她,多了几分审视之时,绪瑶琚咬唇道。   “我送了。”   卞舟眼底的疑惑顿时消散,整个人如鸟雀般欢欣啁啾起来,“是么,那四娘怎么说?”   但甫一问出这句话,瞥见绪瑶琚的脸色,顿时心神一凛,今夜巧遇三娘,她始终躲闪迟疑,不肯正面回应,答案近乎是显而易见的。   不过几息,适才还腾飞跳跃的清澈嗓音,犹如林深雾暗,失落地沉了下去,似是石子沉浸了水底。   “四娘是不是不想见我?她……她不喜欢我,对我,没一点男女之情吧?她怎么说的?”   绪瑶琚攥紧了袖口底下的手指,一个谎言既出,便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否则她无法解释为何数日以来绪芳初都不理睬卞舟。   在灵枢斋数月,她与绪芳初宿昔同卧,怎会不知妹妹的心思,妹妹对卞舟压根无感,也曾因卞舟的纠缠而苦闷,如此,她也只是实话实说。   她平稳和缓地说道:“四妹妹说,卞将军,你为她带来了一些苦恼。她只想在太医署勤修课业,待两年结业之后,行医于世,著书等身,为后世传下她的针法。为了四妹妹的清誉着想,还请将军安分己心,勿要痴缠。”   这些几乎都是绪芳初的原话,绪瑶琚希望如此能令她这个冒昧拆信的无耻之人,心安一些。   也望卞舟,勿再纠缠了。   而她也是时候,从这场隐晦的不足为人道的情思之中抽身,不要再去想他。   卞舟像是被人打了一记闷棍,两眼直愣愣地,往上一翻,踉跄后退了半步,晃动的身板险些跌倒,他露出一种不可置信而又情理之中的神情,喃喃地说道:“是啊。四娘不喜欢我,我知道。”   他的声音变得极苦涩,像是哭腔:“可是她连一个让我追求的机会都不肯予我,是否有些残忍?姐姐,你告诉我,四娘说那样话的时候,是怎样的神情,很决绝么?”   少年第一次心动,可惜撞上一堵南墙,伤得心都要碎了。   绪瑶琚理亏,她后悔了,她深深后悔将那封情书私藏起来,她对不起卞舟,也对不起四妹妹,无论结果如何,本应只是他们两人的事,而她却,干了这样的勾当,犯下这样的罪孽。   看着卞舟凄迷的双目,她忍着锥心之痛,硬起了口吻说道:“我不知。我忘了。卞将军,事已至此,你莫要伤怀。”   卞舟心思沉重地颔首,嗓音哑得已几乎不成调了:“姐姐,多谢你了。”   他还要道谢。   可绪瑶琚的心底却在歇斯底里地呼喊,不要对她说这个字了,她当真是不配!   卞舟失魂落魄地转身,“姐姐,我听四娘的话,也听你的劝告,我不会再来太医署了。”   绪瑶琚只觉眼前一花,似是有一道黑影闪过,不过眨眼之际,他的身影便窜上了爬满凌霄花藤的瓦檐,消失在了西楼之后,宛如尘埃般湮灭无寻。   *   天子不言不语,礁石般屹立在支摘窗外,眉目深沉地望过来,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根恨不能将他的衣襟燎烧起火的蜡烛上。   兰烬沿烛身滑落,绪芳初嫌烫,低头将蜡泪滴在窗台,将蜡烛稳定地黏置其上。   干笑两声,她用喉腔推着气流道:“陛下,您怎来了?陛下玉趾亲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屋里并非没人,虽然魏紫君的睡眠一向很深,但也难保陛下大发龙威地弄出什么动静来,惊醒了她。   深更半夜,本该在太极殿就寝的陛下不声不响地屈尊前来太医署,这是何等荒诞!   无怪绪芳初骇了一大跳,适才她举着火烛望见天子那张面无表情的俊脸时,还以为是撞见了话本里的鬼。   他不疾不徐地瞥眼他:“怎么,几日不见,连朕也认不出了?终究是朕不受绪大人的待见罢!”   吓得绪芳初连忙朝支摘窗磕了一个头,讪讪道:“绝无此事。只是,陛下怎无鸾辂前来,不济也应当安排云辇,还要四六七八个宫人前头提灯,再四六七八个宫人后头打扇,您来得委实……低调了些,臣眼拙,一时竟未认出。”   他哼笑了声:“铺张浪费是前楚昏君的做派,你拿朕与他们比?朕习不来那等奢靡之气。”   言下之意,就低调了,不低调又岂能看到你这副做了亏心事、半夜敲门被惊得六神无主的模样?   绪芳初听到耳中沉沉的鼻息声断了一息,那一息就如惊雷般,近乎炸穿了绪芳初的耳膜,她飞快地瞥眸看一眼卧榻,见魏紫君尚未醒转,只是翻了个身,才稍事松了一口气。   不行,她一定要想个法子,将这位阴晴不定的大佛请到别处,谁知一念晃神间,那人竟已经大落落地绕过窗牖,踱步而入。   “……”   绪芳初的眼珠快要惊掉了,她用气流推动喉腔,震惊着问。   “陛下,你怎进来了?寒舍简陋,简陋啊!”   那人气定神闲地抚袍落座,挑的正好是她的那张垫了腰靠的软椅,正襟愀然,黑沉沉的漆目瞥过她平日梳妆用的镜台、以及伏案用功的书案,两处皆是凌乱得很。   他澹澹地道:“绪大人,朕在太极殿等你,然你一直未来。朕右臂僵硬不适,无人纾解,左右也无法成眠,不如来看看,爱卿在忙甚。究竟何事比朕还重要。”   陛下,请你说话小声一些,勿要惊动了在这里睡觉的人好么。   若是被人发觉,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她纵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想起上次朱嬷嬷大闹灵枢斋,她真是不愿经历第二遍。   绪芳初有些绝望,沉沉地吐息,向前躬身执臣子礼:“陛下,臣前日不是向您告假了么?大监来回过话,说您已经答应了。”   萧洛陵并未令她起身,绪芳初只好继续维持执礼的动作,僵得胳膊都酸痛了,也不敢放落。   他口吻闲常:“朕打听过了,女子的月信常常只有第一日会腹痛,几乎不可能连着疼痛三日,恐怕是绪大人的确体弱风流,朕因此不放心来看一眼。”   绪芳初没料到他连妇人之事也要打听一二,实在是……佩服。   她窘迫地道:“陛下容禀,臣这体质特殊些,往往都要痛上一日不止,臣敬奉陛下,生怕殿前失仪,这才斗胆推延了一次。陛下,臣,哈哈,臣喝了陛下煮的姜汤,已经好多了,不愧是陛下龙爪熬的姜汤,神药,一定是神药。”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她姑妄那么一说,他也姑且那么一听罢!   但他却极认真,沉肃着脸,道:“照如此说,绪大人今夜可为朕治疾了?天色已晚,事不宜迟,朕就在绪大人的榻上躺着吧。”   说着就要行动,长得逆天的腿跨向她的卧榻。   那可是她的闺榻,怎好让男子上去躺,就算是曾媾.合过的男人也不行。   绪芳初惶急变色,步若流星地冲上自己的榻,仰头躺倒,先占据了身位。   她将自己摆成一个“大”字,居下仰高地与上首谈判,“陛、陛下,臣还是与你走一趟太极殿吧。”   “太远了,”他抚了右臂,沉声道,“朕已疼痛难忍,不能舍近求远。”   真是位难伺候的活祖宗。绪芳初暗暗地腹诽。可再不情愿,终究也不太敢于违抗圣命,她皮笑肉不笑地敷衍了两声笑,暗暗盘算着如何支走这人。   按摩是要按摩的,都逮人逮到太医署里来了,看来是逃不掉了,但绪芳初没忘了自己还有底线这玩意,那就是决不能在斋内按。   孤男寡女,其中一个还脱得赤.条条的,教旁人眼都要看瞎了,只怕一经传出去,整个大明宫都要为之震颤。   只是她实在琢磨不出一个好法子,在不忤逆天子的情况下,哄着天子心甘情愿地离开,不要占她的床位。   说实在的,她这段时日在太医署修学,与他打过数次照面,见他除了忙于政务,便是费心费力地照顾幼子,不曾有过风花雪月之念,她还以为,他是个地地道道的正人君子。   谁知这么快便露了狐狸尾巴,竟妄想上一个未婚女郎的榻,简直比登徒子还要轻薄,就算仗着自己是富有四海的君王,也不可如此亵渎好人家的娘子。   绪芳初心里暗暗地鄙夷他,心忖,原来他不是不动春心,也并非不近女色,只不过是往昔没物色到他钟意的类型罢了。   她好死不死地,在他眼前现了几回医术,又得到了太子殿下莫名其妙的喜爱,说不准这位新君心里的想法,就和他此刻不愿舍近求远一样。   近水楼台,先得了她。   好色之君,还道不会学楚后主,她看他也只是趁江山初定还能装一下,免得引人诟病。   再过一年半载,说不准这掖庭里的妃妾比楚后主还要多。   萧洛陵已经熟稔自然地伸手解襟口,见她眼眶惊抖,勃然红了两靥,神色愈发好整以暇,仰脖将胸前的襟扣解落,目光含了灼灼之色,片刻不离她身上。   “陛下!你别着急啊!”   绪芳初手忙脚乱地要取药油,眼见他衣裳都脱了一半,吓得魂不附体。   尤其是这时,外间蓦然传来了一道脚步声。   这个时辰,能回来的,必然只有三姐姐。   那个扰乱三姐姐芳心之人,没准就是眼前这尊大佛。   若再让三姐姐发觉他人就在这,当她面儿衣裳都脱了,露出精壮有力的胸膛,三姐姐该作何感想?只怕天都要塌陷了。   那一瞬绪芳初脑袋一乱,眼前一黑,竟发了失心疯似的,扔弃药油,转而推向萧洛陵,一把将人推到了她的大衣柜前,拉开柜门,嘭一声将他送了进去。   见他反抗,她自己也钻进了衣柜里,一双手重重地抵向他的薄唇。   萧洛陵实也没想到,她竟敢对他上手,不由分说将他扭送大衣柜,将他藏了起来。   被捂住的唇,溢出一缕灼烫的气息,伴随含混的沉音。   “放肆。”   绪芳初方知晓自己闯了塌天大祸,可眼下做都做了,一旦放了手,陛下踹开衣柜,让三姐姐发觉她二人躲在衣柜里不干好事,更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因此放肆就放肆吧,绪芳初只好踮起脚,捂住陛下的唇,将自己的唇瓣送到他的耳廓,低低地告饶:“陛下,求你委屈一下吧,莫要出声坏了臣女的名节。”   听到她嘴里竟敢蹦出“名节”二字,萧洛陵没动,额角的青筋却抽了抽。   好一个清白持节的贵女。   她竟还敢用“名节”堵他的嘴,那么,夺走他元阳之人是谁,萧念暄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么?   这句话似是奏了效。陛下竟未再反抗,她退离些许,透过柜门的一隙烛光,隐约可见陛下郁闷隐青的冷脸。   但比起那张冷脸,他的唇却炙热得很,岩浆似的,热雾伴随着强制压抑的吐息,一绺绺缠向她的手心。   她能感觉到,陛下似是在嘲笑自己。   对了,以他九五之尊的尊荣,必对自己被人藏在大衣柜里这种事感到荒谬,感到不可思议。   她讨好地将手掌自陛下的唇上摘了下来,一点点放落,只是见他掀了掀唇,似要说话,她吓得立刻又要捂嘴。   但萧洛陵一记冷眼下来,绪芳初头皮发麻,两膝发软。   她是如何敢胆大包天,将天子藏进她的大衣柜里的?   萧洛陵语气冷冽地哼笑了声,大掌落在绪芳初的颈后,将她的后脖颈一握,炙热的掌骨含有不容反抗的强势与控制力,轻轻往前一拎。   他便以牙还牙,学着她适才说话的架势,将薄唇抵向她的耳廓。   “朕是你的姘头么。”   吓得绪芳初一抖擞,胳膊肘不慎撞在了衣柜门上。   这年久失修的老衣柜,柜门松垮地吊在门框里,被突兀地一碰,虽说力度不大,却还是泄露了一点声音。   恰逢绪瑶琚于寝内取水,见到放置桌上的灵善膏,她自言自语:“四妹妹又去了何处,难道是又被陛下召走了么,可她连药膏也忘拿了。”   困惑之际,耳膜蓦然撞入一声风烛残年的“吱呀”。   霍然便是一惊。   绪瑶琚望向那道紧闭的柜门,“有人?谁在那里?”   瞥眼四周,魏紫君睡得极沉,香甜无比,口鼻中不时还发出沉沉地吐息声,绪瑶琚几乎怀疑太医署遭贼。   柜中的呼吸声放得沉而缓,心跳声却急如战鼓,比起陛下的泰然,绪芳初直是不能呼吸。   长长地抽取了一口柜里混杂了木香的浊气,自缝隙之间,感到有一团阴翳,似是遮蔽了身后蜡烛的光芒。这说明,有人往衣柜这里来了。   绪芳初恨不能刨地三尺,给自己掘出一个坟墓来,慌乱间,露出向他求救和告罪的目光。   上首,他置若罔闻,姿态闲闲,仿佛期待被“捉奸”一般,对她爱莫能助。   他抱臂上观,似是道:是你把朕捉进了衣柜里,出了任何事,概与朕无尤。   -----------------------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萧狗又逗老婆了 第28章   绪瑶琚谨慎地往那面发出了震动的衣柜试探, 挪了几步,忽闻身后传来一道嚣张的猫叫声。   那只狸奴不知是谁偷养的, 兴许是宫外来的野猫,躲在太医署盘桓偷腥,已经有些时日了。   也不知是觊觎着官署内的什么东西,不时便作弄出些动静来。这也不是春天,它的叫声却一日谄媚过一日,好像没有伴侣便能渴死似的。   有时医正在讲授新知,女弟子们也会感觉到似有一道目光在窥探着自己, 现下想来大抵就是这只情狂的狸奴了。   屋子里还有魏紫君在安睡,那猫儿眼见地是踅摸进灵枢斋来了, 绪瑶琚不能让它打搅了魏紫君的睡眠,便鼓起勇气, 拎了四妹妹摞在墙根上的“狼牙棒”, 外出去捅猫, 将之驱逐。   伴随绪瑶琚的离开,眼前的危机是暂时解决了。   绪瑶琚到了院落里,那狼牙棒驱赶停在紫薇树上的那只肥墩墩的狮子猫,对方张牙舞爪地“喵喵”叫, 居高临下地睥睨着, 丝毫不肯示弱。   柜门里的空气逐渐稀薄, 绪芳初委婉提议:“陛下, 要不您现在趁机找个空档,偷偷地溜走?”   见他把眉梢轻皱,她即刻变脸,指天誓日地道:“陛下放心,臣一定追随你去。”   他扯了薄唇极轻地谑笑了下:“真拿朕当你见不得光的姘头了么。朕为何要躲, 朕又何须躲,朕为了治疾而来,身正不怕影斜。”   倒是绪大人,一副做贼姿态,像是金屋藏了个什么娇,不敢被她屋头的人发觉。   绪芳初咬唇切齿,“陛下,臣女是好人家的娘子,清誉不容有污,恳求陛下体恤女子行世的不易,我固然不介意劳什子的清白,可陛下也是亲眼所见的,这世上多的是朱嬷嬷那样介意的人。臣女只想在太医署求学治医,除此之外,绝无他想。”   她这倒是终于,对他推心置腹说了一句实话。   萧洛陵垂睫低目,似乎在思忖不惊动窗外驱猫的绪瑶琚,而又不失风度地从灵枢斋离开的可能性。   不过这周遭闭塞,诸路不通,他一时间也施展不开。   何况。柜中幽暗。   封闭狭窄的空间之内,只有他二人,也仅能容纳他二人,再多一人都不可能挤得下,叠铺厚实的衣物将他们挤在一起。   胸壁相撞,心跳相接,呼吸相闻。   整个柜里都似充斥了那股韵致幽隐的香药气息,伴随她小手轻轻抵触他胸膛的动作,汗珠沾湿了额发,那股气息更是馥郁。   萧洛陵垂目,视线落在她随着不畅的呼吸而不停颤抖,宛如暴雨浇于花苞的朱唇上。   欲望在暗无天日里滋养,近乎潜藏不住内心的困兽,欲在那片柔软、香融、沁着扑鼻香气的唇瓣上,嗫咬,吮吻,留下一道惨红的痕迹……就如上次一般。   她用了太医署的灵药,好得太快了些。   他甚至未来得及欣赏几次。   萧洛陵将下颌慢慢地俯就,在绪芳初毫无防备之时。   然而此时,绪瑶琚却重新进了门。   那只狸奴已经被驱赶离去,绪瑶琚也身心俱疲,她早已想不起再去探看衣柜里的动静,一个人静静地坐上卧榻,思及卞舟破碎的眼神、干哑的声音,还有失魂离去的身影,她的心似有匕首在剜绞。   她这般无耻妒忌,私拆他的信,又戏耍了他……绪瑶琚近乎被道德谴责得要崩溃,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直是过了许久,她脑中那些纷繁复杂的念头,才有些微平息。   此事已过,不要再去想,就让它成为一个永远的见不得光的秘密,也许即便是四妹妹知晓了,她也会因对卞舟无感,并不责怪于她。   一切只是她心里过不去那关。既如此,便睡吧,兴许睡一觉便好了的,明日便什么都忘了。   绪瑶琚牵过被角,侧身掐灭了床头灯罩里的蜡烛,银光扑灭,屋内陷入昏暗。   柜内的人,听着绪瑶琚呼吸的节律,过了许久,那呼吸声渐渐平息,变得悠长而富有规律,便可知她是睡着了。   三姐姐从不打鼾,而且入睡很快,若是能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那便是已经入梦。   这自然是一个好机会,绪芳初小心翼翼地对陛下道:“臣开门了?”   萧洛陵并未回应,目光由始至终不离那两片在说话时不断翕动开阖的唇瓣上。   如同窥伺两瓣水亮馨香、果肉饱满的柑橘。   绪芳初以为他默许了,猫腰试探着将手贴在木门上,尽可能不发出一点儿声息,将门打开。   那木门已经老得满脸疮痍,幸而绪芳初这是双行医的手,向来具有极强的控制力,将每一点动作都收于毫厘之间,完全将那扇木门推开之后,她从柜中飘然而下,长舒了口气。   额头被汗水沾湿了鸦发,里衣黏糊地贴合了后背。她扶住木门,恭请陛下出柜。   绪芳初以气流声道:“陛下,臣随你去太极殿?”   萧洛陵侧目看了一眼她,两只疲惫的眼圈泛出青灰,时辰已经到了后半夜,若再去太极殿,她这一整晚便可以不必睡了。   “不必。很晚了,明日来朕殿中。”   陛下竟有大发慈悲、高抬贵手的时候,绪芳初近乎感激涕零。   “多谢陛下体恤,臣不胜感激啊。”   “你可以睡了,”萧洛陵淡声道,“朕在你这里找点药膏。”   话是如此说,绪芳初也不敢真的没等人走便睡着。   萧洛陵拿了她先前所用的灵善膏。   瞥眼她乱糟糟的梳妆台和书案,皱眉,顺手也耐心地整理了一遍。   *   隔日,太医署就有好消息。   今年太常寺招募第一批女弟子,这批女弟子入学以来,朝乾夕惕,潜心向医,以至于数月不曾归家,陛下恩旨,今年宫中举办中秋宴,特借此机会犒赏女医,与此同时,会宴请他们的父母。   这的确是天大的好消息,女弟子几乎没有不想家的,太医署虽不会短了吃喝,但终归每日要上学,要写药案,要背医书,孤身在外也没个人嘘寒问暖,只能弟子间互相照拂。   还以为两年学成之前都不可能再见到父母,没想到中秋在即,惊闻如此喜讯,令人不胜欢欣。   日内太医署内学风愈发清正,个个发奋刻苦。   而绪芳初,也在课业之余,咬牙去给好色之君侍疾。   好在她也有一件喜事。   这日她婉转试探阿姐,是否对陛下有意。   绪瑶琚惊诧不已:“四妹妹何出此言?”   绪芳初平稳地道:“三姐姐,这不是什么羞于启齿的事,如果有,你可以告诉我,无妨,而且只怕夫人若是知晓了,会更高兴。”   绪瑶琚心里知晓阿初说得对,倘若母亲以为她恋慕陛下,定会喜上眉梢,欢喜得无以复加。   “只是我对陛下确实没有半分想法,”绪瑶琚坦荡说明她心里的想法,“从第一眼见到陛下伊始,我对他心中便只有敬畏,如此不对等的身份之别,实在让我无法亲近。况且,陛下早已有妻有子,于我而言,不算良配。”   此言大逆,倘使不是姐妹俩私聊,她绝不会宣之于口。   而且,她更需要让四妹妹相信,她对陛下绝对没有非分之想。   绪芳初想不错,三姐姐玲珑冰心的人物,即便是有心成婚,也定然会找一个肝肺冰雪、洁身自傲的男子,好色之君显然并不符合她的审美。   如此她便可以完全安心了,只是误会一场。若实在不是新君,料想也无别人了。   太极殿大监等绪芳初一出太医署,便安排了云辇来接,面对愈发夸张的阵仗,和愈发谄媚的大监,绪芳初心怀不妙的预感,急忙推辞。   礼用笑眯了眼睛:“今夜陛下在望舒殿。”   绪芳初应了一声“是”,仍旧放弃了乘坐云辇,坚持步行前去。   这云辇是君王与四妃之上的妃嫔才能乘坐的代步工具,狗胆包天的内监竟敢如此逾越祖制,要不就是不怕掉脑袋,要不就是出自于陛下的授意。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可能接受,绪芳初摆正自己作为医官的心态,无功不受禄,缓步而前。   望舒殿中长烛如林,父子俩对面而坐,碗筷布了三副,似在等什么人来。   而绪芳初一出现,小太子便软糯糯地向她招手:“阿初!我等你好久啦!”   绪芳初微怔,从奶团圆鼓鼓的脸蛋上错眼,视线调转到陛下身上,嵯峨轩昂的身影,一半藏匿于灯下的黢黑里,屹崪如山。   乌青的长睫低垂,筛过一缕犹如錾银的灯光,神色持凝地接过儿子的小碗为他舀汤。   旁侧侍候的晚晴代小殿下的喉舌:“殿下一定要等医官一道用膳。”   绪芳初脸颊上的肉陷入了痉挛。她说不明,弄不清,虽然她上回救治过萧念暄,但说到底也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萧念暄怎会如此依恋她。   若不是顾及阿耶脸色,萧念暄早就已经熟稔地起身牵过阿初的手了,但饶是如此,他也胆大地向阿初直招手,让她一起用饭。   绪芳初被一个小孩儿弄得盛情难却,向陛下执礼。   对方语气漠然:“坐。”   绪芳初只好战战兢兢就座。   低头看眼菜肴,今日的珍馐是山海兜子、姜芽鸭、蟹酿橙与红炙兔,还有一味香甜的荔枝膏。   菜色精美,花样繁多,色香俱全,只是不知味道如何。   萧念暄将乌木箸子分一把塞入绪芳初手心,大大方方地说:“今天是膳房烧的菜,阿耶上次做了一桌,可惜你没来,他生气了。”   “萧念暄。”   太子刚刚说完,便面临了一道低沉的威胁。   吓得他连忙抱头。   绪芳初偷觑天子,对方锁着眉头,神色有一分不自然。   她心忖,原来他堂堂天子,真为这点儿小事生气了?她也没骗欺君,确实是身体不适故而不曾前来而已。   有一说一,这和他们父子俩坐在一起,怎么看都像一家三口。绪芳初如坐针毡。   萧洛陵的嗓音缓而低沉:“用膳吧。”   见她畏畏缩缩不敢夹菜,他眉心皱起:“总不至于让朕喂你?朕只喂太子。”   绪芳初见陛下夹了一块鸭肉,她便赶忙紧随其后,也夹了一块鸭肉。   陛下的鸭肉进了萧念暄的嘴,她的鸭肉则进了自己的嘴。   入口即化,味道尚算鲜美,但缺了一点火候,美中不足。   宫廷内的御厨做菜,与太医署的太医用药是一样的,不求花式,畏惧突破,一切只求一个妥当。御厨的饭菜,也给人一种四平八稳的感觉,没甚惊艳之处,相信绪府的厨子也烧得出来。   萧洛陵长眉压低,不动声色地抬臂,将两块鸭肉复又剔了骨头,放到萧念暄的小碗里。   “阿耶也吃。”   他道“好”,便没再剥骨。   一整晚,他几乎只盯着那碗蟹酿橙食用,几乎不碰别的菜肴。   一开始绪芳初以为陛下是仅喜欢吃那道菜,直至萧念暄疑惑地望向她:“阿初也不喜欢吃蟹么?”   绪芳初一怔,没察觉陛下的箸子停了一息,瞥眸对小太子道:“我吃不了蟹,河蟹海蟹均不能吃,吃了会得瘾疹。”   萧念暄大惊,黑溜溜的眼珠瞪大:“是吗?我也是!”   绪芳初又是一怔,突然意识到这是个天大的破绽,萧念暄这体质恐怕是传于自己的。   她飞快望向萧洛陵。   对面的箸子挑了蟹肉,语气稳健澹然,不觉有别的波动,“朕平日不会做蟹给他吃,今夜是御膳房的厨子烧的,他不知太子的忌口,囫囵上了这么一道菜。”   绪芳初还在一惊一乍,小太子已经绘声绘色地道:“上次我长了红点点,阿耶都吓坏了。”   萧洛陵:“你不用说话。”   萧念暄乖乖地闭了嘴,只留眼神一直对阿初传情。   本来便是如此,那一次阿耶做了蟹肉捞饭给他吃,可好吃了,他简直化身饕餮。结果他吃完了便上吐下泻,还全身长红点点,阿耶心疼坏了,自责地发誓一定会医好他,不然他们父子俩干脆都别活。   阿耶不想他说给阿初听,他就不说了,但眼睛可一点都不老实,频频对绪芳初示意。   绪芳初挤出一团干笑,低声些圆场:“不过不能食蟹的情况还算挺多的,不是什么稀罕事,臣还研制出了一种配方,只消提前服用,就可以解蟹肉的毒性,少食些蟹肉也无妨。”   “不必了,”萧洛陵道,“他此生不可能再吃蟹。”   整盘的蟹酿橙,几乎让他一人食了,母子俩没尝到半点。   绪芳初也馋嘴膏蟹,但可惜没带那药,也就只好望蟹止渴,抿抿嘴,退而求其次地吃起了鸭肉。   萧念暄正好也爱鸭肉,两人总是将四支箸子伸到一个碟子里去,萧洛陵偶尔看着,情绪难辨。   崽子的习惯像她母亲多些,哪怕对方没有喂养他,他还是随了绪芳初,一点不随自己。   绪芳初自然也不可能与一个孩子争食什么,每每见到萧念暄动筷欲食鸭肉,便学了陛下的法子,将鸭肉里的骨用短匕一点点剔除出来,再放到孩子的小碗里。   萧念暄满足地眯眼:“好好吃,阿初你真好。”   萧洛陵沉声:“食不言。”   萧念暄又闭嘴了。他心里不服,阿耶今晚也没少说话啊。   萧洛陵的目光抬高了少顷,复沉沉地压在身旁女子纤薄的肩骨之上,直至对方食之无味,畏惧地轻颤,他缓慢地将目光挪到女子饱满香润的红唇上,朦朦胧胧的银灯里,那双红唇清艳靡丽至极。   她就是要讨好人,也该来讨好他的。   她能找的靠山,只应是他。   “用了膳,随朕到太极殿来。”   -----------------------   作者有话说:萧狗:对一人好色也算好色么?不知多少娘子登墙窥朕许久,至今未许也。 第29章   “臣也已经为陛下侍疾数次了, 难道这几次下来对陛下的病症就没有一丝缓解?”   追随萧洛陵至太极殿,绪芳初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衣袍随着步伐摇曳如莲花舒卷。   萧洛陵的抚到腰间鞶带的指节,停顿在了锁扣上。   对方这话分明是套,倘若他回答一句“无缓解”,她顺理成章便要提出,再换太医署更精通按摩的熟手前来侍疾,倘若他回答“有缓解”,则她便见缝插针, 将隔日一来的约定恳求酌情放缓。   听出对方的不情不愿,萧洛陵眸色压深, 漆黑的眼瞳窥不见喜怒等情绪,“你是太医, 你不知么, 若不知, 近前来再摸摸朕。”   绪芳初被堵得哑口无言,心说此人的确是个浪荡郎君,大抵坐在大位上寂寞难耐,守寡太久了欲壑难填, 竟然饥不择食地朝一个太医扑来, 委实是荒唐。   此事不怪绪芳初脸大, 即便是从小在山中长大, 她到底也是名女子,她的心思固然不算敏感细腻,但也绝不是不开窍的朽木一根,对方都贴着脸到这份儿上,要还认为陛下只是单纯抱了医患干系来看待两人, 那她就是块榆木疙瘩。   可看出了又如何,只要对方不露相,她若胆敢戳破便是罪过,只能佯作不知、敬而远之罢了。   面对这位难伺候的陛下,比面对卞舟还令人棘手。   绪芳初干笑道:“那好,臣稍后为陛下摸摸骨。您就上去歇着吧,臣去净手,拿药油。”   萧洛陵不咸不淡地应:“嗯。”   绪芳初转身去央侍女姐姐们拿水,伺候皇帝之前,这双手得是一尘不染的,她故意磨磨蹭蹭地将手放进盆里,打了香膏擦了皂角,洗了好几遍,恨不能把手背上的那层薄皮都搓下来。   但伸头缩头终有一死,到底是捱混不过了,她只得拿了灵善膏回到了内寝。   这一回,绪芳初颊上堆的假笑,蓦然僵在了脸上。   他人并不在前两回所躺过的那方软靠上,那张铺设了金钱蟒纹猩猩绒毯的软靠上空无一人,而室内光晕如水,毂纹曼生,无风而动的内寝龙床上香幔重重,透过经纬细腻的纱帘,可窥见一高枕俯卧的人影。   上衣裳服尽褪,遒美的身姿,于帘帷之间拱伏有致,如山脊蜿蜒,透出一股刀刃般的凌厉与悍然来。   绪芳初定在原地,手里的灵善膏险些摔在地上。   他,他这是何意?   要直接在床上来么?   绪芳初艰难地吞咽,似喉头梗阻,“陛下,恐怕臣粗手笨拙,弄污了陛下的榻褥。您要不还是回软靠上?”   他将脸俯趴于御枕,语气淡淡地道:“无碍,也无需你清理。”   绪芳初暗恨,对方分明是无耻,好色之徒引诱她入帐而已。   她也不是什么不近男色的小娘子了,她近过男色,以为不过弹指须臾,欢如朝露,结果却是被他欺压在那间破屋里,在屋内近乎每个角落都索了一遍,她对那次的记忆太深刻,但不算什么好记忆,除了头先尚有几分欢愉,到了后来简直不啻于酷刑。   他该不会,一会儿摁着摁着,便握她腰肢,拉她到榻间,趁着情雾迷离,氛围暧昧,强索了她云雨一番吧?   就算她不是医官,那也是朝臣绪廷光的女儿,皇帝如此荒唐,欲对臣工之女行不轨之事,传出去不会被口诛笔伐么。   绪芳初满脑子都是一个问题:他要真的掀我的罗裙,我怎么办啊?我能反抗么?我反抗不会被他恼羞成怒杀了么,还是,真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将身份说出来,阐明自己是太子的生母?看在太子的面上,他说不定饶我一死?   “为何还不来?”那道低沉催促的声音,已经含了不耐烦。   内殿仅剩他们二人,那个迫切想要进步的老内监,不知从何时开始,只要她来了这太极宫,便会遣退诸人,甚至连门缝也不留。   绪芳初攥紧了手里的瓷瓶,咬咬牙,抬腿迈入了内寝。   素手将龙床的床帘撩开。   露出榻上男人精壮的脊背,他俯趴于枕上,信手拾起了枕畔的一本书册,指尖点在书册上,但并未看上面的内容,而是在静候她的到来。   绪芳初惊疑忐忑地道:“臣观陛下,这几日右臂活动无碍,臣以为,陛下若肯每日抽出半个时辰去练一些剑术、拳法,强健体魄,说不准双管齐下,陛下这右臂僵痹之痛会好得快些。”   他闭着眼,似左等不着她的手落在背上,右等不着那股含了馨香的肌肤贴向他的骨骼,心头不虞,“朕知悉。不过,朕此刻右臂酸胀,究竟哪些不能练,哪些适合朕练,朕不是医者也不分明,得空绪大人指点一二吧。”   绪芳初一怔,他说得倒是冠冕堂皇的,可这不正是要在创造独处的机会,好增添彼此的熟稔度,好让他伺机不轨么?   男人真是花招百出,一套又一套。非她多想,这种事他随便找个人来帮着看了就是了,为何非得是她,样样都得是她亲力亲为,她是卖给他们姓萧的了么?据她所知她是不曾签署任何卖身契约的。   顶头上峰在太医院养了一干下属,但大事小情从不召见别人,回回将值事扔她手里,像话么。   耕地的牛,拉车的马,尚有休息的时候呢。   他若不是起了色心,便是起了歹心,这是要把她敲骨吸髓,把她往死里用呐!   绪芳初皮笑肉不笑地将掌心摁向他的肩胛骨,狠命一摁,动作带点儿报复的味道。   等他闷哼皱起眉宇时,她轻声无辜地说道:“臣最近学了一套手法,疗效奇佳,只是手劲儿要大些,不知陛下承不承受得住,陛下可要一试?臣保管陛下,感受又是大不相同。”   萧洛陵知她是存心报复,没与之一般计较,“你放手大胆地按便是,朕没那般娇气。”   绪芳初道“敬诺”,于是把灵善膏放置于掌心多揉抹几遍,抹得均匀之后,下手又稳又狠,直抵他的天宗穴、肩井穴、臂臑穴至手五里,卡着关节穴位狠命地厮揉,恨不能将他关节都揉开似的。   那股疼痛,更多是一股酸胀之感,萧洛陵并不觉得难受。他少年入战场,出生入死,几回半只脚踩入黄泉路,受过的伤,捱过的疼,比这严重的多的是,这些手段加诸于身,并不会令他感觉难熬。   他低下目光,看向手中的书册。   看了一眼目光便是一顿。   该死的奴才。他让礼用去太极殿后的书架取一本书,谁知对方竟拿了一本前楚的彤史。   这些书都是楚后主的私藏,天子只会将平日喜好翻阅的人藏放书架,方便随取随阅。   彤史大多应当都是记载掖庭生活琐事的,但能让楚后主收录私藏的,又岂会那些无聊之事。   因此这本书册里所描绘的,均是燕寝里与宫人亵玩云雨之趣,每逢女官侍寝过后,便要以笔触记录云雨过程,大书特书她们对于云雨的感受。   这上面的字迹各不相同,其中称谓指代,也都是“奴婢”。   大抵她们写完了,还要拿给楚后主自观欣赏,女官们在这本彤史上不敢言楚后主半分不足,而极力称赞其“甚巨”“异巨”“摇颤有节”“使女口不得呼,呼则如啼声不胜”。   有萧念暄之前,陇右军中有私传过避火图之类的工具书,不少男人都勤于修习,萧洛陵并非天真赤子,虽不曾深究,但也曾耳闻目染地有所涉猎。   但,男子所撰写之物,相比于女官所录的彤史,往往猎奇、粗俗、污秽,下作不堪入目,而实则相对于真实地云雨,不能述其万一之妙。   萧洛陵不知不觉已经翻过了一页,直至胸腹之下忽然蹿升出淡淡的灼热闷燥之意,他恍然回神,将书册合上,抛到了身侧。   “陛下倦了么?”   她见他不看了,诧异地往那本书上挪了一眼,再发现那本书就是彤史之后,绪芳初的脸颊顷刻之间便酿出了高粱红,如醉酒般,羞恼得浑身发抖。   他在这个时候,看这种书,目的不是显而易见!   萧洛陵感到落在身上的手掌一轻,他蹙起眉:“绪芳初。这不是朕的书。”   绪芳初咬唇,嘴上不说,心底质问,你看我信你们男人的这种鬼话么。   萧洛陵知她不信,心头腾出一股怒意,勉强将之压下,道:“朕还不至于荒淫如楚后主。”   她仍不肯继续,萧洛陵适才没能压下的燥意,与此时心尖淡淡的火意,都向他施压而来,他扯过了一旁的外衫,跪坐起身笼在自己肩上,衣领交接处,那条醒目的疤痕,似是咆哮的恶龙般,随着胸腹的肌肉的抖动,宛如游动,呼之欲出。   绪芳初都不敢看。她将双眼撇开,静静聆听那股西索声息。   萧洛陵这衣越系越烦了。   最后,他不快地皱起眉:“彤史于朕犹如虚设。即便你想在上面添上自己的名字,也要问朕答不答应。朕不似你想的饥不择食。”   若不是当年在青云山破屋里,她压根没使什么手段,就撩拨得他上钩了的话,她就会信了他的胡诌。   然而现在,她却是一个字都不信,迫于淫威顺从地敷衍了两声。   萧洛陵长吐息一声,忽地无比烦躁,腹内的气息无论如何调试都不顺,“绪芳初。”   他近乎沉怒地道:“朕自御极以来,燕寝从未召见过女侍,彤史亦是空白。你道朕不该污你清白,你反而欲污朕之清白?”   绪芳初终于查知男人的怒意,有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她不敢触其逆鳞,慌不择路跪在了床帏边上,自请罪愆,“臣万不敢以己小人之心,度陛下君子之腹……”   看着榻头沉默跪侍的女子,听着她的告罪,萧洛陵这股火意并没有下去分毫,反而愈演愈烈。   榻边的女郎略显清瘦的身掩合于重重雪白医袍之下,襟怀微乱,鬓云亦散,潮润清艳、一如梨花浸月的脸庞上,挂有雨丝般的水露,他眼前立刻又浮现出,那日她歇在他的榻上春睡,檀口轻呼,唇瓣翕张的模样。   她,想的倒也不错。   其实。他的确并未对她安了良心。   他不是随便拉了燕寝的女史便能上榻云雨的荒淫好色的楚后主,但对她,他是的。   相信她也有所惊觉。   所以她这样想,出于自身,无错。   他的怒意,根本站不住脚。   晚照银釭随着宫灯摇曳而闪烁,光影明明灭灭,那道低垂延颈、微俯秀项的倩影,落在他漆黑的瞳中,比丹青里还要动人。   他呼出一口浊气,甚至不再装相,将适才笼上的外衫扯开,完全露出上半身,试图挥发身上的燥意,“朕听闻,你此前做了一条长命缕送给卞舟?”   绪芳初惊愣,她立刻仰脖,看向榻上的男子,又惊讶发现他上半身已是未着片缕,她的目光正碰上他胸前那道丑陋可怖的疤痕,根本不敢细看,眼眶抖了抖,道:“陛下,你怎知道?”   “他拿来对朕现眼时,朕见过。”   萧洛陵强制抑了灼热凌乱的呼吸,稍事平静。   “做工倒是不错。中秋过后,朕会召集陇右旧部前往西郊秋狝,你也织条那样的物事予朕吧,此事便作一笔勾销。”   绪芳初惊讶,她可没说什么呀,怎么就得罪了他,一来二去的还要给他编织长命缕?   她每天修习两门学业,间隔一日还要来做这全天下最苦最难的苦差,哪有时间给他编长命缕?   萧洛陵闭了眼,脑中满是那日卞舟幸甚至哉地拿那条色彩斑斓的长命缕在他面前摇晃的模样,声息几顿,浮躁地命令:“要用五色绳。”   绪芳初傻眼地坐倒在腿腹上,愣愣望他。   萧洛陵也终于低头,低眉敛目,拾起适才脱在旁侧的外衫,“朕不白拿你的东西。”   绪芳初眼睁睁看着,天子骨节修长的手,自那条袍子间摘下了一块通体明亮温润的暖玉,信手抛给了她。   那玉件能被天子配在腰间,一定是件顶顶珍贵的物事,绪芳初眼眶发抖,唯恐玉佩摔碎,伸手捧来,如奉至宝,不敢有失。   “你自掖庭行走,太医署至太极宫,穿行亢门与箕门,需通禀传告,持此玉,可畅行无阻。”   绪芳初握着这玉,就如同接了一块烫手的山芋,敏锐如她,压根没觉得自己是得了什么恩赏,天子赏她这块可以在宫内自由畅行的玉佩,真的不是为了方便她以后于太极殿常来常往么?   她完了,她定是完了。   对方包藏祸心,分明是为了满足色.欲。   绪芳初人微言轻,又不敢反驳天子的话,心里万分后悔,当初承了卞舟的恩情,还了他一枚亲手编织的长命缕,不曾想竟让陛下惦记了去。   “那个,只怕现下有麻烦,”绪芳初发挥急智,“臣为卞舟将军送的那条,是上寺里开过光的,若是为陛下编个普通的,只怕……”   话未说完,他忽而冷笑:“你对卞舟,倒真是上心啊。”   绪芳初僵住,慌乱辩解:“陛下,臣对卞将军不是……”   “那你便也去开个光,离中秋还有些时日,朕不急要。”   萧洛陵已经失了耐心,左右也脱了衣衫,被她看了个彻底,竟也不顾尊容体统了,赤身露.体地仰面躺倒回榻。   那条长命缕,也该是他的。   萧洛陵抬起一臂盖住额头,语气偏沉:“你按摩的确有效,但也不太有效,朕伏案是一辈子的事,绪医官,你做好准备吧。”   -----------------------   作者有话说:萧狗还是进步的,现在终于承认自己想要阿初了,他就是爱得不行,直面内心的渴望才是好狗狗。 第30章   太医署简直已经不是人能待的地方了, 绪芳初有时真的挺无助的。   皇帝这般步步紧逼,分明是不给她活路啊。   疏窗外雨帘如幕, 水声潺潺,绪芳初正点灯熬油。   她扯了一团五色彩线,嘴里咬着一根五色丝,瞪着一双眼圈乌黑的星眸,在灯下苦命地编长命缕。   桐油灯盏底下,正压着一本背了大半的《香草经》。   长命,长命。绪芳初心里哀呼, 只怕长命缕还没编完,她便先短命了。   好苦命的职务, 好凄惨的医工。   长命缕快要编好了,中秋也如约而至。   天子在掖庭设宴, 这日, 太医署的女弟子可谓倾巢而出, 纷纷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用厚厚的妆粉盖住了熬夜赠给眼底的乌青,欢天喜地、三五成群地往御柳园走,有的不放心生怕错过父母到来, 早早地上东正青龙门翘首以盼了。   魏紫君的父亲在外做官不能回, 但母亲今晚来了, 她脱去医袍, 换上了织金飘雪的碧玺色绫罗小袄,打扮得同在家时一样,且也已经忐忑地向东正青龙门候着了,只等着母亲入掖庭来团圆。   绪芳初与绪瑶琚还在斋内梳洗,绪瑶琚更衣挽发, 自铜镜中瞥见身后女郎苦命编长命缕的身影,垂眸,指节不受控制地攥紧,她拿了妆台上的螺子黛与红蓝花胭脂,咬唇走到绪芳初身后。   绪芳初编长命缕一刻不停,也无心上妆,只听见身后幽幽声音传来:“你就这般不动,我替你上了妆吧?”   绪芳初闻言仰起光洁细嫩的脸蛋来,不用眼睛盯着,手底下依旧如蛱蝶穿花,编织的步骤灵巧精妙,纹丝不乱。   “三姐姐,你就这样帮我上妆吧。我得赶在今晚结束之前,彻底编好这条长命缕。”   她已想过了,这条长命缕还得开光,等过了今晚,她就向那位陛下告一个假,求他准允她前往护国寺。开光是假,她在长安的那几间香药铺子近来也不知收益如何,她总得去看着。   春娘与木樨都不是惫懒的,人也精于打算,有她们在,香药铺子不说日进斗金,应该也不会亏损。待回了太医署,走一步看一步,寻机看能否有机会求得外放罢!   她是很想在太医署学得真本事,将医术更加精进的,只是比起这些,好像还是苟全小命更加重要。   现在她就无比期望,有一个容色胜过她十倍、能力强过她百倍,性情还温淑小意的女子,出现在新君的面前,将新君的魂儿都给勾走,如此他的注意力便不会错放在自己身上。   所以泥腿子出身的君王与前朝后主不大一样的地方就在于,他们这等半路出家的皇帝,通常没见过太多的世面,以为她这样儿的便已是绝色。   虽然绪芳初承认自己的确容貌甚是姣好,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九州钟灵毓秀之地美人不知凡几,也就是新君一路打仗杀进长安,沿途无心领略各路美人风情,才会以为她这般的女子已是罕有。   他好色之中,还带点可怜。   绪瑶琚用掌心将妆粉托着,粉扑轻扬,点洒在绪芳初白皙柔嫩得宛如乳糖般的脸颊上。   胭脂的色调带一丝浓丽,中和了绪芳初过于白嫩的肤色,衬得她的月眉星眼愈发娇妩,有着人面桃花、情致两饶之美。   额间再以朱笔濡上红墨,点染一朵盛放的五瓣红梅,如此点额寿阳,愈显肌肤细润如脂、粉光若腻。   绪瑶琚上妆的本领一绝,望着望着,连她也看得怔忡了去,心里除了惊艳、羡慕,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怅惘与神伤。   倘若她是卞舟,一定也会钟情于四妹妹,不会再将目光放到旁的任何人身上了。   绪芳初枯坐良久,长命缕编得差不多,人的精神也去了近一半,好容易编得差不多了,她长舒一口气,正好手边有面三姐姐拿来的小镜子,她端起铜镜左瞧右看,莞尔失笑。   “这真的是我?三姐姐你的手真巧。”   将那镜中人画得,她近乎都快要认不出自己了。   绪瑶琚的目光终于自绪芳初的笑靥上慢慢收回,声音压低,气息不足地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快些赴宴吧,阿耶也来了。”   两个女儿都在太医署,绪廷光怎能不来?   一早他就带着夫人驱车赶到了东正青龙门,身为百官之首,甫一下车他便成了众星拱月的那个月,同侪都一拥而上,争相对他笑容满面地寒暄。父亲们都是同僚,女儿们如今都是同窗,怎一个缘分形容得?   李衡月在夫人圈中也备受礼遇,她施展开交际的手段,与诸位夫人打得火热。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过了东正青龙门,往御柳园走,此时青霭浮动,月照华林。   远远地瞥见诸位女弟子欢迎而来,母亲与女儿碰了面,霎时泪眼汪汪地抱作一团,女儿们开始对母亲撒娇诉苦,母亲则疼爱地抱住女儿颤栗的香肩,边欣慰女儿的成长,便懊悔将她送来这点儿吃了苦头。   李衡月与绪瑶琚亦是如此,但绪瑶琚不曾抱怨苦头,只是被阿娘揽在怀里,泪眼婆娑,并不言语。   绪芳初倒是个尴尬的,没有母亲抱,上前对父亲唤了声:“阿耶。”   她也不知与这位并不熟稔的父亲说什么话,不知怎的含混问了朱嬷嬷闹事那日,阿耶可曾收到医正的求助。   绪廷光诧异:“竟有此事?为父并不认识你说的那位医正,也不知那位嬷嬷为何闹太医署。”   绪芳初后来也问过医正,医正道当时宵禁,他在青龙门前请了他人代为传话,没想到还是没有入阿耶的耳中。   应是黄门暗中受到了陛下的什么旨意,总之没让那件事惊动绪府,只以朱嬷嬷不甚体面地出宫作为了结。   绪廷光不知内情,但朱嬷嬷其人他有所耳闻,沉吟道:“朱氏是平善的乳母,她的几个儿子,都是陇右军麾下的干将,他们桓家几代都深受平氏倚重,当年节度使病故,陛下成功接管陇右,桓家也是出了大力的,若非桓家危难之际鼎力支持,只怕陛下御极之路也没这么容易。”   绪芳初想,难怪那位陛下对朱嬷嬷如此器重。   不提此事,绪廷光与她往御柳园席面上去,沿途不住夸赞:“你那身医术,都是庵堂里的老尼传授?听闻此前太子染疾,你救治有功,甚是替为父长脸,连陛下都在为父跟前夸了你数回。”   绪芳初惊怔:“陛下召见过阿耶?何时?”   绪廷光至今仍不太明白,那日皇帝深更半夜召自己入太极殿,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临走时,还曾叮嘱于己,万不可将当夜所谈之事向任何人透露。因此即便是对夫人,绪廷光也只说了陛下欲为四娘赐婚一事。   面对女儿的追问,绪廷光也仍是作如此回答,语气中不胜骄傲:“前几日。陛下还曾向阿耶隐晦地透露,要为你觅一门好亲事!你也知道,咱们大靖朝这位开国之君,是喜欢张罗姻缘的,有陛下掌眼,他挑选的郎君不会有错的,那裴国公前不久才续弦,夫人便已经怀嗣,可见恩爱。”   绪芳初更是满脸震惊:“阿耶,你确定你没有会错意么?那位陛下,真的是要为我做媒?”   “那能有假?”绪廷光打了一下她的手背,脸色沉了沉,“不得妄议陛下,总之你的婚姻,有陛下放心底,那杜谦和周堇的事,你不许再伤怀,快些忘了就是了。”   绪芳初从来不为杜谦与周堇伤怀,她只为自己伤怀。   怎么回事,那位陛下一边频繁地召见自己,处处吃豆腐,时时搞暧昧,把她肆无忌惮地撩拨,一边却又动了心思,要为她和别人赐婚?   这婚赐给谁?   她忽联想到,上次他说,中秋过后,他会召集陇右旧部前往西山秋狝,所以那也是一个考察下属的时机是么?   阿耶是旧朝官员的领袖,拉拢旧派势力,与新朝勋贵融合,以婚姻维系,的确是速成之法,不但有利于党派休斗,也利于与民更始,休养生息。   那他这是要做甚,调教她,考察她的人品,还是打算玩一些君夺臣妻的狗血泼天的把戏?   绪芳初百思不得其解,转眼之际,诸位女弟子与父母已经同入御柳园。   太医署诸位医官也纷纷列坐其次,女弟子们平素一见到几位肃颜古板的医正便发憷,今日有阿耶阿娘在身边,也多了底气,摇杆挺得直直的,恢复了几分昔日张扬明丽的贵女风采。   医正们为了应付今日的中秋宴,各个都拟了章程,此刻便一一站出来,汇报医科、针科、按摩科与咒禁科各科的情状。   “针科,绪芳初,因针法超群,数次考核位列榜首,救治太子有功,已经列为针科助教,考核期满,可升任主授医官。”   一时间,众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绪廷光,口中满是祝贺致词,绪廷光颜上有光,正襟危坐,含笑颔首,一一回礼。   “医科,姚月华,入太医署数月,已能娴熟襄助医典记录药案密录,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门下省谏议大夫姚大人立刻也与有荣焉,抚须微笑。   褒扬完诸位在太医署勤修苦学的娘子,内侍礼用终于现身,一行行夔纹青雀羽扇打了出来,羊角绢纱花鸟虫鱼纹的宫灯徐徐引出天子,众皆起身下拜,天子递眼礼用,礼用躬腰和善地请诸位入座,少顷便有珍酿佳肴一一布上。   中秋宴会,阖家团圆,本该是一派和乐融融,但因天子的到来,众臣显得有些拘谨,与女儿的叙话也不敢太过放声。   绪廷光牵头举盏,向天子歌功颂德,赞其政令英明,女儿在太医署修习不过短短数月便有脱胎换骨之相,实在要感激圣上与太医署的栽培。   百官之首粉墨登场,随后诸位臣撩也一同附和起来,发表自己面对女儿变化的欣喜之情。   天子不置可否,只是笑尽杯中酒,未有一言。   宴上滞闷的气氛,随着水酒入肚,腹内着火,得到了少许的缓解。   随驾的卞舟早已不知吃了多少盏。   今夜,当他频频望向绪相身侧时,他纠结苦闷,郁悒得恨不得哭出来,可绪相身旁的荷色衣衫的女子,连鬓间的步摇都不曾晃动一下。   没有半分的回音,即使只是视线的交错。   他悒悒难忍地灌下银壶中的最后一盏贡酒,身子摇曳而起,涨红的脸颊,眸光泛出一抹苦涩,在天子略含惊疑的瞩目之中,卞舟走到了萧洛陵面前:“陛下。”   萧洛陵沉眉:“你醉了?”   说完便要命令宫监,送卞舟下去歇憩。   内监都认识这位圣宠极隆、常常幸从王驾的少年将军,早已有自觉上前搀扶。   卞舟一臂搡走一个,泛着酒意的面孔显出迷离之色,“陛下,可有雅兴?臣为您舞剑吧。臣许久不曾舞剑了,以前军中胜仗,臣与陛下,总要切磋剑法。”   萧洛陵自斟自酌的动作停了,酒水落盏的清音戛然而止,他抬眸,看向醉醺醺的少年,口吻携了几分纵容:“你既不觉醉,便舞吧,朕取一柄未曾开刃的礼剑赠你。”   他知道卞舟为何而苦闷。   有些情思,不该有的,最好莫要有,及时挥剑断情是一种智慧,对他自己、对绪芳初都好。   礼用派人呈上宝剑,卞舟持剑在手。   霎时,少年将军成了筵席上众人的目之所及。   连今晚始终未曾在意他一眼的四娘,也将她软媚柔醉的杏眼,朦胧地掷于他身。酒意在腹内翻绞,蒸腾出一股不服气的烈性,他举剑挥舞起来。   “看哪,真是精妙无双。”底下有人赞叹道,谈笑说话,击节欣赏。   李衡月也要与女儿说说话,却敏锐察觉到女儿情绪低落,双手藏在袖底,云翳般轻薄透光的纱衣袖口,泄露了水波般的颤抖,也透漏了她的不安,李衡月诧异至极,低声道:“阿琚,这酒不宜多食,你瞧你,竟真的醉了。”   只有绪瑶琚知道,只有她一人知道。   她并非是醉了。   她是糊涂,是内疚,是自觉理亏,是不可恕免。   她甚至都不敢再看卞舟那矫若游龙的身影,不敢触碰他绕身的剑光,甚至她觉得,他的剑还不如刺在她身上。他狠狠地刺她一剑,解了气就好了。   今夜所用的贡酒,后劲极大,卞舟先时下场,酒意微醺,飘然如羽化而登仙之态,此刻一场剑舞过去,酒劲愈发攒涌而上,竟窜入头颅血液里,令他神魂都颠倒起来,如着了魔一般。   只听“咣当”一声,那把剑竟掉落在地。   众人惊诧,瞠目而来。   萧洛陵藏于冕旒之下的深眸亦沉晦难辨。   卞舟头重脚轻,眼瞳之中仿佛只有一道身影,那身影远在天边也近在眼前,自他瞳孔中幻化出无数个,她静静地端坐在一角,几分惊诧,几分困惑,目视他拖着步伐沉重走去。   “四娘。”   卞舟的咽喉还存有酒味,似被利刃反复剜割,“四娘”两个字喑哑至极,跌跌撞撞从喉头滚出,伴随这道痛苦的、嘶哑的呻吟,他终于,趔趄跌坐在了绪廷光案前。   这不小的动静,把绪廷光惊了一跳,对方又是御前的重臣,陇右集团的杰出英才,绪廷光没敢上手,错愕地望向萧洛陵。   萧洛陵薄唇冷敛,眼底无甚情绪。   绪廷光这下没辙,含笑视下:“卞将军,将军可是醉了?我这便让内官来搭把手,护送将军回去。”   卞舟充耳不闻,两只眼睛死死地盯住绪芳初,像是盯住一只猎物,没有聪明的猎手会为了一只得不到的猎物哭泣,他此刻却哽了声息,哑声道:“四娘,你既不愿理我,那将那封信还了我吧,我,我真的难受……”   比起被拒绝,更难受的,是他那封字字锥心的情书,现在仍在她的手中。   他只要一想到这一点,便觉得头疼欲裂,只要想到四娘不知用着怎样轻慢、戏谑的目光看那封信,他便觉得身上火辣辣的,两眼羞辱得直闭。   他究竟是干了怎样一件蠢事!他为何要写那封信!   绪芳初屏住了呼吸,上回,朱嬷嬷大闹灵枢斋,就因她与此人有些交情,本来从那以后,绪芳初坚定地同卞舟划清界限,她甚至连脑袋得闲时,也是想都没想起过他。   未料到他竟然当众提起什么信。   “什么信?我这里没有。”   绪芳初蹙了眉梢,她是真的不明白。   -----------------------   作者有话说:老萧:朕就静静地看着你表演[白眼] 第31章   卞舟想过四娘可能根本不在意自己, 想过她也许早就将信烧毁,但他实在不曾想过, 她竟说,她不知道他的信。   卞舟瞬间懵了,布满醉意的眼底掀起一片惊涛,“怎么可能?”   绪芳初实在不知他说的何信,深深蹙了眉:“我的确不知,卞将军的信,送给谁了?”   此时, 李衡月又发现,女儿藏在薄衫翠袖底下的纤纤素手绞缠得更紧了, 颤抖得愈发明显。   她很是心惊,女儿似乎还从没有如此失态过。   绪廷光欲圆场, 微笑对卞舟道:“卞将军, 小女不会撒谎, 她说不知,那必然是不知。将军可能是记错了?今日中秋宴,想是将军吃多了酒,有些忘事了吧。”   他在委婉地提醒卞舟, 这是中秋筵, 陛下主持, 众臣在场, 卞将军说话需得谨慎些许,他的女儿闺中清誉,也是不容污蔑的。   早已经有不少人的目光都投落到了这里,诧异地听着。   薛艳儿之事虽已被上面摁下没有外传,但女弟子们都还记得, 那晚,薛艳儿红口白牙指认绪芳初与卞舟有私情,原本大家也都是不信的,知道那是薛艳儿走投无路之下的造谣,可看今夜这阵势,怎的似乎确有其事?   绪芳初更是没想到,这把火还有烧到自己身上的时候。   天子讳莫如深的眸光,落在她的身上,绪芳初更是脊背隐隐生寒。   卞舟不依不饶,被绪芳初否认之后,他本欲再追问,却被绪廷光诬赖是喝多了,他立刻摆臂拂开绪廷光上来扶他右臂的胳膊,皱眉:“本将军没醉!”   他的眼睛,似是藏了火般,没有理会被拂到旁侧,被绪芳初赶紧扶起的绪廷光,咬牙道:“绪四娘,你真的,如此看不起我吗?那封信,你是不是撕毁了,所以你,没有了。”   绪芳初也生了一分愠意,松了绪廷光的胳膊,将他交给李衡月,冷凉地锁眉俯下视线:“我的确不知。卞将军,你无凭无证,欲质问我,推我阿耶,是何道理?”   她目中隐怒重重,不似半分伪饰,卞舟怔忡了一瞬,忽转眸,看向绪瑶琚。   绪瑶琚与李衡月是另列一案的,她早在卞舟冲出来质问四妹妹的时候,便已知晓,终是逃不过了,在李衡月困惑地询问之下,绪瑶琚惨然笑了声。   “卞将军,其实是我骗了你。”   卞舟蓦地胸口激跳,不敢相信地道:“你没有把那封信送给四娘?”   绪瑶琚不胜酒力地扶案而起,咬唇,走到了陛下面前,跪了下来。   萧洛陵的目光幽邃难测,将一盏杯中酒饮尽,语气极淡,对身后赶来也茫然跪立的卞舟道:“好啊,这是背着朕,背着太医署,都已经私相授受、鸿雁往来了?”   他提醒过卞舟。   也曾语重心长,耳提面命。   对方对绪芳初仍未能完全死心,竟在他不知道之时,私信灵枢斋,还让绪芳初的三姐姐代为转信。   他业已听出,想是这位绪三娘子并未如卞舟所愿,将信转交到绪芳初的手里,故而引起了一桩误会,卞舟质问绪芳初,局外人绪芳初自是茫然不知。   卞舟塞了声息,不敢多嘴一言,此刻飒飒寒风与绪芳初的冷语朝他一激,卞舟也终于悔悟过来自己已经铸下大错,懊恼至极。   萧洛陵将酒盏搁置案台上,晏然自若地道:“既如此,那说说吧。”   李衡月与绪廷光对视着,都感到极其不可思议,他们三娘,一贯最是得体从容,端庄温婉,此事竟与她有关?   他们万万想不到,绪瑶琚伏拜于地,却是道:“回陛下,卞将军的确有一封信让臣女转交四妹妹,但臣女深知四妹妹已经不堪其扰,她对卞将军无意,所以,私藏了那封信。”   绪芳初知晓,三姐姐这样说,便可以将她先摘出去了,三姐姐这是要自己一力揽下。   李衡月脸色惨白,连呼吸都有几分不畅了,她惴惴地向绪瑶琚招手,暗中使眼色,快回来,无论发生何事,有母亲代为推脱,绝不会让她染上半分污点。   然而御座之上的人,却笑音极浅,“说不通吧,你若不愿替卞舟转交,替你妹妹回绝卞舟就是了,为何又要应下?”   卞舟也惶惑。是啊,他并非强求,若绪瑶琚不愿意送信,她那晚就大可以拒绝了他。   总之,绪瑶琚没有把信送到,两头瞒骗,害他一段时间之内辗转反侧,也害他今日酒醉之下当众诘问四娘,险些伤了四娘清誉,卞舟心头极是不快,说无埋怨是不可能的。   绪瑶琚再拜,颤抖着玉软花柔的身子,声音近乎从地面渺渺传来,“因为臣女,不忍拒绝卞将军,因为臣女,存一心之私,拆了那封信,也因为臣女,仰慕卞将军至极,不愿将他拱手让人!”   众所周知,绪瑶琚是出了名的名门淑媛,端庄大方,滴水不漏,待人也和善客气,是涵养极深的贵女楷模,几乎是从来不做体统以外的事情。   可她竟当众说,她仰慕卞舟至极,竟当众承认自己因卞舟而有私心。   本对她心怀责难的卞舟,一时之间脸色惊变,两眼直愣地看往绪瑶琚。   绪瑶琚的额头俯触于冰冷青砖,不敢再稍抬起,不敢将面目再露于人前,更不敢面对父母惊讶、失望的脸色、旁人喁喁议论的私语。   耳畔一片嘈杂,无数个声音扭曲拧结在一起,胸口像是塞住了棉絮,堵塞得她呼吸不畅、心尖阵痛。   不单别人,连她自己,都想发笑。   她一生循规蹈矩,曾以为,自己也必然会如同父母安排的那样,一步步踏入高宅内院,做一个淑慎持己、镇守后方的当家主母,为不爱的夫君操持内务、生儿育女,浑浑噩噩但又忙碌充实地度过一生。   可她,在不知何时便偏离了那条道,她是一步错,步步错,现如今,还有什么值得隐瞒的,难道藏了不说,旁人的议论会小些,父母的失望会少些?   答案是都不会。   与其如此,不如给这连日里来的痴心妄想一个结果吧!   今晚要在此地挥剑断情的不是卞舟,而是她绪瑶琚自己。   她近乎自我了断一般,在旁人的私议之中,伏了身子铿锵执着地坦言道:“臣女一心痴慕左骁卫卞将军,辜负父母期望,也辜负陛下栽培,臣女入宫,进太医署,并非为了供养于杏林,光大医道,臣女从始至终就只是为了他一人。”   两侧哗然,独她平静至厮。   “簪花宴,臣女对卞将军,一见倾心,不能自已。”   卞舟傻了眼,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类棘手的情况,乃至于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他侧身垂目,望着仍旧维持着伏罪的姿态的绪瑶琚,嘴唇掀了掀,却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好奇怪。   她喜欢我到这种地步,就像我喜欢四娘也得不到四娘的回应一样。这种感觉真的好奇怪,那些曲折、难堪的心思,痛楚、深刻的体会,原来不止我有,而我也在不知不觉中施加给了别人。   李衡月早已是两眼翻白,近乎要昏死过去,她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女儿,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人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入太医署才不过几月,就彻底左了性子,难说这里头没有不合规矩的四娘潜移默化的影响,她气急失望之下,向绪芳初投去了憎恶怨怼的眼刀,在绪廷光怀抱安抚之中,强抑了声息不敢哭出。   绪廷光也是困惑又失望,扭眼质询绪芳初。   绪芳初觉得自己无辜极了,但没办法,她就是这个家里地位最低的人,谁遇到了不顺心的事都可以来质问她,分明她也是无妄之灾。   姐姐的遭遇,她固然同情,但那封信,何曾与她有过任何关联?   她实也没想到,姐姐学医竟是为了卞舟。   她与主母不一样,当时绪瑶琚答应入太医署考学,李衡月近乎欣喜若狂,以为女儿这是“开了窍儿”,终于有心去搏一个六宫之主母仪天下的机会,可绪芳初还以为,三姐姐只是同她一样,对治病救人有过憧憬与追求,大家都是为了在太医署学到天下一流的医术才愿入大明宫的。   原来三姐姐一直都是为了卞舟。   她这段时间内的种种反常,也都突然得到了注解。   那夜,她藏起来不肯令她知晓的信,原来就是卞舟托她转交予自己的信。   卞舟那厮,在以一当百,面对敌军十倍的兵力时,也未曾见过他如此惊惶,似是一只被箭矢瞄准的兔,紧张痴呆,恨不得蹦起来逃窜,又因惊恐死死压抑,作声不得。萧洛陵偏过视线。   “卞舟,太医署的绪娘子对你也算情真意切了,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么?”   卞舟瞠目结舌,哑了嗓道:“我、臣……”   “你仍怪罪绪娘子拦了你的信?朕见,她待你也算一往而深,男人的气量不应如此狭小,此事揭过不提也罢,如何。”   怪绪三娘子么?好像仍是有的。   对方欺瞒她,害他夜不能寐,与戏耍羞辱有何两样了,莫非看他为了求而不得而痛苦,她心里就会有得逞报复的快感不成么,若是如此,她这番所谓真心也委实可怕,卞舟敬而远之。   事已至此,若天子不能出面平息,绪相已下不来台,萧洛陵不轻不重地一笑:“众卿自便,绪相,绪三娘子,移步梧园吧。”   末了,对卞舟施以眼色,沉声道:“你也来。”   绪芳初见这里头竟然没有自己的事儿,很莫名,她本来也很想去旁听一嘴的。   可等他们都走了,也不见大监来领自己,绪芳初暗叹一声,实在不愿留下来面对李夫人充满怨怼的眼刀,她面皮痛,寻机也默默离开了筵席。   从御柳园到太医署还很远,绪芳初吃了酒,四下寻机会方便,转入了不知何处,待更衣完,四下万籁俱寂,不闻人语响,绪芳初叹息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好像迷失了方向。   直至一个青嫩的窃窃笑声沿身后传来:“阿初。”   绪芳初转眸,月华与宫灯相映照洒下的明暗交织的光影里,一张肉乎可爱的脸蛋自碧落阁上出现。   绪芳初惊讶不已:“太子殿下?”   他则被晚晴抱着,伸手向绪芳初招摇:“阿初你上来,我有好玩的给你看。”   绪芳初含笑颔首,举步踏入碧落阁,未几,便爬上了阁楼,见到那位被晚晴放在地上之后颤颠颠地朝她跑来的小太子。   对方已经习惯了扑到她怀里,每每见到她,便张开了双臂,乳燕投林般朝她生扑而来,绪芳初也唯有倾身将他兜入怀中。   萧念暄凑近,深嗅了一口阿初身上好闻的香药味,窃以为满足,小声说:“我们到那边。”   顺着他奶呼呼的小手指头所指的方向,绪芳初从善如流地步了过去。   只见云窗静掩,朱漆围栏外远眺,可见碧森森的梧桐树高大奇峻,蔚然成林,树下有亭翼然,秋水荐花,幽胜静谧。   亭中人影幢幢,似在叙话。绪芳初一眼认出新君玄袍鹤姿的身影,月光坠落了一截在他衣间,似镀上了一重银边,衬出其清贵矜华之感。   “是好地方。”   绪芳初将怀里的小崽子放在地上,凭栏而坐。   隔得甚远,虽听不清他们说的话,却能清楚看见那边的情景。   萧念暄小手往那道身影指了指,兴致不高地嘟囔:“明明有席吃,但阿耶不带我。”   绪芳初哑然失笑,“殿下,臣有一个问题想问殿下很久了。”   萧念暄哼哼唧唧:“你问吧。”   绪芳初胆大地挑眼望他清润润的脸蛋,忍住去捏上一把的冲动,问:“殿下平日三餐都不大食用御膳房的大厨烧的菜肴,是因为陛下的厨艺更好么?是殿下求着陛下给你做饭的?”   萧念暄小脸一红,霎时失了豪言壮语,中气不足地说:“嗯。御厨做的,没有阿耶做的好吃,我吃一天就会腻了,阿耶做的我吃不腻。”   他以为阿初会笑话他,可阿初只是眉眼弯如钩月,笑容和煦暖融。   “陛下甚是宠爱殿下。”   “嗯嗯,我从小就和阿耶在一起了,我是阿耶最重要的人。”   绪芳初微微怔忡。   “最重要的人?殿下为何如此肯定。”   “是阿耶自己说的。”   这种话,若是大人不说,孩子如何能懂得。   绪芳初不疑有他,目光往聚风的凉亭内的玄影轻瞥,顺了小太子的话便自然而然地问下去了。   “那他,是何时说的?”   这个问题,萧念暄思索了一番,记忆对于三岁稚童而言是难以回忆的,但那幅画面却早已深植于他脑海之中,不可能忘却。   “是在阿耶快要死的时候说的。”   那天,军帐寂静。   只闻主公托孤时沙哑得近乎断绝的声息,以及周遭缕缕隐藏极深的强行忍泣的抽噎。   萧念萱在武伯伯的怀中,因为感觉到了什么惶恐地哭泣,不停地抓阿耶的手指,生怕那根握着他手腕的指就那样掉了下去。   绪芳初蓦然呼吸停滞,她彷徨自失地攥紧了手指。   她明白天子是如何深爱这个孩子,也近乎能够体会,在自己也落入绝境,在即将陷孩儿于无父无母的境地里,那一刻,他心底会对为了荣华富贵弃子而去的女人产生怎样的怨愤。   如若那样的事情真的发生,今时今日,何以有天子,眼前,又何以有如此玉雪娇憨的奶团。   绪芳初的视线再一次停在了远处渊渟岳峙的身影上,目光复杂溟茫。   -----------------------   作者有话说:萧strong真是和儿子相依为命的 第32章   凉亭内, 绪廷光满面愧色,羞耻于启口。   女儿当着列位同僚的面, 干出如此丢脸的行径,绪廷光脸色无光,他掖着双手藏于袖底,僵直了身板不动。   清寂的梧园内,萧瑟黄叶自枝头揭落,无声无息,埋入草色荒疏的庭下园圃。   枯站了一会儿, 绪廷光已经有汗滚下来了。   萧洛陵独坐饮茶,看着几人谁先捱不住。   卞舟想, 这件事因他而起,他不能潜身缩首, 先一步认罪说道:“陛下, 臣一时糊涂, 对绪四娘心生贪恋,铸下错误,今夜又饮酒误事,当众诘问绪四娘, 令绪相与四娘深感困扰, 万般罪过, 在臣一人身上。”   他抱拳躬身, 执军礼屈膝半跪,身板笔挺,磊磊如松。   那口吻,真不像是认罪伏法了般胆怯,倒有股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气。   也不知他这是在豪爽什么, 萧洛陵举盏缓缓摇首,未置可否。   绪瑶琚从卞舟的话里听出了他的心意,他会对阿耶与四妹妹负疚,却唯独不提的人,是她。   她今日真是选了一个好时机,当机立断,趁此了结罢!多纠缠无益。   绪瑶琚亦跪身稽首:“一切罪因,止于臣女。陛下曾言,追情逐爱并非过错,卞将军心系四妹妹,用心赤忱,虽私托锦书不以规矩,但也情有可原,是臣女妄动痴心截了此信,蒙蔽卞将军,才致使他今夜郁闷之下酒醉,惊扰了陛下的中秋宴。”   他们都跪了,绪廷光想自己虽然是长辈,但天子面前无长幼,便急忙也行礼,待要请罪,却发现自己实则无罪呀!   疑惑之余,只好稍事修辞,道了一句自家“教女无方”,“累得陛下受惊了。”   萧洛陵的目光落在绪瑶琚身上,“朕的确说过,追情逐爱并非是罪过,却未曾说过,谁都可以对朕初年设下的太医署暗度陈仓,勾.引署内女弟子,若尽皆如此,朕设立女学初衷何在?你说卞舟无罪?”   天子语气平常,实在教人揣摩不透喜怒好恶。   “卞舟引诱之人,是你的亲妹妹,你只因仰慕于他,就连绪四也可以不顾了,如此着急欲替他脱罪?若他并非是存心诱惑斋内女弟子,那便是绪四与他两情相悦了,是这样么?”   绪瑶琚连忙摇头,“不!不,四妹妹曾不止一次对我说过,她除了潜心修学,对男欢女爱并没有任何想法。四妹妹她并不知道此事,信件是我私藏的,与四妹妹无关。”   萧洛陵本以为,面对生死诱惑,总有人会禁不得将手足同窗出卖,薛艳儿为了活,无凭无据指认绪芳初,萧洛陵以为绪瑶琚亦会如此,同父异母的姐妹,本就不同同胞姐妹亲密,何况绪四自小养在云州。   绪瑶琚对妹妹的维护,反倒令他多了几分赞许。   “你们说的那封信,何在?”   这也是卞舟想知道的,既然信不曾送给四娘,那么现在又在哪里?他侧身凝视绪瑶琚。   信一定还在她的手里。   绪瑶琚面红耳赤,声音发抖:“信,臣女已私拆,阅后即焚。”   在四妹妹发现那封信的晚上,她思忖良久,最终还是将它扔进了灯罩,火舌顷刻将信舔舐为灰烬。   听说信早已毁,卞舟反倒内心安宁了不少。折磨他多日的羞耻、懊悔与煎熬,亦都随着火焰吞噬信纸上的字迹不复存在。   “如此说来,并非卞舟有罪,令妹也只是混沌不知,绪三娘子打算将此桩罪责一力承担?”   绪瑶琚不等绪廷光求情,便躬腰稽首,“请陛下降罪臣女,将臣女逐出太医署。”   *   绪芳初发觉看得着、听不着,比完全不知梧园的情况更糟糕。   当她发现绪瑶琚等人下饺子似的往地上跪的时候,她就迫切想要听到他们说了些什么,竟病急乱投医地问起了怀里的幼子:“太子殿下,还有更近的地方么?”   萧念暄摇头:“没有了。”   在阿初失望的时候,他扯了下阿初的襟袖,一本正经地告诉着急上火的女医官:“再近一点阿耶会发现的。”   “……”   那还是莫要再近了。   若被天子发现他们偷听他谈话,连太子殿下的尊臀都很可能保不住完好。   一抹月色悄然爬上屋脊,寒光宛转而下,梧园叶光薿薿,洁净空明得犹如琉璃世界。   时辰过去了许久,梧园里的人陆续离去,绪廷光携着垂眸敛容始终未曾抬头的女儿走了,卞舟僵持着立了片刻,也掉头离去。   梧园萧然,花阴弄影,木叶微脱。   绪芳初诧异地看向亭内饮茶解酒的男子,不知他为何仍在取盏,怔愣间,恍惚看见那人扬起了视线,偏眸,正好往这里看了过来,隔得太远,看不清他脸上神情,绪芳初兀自被吓唬得不轻,心跳失衡地躲起来,捂住胸口看脚边的奶娃娃。   “太子殿下,你不是说,在这里陛下就看不到的么?”   萧念暄又没试过,他怎会知道呢,“我也不知道啊。我只知道,阿耶的眼睛很厉害。”   阿耶有千里眼,无论他在哪里调皮,阿耶总能第一眼看到。   “阿初,”他甚是无辜地往绪芳初胸口插上一刀,“你被发现了吗?”   绪芳初有泪不轻弹,欲诉无言。   萧念暄爬到她身旁矮椅上,绪芳初扶住他后背,怕他掉下栏杆,他趁此机会就钻进了绪芳初怀里,往馨香满体的怀抱拱了拱,抱住她安慰道:“你放心,你把我穿在身上,阿耶就不会重重打你了。”   绪芳初忍俊不禁:“你才多小一只?我护头不护腚的?他打我屁股怎么办?”   萧念暄也有办法:“他欺负你哪儿,我就爬到哪儿,总之是我带你来的,阿耶不能打你。可以打我的屁股,总之我不会让他打你的,阿初我要保护你。”   对朋友,就是要两肋插刀,太子殿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绝不会辜负好朋友的信任。   绪芳初叹了一息,亲儿子,哪怕不曾相认也是亲儿子,他待自己可真好啊。   若是当初没有为了绪家的容华,把他扔给他阿耶,而是她带了他,等天下大定之后在云州做些香药生意,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她几乎有些承认,她羡慕陛下身边有这般可爱贴心的小棉袄了。   既然被发现了,绪芳初只好赶紧下去请罪,但亭中早已无人,得知陛下并未回到御柳园,而是已经不胜杯杓踅入太极宫,她急忙追了去。   以前入太极宫,需要天子近旁的内侍引路方能畅通无阻,自从他给了她那块玉佩之后,绪芳初侍疾都无需再由内监通传引路,自己拿了玉牌便可以过门。   太极殿的殿门禁闭,不知为何,绪芳初以为吃了闭门羹,向值守的礼用打了个招呼,“陛下已经歇下了么?那臣改日再来。”   礼用虾腰拿手里塵尾扫了扫尘埃,瘦得峭楞楞的脸颊堆起了一丝笑,“绪大人,您进去吧,陛下还未曾歇下。”   说着便招呼人开门。   未曾歇下便已关了殿门?   绪芳初总觉得有不对的地方,但殿门打开,其内灯光炽亮,宛如白昼,并不是想象中的漆黑一片,看来礼用大监并未蒙骗自己,陛下的确还未曾入眠,兴许就是饮酒之后不宜受风。   她现如今对太极殿已经是熟客,轻车熟路地便踅摸了进门,殿内空寂,彩彻辉煌,滴水之音不住地传入耳膜。   这殿内除了那方窄窄的铜壶,另有一道声势浩大的击水之音倏然夹杂响起,覆盖了滴漏徐缓伶仃的水声。   顺水声传来的方向看去,碧色纱绡粼粼,青檀木浮雕莲塘乳鸭图的槅扇眼前架着,隐隐透出内寝净房的旖旎风光。   那道比她扎的草人还要魁昂雄健的身影,就似被画圣的工笔描边誊于碧纱绡上。   他的臂膀高举,舀过一瓢水,自两肩上冲刷而下,水花四溅。   犹如朵朵寄予春信的梅花,绕身而开。   他的右臂,一遍又一遍地舀过瓢装的凉水,分明活动无碍,他洗澡洗得忘形,似乎也不曾察觉有人来。   绪芳初怔忡、错愕、惊怒。   她就说,她都为他按了这么久了,就算手法不精,也不该一点效都不奏,他分明是早已有所好转,可还在演戏,难道就为了借此不断召她侍疾,借机轻薄?   绪芳初简直火冒三丈,也忘了告辞,就在那儿定定地站着,等人出来。   萧洛陵擦身之后,下身穿了一条玄青色虎兕纹绸裤,上半身则未着亵衣,披了他平日习惯披的一重淡青银边勾云纹帛衣,他素来畏热,那纱衣清透,轻如鸿羽,显现出底下朦胧姣好的玉体,如梅枝般,清瘦之中窥见一丝风雪里摧折不断的苍峻。   他刚沐浴完,姿态闲逸地将发冠剔落,散了一头墨玉般的长发,随性地握发而出。   似乎未曾料到殿内有人,见人是她,萧洛陵唇角轻撩:“怎么,怕朕治你梧园偷窥的罪过,这是来请罪了?”   他握发寻了软靠落座,“过来坐。”   绪芳初抿唇,不欲过去,就在原地转了身,面向天子,咬唇道:“臣本不欲偷窥的,臣什么也没听见。”   “知道,”萧洛陵语气淡淡,“否则你不会主动见朕。想知道,朕是如何处置了你的姐姐?”   绪芳初点头,“求陛下解惑。”   他垂目看了眼身侧软靠,再一次提醒:“过来坐。”   周遭的气息都因这句亲近关切的话变得粘稠起来,绪芳初胸壁内的搏击声似是一声重过一声。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阿耶还告诉她,天子要替她赐婚。   可她怎么看,陛下也不像是要替她赐婚的模样。   她既惶惑且郁愤,无法抗拒地屈从牵裙入座。   他的双目未抬,看向他们之间犹如王母玉簪划下的银河般的距离,冁然:“坐那般远作甚?近前些。”   绪芳初的臀快要烫红了,这麂皮毡毯铺的大靠真不是谁都能坐的。   听到他的话,她的后背惊出了微微濡湿,但还是忐忑地寸寸朝他游移过去,慌乱间,恨不得起身逃离,忽觉肩上一重。   一只大掌压上了她的肩骨,仿佛预知了她的心思,炙热的掌心落在肩胛,绪芳初进退不是,呼吸亦是不得自如,屏息凝神,正要应付,耳畔落入一道沉音:“你觉得,朕将太子养得如何?”   绪芳初面色微僵,半晌才找回冷静,垂目恭维:“陛下兰心蕙质,将殿下养得极好。”   说完便木住了。她刚形容天子什么,“兰心蕙质”?那是形容男子的词么?   他倒仰脖失笑,并不在意,“你知道便好,朕当初为了养他,没少花心思。你知晓,太子的生母弃他而去,他孤苦伶仃地被送到朕怀里时,才不过巴掌大小,弱症缠身,朕晚上几乎不敢入睡,每个时辰必醒来一次。”   说来也怪,他早就该同她说了的,他早就该,说了之后,去观摩她脸上的反应,看她抛夫弃子后是否有过一丝愧悔。   可是,他忽然觉得那些不再重要。   过往种种悉数不提,以后她绝不可能再离得开他。   绪芳初干干地挤出一坨笑,“陛下含辛茹苦,其情可佩。对了,臣的姐姐去了哪?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她长舒一口气,心说总算拐回了正题。   萧洛陵的指尖顿在膝头,“她自请离开太医署,朕允了。”   绪芳初眉梢高仰,肩骨瞬息间脱离了掌控,“三姐姐这事犯得,恐怕还不至于被逐出太医署?而且三姐姐自入太医署以来,勤功刻苦,成绩拔尖出挑,有目共睹,并没有沉溺私情而荒废学业。”   上次他处理薛艳儿,绪芳初以为有理,谁也不曾反驳。   但绪瑶琚这事,恐怕是处罚过重,是不至于如此,何况如今太医署仅剩女弟子二十五名,若犯一些小事便被驱逐,实难想象两年之后能顺利结业的女官有多少。   “她是自请离去,是因为此事说穿,卞舟无心于她,那么她在太医署日后难免遭人嘲笑,”萧洛陵语气不无温和,目光在她面如赪玉的姣好容颜间停驻,“朕亦只是成人之美,解她之患。你可知,她对你也尽力维护,道你对卞舟并无私情。”   绪芳初知道三姐姐不会出卖构陷于她,却听出天子语调轻微上扬迟疑,她心口犹如鹿撞,口舌有些发干:“陛下不信么?”   “朕要你亲口说,”天子的目光已不觉有了几分变化,幽邃漆深,看得她心底发毛,“卞舟春衫年少,出落得也算一表人才,有战功,也受朕器重,怎么看也该是良人,否则你三姐姐何以对他一见倾心,钟情若此。你当真见之心如止水,半分不为其所动?”   绪芳初依稀记得,这不是他第一次对她问这个问题了。   然而上一次是在裴府,彼此并不相熟,他问得也不过燕尾点水,被她轻轻揭过了去。   眼下却不一样,在查知天子对她有另类的心思之后,她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并不能真糊涂,这问题,一定要斟酌好了回答。   绪芳初长长地深吸一口气,和婉真诚地凝视对方幽深的瞳孔,与那淡淡的质问之意直面相对,“回陛下的话,臣在太医署如鱼得水,小有进益,只想不负陛下苦心栽培。将来学有所成,臣得外放出宫,在民间行医授徒,永志不忘陛下苦心。”   萧洛陵蓦地轻笑,明知她像笼中之兔般困兽犹斗,时刻想要逃离,他竟觉得,倘使一直如此不揭开她的身份,让她享受这般挣脱不得、伴君如伴虎的恐惧,亦是乐趣。   看她张牙舞爪地挠着地板,抬头把毛茸茸的笑脸亮给他看,享受着她边谄谀媚君,边私心痛骂他为君不仁的模样,亦是至高的乐趣。   “难道是自觉得配不上卞舟?朕倒是认为,你这般独特无二的娘子,配他绰绰有余,他倒是不该肖想你。”   绪芳初哑口无言。   他对她评价竟如此之高啊!   言毕,萧洛陵垂目看往她怀中,低声些说:“朕让你编的长命缕,可编好了?今日已是中秋。”   “编好了。”   绪芳初心切点头,忙不迭从怀中摸出今夜本打算寻机送给天子的五色长命缕,天子接过手中,左右端详。   绪芳初自觉手艺甚佳,可她偷觑萧洛陵的脸色,只从对方脸上看出了一丝愈来愈明晰的不满,到了最后,萧洛陵眉梢轻皱,她霎时魂不附体。   “陛下,这,这有何不对么?”   萧洛陵将长命缕握在手中,偏眸。   他语含不悦:“你送给朕的,为何与送给卞舟那条,一模一样?”   绪芳初惊怔,心跳骤停。   他含了凉意的瞳仁居高临下地睥睨而下,那一刻绪芳初觉得自己不光是被看扁如蝼蚁,甚至几乎被他碾进尘土里去。就、就那么不高兴?   她可只会这一种编法啊!   天呐这种阴晴不定的上峰真难伺候,她怎就偏偏摊上这么一个?   “朕不值得你花心思编条全新的给朕?朕秋狝也会带卞舟一起,让人见到朕与他腰间同用一根五色丝长命缕,如何想?”   绪芳初没辙了,声息渐弱:“那陛下要如何?”   他的神态此刻在她眼中不啻狞笑了,带有一股要将她连皮带肉拆吞入腹的凶残。   萧洛陵平静地道:“再编一条。朕的那条要粗,要长,要花心思,织上花纹。”   绪芳初以前听春娘说,男人的胜负欲莫名其妙,她还不理解,如今落到头上,真是一座大山。   她就点灯熬油地编那一条都要吐血,她不禁亮出自己的十根手指头,向天子卖惨:“陛下,你看看,臣并非不愿,臣白日要学习,晚上要实践,抽出空还得给您编长命缕,臣的手指头都磨破了。非是臣不愿呐陛下!您秋狝已经没几日了!您千万疼惜臣下一回吧!”   他就着灯火看向她的掌心指腹,纤白靓丽的葱根,完好无损,除却几道红痕。   萧洛陵上了手,将她柔腻雪白的掌心轻笼。   她心颤,忽身子一轻,竟被他直直地拽入了怀底。   绪芳初自知挣扎不得,臀早已离了大靠,被牵至他的腿上,她惊惶失措地闭上颤栗的眼皮,他低眸,将她脸上的惊恐之色尽收眼底,化作莞尔一笑,俯身吹了吹,“朕给你上了药便不疼了,你不是道朕的龙爪有奇效么?应是如此吧,对么绪爱卿。”   那“绪爱卿”三个字一入耳,近乎每个字都能让她哆嗦一下。   他不急不缓躬腰取药,语调和煦。   “回去之后,接着编吧,这回朕要得急了。”   -----------------------   作者有话说:绪芳初:狗皇帝[白眼] 第33章   他说话的时候, 语气极淡,若不仔细听甚至不能听出那一分低回的温柔, 绪芳初只觉有股灼热的气息,含了青柑的清冽,打绺似的,一寸寸无声地缠绕上她的后颈。   她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颈部般,心跳声渐隆,手足僵硬,不敢有其他反应。   绪芳初从小养在山里头, 用绪荣的话来说,她就是个“野性难驯”的女人, 所以,她也几乎从来不会对谁产生过畏怕这种情绪。   陛下除外。   他身形极高, 听说身高的人手掌宽大, 绪芳初先前倒还不怎么觉得, 如今被他把爪子捏在手里,掂量两下,她就确乎看到了大掌包小手的游刃有余,那中指长得, 仿佛一根指头上分了四五节似的。   他的掌心亦是灼热, 行动间逸出清冽的冷香, 细嗅之下, 青橘的气息里间杂了一股冬日里雪覆孤松的冷调,甚是缭绕幽沉。   “朕看绪大人这手,不像长安闺阁里养出来的娘子,有些粗糙。”   绪芳初心神一凛,心里盘算着, 他要这么问,她就很难藏住自小被养在青云山的往事了。   幸得阿耶说,陛下上次召见他,只是口头嘉奖了她在禁庭内的表现,并不曾详细盘查她过往的经历。   真若是查到青云山,她也尽可以赖账。云州地界广博,青云山更是占地百里,山势高耸拔地参天,山中人烟稠密,千万人居身于此,她与殿下的生母巧合地都在云州也属正常。   不过,他只要不是傻子都不可能相信这种话。   所以,他还是尽量不要知道她的过往为好。   绪芳初的脑瓜飞速转动,她满怀忐忑地搪塞:“是么,臣这双手,从小行医惯了,虽然不用自己卖苦力讨生活,但陛下不知道,我们大夫也是需要很大的力气的,等闲弱女子,轻易摁不住那些膘肥体壮的大汉,治疗癫疾便上不得手。”   萧洛陵的左臂绕过了她僵直的脊背,虚笼了她纤薄如一张宣纸的身子。   他的掌心卧着一瓶灵药,右手拧开了瓶塞,倾斜瓶身,取出一点药油在掌心,覆在她的指头,闻言,长扫入鬓角的漆眉微微攒动,露出一抹困惑。   “你还治过男人?”   绪芳初一哽,不敢看他的脸,心里嘀咕,当然,而且我治过最成功的男人就是你。   但她岂敢说,只敢打马虎眼一笑而过:“有是有的,不过没有多少,基本都是女患。男女有大防,纵然是医患,也不能僭越雷池,臣心里有数。”   他的语气不轻不重:“绪医官过往想来很是操劳。”   不待她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地想答复,他意味不清地笑了声,喉结轻滚,凝视向她战栗躲闪的乌眸,“你说你将来要挑病患,为女子治疾?”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这个想法倒是不错。”他笑语评价道。   绪芳初愣了个神,没意会过来对他来说这到底哪不错,指头传来冰冰凉凉的触觉,似被一股水流缠绕。那药已经搽到了患处,将她泛红臃肿的指尖悉数包裹。   药性偏凉,丝丝入里。   他擦完药,从木架上的银盆取水净手。整个过程,她一直如芒在背,坐在他的腿上。   绪芳初觉得浑身不自在,似是肌肤长毛,又痒,又无处抓挠,心里头忿忿,嘴角勉强挂了笑容,难受地劝告道:“陛下,时辰不早了,臣还要回去为您另编一条长命缕,不如,臣便先告辞了?”   她清楚得很,自己的腰被束着,他不放人,她根本动不了。   腿上的温度,初始不显,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炙烫,那股源源不绝的热力好似穿透而出,烫得她浑身寒噤。   天子并未言语,但不动声色地睨着她,倒像是一句诘问:你走个试试看?   她便只能认了怂。   奇也怪哉,就算对面手握生杀大权,也不该令她这般胆小如鼠,莫非是因为心里有愧,心虚不成?   当初青云山他强行要走,是他的过错,但后来,她将奶团不顾他的意愿扔给他抚养,绪芳初到底是理亏。   养孩子付出的心血实在是太大了。她心知肚明,因此愈发无地自容起来,干巴巴地微笑,恨不能也装个不胜酒力,托大监将她拖出去。   接下来更为惊恐之事发生了,对方的手动了。   那只骨节分明的修长五指,蓦然间抬高,握向她的下巴。   绪芳初惊怔觳觫,惊惶唤了声“陛下”,但这没有使她幸免于难,反倒那只手越握越紧,五指收拢,将她的颌骨轻攥,带有几分强硬地迫使她抬高。   他炽热的视线,不掩藏地含了欲,沉沉地俯视在她翕动着的、如不胜凉风的花苞的唇瓣上。   若说先前,她敏感查知到帝王对她藏匿不深的占有欲和引诱,那时他毕竟还是有所收敛的,行事不会过火,稍事遮掩,尚存体面,眼下,他却是连藏都不藏了,全然卸掉了拙劣的伪装,眼底的情绪喜恶难辨,充斥着直白的侵占与掠夺。   她恍惚意识到什么,不及躲避,腰身被他更紧地捉住。   殿内火光倏明倏暗,蜡烛似是烧到了尾,在那半明半昧的光影里,他漆黑的发,披于肩后,压低的眸,含了不加掩饰的欲念,握了她下巴的手,微微松开,然而拇指却不等她反应地,摁向她的下唇。   唇瓣饱满而柔软,带有一缕岸芷汀兰的馨香。   起初他的拇指下力不深,可看她浑身轻颤,乌眸底隐隐荡出星光,他忽地呼吸鼓噪,连日里来的压抑亟需找到一个宣泄口般,指腹重重地着力,自她玉柔花软的唇瓣上重重地碾过。   指下来回地挼搓。   在簪花宴上遇到她之前,他已有数年不曾有过人欲。   他此前以为,自己只是养崽养得身心俱疲,又或是在战场几经生死,没空有鱼水之思,后来入主大明宫,他又以为,他定是尽瘁国事,无暇分神。   直到,她又出现了。   第一次她为他侍疾,为他按摩之后,身体诚实的反应令他如拨云见日,恍然大悟。   绪芳初觉得自己的下巴好不容易摆脱了脱臼的危险,但她的嘴唇,几乎要被他整个搓掉了,刚开始她还用眼神去哀求,企图换回天子的一丝人性,到了后来,她在麻痹之中心如死灰。   当她的唇瓣快要被他擦出火星时,一念忽然劈入脑海。   她来太极殿也有多回了,从来没听到什么蚊子嗡嗡。   那只“铁齿铜牙”的蚊子,莫不是,一尊身长有八.九尺的人形巨蝇?   她一哆嗦,换来他一问:“在想甚?”   绪芳初不敢搭话,连忙摇头。   他的指腹停在她的唇角,揩下来的唇脂,为她唇边的笑涡印下了一抹淡绯,他看了眼,竟似有些心满意足,沉声道:“绪大人的唇伤,好得真快。”   绪芳初哆嗦着道:“下次,下次不能好这么快了?”   他蓦地笑出了声音,“爱卿真是极具慧根的人物。”   绪芳初睖睁,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萧洛陵释开了手,看着她被擦花的兀自颤如琴弦的唇瓣,强行抑下身体内处更深而爆裂的欲望,低沉了嗓说道:“下次,就在秋狝之后。”   绪芳初短暂地脑袋混沌了半晌,才怔怔意会到,所谓“下次”的涵义,她忽地满脸涨红,诚惶诚恐但又毫不迟疑地道:“陛下!臣,臣不以色侍人的!”   她蹭地似臀下着了火似的自他腿上弹开,而他也并未曾伸手去掬,任由她挣开以后,绉纱外袍放量极高的绸袖,无风轻曳,徐徐落回足踝处。   萧洛陵看见袖袍后朦朦胧胧的人影,就如梦中浮世,一厘厘转入现实。   不是镜花水月的追逐,而是鲜活真实的肌肤。   早该如此的。   他想。   贪恋美好、放纵人欲是兽的本能,人之于兽,不过多一重束缚罢了。   他早该如此放诞。   只是,不该就轻易地便宜了她而已。   于黑暗处,他挑了眼睑,将她更深地打量着。   “回去吧,三日之内,将朕的长命缕编好。”   绪芳初如蒙恩赦,希望他是真的良心发现回头是岸,她慌不择路要退离。   他强调了一遍。   “要粗,要长,纹理更加精致。”   真是。她搞不懂他对“粗长”的执念源自何处,只是若要粗长,必然要花费她更多的精力与心血,点灯熬油是免不了,只怕连白日里的上课时间也得利用起来。   如此她的考勤又没了,本月的月俸又少五钱。绪芳初咬牙切齿地想,定是上峰故意做局害我!   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儿,但凡做好了有奖励,也不至于让人办得如此无精打采。   回去灵枢斋后,绪瑶琚的行李已经被绪府的人收走了,魏紫君独守空房,好不容易等到了绪芳初回来,想到四斋里一连走了两人,她心慌,唯恐绪芳初也离开了。   “阿初,要是你也走了,我,我在这太医署就待不下去了!你知道我的,我成绩不行,在咒禁科总是吊尾巴,她们、她们还笑我,说我们咒禁科都是跳大神!”   绪芳初摇摇头,“我不会走的。”   她安抚魏紫君,手掌按在魏紫君的肩上,和缓道:“过几日我要出宫一趟,去一趟佛寺,沿途我会回一趟绪家。我相信,三姐姐会回来的。太医署并未逐她,只是她自己过不去自己内心的那道坎。”   魏紫君也是千万盼望绪瑶琚能回来的,她眼含泪光,道:“你有把握吗?”   “七分吧,”绪芳初道,“我赌卞舟在三姐姐心中没那么重要,也赌她不是一个会被流言蜚语打倒的人,她会重新振作的。”   魏紫君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地抬眸,观望绪芳初的神情,试探着道:“但是,的确是瑶琚姐姐藏了你的信,是她做了对不住你的事,你一点都不怪她么?那封信,毕竟是卞将军要送给你的,瑶琚姐姐私自昧下了,这件事,她做得不对。你真的不介意么?”   绪芳初慢摇螓首,从榻头木柜的笼屉里抽出一沓五色云丝,坐在自己的榻上,边捋云丝边道:“三姐姐对卞舟出尔反尔,但她没有丝毫对不起我啊。”   本就是与她无关的事,如果因此与自家姐妹生出嫌隙,岂不太不划算。   魏紫君露出惊艳的目光:“阿初,你真是见过顶顶通透大气的女郎。说实在的,卞将军那么好,我都怕你们……”   为了卞将军姐妹阋墙,打得不可开交。   绪芳初莞尔:“倒也不必那么说罢,卞将军年少有为是不假,但还不至于就让我和三姐姐打起来?”   魏紫君心想,是了,近段时间陛下频频召你侍疾,阿初你是有大志向的人,先时周堇死了,后来卞舟黄了,只怕,你就合该是这好命的。   当初魏家人将她往宫里头送时,也谆谆教导,让她一定找个机会服侍君王,搏个雨露君恩,挣个锦绣前程。   魏紫君对陛下存过幻想,但当她真的看见陛下近在眼前的时候,那种空中楼阁一样的幻想就立刻破碎了,她天生胆小,一睹龙颜,她两腿便直打哆嗦,只怕陛下再近前些,她都能吓得逃进茅房。   平时灵枢斋的耗子都能让她哭起来,可耗子哪有陛下可怕呐!   绪芳初乘隙,告了两日病假,终将那条不能见光的长命缕编好了,剩下的便交给佛寺开光。   这晚她利用玉牌叩开太极宫,为陛下侍疾。   礼用笑眯眯地回复:“今晚鲁国公设宴,请了陛下赴会去了,陛下连小殿下都一并带走了,恐怕子夜前不得回。医官请回吧,今夜甭按摩了。”   见绪芳初不走,礼用不敢怠慢,直问:“医官可遇到了为难的事?”   绪芳初亮出怀里的五色丝,宫灯朗照之下,那把做工精湛、双鱼纹样的长命缕闪花了礼用的眼,他“唉哟”一声,“真是好东西,医官要送给陛下?陛下定是君心大悦。”   “还差一点儿,”绪芳初道,“陛下说要开过光的,我想,此物是我亲手编织,还是由我亲自去护国寺为妥,所以我是特来告假的,可惜了陛下不在。他要得急,明晚之前我必须得给他。大监,能否通融一二,护国寺极远,我明早天不亮恐怕就得启程。”   礼用迟疑了一晌。   “好、好吧,”他点点头,“绪娘子,明日日落前,你千万得回来,您手里有陛下的玉佩,召几个宫里的缇骑去,一路护送,应是不难。”   绪芳初颔首应是,感激地向礼用行礼:“大监宽厚!多谢!”   自打入了太医署,这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出宫。   -----------------------   作者有话说:萧狗:等着抓包老婆[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34章   绪芳初的确天不亮就出了城, 不过她并未携恩恃宠地使唤缇骑,也没动身去护国寺。天不亮从南正朱雀门出去以后, 绪芳初乘着大监礼用特意从骐骥院调来的马车,由左右两名御车夫驱车,载她前往自己在长安的香药铺子。   木樨喜赖床,上工从来不会早,但春娘劲头儿足,天未放亮就到了铺子里,坐着清算这月的进账了。   这个时辰铺子里只有春娘一人在。   她的算盘珠子拨得轻快又响亮, 抬眸发觉绪芳初的到来,她惊喜过望, “娘子!你,你居然出宫了?这是合规矩的么?”   她生怕娘子是偷摸出来的, 左右四下里望风, 没见着有追兵, 这才将一颗心揣回了肚里,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来:“娘子,自从你入了太医署,已有三个月不曾回来。木樨道宫禁严, 好几回都赶到了大明宫的青龙门上, 也不敢上前问。”   前几日中秋宴, 相公与夫人受邀, 都要入宫赴宴,木樨本来也极想去,可相公与夫人连三娘子身旁的灵儿也未曾带,木樨自知人微言轻,更是说不上话, 为此急得嘴角都生了个火泡。   绪芳初强压着要上扬的唇角:“我来香药铺子看一看,账本有么,这几个月可还有些进项?”   春娘神情尴尬地用钥匙打开抽屉,抽出屉里的账本交给绪芳初:“不瞒娘子,这几个月香药生意不大好做了,也不知怎的,前往尾云国采买香蓼和艾菊的队伍,在途径蜀地就走不动了,传回消息说蜀地是不大安生的,路走不通,我们的货物只好绕路,走剑南道,拐了十七八个弯才千里迢迢地赶到长安,可这么来回,路途耽搁得有一二十日,人马沿途的嚼用算下来也是一笔不菲的数目。”   虽然香药铺子的生意没跌,但成本提上去了,进项就会相应减少。   绪芳初大致看了几眼,这几个月的进项相比她入宫以前,的确是没少多少。只是大抵就如春娘所言,蜀地不通,路途耽搁,成本耗损增巨。   “这毛利,确实有点难看了,”绪芳初合上账本,对春娘平声道,“蜀地隔上几年便要乱上一遭,这是朝廷的事,非我们所能控制。为今之计,也只能改换货源,不去尾云国了。”   春娘愣住:“不去尾云国?可是哪里还有艾菊可以买入?我们的香药配方里,艾菊可是十分重要的一味香草。”   绪芳初想起这几个月在太医署宵衣旰食,收获颇丰,她看的《香药经》里就有记载:“艾菊可以从胶东入货,胶东的价格不明朗,要安排人去谈一谈。至于其余的几种香药,可以先从别家香药铺购买原料。我家的香药卖的是配方,与别家不同,非常时期,只能以非常手段,先稳住毛利再说。”   春娘听出了娘子对香药铺子的生意非常在意,可她有些不明白。   若说以前,娘子一心脱离绪家自立门户,为了前程她不得不经营好铺子,可现今她已经成了太医署的女弟子,说不准将来还要正式册为医官。   “娘子,在太医署待得不顺心?”   所以春娘不愧为体己贴身的老仆,总是这般细致。   绪芳初叹气:“太医署待得是痛快的,只是有人见不得我快活罢了。”   至于那人是谁,没必要说与春娘听。   春娘摩拳擦掌的,要知道欺负她的人是谁,岂不吓坏。   春娘惊问,“莫非娘子想离开太医署?”   绪芳初急忙捂住春娘的嘴唇,隔墙有耳,她的两名马车夫可都是大明宫里来的。她倾身道:“此事未定,莫要声张。”   筹算完香药铺子的进项,绪芳初仍是没往护国寺去,而是调转马头,驱车回了绪家。   绪家气压低沉,甫一入门绪芳初便有所察觉了,家里氛围不对,她猜测是为三姐姐的缘故。   她这个四娘子回与不回的,倒没有太多人在意,绪芳初也习惯了,自得其乐地做了绪家的“透明人”。   李衡月本在房中惆怅的,听说绪芳初来了,这回没了着,主动好言好语地拉了绪芳初的手回到自己院里,“四娘,三娘打从回来以后,便不吃不喝,三天了,才进了一点水而已,人都消瘦了一大圈儿,我和她阿耶,还有荣儿,都好言相劝,她仍是不肯回太医署。你说,那卞舟是给她下了什么迷魂汤了么?”   初始时李衡月也埋怨过绪芳初,都怪对方随了她那母亲长得狐媚,诱得卞舟动了心,可后来李衡月也想通了,四娘若是真对卞舟有意,她能不扒着这天赐的机会么?但她却迟迟不见有所反应。   可见的确是无心之过。   三娘这般自苦堕落下去,李衡月瞧着如剜心之痛,这才病急乱投医,无可奈何地找上绪芳初。   “四娘,若是三娘有个什么好歹,我,我只怕也是不用活了的!你就看在,当初也是我一心让你从云州回来,说动了你阿耶的份儿上,你帮我这一回,好好劝劝你阿姐罢!”   说完眼眶都似要红了。   绪芳初默默叹息一声,挣脱了李夫人过于亲近导致她很不适应的手,低声说:“我会和三姐姐聊一聊,关于三姐姐与卞将军的事,不知阿耶与夫人打算如何?”   李衡月叹道:“还能如何,你阿耶道是要向卞家说合,你三姐姐一听这话便哭得厉害,整个身子都发抖,说什么都不让你阿耶去说亲。我们实在也不知怎么办了,你阿耶要出面办这事,想必还是能办下来的,咱们家在陛下那里,也还有三分薄面在。只是实在不明白你阿姐,她既这么钟爱卞舟,我也就接受了,不难为她去挣凤命,可她怎么又不愿嫁给卞舟了呢。她以后还能嫁给谁呢。”   绪芳初想,李夫人竟然不明白,还以为只要成了婚,三姐姐嫁给心爱之人,便能获得一生的幸福。   可三姐姐却是觉得,她的幸福已经毁亡,卞舟怕是厌恶了她,如此成了婚,不过是造就一堆怨偶。   绪芳初掀眸看了眼渐渐西斜的天色,低声说:“夫人,我便先去了。”   李衡月执拗要送她过去,绪芳初极力推辞,道只是与三姐姐私下叙话,三姐姐对家里有愧,她怕是恐惧见到父母的,李衡月听了动容地止步,不敢再前往。   绪芳初穿行无阻地入了绪瑶琚的房门。   她在南窗对着洒金的日光描花样子,窗边天青净色的美人觚似有斜光穿透,其晕粼粼地晃在她鸦睫低垂的眉眼,幽静得似一缕不动声色的孤影。   “我不是说,不用饭了么。”   “三姐姐。”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绪瑶琚惊诧地回头。   “四妹妹,你怎么来了?不,太医署这几日并不休沐,你是怎么出得了宫门?”   她的样子很清减,脸颊凹陷了一圈儿,不似先前那般虽然瘦削但还有精神气,整个人显得羸弱而风流,独一双含情目,兀自清透如滥滥秋水。   她自失地别过了头,几乎不敢看她,“我……”   绪芳初上前,扣住了绪瑶琚的腕骨,握住了她的指节。   温暖包容的触感一瞬侵袭而来,是这几日来绪瑶琚唯一的悸动。   她怔愣着,长长的睫羽颤抖,屏住了呼吸。   “我不是来为阿耶夫人当说客的,虽然李夫人确实想让我这么做,”绪芳初温和地凝视她,脸上哪里有半分责怪之意,绪瑶琚不禁又为自己的小人之心而羞愧,只听四妹妹柔声说道,“我想问你,你还回太医署么?”   绪瑶琚沉默了许久,数息之后,她终是缓慢地摇了下头:“可能,就不回了。”   她静静地说道:“可能,我只是为了卞舟进入的太医署,我不喜欢医术,我从小到大喜欢的都是女红。像这样,描花样子,做针织,用丝线作画。”   她这几日,反反复复地做着以前习惯了做的女红,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医经,可她越要强迫自己,越是难以做到。   “真的是么,”绪芳初反问,“那只是阿耶与李夫人强加给你的喜欢,你问过你自己,你真的喜欢女红,不喜欢学医么?这两者虽然没有高下之分,但人总是要清楚自己真正向往什么的,三姐姐,医正的鼓舞,考核时的名列前茅,还有……下个月我们便要开始在动物和人身上试验,这些比不上一个卞舟,比不上几句闲言,都不足以让你回心转意么?”   绪芳初握住绪瑶琚的手,将她的指节一根根掰开。   绪瑶琚仿佛在出神,眼底没了神采,看了眼手边描了一半已经生疏许多的梨花纹样,有种恍如隔世之感,直至手心的冰凉,唤回了她的理智。   垂眸,那只握住自己曾渡给自己温暖的手,已经随着主人一道离去,她的掌心,留下了一枚银符,背后用篆体刻有小字:   “太医署医工,绪瑶琚。”   她一字字念出。   是对自己身份的肯定,对前路的豁然开朗。   *   绪芳初盘桓到了傍晚,才离开绪府。   李衡月非要留饭,她推辞不了,可等到黄昏来临,她才恍然间意识到自己今日出宫的目的,一想到那位度量狭窄、对臣属还怀揣着非分之想的陛下,脑仁骤痛,头皮紧绷。   永安楼头,小太子正要同阿初打招呼,眼见得楼下那辆来自禁庭的马车如风一般呼啸而去,他根本没来得及喊上一声“阿初”,就见那辆车风驰电掣般地消失在了天街尽头,仰起淡淡烟尘,险些卷积着扑上来。   “阿耶。”   他困惑地爬向自酌自饮的萧洛陵,实在不明白。   “阿初去护国寺了吗?”   萧洛陵将青瓷杯盏搁置案面,瞥眸。   “已经快要酉时了,去护国寺,她来不及。”   萧念暄不太明白:“那怎么办,那阿初来不及给阿耶送礼了。”   萧洛陵语气淡淡:“你猜她今晚见了你爹会怎么说?”   萧念暄猜不透,他的小脑袋瓜不允许他思索这么复杂深奥的问题,小手抓了下耳腮,“暄儿猜不出啊。”   萧洛陵哼笑了声,语气阴凉,竟模仿起绪芳初那七分谄谀三分漫不经意的语气道:“陛下,臣腹痛,臣哪里都痛,臣今日实在是去不了护国寺了。”   去不了护国寺,但能去香药街的铺子,能回绪家,能在绪家吃完饱饭。   萧念暄诧异地听着。   “她对我的事,从来都不上心。”   萧洛陵冷嘲了声,忽然觉得那凉茶对灭火的功效实在聊胜于无,看了她一整天的奔波表演了,无趣得很。   昨夜鲁国公邀他过府,他携子前往,不慎喝到了后半夜,鲁国公强行留客,抱着萧念暄重重地亲了好几口,亲得太子殿下满脸口水,那硬茬的大胡子扎得他泪眼汪汪,哼哼唧唧地想要拒绝,可鲁国公压根抵挡不了太子殿下的半分魅力啊。   “好殿下,你想死你胡伯伯了。”   鲁国公姓张,不姓胡,因为长了满脸的络腮胡子,小太子便被阿耶教唆着,叫了他“胡伯伯”。   鲁国公心里还挺高兴,稀罕这小家伙稀罕得要命,回头对叉着额角无奈失笑的陛下道:“多日不见,老弟你酒力不复往昔风采啊这是!既然这样,就留我这里对付一夜吧!”   盛情难却。   萧洛陵带着儿子在鲁国公府上留宿了一晚。   翌日,礼用清早便派人送来密函,绪芳初出了宫门。   本欲与儿子启程回大明宫的萧洛陵,自马背上蓦地低垂眼睑,看向怀里的崽子:“你的阿初在作甚么,你想不想知道?”   萧念暄觉得自己已经被胡伯伯的口水腌入味了,正丧眉搭眼着,忽然听到阿初的消息,他兴奋得手舞足蹈,“嗯嗯!暄儿想知道!暄儿要去找阿初玩。”   父子俩便一路目睹了那辆从掖庭借出的马车,东奔西跑,穿行于长安天街巷陌,贵人事忙的绪医官,从始至终没有将马车调转过护国寺的方向。   从绪相府邸出来后,她大抵知道是完了,假模假式地把马车往城门口赶了赶,赶到太阳落山了也没出城门,马车如斗败了的促织般,无精打采地返回大明宫。   也不知那车里狡猾的医官脸上挂着怎样惬意的微笑,舒坦地掐着她的懒腰,猫儿似的一寸寸舒展她的脊骨。   绪芳初最后这一出自以为演绎得甚为精妙,回到太极宫她也有交代的。   陛下果然早就回了,正于殿内沉思批注奏折,眉宇微拢。   听闻她进殿的动静,男人自折章间抬首,目光射向姗姗来迟的女医官,自她急喘的姣好面容上寸寸碾压而过。   “爱卿怎黎明前去,漏夜方归,去了这般久?”   绪芳初把早已打了个八百遍腹稿的话祭出来,知他吃软不吃硬,她在袖下用针刺了自己的合谷穴,霎时疼得极其逼真,哀叫连连:“臣是要去的,只是突发恶疾,臣腹痛。”   他抬眉,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绪芳初捧住腹部,演绎得惟妙惟肖:“臣,臣哪里都痛!臣今日,实在是去不了护国寺了!”   萧洛陵扬声:“哦?没去?”   绪芳初鸡啄米似的点头,末了,她苍白昳丽的容颜支起虚弱且虚假的笑意:“唉哟,臣从绪家出来,便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往护国寺了的!臣真的没忘记给陛下的长命缕开光,您的事臣豁出命也要办!可是臣,今日是真的有心无力啊!陛下您要不相信,您随便抓一个人来问问……”   萧洛陵将笔掷入清水中,“既然哪里都痛,朕便为爱卿治一治,过来。”   -----------------------   作者有话说:萧狗叫“爱卿”真的很涩涩。[狗头叼玫瑰] 第35章   绪芳初一路奔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闻言气息一停,接着便差点儿没抽上来。   她惊怔呆视着对方, 清丽的面容,似斫玉而成,剔透无瑕,静伫在那儿,半晌忘了动。   萧洛陵不失沉稳地起身,径直步入了内寝那方软靠,故技重施地看向身旁的空位:“过来坐。”   这回, 并不等绪芳初有所动作,便早已有所预谋:“记得坐近一些。”   绪芳初像是只被按下了机关的偃人, 姿态僵硬地走了过来,银牙紧咬, 心底已问候了新君百遍。   她坐得不远不近, 一点儿也不想凑前去, 他蓦地又握住了她的右手腕骨,就如日前那般,将她拽去腿上落座,简直屡试不爽。   “爱卿与朕何须生分。”   绪芳初暗恨得说不了话, 惶恐地被新君握了柳腰, 腰窝处似被长而有力的关节所抵, 那里手掌所蓄藏的力量不容抗拒, 容不得她丝毫挣脱,绪芳初自知逃离不过魔爪。   她看他,倒不像是卖豆腐出身的,倒像是吃豆腐出身的。   这么会吃豆腐,一日三碗少不了吧?   绪芳初心底里暗自冷笑, 痛骂昏君,一道带有些关切的声音自上而下罩落:“腹痛?朕记得你的月信似乎并非这几日。”   绪芳初眼见着那只手就要伸过来揉她肚子,吓得她慌乱之中提前抱住了自己的腹部,脸色惨白地喊:“陛下!臣女先前腹痛如绞,这会儿没那么痛了。”   “是么,”他语气淡淡,落在她捧腹的皓腕上,凝视她葱白的掌背,“朕看你,应是手痛吧?”   绪芳初惊怔,爪子被他抓住,浅浅抬了起来,那合谷穴上,正扎了一根细长的小针。   “……”   天子将那根银针自她合谷穴取出,皱眉,嫌恶地曲指弹开,“你闲来无事时也这般扎自己么?不痛么?”   绪芳初屏息回道:“臣自幼学习针法,没有可扎的人,只能常常拿自己来练习。扎一针而已,不疼。”   她语气闲常,完全不觉扎针有何疼痛,她适才扎了那般久,连眉头都未曾蹙过,取针亦是神色自若。   他心中微愠。一晌后,他叹了一息。山中岁月,比起京都贵女的生活,自是清贫。她是被尼姑庵收养,居于山门,想来日常连荤食都不得有,难怪她还要经常下山打猎,比起与山林间的野兽搏斗,给自己扎几针的确是无足轻重、无关痛痒的小事了。   “如今在太医署,可有了练习扎针的对象?”   绪芳初想了想,虽觉得皇帝的语气关心太过,但好歹问的是公事,便实诚答了:“医正将我们各斋弟子重新分配,互相试药,互相练习按摩扎针,过几日便要开始试验,所以现在是有的。”   她没敢告诉他,她还有一尊自制的仿真草人,是完全照了尊贵的陛下的身量扎的。   那尊草人用来练习针法与按摩实在是再妙不过,只是有一回魏紫君起夜,远远瞥见一个高大健硕的“人影”站在窗口,吓得瞬时三魂七魄丢了一半儿,从那以后,绪芳初便将草人搬到了外边,晾在窗前的鸟笼底下。   萧洛陵见她神情自在了几分,目光落在她嫣红的不断翕动的唇瓣上,语声带笑:“给朕的那条长命缕编好了?”   绪芳初霎时头皮发紧,来了来了,该来的总是要来,他定是要借题发挥,为自己耽误了去护国寺发作,惩罚她。她抖擞了下,战战兢兢地襟怀中去摸那条长命缕。   她坐在他的腿上,这觳觫的身子,筛糠似的发抖,他瞧了,不知是该哂然还是什么,默不作声,直至她将那条已在怀中捂热的五色长命缕取出。   萧洛陵掌中顺势接过,将长命缕映在银灯下,五色绳不知用了怎样的巧力穿缀连线,织成双鱼如意的纹样,又粗又长,捧在掌心掂量,比卞舟那条要沉得多,但也不失精致细腻。   绪芳初谨慎紧张地观摩他的反应,生怕他一个不满,道出一句“不够粗长”,又道一句“打回去重新编”,那她久坐的腰、她就灯的眼、她编花的手指,可真的要受不住了!   但发觉对方的眉眼煦和,并无一丝不虞,绪芳初渐渐将心放回腹中,这时对方将五色长命缕忽然又塞回了她的手中。   绪芳初惊怔,尤似接了一块还红得发亮的烙铁石,险些没有捧住。   这是怎么了?还不行?   又不高兴了?   一刹那间,绪芳初心里已经转过了十七八个弯,喟然叹息自己好苦的命,摊上这样的上峰这辈子都够了。   耳中忽然传来一道沉嗓,半含命令半含诱骗:“过来,给朕戴上。”   绪芳初当即血液逆流,骇然地长吸一口冷气,“陛下,这,这长命缕臣还没有拿去佛寺开光……”恐怕得过两日才行。   “鬼神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朕看你心诚,坦言告诉你,朕并不信那些。给朕戴上吧。”   绪芳初颤着唇瓣应是,及至此刻她依然感觉到腰间停留着一段炙热的体温,因为距离太近,而那热源太过凶悍,所穿的薄罗衣衫似抵挡不住那股热意的侵袭,一寸寸地熨向内侧,拷打着她娇盈盈的肌肤。   绪芳初毛骨悚然地将那条穗子伸向他的腰间,目之所及,是劲腰之上凶悍的貔貅怒容,龙目炯然,凶恶地盯住自己,绪芳初几乎不敢细看,连忙扭脸下手,匆匆地给他挂上,不及防听他道:“歪了。”   绪芳初一愣,睁开一线眼帘,果不其然见到穗络歪斜,并未好生生地系在男人腰侧,而是挂到了双腿正中央的欲盖弥彰处。   “……”   绪芳初瞠目结舌。   他垂下来的目光,因她的窘迫变得好整以暇:“你看你挂的这像什么样?”   像什么样。像你那根。绪芳初没奈何地诽了一句。   “扭一扭吧。”   他叹息一声,微仰长颈,似有说不出的松快满足。   绪芳初几乎在心里骂他祖宗八代了,还是为了怕连累奶团才没继续,硬起头皮掏向那条长命缕,一把捋过,将那粗长的穗子掐在掌心,往鞶带旁替他挪了三寸的距离。   此时他方满意,长指抚过那条带有酥怀余温的长命缕,穗子流苏自指尖根根滑落,如翎羽般轻盈,触感极佳。   他的眸底重新盈入笑意,“爱卿巧手,朕甚悦之。”   他说话语焉不详,模棱两可,不知爱的是巧手编织的长命缕,还是巧手本手,亦或巧手的主人。   绪芳初连忙要告辞,这般坐在他的腿上说话,实在不是很方便,尤其对方竟不甘于此,开始上手了。他的手指沿着后背的脊骨缓慢地一厘厘抚落,绪芳初不知他要作甚,正要开口。   后背蓦地感到胸壁一连串震荡,“嘭”的一声,那壁上的几盏明炽的灯火被射爆了,火光一闪,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   绪芳初霍然感觉到后背贴上来一方宽厚的壁垒,她似是陷入了某种围剿,被完全桎梏起来,霎时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黑暗之中,彼此呼吸声被放大,听觉分外灵敏。   他收紧了双臂,似将燕国的地图展尽,图穷而匕见,不再掩藏一丝欲念。   绪芳初的心绷得很紧,感觉到那呼吸渐渐迫近,她倏然乱了方寸,小手抵住了他的胸膛,慌乱间唤道:“陛下……”   “你、你说过第二次在,在秋狝后的。九五之尊,切不能出尔反尔。”   那逐渐迫近的灼热呼吸,与近在咫尺的清冽体息,都似戛然停在了远处,不见光的暗处,忽传来莞尔笑语,撞向她的鼓膜。   “甚好,朕要砸了屋子,你便允朕开窗了。原来爱卿也吃折中这一套。”   绪芳初瞪大了双眼,蓦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醉话,恨不得当场寻了白绫扼死自己,他偏还这般轻拿轻纵的,气得她脸颊燥热,胸腔急促地搏动起来。   “不过数日而已,朕等得。”   他如今,是一点君臣的体面都不顾了么?   绪芳初不安地战栗起来,近乎携了哭腔:“陛下,臣,臣真的不以色侍人的。”   一只大掌,于她战栗说话之际,抚触向她的脸颊,试了试后觉出她的眼睑下并无泪痕,那人的呼吸放缓了一些,低声说:“并非以色侍人,朕尝道,男欢女爱,人之本能,爱卿为何不能放下君臣人伦,安心体会男女本能的狂欢呢。朕于爱卿之前,已孑身一人旷了三年,除了太子的生母,朕还未曾近过女色。”   在那声息逐渐又迫近时,绪芳初近乎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尖都陷入了他的魔口,立时如堕冰窟,手脚都禁不住轻颤出汗。   那个声音,却并未停止蛊惑:“虽如此,但朕亦自知,朕于此道上有些过人之处,尝教太子之母,欲生不得,欲死不能。爱卿可愿领会?”   那时间,绪芳初以为他定是知道了。   他定是知道了她是谁。   但这个念头也不过短暂瞬息。   天子若真的知道了她的身份,勉强看在太子的面上留她一条命在就已经是施恩了,如何可能屈尊俯就,这般不要脸地引诱?   绪芳初感觉到,那只停在脸颊上的大掌,猝尔加重了力道,就如上次蹂.躏她唇瓣那般,挼向她的脸颊。   钝痛传来,她咬牙,鼓起勇气回绝:“臣不愿。”   那只手停了。   她以为他是怒了,或是放弃了。   但不过短暂数息之间,她听到那声音就落在耳颊边,掌腹在她的颊上变作了浅浅的摩挲。   “此刻不愿也罢,朕不逼你,一步步来便是。”   说到此处,他忽笑了开,对她坦白。   “朱氏在灵枢斋大闹那日,朕曾经说过,朕终是要走正路。你也见,朕年岁不小了,太子再长几岁,朕便到了而立之年,太子该有一位嫡母了,而朕的掖庭也该有一位女主人。朕对爱卿,绝非一时戏谑玩弄,只是眼下爱卿有杏林宏图未展,朕也不愿用掖庭拘了你施展才华与抱负,然而绿鬓朱颜仅此几年,韶华易老,亦不应当辜负。”   若不是绪芳初年纪已经不小,若不是她并非不谙世事的小娘子,她就信了这种鬼话了。   这不就是渣男既想要鱼水之欢又不给名分的说辞么?   用块看得着吃不着的大饼在可怜的驴子前边吊着,实则悭吝得很,虚伪得很。   可恶的昏君,当她是什么?   一边要她在太医院当牛做马发光发热,榨干她的医术价值,一边又要她卧榻之间婉娈承欢,做个任他予取予求的玩物?   若说方才是惊恐多于震怒,此刻,绪芳初真恨不能一拳头砸死这好色之君,说话真是一套一套的,做局真是一环一环的!   才过了区区几年,他当了皇帝,把脸都丢在沙场里了吗?   “陛下!”她咬牙切齿,重复,“臣不愿!陛下可还记得臣供职于太医署,是陛下的臣工。陛下先时对薛艳儿还说,臣等医女不可为一时之欢沉溺,耽误太医署百年大计,为何这时竟忘了?臣不才区区,但愿警示陛下,这般放纵下去,终究会铸成大错的!”   他没有动,任由她挣脱了怀抱,大步地朝外窜了出去。   萧洛陵有些微怔神,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漏洞,被她抓了把柄去了。   垂眸引燃灯火,看向腰间的五色长命缕,无声失笑。   吓吓她也好。   他想过了,若为了避免将来萧念暄弃他而去,转投入他母亲的怀抱,最稳妥的办法,便是将他的母亲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不是么。   这是最一劳永逸的法子。   为了暄儿,牺牲些许色相又何足道。   他也不曾打算没名没分地越了雷池,她既不领情,受些惊吓也好。   礼用在太极殿外值守,一早贴心地为陛下与绪医官阖上了殿门,守夜无聊,瞌睡连天之际,忽见那殿内通明的灯火一瞬寂灭,礼用一颗心呐,激动得近乎要弹出胸腔!   可还没等兴奋得起来呢,过了不多时,那绪医官便已经出来了,出来时怒容满面、鬓云松乱,衣衫亦有褶皱。   礼用震惊地坍塌了脸色,惶惶地张开了嘴。   他把指头捏着算了一算,这,这才一盏茶的功夫啊?   左右宫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发表任何看法。   礼用轻咳一声,老脸羞臊得彤红,望见绪医官愤而离去的背影已消失在夜雾尽头,他环顾周遭,低沉的公鸭嗓小心地提点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说不得,各自都要有数,咱们做阉人的,就别操那份心,你操不明白的!”   -----------------------   作者有话说:没见过萧狗这么自荐枕席的[狗头叼玫瑰] 第36章   绪芳初当场那样不留情面地拒绝了皇帝的求欢, 借由怒性一路狂奔回太医署,没有人阻拦。   起初两道宫门之间的守备还假模假式地拦留绪医官, 对前往太极殿侍奉的绪医官盘查一下,后来绪医官得了陛下赐的玉牌,玉牌亮了两回相以后,禁军再也不敢无礼。   那枚通体雪白的玉牌,与龙骧军上将鹿统领的一模一样,可以调用大明宫诸衙禁军,形同虎符, 谁敢拦阻?绪医官这样的人物,必定是如鹿统领那般的, 深得陛下信任与器重的好医官。   绪芳初不敢回忆,在幽暗禁闭的殿中被留下的天子的眼神, 他一定是恼羞成怒, 恼恨自己堂堂帝王纡尊降贵地求欢竟被拒绝。   她也不敢想那个人精内监礼用, 是如何看待他们这夜夜殿门紧闭的关系。   大明宫里头人多口杂,她但愿他们莫要将今晚的事情乱传。   中途熄了灯这种事,搁谁心里不浮想联翩?更不消说那些一颗心开了十七八个窍从前朝遗留至今的老宫人。   一想到此她便烦躁,扯过大被将头脸整个盖住, 就这般鞋也没脱睡了一晚。   若是明早起来有板子要捱, 倒省了更衣穿鞋的事。   但一早起来, 她并没有挨板子, 一点处罚也没有,不仅如此,当她睁开明眸,诧异地打量周遭时,竟意外察觉, 身旁原本空空如也的榻,已经重新铺好了软缎褥子引枕,核桃木楎椸上搭着了一身晴山蓝的罗裙,似是刚换下来。   裙绦迤逦,裙边攒枝桃花三两枝,是绪瑶琚喜爱的纹样。   绪芳初的眉眼瞬时亮了起来,“紫君,是三姐姐回来了?”   魏紫君正梳妆,听闻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回眸浅笑:“嗯!你真了不起,你说能说动瑶琚姐姐回来,这才一个晚上,她就真的回来了。早上她才回来,更衣之后便向太医丞那里点卯去了。”   说话间,身着医官统一制式的青白绉袍的绪瑶琚已经点卯返回灵枢斋,她的神情平和沉静,似乎没有因为那件众所皆知的事受到太多的影响。   魏紫君与绪芳初一同簇拥而上,为她的归来可喜可贺,将上回三人没有喝完的木樨酒又拿了出来,趁着兴头,各自小酌了几盏。   绪瑶琚忽然推杯举盏,对着困惑之中的绪芳初郑重地说道:“四妹妹,多谢你昨日的话。的确,我并非喜欢女红,而是从小到大遵循爹娘的安排一直如此,便已习惯了,数月以来,在太医署的我才是觉得前所未有的充实。或许一开始我的确是为卞将军而来,但在太医署的三个月里,我却真真正正找到了我的道。”   绪芳初也不胜感动,举盏回敬:“敬你我的道!”   魏紫君也争着举杯碰过来,“还有我还有我!”   匏尊相碰,璁铮悦耳。   酒不宜多饮,接下来还有课业,尽管三个女孩子都已喝得面颊犯晕,但绪芳初与魏紫君还是稳稳当当地在房里温书。   只有绪瑶琚,将行李重新整理好后,她忽起身道:“我适才向太医丞告了半日的假,我要出去一趟。”   绪芳初顿时心头警铃大作,“你是要去见卞将军?”   绪瑶琚并不回避这个问题,点头,“信是我私自藏下诓骗于他,是我对他不起。道歉是应当的,我不能永远逃避。”   顿了顿,她的唇角泛起温柔的笑意:“还有更重要的。上次我当了那么人的面说钟意于他,可他还没有予我答复。”   “可他……”绪芳初欠起身,试图挽留,毕竟卞舟的答复极有可能不是姐姐想要的答案。   绪瑶琚淡笑摇首,声线清和地说道:“我要那个答案。但不论是什么答案,都让我接受。”   她问看起来还懵懵懂懂的四妹妹:“阿初,你可曾喜欢过一个男子?”   绪芳初思忖一息,缓慢摇头。   绪瑶琚轻声说:“我也是第一遭啊。第一遭,总是难过些,也难忘些的。但没甚么,我决意回到太医署,就已经做好准备将那些置之度外了。幸好阿耶不曾向卞家说亲,幸好阿耶也未曾向陛下请求赐婚,如今的我还有退路可走,这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她语调轻快自然,听不出半分萎靡沉郁,说完,她便离了灵枢斋去了。   留下绪芳初与魏紫君四目相对。   “阿初,你了解你的姐姐么,她真的是好了么?”   “是的吧?”   但不论如何,绪瑶琚能重回灵枢斋都是好事。   绪芳初也未料到,还有更好的事。   天子召集陇右旧部,去西山狩猎去了,非数日不得回。   一想到可以连续数日不用看到那张英俊可怖的脸,她就实在胸怀舒畅,连胃口都好了许多。   不过天子此次秋狝并未随身携带望舒殿里的小太子,奶团没了阿耶做的饭菜,殊无食欲,只好派遣晚晴出马,将他的阿初叫到望舒殿里用饭。   御厨做的膳食,虽然精美,但珠玉在前,就难免有些落差感。   这些佳肴远不至于不能下咽的地步,只是太子殿下的嘴被陛下的庖技养得刁钻了点儿。小孩儿从小挑食可不是好习惯,绪芳初因此在他面前卖力用膳,萧念暄看了也就胃口大开。   阿耶不在,没有人整天提醒“食不言”,真是太舒坦啦!   萧念暄浑然不知红嫩嫩的唇边沾了一颗碎“珍珠”,将圆滚滚、毛茸茸脑袋往绪芳初怀里凑了凑,幸而未能真的拱进她怀里,她有些嫌弃,又有点宠溺地取了一块帕子,握住他短圆的下巴给他擦拭小脸蛋,看得一旁的晚晴抿唇欢欣地忍着窃笑。   小太子殿下真是把绪医官当娘看了!难得,父子俩能看上同一个人。   “阿初,你身上好香香啊。”   绪芳初嗅了下自己,“香?”   她闻不出来,也不觉自己哪儿就香了。   但萧念暄坚持称有,他重重点头。   说完他挠头问:“阿耶昨晚打你的屁股了吗?”   萧念暄十分歉然地嘟嘴:“我昨晚好像睡得太早了……都怪阿耶,他一唱歌我就很想睡觉。我不是故意不保护你的,阿初,你没挨打吧?”   绪芳初好笑之余有些困惑:“谁说我要挨打了?谁告诉你的?”   萧念暄哼哼唧唧地摊手:“我和阿耶都看见了,阿初昨天在街上到处乱跑,就是没有出城。阿耶说你对他的事一点都不上心。”   “……”   原来那位陛下早就知道了。   她昨晚,还在他眼前用自以为精湛的演技,手舞足蹈地表演了一通。   现在想来,他那表情,是在看猴戏吧?阴沉的脸,原来是强抑着唇角的嘲笑。   绪芳初惊怔:“你们昨日没有回大明宫么?”   萧念暄轻而易举地又出卖了他的阿耶:“阿耶收到了一封信。他问我要不要找阿初,我当然说要了!我特别想见你!”   绪芳初根本来不及为小奶团有半分感动,她从小太子的话语里敏锐揪住了关键字——“信”。   那所谓的信,怕不是天子在她身边安插的耳报神,成日里监视着她吧?   一想到这,绪芳初脊背生寒,霎时冷汗沁出,她内心惶乱地思忖自己往日还犯了哪些大忌,是否都让那位记仇的陛下看去了,她屏着呼吸在心底默默地复盘。   然而很快,她又调匀了呼吸。   昨日她的马车是从掖庭借出的,掖庭的车马都有定数,一辆也少不得,加上她是向礼用大监告的假,那个人精一定会防着她跑了,所以派人盯梢也不稀奇。   *   西山,马走鹰飞,黄犬相逐。   从陇右一路追随天子杀入长安,奔袭岭南大溃敌军的陇右军,自定鼎以来,藏弓敛锷,不以骑射,今日与陛下一道走马狩猎,满载而归,方是尽兴。   回来时,几乎每个人的鞍鞯上都挂有褡裢,装满了被弓箭射中的野味,彪形大汉们春风满面得下得马来,各自吹捧一番,取了酒囊,便要豪饮。   这时不见陛下身影,他们纷纷感到诧异。   问了一嘴,伏鹰卫指挥使武功灿语气淡然:“陛下猎得了一头黑熊。未能尽兴,还在林中。”   众人倒抽了一口凉气,“熊在哪?让我等瞻仰瞻仰。”   “哈哈,陛下风采不减当年呐!”   “倒也是,节度使麾下十三太保,当初也只有陛下一人被收作义子,为何?你们笑人家引车贩浆,人家笑你们不是名门之后,没那武功盖世的底蕴。”   “李德茂,你话说清楚点儿,谁笑陛下了?啊?不都是被揍得服服帖帖,才心服口服地拥持陛下上位的么?怎么,你不服,还想领教铁拳?”   这些陇右好汉便是封了公侯,举止言行也粗野得很,不是一朝一夕变得过来的。   武功灿等近臣笑笑,不欲与之缠辩,待走远两步,卞舟忽驱马而来,问道:“老武,可曾见过桓氏兄弟?”   武功灿与鹿呦俱是一怔,本以为卞舟幸从王驾,如今看来他们三个竟是谁也不在陛下身边。   比起鹿呦与卞舟,武功灿司职长安诸坊,不太了解宫中内情,疑惑问道:“不曾。何事惊惶?”   卞舟勒住缰绳,漆黑如剑的眉内凹,“桓氏兄弟与陛下都不在营地。我担心。”   武功灿大笑,将酒囊扔给卞舟,卞舟伸手接过,忽听对方道:“能出什么事?桓家兄弟还能造反不成。那俩绑在一块儿也不是个儿。”   卞舟没饮酒,看了眼西边昏沉的日光,时辰不早,暮色向晚,倦鸦也已开始归巢,在林杪间发出聒噪的哼鸣。   他将酒囊抛回武功灿,“我去找。老鹿,将你的龙骧军借我一用。”   说完便卷尘而去。   鹿呦笑望了眼武功灿:“他叫我俩什么,老武?老鹿?”   武功灿嗬嗬冷笑:“报复你呢,我是受你连累。你觉得你给人起的小卞这名儿好听么?”   鹿呦哈哈大笑。   不过话又说回来,鹿呦是桓家的女婿,想到两位叔伯,他若有所思。   原本寂静的深林兽走猿啼,乌鹊惊飞,萧洛陵伏于马背上,双臂引开长弓,电掣般的疾驰之间脱手放箭,一只灵动跳跃的野猪霍然中箭,但并未死透,它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朝着萧洛陵的飒露紫撞来。萧洛陵气息沉稳,紧接着又是一箭,冰冷的锋矢中其脖颈,血液霎时飞溅,野猪奔了十几步之后,步子放缓,最终脱力往旁侧歪倒,已经不剩多少口气儿了。   萧洛陵将箭镞落回箭囊,看了一眼,身后黄犬一拥而上,围绕着将死的猎物不停地嗅,仿佛在确认它是否还有还手之力。   “陛下好箭法。”   一道浑浊的笑声随着马蹄声传入耳膜。   萧洛陵勒缰侧身,见是桓氏兄弟二人,两人一前一后出现在林中,不疾不徐地朝他摇鞭而来。   “陛下还是这般英姿飒爽,臣等还以为,陛下久未骑射,已经有所生疏了,今日一看,还是例无虚发啊。”   以前萧洛陵在军中尚无这么大的威望之时,便因为极少出箭,但箭无虚发,往往一击致命,得了一个名号叫“不走空”。   桓家兄弟桓溟与桓海对萧洛陵从嫉妒,到赏识,再到如今,对方已经身披黄袍君临天下,二人不得不下马行礼,心境可谓复杂。   萧洛陵将弓箭负于身后,淡若清风:“朕狩了这头猎物便回,何事?”   桓溟笑容满面地迎上来:“许久未曾舒展筋骨,向陛下讨教箭法了,臣兄弟二人帐中有投壶之戏,陛下何妨前往?”   山脚扎了一连数十座军帐,桓氏兄弟二人的营帐也在其中,他们兄弟二人都是朱氏所生,必然因为朱氏被逐出大明宫心怀过节。   萧洛陵睨了一眼二人:“二位论辈分,论于陇右的声望,都算朕的叔伯,饮酒一叙即可,投壶便罢了。”   桓氏兄弟哈腰回话:“也好。也好。”   朱氏是节度使的乳母,这二人便等同节度使的结义兄弟,昔年节度使身死,也是这二人稳固军心,扶持于他,在他流落云州的那段时间里,不至于放任陇右大乱。   只是桓氏仗有与节度使的这层恩义,也仗有与自己的这份香火情,并不大虔敬。   但萧洛陵也并未料到,这兄弟二人要引领自己去吃的,并非是什么水酒。   他二人含笑设的是个风月局。   当桓海笑吟吟地撩起帐门时,萧洛陵入内所见,帐中并非空荡无人,只见一身着素服、发簪白菊的女子,席地而跪。   单薄的衣衫轻笼着她梨花枝节般的皓臂,纤长素手从袖口下蔓延而出,将掌心揣的一捧黄色的纸钱,和了泪水一同放入铜盆里。   火光凛然,照着少女苍白秀丽的面容,泪光凄幽,香腮如雪。   萧洛陵没再往前走,但身后,桓氏兄弟二人簇拥上来,各自扼腕叹息,萧洛陵听闻此叹息,便知宴无好宴,此女身世绝不寻常。   他皱了眉,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神情已有几分怫然不悦。   “陛下,”桓海蓦地说道,“这是节度使的女儿,是他在世上唯一的遗孤,我们兄弟二人好不容易才将她寻来,她身世可怜,月前丧母,若非这样,她是不愿意同我们兄弟二人走的。”   萧洛陵未动,“朕记得,节度使子女早夭,并未留下任何遗孤。”   桓溟凑了近前:“私生女,自小跟了母亲讨生活,养在外头的。臣等找到她以后,便将她带回了平氏的防风老家,让她认了祖宗。节度使亡故数载,陇右军交托了陛下,只这么一位遗孤,陛下无论如何也得善待。”   那女子闻言,慢慢地仰起面容来,秀雅昳丽的容颜,出尘绝艳。   “拜见陛下,小女名唤夕朝,平夕朝。”   盈盈一福身子,向他跪倒,似玉柳扶风,软嗓细口,一如婉转莺啼。   桓海的视线错也不错地落在萧洛陵的身上,仔细观摩了萧洛陵的反应之后,他轻咳一声,指了柔弱的平夕朝道:“依臣愚见,平娘子应归于陛下才是。一来,陛下深蒙节度使提携宠眷的洪恩,陛下于节度使欲养而不待,这份情义难以报偿,那便不如报在节度使这唯一的后人身上,这二来——”   桓海压低了喉舌,气息放轻,凑近萧洛陵的耳胆大地怂恿:“有了她,陇右军心更稳呐陛下。”   他说话时阴凉的气息,时起时沉。   萧洛陵总算知悉他们兄弟这段时日鬼鬼祟祟地作弄什么了,手掌拂开过度亲近的桓海的大脸盘,居高临下地俯瞰平夕朝:“你想嫁给朕么?”   -----------------------   作者有话说:阿初其实怀疑萧狗知道了,但她真的不是很敢相信萧狗如果知道了会忍着。 第37章   夤夜, 天未破晓,一钩残月冷冽如霜。   长安天街之上, 蓦然传来马蹄飒沓之音,伴随狂风卷动,秋叶扑簌,一道锣鼓洪钟般的宣告响彻宫门:   “圣驾归——”   白玉京曙色未明,数十铁骑簇拥相随,为首之人跨马天街,英姿烈烈, 踏碎一街月。   西正白虎门大开,任来人蜂拥而入。   大明宫的传言往往跑得比骏马还快, 当日就有流言,说陛下秋狝提早归来, 马背上带回来了一名国色天香的女子。   绪芳初听到这则传闻的时候, 正值下学时分, 同窗都在刨根问底兴致勃勃,她胡乱听了几句,眉心跟着跳了跳。   第一反应是惊愕,她向苍天祷的告, 竟然这么快便心愿实现, 一个比她更貌美的天仙娘子出现了?   她一时惊愣忘了言语, 心想着既然如此, 秋狝之后的“第二次”,是否可以永久豁免?这个很重要。   继而她又想到,看起来这位天子似乎是动了凡心,若是他移情别恋,将注意力全部转嫁到那位娘子身上, 说不准还要纳她入后宫。   奶团会喜欢么?   都说有了后母,就有了后爹,奶团发现他最喜欢的阿耶,将注意力都转投到别人身上,会不会失望?   须臾,绪芳初转念又想,罢了罢了,她一个小医官,不担心自己的前程,居然操心尊贵的太子,他从小锦衣玉食,至少打仗那会儿他还小,长大了也不会记得那些苦日子,记忆里全是甜头,比起他亲娘小时候在山中寄养的生活可是安逸多了。   “三姐姐,我从医正那儿拿了药,给你煎上了,你的风寒可好了些?”   说来奇怪,三姐姐去见了卞舟之后,回来湿淋淋的,衣裳能拧出水,还病了一场。   问她与卞舟都聊了什么,她只说“都过去了”,然后便每日带病坚持在馆舍内温书,绪芳初与魏紫君下了学会将姚月华的笔记借回来给她抄录。   卞舟也再不曾来。   绪瑶琚兀自咳嗽,磕得撕心裂肺,她那般脆弱纤细的身板,一咳起来,似是两肺都在震动,连肺管都要咳破了般,委实令人揪心。   绪芳初替她将药煎好,端到她面前,“喝点儿。”   太医署开的药方总是无误的,可是也不知怎的,绪瑶琚喝了两天了就是不见好,她自己也不觉有碍,温书依然认真:“我这几日耽搁了太多的课业,一时也补不过来。对了,阿初你们不是要准备要在人身上练习了么,你可有找到活靶?”   “别提了,”绪芳初愁眉苦脸,“她们成日里说魏紫君她们咒禁科跳大神,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她们宁肯都去看跳大神,也不肯给我们针科的扎几下啊。”   人都是皮肉长得,谁宁愿没病没灾地给人拿银针戳几下?且扎针的过程中还要脱衣服,女郎们都羞涩。扎了针半日都不能动弹,取完针还得附加拔罐儿,细皮嫩肉拔得红一块紫一块的,一整套下来遭了老大罪了,因此这几日其余三科都对针科敬而远之。   绪瑶琚早就看出了她的困窘,温笑着咳嗽了两声:“若是还找不到,我便让你扎。”   绪芳初由此极是感激。   绪瑶琚的话题陡然变了:“我今日在灵枢斋温书,听说陛下圣驾回宫,秋狝已经提前结束了?听她们说,陛下的马背上,带回来了一名女郎,虽戴着兜帽,但风帽底下可以想见是张倾国倾城的脸蛋。”   绪芳初胸口砰砰地跳,“三姐姐你今日只在灵枢斋,也都听说了?”   绪瑶琚若有所思地望着她:“谁说不是呢。这阵仗真是大,新君素来不近女色,弄出这般阵势来,莫非是有主了?阿初你可知晓?”   绪芳初讪讪:“这我也是刚听说。想来,今夜陛下温香在握,软玉在怀,应是不会召我前去侍疾了,阿姐我就在这里给你侍疾好了。”   绪瑶琚没有拒绝,双眸曼睩着她。   但绪芳初显然是高兴得太早了些,不到戌时,太极殿上那位见风使舵的老内官便来了,摇着他那柄毛糙的塵尾,眼角纹里满是岁月的沉淀,“绪医官,陛下催老奴来请了。”   正在月光下的庭院里练习扎草人的绪芳初,险些翻出白眼,真的不是很明白,他这会儿不和他的美人被翻红浪,他来找太医看病?   看什么,难不成阳瘘了么?   绪芳初气恨得将一根针重重地扎进草人的胸膛,口中道:“来了。”   收拾了医箱,命苦地与礼用走了,临去时,朝绪瑶琚递去心碎的眼神,让她好生将养。   她治疗阳瘘没好法子,唯有一根针从那恶龙身上狠扎进去,把他疼死才好呢!   礼用引她前往的,却不是太极殿,而是望舒殿。   此时同云淡淡,微月昏昏。   绪芳初亦步亦趋地迈入望舒殿,只见食案边上已经坐了两人,小的手托香腮,百无聊赖,大的眉目沉凝,身形如笔直掼入地下的矛戟。俩都在等人。   他偏沉的目光闻声撞向她的身影,在瞥见她的一瞬,呼吸微凝。   她今日来时突然,未曾准备平日里所着的医官装束,而是换了寻常钗裙,玉兰色的绫绸缠花葡萄纹齐胸襦裙,楝花色广袖长袍迤逦曳地,步摇珠珰,煜煜垂晖,衬得她的肌肤愈发雪白浓艳,有着潋潋初月般的静姝之美。   他看了数眼不错目光,直至她行至近前,萧洛陵垂了眼睑。   绪芳初见到他甚是尴尬,上回拂袖而去,惹怒了他,眼下连招呼都不知要不要打,行了一礼之后,见他也不给反应,便转而去与小太子殿下说话去了。   萧念暄看向沉默地布着碗箸的阿耶,“阿初,今天的菜都是阿耶做的,有我们最喜欢的鸭肉哦。”   绪芳初低眼一看,眼前白灼鸭肉、香葱烤鸭肉,白灼鸭肉用存放过秋的荷叶包裹着,清香扑鼻,香葱烤鸭肉配了一套面饼,油光温润,还有两道清炒小菜,荤素齐全,一碟油炸盒子,看着也色泽透亮,卖相堪为上品。   更周全的是,除了佳肴,还有糖水,姜蜜水与紫苏饮子都是她的心头爱。   但奇怪他今夜像被扎了哑穴似的,沉默不说话,只一味布着碗筷,目光也半晌不落她身上。   呵呵。   他心虚了吧。   当着孩子的面,不敢承认他思想那么龌龊!   布完了菜,才不过抬眼,看向她。   她正低头侧坐着与孩子说着话,脸上是柔和的光晕。   试图从她的脸颊上窥见质疑、不满、怒意等情绪,结果只是徒劳。   他真是,也不知在期待些什么,自嘲地折了下唇角,未曾言语。   耳中清楚地听着他们谈话。   “阿初你吃这个盒子鸡丝,里面都是香油和鸡肉,还有菜丝、萝卜丝……”   “这个是好吃的。”   “你再吃这个烤鸭肉,阿耶涂了蜂蜜,好香好香。”   “这个也是好吃的。”   不知不觉,绪芳初的小碗,已经被美食堆成了山,她都来不及下箸子。   她诧异地看向尊贵的陛下的那只碗,里边什么都没有,他在那独自用食,一句话也不曾说。   真是转了性了不成?她荒谬地揣测。   极力克制着呼吸,不释放出办法危险的气息。萧洛陵用了一些餐食,始终未曾再看绪芳初一眼。   多看一眼都恐自己忍不住。   秋狝之前,她应许过什么,他没忘。   他始终不肯让自己的视线往今夜盛装而来的她身上掷去一瞥,担忧自己偏嗜她那双不断翕动轻颤、花苞般开阖的朱唇,再看一眼他的暗欲将无所遁形。   晚膳用到一半,一道柔弱的软嗓轻轻响起:“我,我来得不凑巧了。陛下,她们说,你在这里。”   绪芳初和萧念暄两脸怔愣,拨饭的手停止了动作,一致地回头看去。   少女为了在宫中行走,她脱去了素服,换上了一身色泽清雅的罗衫,娇怯温婉,乌眸若玉,不安地发抖,声线亦是紧绷得发颤。   “对不起,我,我只是找不着陛下给我的那盏灯了……”   绪芳初与萧念暄一致地看向萧洛陵。   萧洛陵皱了长眉,终于与绪芳初对视,不悦地对平夕朝道:“让礼用再给你拿一盏。”   绪芳初看了一眼可怜的、似乎仍被蒙在鼓里的奶团,默默叹气。这夜里,这个玉软花柔的小娘子来向他的阿耶要灯,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们晚上本来一直在一起,说不准,该做的不该做的早都做过一遍了。   怪不得对方今夜举止有异,原来是,呵,出于男人的劣根心理,一面理直气壮干着“红杏出墙”的事,一面怀揣对所谓“大房”的不值钱的愧疚。她那个阿耶不正是如此么。   平夕朝久不愿去,目光在殿内停驻,尤其是对绪芳初,她不禁讶异地观察着她。   她似是不明白,为何望舒殿内会出现能够与陛下父子同席的女子。   被她这一看,绪芳初脸上其实也火辣辣的,那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又回来了。   无他,终归适才与萧洛陵翻云覆雨的是人家小娘子,她这个没甚大用的医官坐于此处实在有失妥当,正要委婉地提出自己吃饱了,那女子已是轻轻咽了一下口水。   声虽不重,但绪芳初捕捉到了,暗忖:让人家干了体力活,连饭都不放啊?   “用晚膳了么?”   男人清冷的声线响起,虽是在对平夕朝说话,双眸却一错不错地盯着对案的女子,知她心肠百折千回,独无一种是对他的在意。   平夕朝以为她也将得到这样的“殊荣”,素白柔润的脸颊犯出桃花色的红晕,溢出些微激动之色,“还没有。”   她正要近前。   萧洛陵偏眸,看了一眼礼用。   礼用是何等心思玲珑的人物,立刻便有所领悟,折腰上前,笑脸迎人地为平娘子引路:“膳房有现成的吃食,娘子请随奴来。”   与平夕朝一般怔愕的,还有停了用膳的绪芳初。   他没有变更意思,只是在等她离开。   平夕朝黯然了眸光,眷恋不舍地将目光从萧洛陵身上收回,低头望向脚尖,口中应了一声“是”,便与礼用一道离去了。   绪芳初一路目送平娘子背影远去,消失在殿门外的夜雾之中,乍闻耳畔一道沉音,含了几许哂意:“朕看爱卿自己甚是中意平氏,不免有些以己度人了。”   绪芳初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急忙反驳:“臣断无此好啊陛下!”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遇到美人多看了两眼也是罪过?   绪芳初一说完,便想到这还是当着孩子的面儿呢,说这些四六不着的,他们这对爹娘是怎么当的?   果然萧念暄听不懂,他好奇地问:“那是谁啊阿耶?”   萧洛陵语气清凉:“他们说,是节度使的遗孤。”   “他们说?”绪芳初不解。   天子抬眸,睨了她一眼,“朕适才只是在太极殿盘问她。”   不过送人走时,见夜路黑,让礼用给她拿了一盏灯。   绪芳初也好奇,他说的节度使,应当就是指的平善。   老实说一直到现在,绪芳初都怀疑平善是萧洛陵加害的。若那位娘子真是平善遗孤,萧洛陵为了掩人耳目,定是会抚恤优待的。   她心下亦有几分好奇,“陛下可有审问出所以然?”   萧洛陵曲指,眼睑下垂,为萧念暄盛汤,淡声:“无论如何问,她始终怯弱不答。问不出所以然。朕已派人去查,查有结果之前,将她先放到延宁宫住着。”   “若真的是呢?”   “敕封。”   也不说敕封个什么,绪芳初眼眸微动。   忽听他薄唇轻掀开,瞥眸视她红唇。   “乡公主。”   绪芳初没想到自己的确会错意了,天子并未相中那位美若天仙的平娘子。若将平娘子封为公主,则是明晃晃地意在照拂平氏后人,认下平娘子为义妹,别无他心。   不过很显然,他出身陇右,身后军力半数来自陇右集团,若能与平家结亲,对于抚定陇右军有极大的好处。这般巨利在前,他居然都能忍下?   绪芳初为自己惶恐,也倏然明白过来,他这般好色之人,现成到嘴的鸭肉都没吃上一口,岂能功亏一篑,去另外再煮顿鸭子?   “若是,查知那位平娘子并非是节度使后人,那她……”   绪芳初不知怎的竟多了一嘴。   他语气如常,透着些微阴郁森凉:“自有去处。”   所谓“去处”,自是只有黄泉路了。   对于这位心狠手辣的新君而言,送一位娇滴滴的娘子上西天,也是可以这般冷静无情的。   -----------------------   作者有话说:萧狗:不能让老婆误会我一点。虽然我心狠手辣不近人情,但我绝不好色[撒花] 第38章   晚膳后, 萧洛陵与绪芳初心有灵犀地揣了回太极殿的想法,彼此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便传递完了讯息。   但在要退离之时,原本乖乖的萧念暄突然张开胳膊大闹起来:“阿耶,你不要走!”   那嗓门,震天响。绪芳初被吓得身子一激灵,有些可怜地望了眼萧洛陵。   诚然,带小孩儿不是一个轻松活儿。再乖的孩子,也有他不讲理的时候, 绪芳初承认她对小孩子缺乏耐心,孩子乖的时候她是很喜欢哄一哄抱一抱的, 倘若对方撒泼哭闹起来,她只会皱着鼻子将他们还给他们的爹娘。   绪芳初看见, 那个对人对事都不大存有几分耐心的陛下, 稳步朝萧念暄走了过去, 大掌将他像块肉似的叉起,放到一面高台上坐下,天子的长臂撑住烛台,漆黑的眉宇在灯火幢幢里似燃烧般透亮, 父子俩就在那盏银灯的辉光里, 彼此对视。   “阿耶还有事, 不会一直陪你的。”   他尽可能地语气温和。   但萧念暄还是敏感地查知, 阿耶这次好像没甚耐心,对自己也很敷衍。   他一下子便如同抓不着什么了一样,急得红了脖子,声音也大了起来:“不要!”   因太子殿下一直都表现得人小鬼大,而且冰雪聪慧, 绪芳初近乎都忘了,他还是一个只有三岁的小孩儿。   萧洛陵眉心微敛,气息又些微压沉,他看了许久臂圈内高坐的崽子,再一次从对方的瞳孔之中发现了那本不应出现在孩子身上的惶恐。   也许是自小被母亲送走,后来也经历过阿耶命悬一线的垂危之时,他总是害怕,即便如今安稳地坐在望舒殿里,高枕而卧,那种从无法豁免的恐惧感仍旧如阴影一般笼罩在萧念暄的心头。   萧洛陵略浮的呼吸慢慢地调试,沉了下去,几息之后,他抱起了萧念暄,低低地哄:“阿耶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绪芳初像白日见鬼般望着一个陌生的萧洛陵。   那股柔和的,甚至带了显而易见的宠溺的口吻,当真是那位阴森无定的陛下?闻所未闻。   他哄孩子很熟练,托着萧念暄的臀,抱在臂弯里,用一种极其呵护、极其怜爱的拥抱,和大掌落在软乎乎背上的摩挲,给孩子他们喜欢的温暖的皈依感,就像一只找不着方向的小船泊在他最为信赖的港湾。   不复驶出。   萧念暄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靠在阿耶的肩上,轻轻哼了几声,像是抽泣一般,幽微地嘟囔:“可是你马上还是会走的。”   萧洛陵亲了一下他的耳朵,不顾殿内旁人在场,又亲了他的脸颊,低声道:“我同你说过,从我们住进这里的那一天开始,以前让你见血的生活就已是上辈子了,念暄,莫要怕。”   他跟了阿耶征讨岭南节度使,在战场上,不止一次地见过鲜血,甚至血液也曾飞溅到他的眼底、唇中,也见过阿耶满身都是红色的血,他很害怕。   有时候做噩梦,梦到娘亲不要自己,有时候却是梦到,阿耶战死在了疆场上,他谁也找不着,谁也都不要他,他只能拼命地哭,拼命地哭。   阿耶说得对,搬进这里来住之后,他们的生活日复一日,虽然无聊,但很平顺,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死尸与鲜血。   “念暄不怕。”   “好。你在小床上睡着了,阿耶再走,好么?”   萧念暄说好。   萧洛陵抱了他,在殿内走动,不时拍拍他的背,嗓音极低似哄,磁沉的音色配上宠溺的语气,莫名有种令人心安的感觉,萧念暄很快便似乎陷入了睡眠。   绪芳初惊怔地看着手段过人的陛下,无声地询问:好了么?   他侧目看向仍在殿内的她,眉宇沉了沉,浓睫覆了眼底的暗光,“还要一盏茶,才能睡沉。”   绪芳初不敢质疑陛下带崽的权威,毕竟他肯定是最了解萧念暄的人,她便安安静静地等。   等到人稍睡熟了,萧洛陵将萧念暄抱入了内寝,将怀里的崽子安置于榻间,扯了他最喜欢的毛茸茸的被衾,将他的小身板盖住,只露出一个脑袋,萧洛陵垂目,静默地凝视了被衾下的孩子许久,才放落帘幔,退出了内寝。   “走吧。”他路过烛台,侧目对绪芳初道。   绪芳初急忙应声称是,两人前后步出望舒殿。   折回太极殿途中,绪芳初心底压着太多的疑惑,可她却不知,自己当不当问,能不能问。   交错的跫音之中,她听见前方传来的沉嗓:“你说,太子的生母会后悔当年弃他么。”   绪芳初心里咚地一震,险些被自己同手同脚地绊倒在地上,她压抑地急促的喘气,拼命调匀呼吸,方勉强挤出一些笑意:“臣不是那位娘子,怎能感同身受。不知陛下,可曾恨过那位娘子?”   若是不恨,他该早就另外找了旁人吧?可见就是一直耿耿于怀。   月色浩渺泻落人间,檐角的宫灯飘摇一线,晕黄的光落在他颀长的如峰峦沉寂般的背影,将之投射在身侧椒红的墙壁之上,沉晦无声地前行。   绪芳初听到那个磁沉的嗓音再度响起:“对自己,不恨了。只是替太子恨。”   密函里所录的她的过往,字字清晰地展现在眼前的一刻,他心中纠结千回的恨已如云烟散,他为此迁怒于绪廷光,对她却无从苛责。如今未能泯灭的恨,不过是,当初萧念暄被送到他手里时,还是个那般小的婴儿,因先天不足,羸弱不堪,几乎很难养活一般,而她恁的心狠,心狠至厮!   果然。绪芳初深呼吸一口气。   她屏住呼吸,尾随他入殿,礼用早已将殿内的火烛尽数点燃,之后,又贴心地率领宫人退了下去。   绪芳初思及适才孩儿宛如惊弓之鸟般伏于阿耶怀中的情景,不由地心中一绞,在殿门阖上的一刻,在关门的声响中,竟向他问:“陛下为何不再替殿下物色一位德馨懿范的母亲呢。”   小孩子想要娘亲,是很正常的一件事,而陛下,年纪也还没到不能人事的时候吧?   他亲手捻亮了灯火,闻言一哂,“连生母都会弃他于不顾,爱卿以为还有何样的继母能照顾好他?”   说到太子的生母,绪芳初敛眸。的确,一朝被蛇咬,遗祸却是无穷无尽,天子如今就是要另找,也很难保证他所找的新人就会对太子视若己出,他在这个位置上,太多人是不怀好意而来了,甄别需要谨慎。   “陛下爱子,为之计长,实在用心良苦。”这是她真心实意的夸赞。   殿内的灯光更灿亮了许多,绪芳初见他缓身转向自己,露出外袍之下腰间的那条五色长命缕,扎眼得紧。   不知怎的,她忽然觉得那条络子编得甚是丑俗,有点儿配不上他,五颜六色的绳子落在低调奢华的玄服间,怪异且突兀,看去眼睛都似被戳伤了般,她不禁有些讪讪。   “陛下怎么还戴着这条长命缕?不是秋狝都已经结束了么……”   他语气淡淡,气息却藏了压抑至于极点的火欲般,“朕没忘,你应过的第二次,在今夜。不知爱卿可曾忘?”   他这是二话不说就要进入正题了,吓得绪芳初霎时两腿发软,后悔了进了这方宫殿。   本以为他从秋狝那时得了天仙般的娘子之后就会将自己放过,没想到他竟时刻铭记于心。   眼下被他直勾勾不加掩饰的、烈欲缠绵的眸光打过来,直白又强烈,容不得半分误读,绪芳初哪里有不明白的。   她的腿弯打颤,酸软无比地后退了半步,忽意识到在这样的人面前连后退都是大不敬的,何况上次她已经逃了。   这一次,恐怕是无论如何逃不脱的。   难道他竟真的打算就这般,罔顾了礼法,罔顾了名声,也罔顾了君臣人伦,就这般在这太极殿中行了荒唐之事么?   绪芳初无声息地撑住了桌角,面前站住身子,自然,这一切细微的变化都瞒不住他的双眼,知她畏惧,他瞳仁之间的墨色翻滚得愈发深邃,呼吸亦比先前湿热黏重,如此这般的心浮气躁,与适才望舒殿内的慈父形象简直大相径庭,近乎判若两人。   绪芳初压抑着声线的颤抖,低垂了眸,“陛下西山秋狝不是带回来了平娘子么……臣、臣听闻,陛下是将她带在马背上,载回宫城的……”   吞吞吐吐的话未尽,耳中忽而听到他揶揄般的笑语:“朕还以为,你丝毫都不介意。”   绪芳初愣怔,抬眸正欲反驳,却被他眼神喝退了声势,不敢有半分抵触,她懊恼又恨急,指节抓紧了裙角。   他又道:“是从马背上带回来的,不过并不是朕的马背。”   绪芳初心虚地嗫嚅:“陛下何须向臣解释任何,陛下如果中意平娘子,自然也是一段佳话。平娘子毕竟是节度使唯一的遗孤。”   萧洛陵皱眉:“她是不是节度使之女朕并不知。你在转移话题?”   不待她有所反应,有所行动,他朝她不耐地沉了声息:“过来。离朕近些,怕朕吃了你么。”   绪芳初不得不往前迈了一只脚,心有不甘地朝他步了过去。   烛台上银光如瀑,笼在他身后。   越是近前,越是恐惧,绪芳初手脚都不知晓该怎么摆,凉风也不知从哪道窗牖的缝隙袭来,吹得她身上寒噤,不由地裹紧了外袍,将襟口死命捂住,不肯露出半点儿春光。   但这不过是吸引了他,视线寸寸下移,落到她还未能完全遮住的玉颈。那截修长的、光滑如玉的颈,柔润有光的肌肤宛如白霜,又如凝脂,不觉间,他的喉结干涩地轻滚,幅度亦逐渐激烈。   “陛下,今夜,不,不按摩么?”   “不按了。”   绪芳初咬紧了嘴唇,颤栗不安地近前了半步,眼前忽有凉风拂过,原来他行动间,袖袍带起的一缕风吹到了她面上,紧拢的外袍被轻而易举地打开,空门大露。她感到手似乎也被热源所围剿,垂眉看去,他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连手带腕,她一掌便能全握。   “陛下不按摩了,不然臣还是回去吧。”   她挣了挣,但只是徒然地使了一把蚍蜉撼树的力气,并未撼出任何结果,这果然令人挫败不已。   “绪大人道让朕君无戏言,自己确实要食言了?秋狝之前,爱卿是如何应许的朕?”   绪芳初咬着下唇,脑中似是卷起了风暴。秋狝之前,那不过是她被他话赶话地诓骗了,说错了一句而已,便被他拿住了漏洞,天呐,与这样的人相处真累,他为了一点甜头简直无时无刻不在为你挖坑,等你往里跳!   “莫咬嘴唇,”他沉肃视她,低声道,“如非要咬,留给朕来。”   不要脸。绪芳初愠怒之余,又不禁想道,这回过不去,下回她一定更加谨言慎行,被亲一口,就亲一口罢!反正也不是没被亲过,当年她怎么对他说来着?   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人也不能反去咬狗。   绪芳初一咬银牙,心思一横,竟紧闭双眼主动踮起了脚尖,红润的樱唇高高地嘟起,似半阖的花苞,有着玲珑的秀美。   萧洛陵望着面前女子的瞳仁愈发漆黑深邃,如焰火,暗欲灼烧。   他只需桎梏了她来,便能尝到她唇上甘美丰润的滋味,多迟疑一刻都是对本性的背叛。   但萧洛陵无法放任情狂去伤了她。   他没有俯身而就。   瞧见她为此不安惊惶后,他无法完全做到视若无睹。   最终,他按下了那头咆哮的恶兽,没能放纵其逞能恣肆,他张开双臂,将她藏入了怀中。   过于刚烈霸道的气息一袭染上来,绪芳初微微睖睁,他只是将她温柔地揽着,就如太极殿内哄孩子那般,将掌腹落在她的脊背,在她清瘦的背上,不停地抚。   “朕在你心里,当真就如此好色荒淫么。”   那声音似是有几分无奈。   他分出一只手,低了抵发胀的额,气息略沉。   他知道,她今夜这般惊惶,恐怕是连最坏的打算都做了,他是有些过火,将想要的人吓得快要退避三舍。   他可以隐忍,但他对她的欲,从来都是真,她必须知道。   上一次她懊恼不快地逃离,萧洛陵亦有一丝不虞,他在这方面没甚经验,仗着身份由着性子来,有时亦会过犹不及。秋狝时,与昔日众兄弟走马射猎,脑中暂时地排空,反倒令他沉淀了几分下来。   他只是轻揽了她的腰身,一手落在她纤薄清瘦的脊背,无声息地抚摩,一寸寸滑落,一遍一遍,怀里的身子忍着颤,似是涟漪散尽,恢复了些许平静,他轻声一叹:“朕并非洪水猛兽,亦不噬人,你不必怕,朕想与你说说心里话,今夜索性捅破这层窗纸了。”   “绪爱卿,你甚好,朕当你父亲的面,亦是如此说。只是他似乎未能会意,以为朕要与你做媒,”他顿了一下,似也觉得几分滑稽,喉间溢出一丝笑音,“其实也是要为你做媒。不知你眼中,究竟视朕如何?”   她吓得不轻,心说阿耶果然听岔了陛下的意思,她就说,这个天子虽然强势得偶尔不讲道理,但大概还不喜欢玩君夺臣妻那一套,怎会一面引诱她一面又要替她与臣子做媒。原来她果真是他选中的自留款。   “臣,臣恐怕是福薄,臣,臣配不起陛下的,臣……”   慌乱间,脑中闪过灵光。   “对了,陛下恐怕有所不知,臣先时有过大能批命,说臣是孤星命格,生下来克父克母,不仅如此,臣长大了还会克夫,臣……”   那落在脊背之后的大掌似是缓了缓,僵停在了她的蝴蝶骨间。   她便以为此话奏效,待要说得再凄惨一些,教他害怕她的“克夫命”,只是绪芳初忽觉得身上紧了紧,是他的手臂加重了一些力道,而她已被完全卷入他的怀中,恨不能踮脚挂在他胸口,与他抱着小太子的那种姿势近乎一样了。   绪芳初愣神不解,试图仰眸,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无法抬高视线——连她的后脑勺也一并被摁住了动不得。   “……”   “朕不在乎。朕也不信鬼神,不信命。”   绪芳初发觉自己已是黔驴技穷了,仍不死心了,讷讷地举证:“是真的。是真的陛下。臣的阿耶之前给臣说亲,说的都是好亲事,可全是不到半途便黄了,后来那位,翰林院的周学士,陛下一定有印象的,本来别人都羡慕我捞到这么一桩好姻缘,谁知周学士飞来横祸……当然也是他咎由自取。”   上首传来意味不明的哼笑:“那就算好姻缘?你很中意周堇不成?在知晓他骗婚杀妻之前,你真觉得这是一门不错的亲事?”   这话问住了绪芳初,她不知作何回答,末了,将自己的嘴唇完全从他胸膛里挣扎出来,呼出一口长气,下巴就抵在他的一块胸肌上,没奈何地被捆扎着答话。   “也没有那样觉得,只是在世俗眼中,我这样一个没娘的、爹也不甚在意的庶女,能有这样的亲事,也算是不错了吧。”   然后她便感觉到,适才那股紧闷憋窒之感,伴随他手臂又一次发力,比前一次来得更强烈了些。   他拥得她太紧了,她近乎说不出话来。   一晌后,她听到他渐渐低垂、靠向她耳膜的沉音:“那你所图何不更大一些,朕比周堇强得不是一星半点,绪爱卿既能以为周堇尚算不错,何不移爱于朕?朕无论如何,不可能干出杀妻那等禽兽不如之事。”   绪芳初心忖那可不一定,你若是知道了我是谁,不正要按着你说的将我剐了么。   她惊恐万分地缩了缩雪颈,不敢搭腔。   萧洛陵叹了一息,“你想在太医署待着,朕便让你待着,两年内未能结业你也只能在禁庭,与朕朝夕共度,朕有耐心,可以等。”   绪芳初弱弱地举起了一只手,“陛下,臣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问。”   她实在很不明白,“臣想,天下好女郎多得是,倾国貌,咏絮才,单一个长安便遍地都是。臣也不出类拔萃,对陛下也无贴心小意,陛下您怎么就非得看上臣?嗯……您是看上了臣吧?”   萧洛陵见不得她有半分得意之态,哼了声:“太子喜欢你罢了。倾国貌与咏絮才是不少,但朕要找一个令太子喜欢的女人却并不容易,同时你也算是合朕的眼缘,仅此而已。掖庭不能无主。”   好吧。那倒真是她,多心了呢。   那可以请这位对她压根没有好感,也并非钟情于她的陛下,松手了么。   真的勒得好紧。   像是要将她整个嵌入他的骨血里般,惹得她呼吸都有些许不畅。   “陛下,臣可以考虑考虑么?”   他为此不解:“朕向你许诺后位,你还要考虑?”   这人当真自信,自信得紧。   平心而论她是很想当万人之上的皇后,但那也要看坐在帝位的男人是谁,她可不是野山猪什么粗糠都塞得进口。   “毕竟是终身大事,臣不能一蹴决定,陛下只当臣是女儿家面嫩,容臣稍微矜持一下好么?”   他垂下眉弓,俯视怀中正精打细算、与他推诿敷衍的女子,乌发如藻,缎子般滑腻的发丝间,有淡淡的香草气息沿着薄汗蒸腾上来,氤氲于鼻端,湿漉漉的,粘稠、浓郁,有些引诱人犯罪。   今晚没有讨到的便宜,化作了在她发顶的轻轻一吻,怀中的身子在他的唇俯触下去的一瞬,不言不语地轻颤着,似朵不生凉风的茉莉,发丝间绿意葳蕤的宫花,也随之摇曳生姿。   从男人的唇中滑出一道极轻极轻的纵容声音。   “你考虑,朕给你两日的时间,后日来殿中按摩时,告知你的答案。”   就两日?这也太快了些。   “臣恐怕得仔细考虑,一、一个月如何?”   “好。”   绪芳初没想到这样也好,她只是想讨价还价,调和出个中间价位,未曾想他竟一口答应。怎么她现在突然感到自己闹了个亏空呢。   她柔柔弱弱地举起了手,“臣,臣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他似是嫌她的问题多了些,呼吸深了些,随即屏息:“问吧。”   绪芳初抿唇道:“太子的生母,有朝一日回来了……”   萧洛陵漆黑的眸落在她扰扰如云的绿鬓之间,未几,他嘲弄地扯了扯唇角,“朕借她十个胆子,她都不敢再出现在朕的面前。”   须臾,他关切和煦地对怀里人道。   “爱卿,你在怕甚,怎的一直发抖?”   “……”   -----------------------   作者有话说:阿初:你说我为啥[白眼] 第39章   绪芳初才不可能考虑做皇后, 只要思及御座之上的人是这样一位暴君,她对于皇后的向往打了一个大折扣, 再难提起半分兴致。   她那般说,只是为了拖延,敷衍于他。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无事发生,绪芳初没得到传唤,她在太医署兢兢业业做着自己的女官, 历经数月,她的针法, 已经引起了太医署三位医正的好奇心,他们也不耻下问, 向她一个新来没多久的助教请教慈安师太传下来的针技。   “此法可曾命名?”   绪芳初想了想, 回罗医正的话:“未曾, 此法目前只有经验之谈,还未有医理,创立这套针法的人,并不识字, 所以未曾著书立说, 也没有替它起一个名字。”   “不知这位奇人现在何处, ”罗医正对这位惊才绝艳的同仁有万分的好奇, “不才,想请绪助教替我引荐引荐。”   绪芳初被一群医正围追堵截,花样吹捧,不觉有些虚荣心,可当罗医正问及慈安师太时, 绪芳初的虚荣心哐当掉在了地上。   思及师太那慈爱平和的音容笑貌,她的脸上只剩下缅怀与哀愁:“师太已不在人世,很久了。她的这套针法,我便是唯一的传人了。”   继而她沉了呼吸,“所以我一定要为师太的这套针法著述,让她的医术流芳百世!”   各位医正又吹捧起来,什么“为往圣继绝学”啊,不约而同地往绪芳初身上套用。   绪芳初没有被迷了双眼,她根基太浅,以她现在的医理学识,要写成一部医典尚缺了不少火候,且她当年并没有将慈安师太的十三针学全,师太便撒手人寰。她要继承她的学说,只能在太医署下足苦功。   这一切要在保全性命的前提之下。   如此想,她对当皇后的最后一点向往也荡然无存了。   夜色沉酽,宿雨缠绵,太极殿的轩窗前透出忽明忽暗的烛火,如晦风雨夹杂了一捧淡淡的泥土芬芳,扑簌敲击向窗扉,惊动了重重深闭的帘帷中男人轻皱的长眉。   梦境之中是一团霏霏的水色,淋漓地铺散于苍穹之间。   他环视周遭,阒寂之中忽然听见小崽子欢喜的声音,那个声音脆生生地朝远处唤:“娘亲!”   清甜无比,依恋无比,仿佛他立刻就要扑到被唤着的那人身上去。   萧洛陵猝然回眸,水汽烟煴间,薄罗梨花色衣衫的女子,笑意盈盈地温柔出现,她弯下腰,将那个向她生猛地扑过去的孩子接了满怀。   萧洛陵的胸口蓦然绞痛,即使是梦境中,依然感觉到失去了什么般,一无所有般惶恐,那道柔软的话语也宛如淫霖洒落耳畔,缭绕耳廓:“暄儿和阿娘离开好么?”   “可是阿耶会想我的怎么办呢?”   “不会的,你阿耶贵为人君,他往后还会有很多孩子,可娘亲就只有你一个啊。”   “那我们不要阿耶了么?”   “不要了吧。”   她轻轻叹息说。   直至那两道身影走入雨雾当中,消失在了视野尽头,萧洛陵胸肺两间的翻绞的锐痛愈演愈烈,终惊醒了他,他抚着搏动的心脏撑臂坐起,脸色阴郁晦暗得如噬人般可怕。   礼用听到殿内传来重物摔击在地上的声音,忙不迭推开了殿门入内,屏息惊颤地询问:“老奴见陛下批阅奏折时有汗,自作主张开了窗,可是冷雨惊了陛下?奴该死。”   他急忙请罪,躬身下拜的姿态熟练得令人一眼便知以前侍奉楚后主时经历过什么。   萧洛陵摁住惊颤不息的心脏,忍了那股强烈的不适感,调试几息之后,声线渐趋于平缓:“与你无关。”   听闻此言后礼用可算稍微放心了点儿,末了又闻幔帐后龙榻上有言:“太子在望舒殿睡着么。”   礼用心忖陛下许是梦魇了,不敢戳破,但也长松了一口气,抚过额间冷汗,恭声回话:“应是睡着的,陛下可要去看?”   萧洛陵自哂地笑了一下,手掌盖住了额头。   他也确实是有些,风声鹤唳。   但已经醒了,便去偏殿看一眼也无妨。以前照顾那小崽子时,崽子夜里事多,一会儿踢了被子,一会儿要屙,一会儿又不明原因地嚎啕大哭,他连对女人的经验都尚且不足,更遑论照顾一个来得猝不及防的崽子,他还没习惯做人父,每日一到夜里便不免手忙脚乱,用了几个月,硬生生学会了熟练换尿布、洗尿布、喂奶。只要一有风吹草动,睡得再熟也忍不住起来看一眼。   彼时,他们就歇在一张床上,相依相偎,而现在,却是隔了几重殿门。   “拿朕的裳服来吧。”   礼用知晓陛下更衣是不要人服侍的,但白日那身已经拿下去浣洗了,便拿了一身簇新的秋棠色弹花锦罗绣袍送上,继而知情解意地退了下去。   萧洛陵将衣袍穿好,头发随意用发带束了军中常用的高马尾,步出殿门,折往望舒殿。   不过百步远的距离,萧洛陵步行极快,瓦檐上是一排排交错的在灯辉里泛着晶莹的雨帘,透过这层透明的帷帘,宵寒袭肘,萧洛陵不知为何心中隐隐有一丝并不安固的错觉。   当他转入望舒殿后,才发现那股感觉并非是错觉,萧念暄的确不在。   本该睡在榻上的崽子,竟未能如他所想的那般,安安稳稳地睡在他的小床上,而是不知所踪。   那一刻从梦境一路积攒到现实的心悸终于勃然爆发:“礼用。”   天子沉怒的唤音响起,礼用差点儿手捧着自己的脑袋进来,觉得这外头的冷风冷雨不算甚,殿内的空气都是凝滞的,闷热得很,短暂几息之间他沁了一脑门汗,忙道:“陛下。”   不待天子问话,他早已会意过来,连忙回话:“适才望舒殿的宫人告诉老奴,殿下晚间吃多了不曾睡着,脘腹胀满,要起来消食,便由晚晴带着去御园散步了。陛下先前不是常道让殿下多去走动,以免囤了肉么。”   只是没有想到,晚晴带了太子殿下去后,长安下起了一场大雨,雨势瓢泼,似要将积攒已久的一泻而尽,晚晴与太子想必是正在躲雨还未回来,陛下今日破天荒地睡得早,怕是不知这阴暗的淫雨天才黑了不多久。   “拿伞来吧,”萧洛陵沉舒出一口气,“朕去找。”   礼用自然劝告:“陛下,禁中有宫娥内监,有班值禁军,晚晴更是熟门熟路,殿下不会走丢的,天色不早了,陛下明儿个还有早朝,切莫误了朝会。不如老奴去找找。”   这时最妥当的做法,可往昔也算仁君的陛下霍然提振了嗓音,极为不悦:“伞。”   吓得礼用连忙灰不溜秋地前去找伞,幸而这雨天,望舒殿里的宫人备下了雨具,慌乱间递了他一把,礼用忙不迭将伞送到萧洛陵手里,对方接了伞,撑开,不及眨眼便走入了雨幕中。   礼用又连忙催人送上雨具,带了几个望舒殿伺候的宫人追了陛下去寻小殿下。   萧念暄和晚晴走了没有多远便碰上了下雨,他被困在了御园里,也没有伞,晚晴离不开小殿下,只好就在亭子里等人来,谁知等了片刻,来的是脸色阴暗的陛下。   秋雨潇然里,伞檐底下露出一角下颌,雨水噼啪如豆子般打落,滚在来人身遭,裳服下摆更是渗透了雨水。   晚晴吓得花容惨白,正要说话,陛下已经一把夹带起了小太子,没说一个字便像拎鸡崽儿似的将殿下给拎走了。   萧念暄也没想到阿耶会突然出现,他的小爪子在半空中虚抓了几下,紧紧抓住了阿耶的袖角。   雨声如瀑,嘈杂,密密匝匝,耳朵里满是那股纷乱的轰鸣,萧念暄试图看阿耶的脸,却发现这个角度费劲地把眼睛往上仰,阿耶那高高在上的面孔依然有一仰难尽的气势。   “阿耶……阿耶!”   他试图叫住阿耶,可是雨声太大了,阿耶根本没听到。   他敏锐地从自己被夹带的姿势中体味到,阿耶似是生了气,可是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昏头昏脑地就被拐回了太极殿,回到殿内时,他才可怜地下了地,这时候,那露在伞外头的下摆已经湿透了。   他像只落毛小鸡,才从池子里呛了水爬出来,因为鞋子掉在了半路,光秃秃的幼嫩脚丫踩在绒毯上,交叠着互相蹭了蹭。   萧洛陵睨了他数眼,终是无奈,“过来。”   萧念暄忐忐忑忑地过去,被阿耶一把薅住,送上了一面软靠,接着他身上一轻,里里外外都被剥了个干净,他像个光溜溜的脱壳鸡蛋,被父亲手拿把掐地攥着,换了一重新的干燥柔软的寝衣,接着一双小红靴也被摆在了软靠底下。   换完衣衫后,萧念暄才小心对为他擦头发的阿耶问:“阿耶你生我气了么,我没有跑很远的。”   “没有,”他沉声说,毛巾底下擦他毛茸茸小脑袋的手不停变换姿势,“不生你气。”   萧念暄这才心安,等阿耶擦完了头发,他主动寻了阿耶的怀抱蹭了过去,仰头抱住了阿耶的胳膊。   看着近在咫尺的小崽子,萧洛陵莞尔一笑。   那股杞人忧天的荒谬感,终于散尽。   萧念暄得寸就要进尺,他馋阿耶的大床很久了,也不知怎的,自打他们住进这里之后,阿耶就不和他睡觉了,他想和阿耶一起睡,夜里被一条温暖的长臂搂着挂在怀里,多么舒坦!   “暄儿要和阿耶一起睡。”   他以为他这样撒娇,也没有什么用,谁知道今晚的阿耶格外温柔,对他百依百顺。   擦完头发之后,萧洛陵顺手将毛巾搭在椅背,揉了揉萧念暄还沁着些微凉湿的发丝,柔声说:“好。你先爬到床上去,我更衣完便来陪你。”   萧念暄简直太振奋了,他欢天喜地地点头,简直要蹦起来,但还是忍着,十分矜持克制地趿拉上自己的小靴,爬到了那面高高大大的燕寝龙床。   真舒坦!   他在床上摆出一个工整的“大”字,没一会儿又陷入了羊绒的诱惑里,在柔软的龙床上翻滚起来。   净室里渐次传来水声。   萧念暄滚了好几遭,也没等到阿耶过来,小孩儿的耐心其实也不大剩多少,他又噔噔噔爬下床,重新趿拉上自己的小棉靴,走到了阿耶习惯坐的那面麂皮大靠上,爬上去,将椅背后的插瓶里的一幅卷轴给取了出来。   好奇心重的萧念暄拿了画轴,左右看了看,也没找到打开的办法。   直到他发现了一根抽绳,可那画轴太重了,他的小手指头才摸到抽绳,手臂便酸软得拿不住了,画轴一骨碌掉落延展开,露出画卷上容颜秀丽的美人儿。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萧念暄惊呆了,他根本没想到这是一幅画。   当他探头探脑地从麂皮大靠里,把眼睛露出来,惊奇地打量那幅画时,又发现了一个令他的脑袋瓜几乎快要烧坏的问题。   怎么是阿初啊。   在他朴素的认知观里,第一眼的直觉是什么,他便会认定那是什么,譬如他第一眼就发现,这画上的人是阿初的模样。   萧洛陵听到卷轴落地的声音,以为是孩儿摔了,拎了外袍来不及披上裸裎上身便奔出,目之所及是趴在他软靠上安然无恙的崽子,在舒口气时,却瞥见他正探头探脑地在看地上掉落的物事。   顺他目光寻踪而去,萧洛陵很快发现,是他放在插瓶里的美人图被打开了。   他有些微失神,也很快意识到,从簪花宴上瞥见她一眼,这幅收在太极殿曾相伴日夜的画便已被遗忘。   “你怎将它拿出来了。”   萧洛陵的语气有一丝不自然的责怪,他穿上外袍,动身弯腰将散落地上的画轴拾起,试图重新卷上。   萧念暄的目光便顺着那幅画一直往上仰起,直至目光落在阿耶略显局促的容颜上,他忽地大声道:“这是娘亲!”   萧洛陵没有言语,指节微僵。   萧念暄见坐在身旁的阿耶缄默不语眉峰轻耸,愈发确定了,“我见过。”   他见过这幅画。   很久很久之前,阿耶用这幅画,派了好多人去找娘亲,到处找。阿耶骗他说没去找娘亲,事实是阿耶一直在找,从来没停过!   可他不明白。   “可是娘亲,怎么长得阿初的样?阿耶,娘亲和阿初一样!”   他瞪大了葡萄眼,为自己惊人的发现怔住了。   萧洛陵攒了眉峰,将画一点点收卷好,重新系绳。   儿子小,他这个年纪,很好蒙骗。   可萧洛陵的鼓膜却是忽然间,宛如要被崽子嚷裂:“阿初是我娘亲吗!”   他爬过来,近乎要揪住他老子的耳朵,把整个太极殿给震翻了。   -----------------------   作者有话说:所以大家知道了吧,萧狗真正怕的不是儿子不要自己选择亲娘,而是老婆带着儿子一起离开他。装哥终于无法嘴硬[狗头叼玫瑰] 第40章   萧洛陵偏过视线, 崽子已经气势赳赳地爬到了他怀里,站在他的腿上, 两只小手紧紧扒拉着他的外袍,将他适才胡乱披上的寝衣从肩膀拽下,露出一截被绪芳初按得紫红未退的臂肉。   他起初不肯答,谁知崽子突然上起手来,摇晃起了他的身体。   晃一下,萧念暄脸上的表情便急一分,阿耶要是再不说话, 他能怄死似的,小脸急得通红通红的, 捏一下,滚烫。   “阿耶!你不说实话我不理你了!”   萧洛陵实也没想到竟如此严重, 看他急得快要哭出来了的模样, 他心底轻叹, “嗯。”   气息舒缓地释出,他低头将崽子揽抱入怀,对着惊愕地哭了出来的崽子抚了抚脑门上的雏毛,叹道:“阿初是你娘亲。”   如此说, 这崽子定是高兴得蹦起来了, 可他的耳朵却倏然听见一道响遏行云的啼哭声, 哭得他霎时心慌意乱怔立当场。   先还有几分隐忍, 哭了一声之后,小太子就似是放开了水闸,那声息,那泪水,都源源不绝、浩浩不止地涌了出来, 险些哭得萧洛陵两耳蝉鸣。   本以为萧念暄会高兴得手舞足蹈,今晚夜里也睡不着觉,谁知竟会是这样一副光景,可怜得令人于心不忍,连殿外值夜的内监都来问讯,萧洛陵叫退了宫人,道不必伺候,便将卷好的画插回瓶中,抱了啼哭不止的萧念暄回到燕寝的龙床。   将崽子放在榻上,对方仍嚎啕不止,萧洛陵愠怒之极也爱怜之极,无奈地拎了帕子等着,等那崽子的哭声终于小了些,他把握住战机,提起帕子囫囵一把盖住了对方皱巴巴的小脸,将对方脸蛋上晶莹剔透的水丝一股脑尽抓手中。   “好了,你继续哭吧。”   揩完了儿子的鼻涕,萧洛陵扔了帕子,淡淡地道。   萧念暄这会儿已经不想哭了,浓睫上还沾了一点儿水珠,他叉腰仰起小脸,“阿耶骗我。阿耶骗我好久好久。”   萧洛陵乜斜视线轻嘲了声,“这么生气。没良心的,有了娘忘了爹。也罢,把你送给你娘,你们过吧。”   萧念暄重重摇头:“不要。”   这倒令萧洛陵微微奇了,“为何不要。”   萧念暄虽然小,但不傻,他清楚自己要什么,于是他盘腿坐了起来,人小鬼大地缩了缩鼻子,冲阿耶道:“我要和娘亲在一起,也要和阿耶在一起,也要娘亲和阿耶在一起。”   萧洛陵怔了一瞬,心底毕竟是有些感动的,总算不曾白养了这半途而来的崽,他莞尔一笑,屈膝上榻,将只有豆丁大小的奶娃一臂托了起来,“你与阿耶达成一个君子协定,如果你想同时拥有爹娘,须听阿耶的。”   小奶娃娃混沌着问:“阿耶,‘君子协定’是什么意思?”   对方和婉慈爱地抚了抚他的头,“你答应我,不要叫阿初‘娘亲’,不要认她。”   小奶娃娃这回听懂了,他不干了,怒而叉腰:“为什么?”   萧洛陵的双眸深邃而认真,平等地对年仅三岁的儿子凝视:“你说了,娘亲会逃跑,你便不会有娘亲了。”   是这样么。奶娃娃将信将疑。   大人还在不停地为之灌输大人世界里的歪理邪说:“真的。你会吓跑她。念暄,阿耶可曾骗过你?”   萧念暄的内心开始极度挣扎。   “阿耶无妻,你也无母,都甚是可怜,既然如此,便应抱薪取暖,守望相助,我为你寻母,你亦为我求妻,阿耶又岂会害你?”   萧念暄的信念开始极度动摇。   阿耶循循善诱的紧箍咒仍在不停回响。   “让我们一同保守这个小秘密,莫让娘亲发现,好么?”   萧念暄终究道行浅,听信了他阿耶的谗言。   只是他仍有几分不甘心:“可是阿耶,我要保守秘密到什么时候呢,我一直都不认娘亲了吗?”   萧洛陵思忖片息,想到那夜太极殿上的谈话,他重新低眸抚过孩子脑门上的胎毛:“很快。阿耶向你保证。”   无名无分的不行。   他早已决定,非她不可,只要被他盯上的,终是在劫难逃的。   有过一次空手而归的教训,这一次,他只会谨慎以待,绝不允她任何逃走的机会。   长安的这场雨,滂滂沱沱地下了两日,到处都是潮湿闷热的水汽,逼得人寸步难行。   绪芳初想学习医理,但太医署内所辖四科,各有偏重,在针科所学偏重于针灸,在按摩科所学更侧重于推拿。但要真正掌握医理,弄明十三针的技法,令其真正传世,不再仅为经验之谈,她不可能完全不涉猎医科的知识。   每天等绪瑶琚下了学,她便让三姐姐将白日做的笔记借自己一点儿,她好及时抄录,有不解之处,也能向三姐姐请教。三姐姐不愧为医科得意弟子,对医理习得甚为通透,讲解得有时比几位老师还要精细,绪芳初获益匪浅,进步神速。   这日黄昏,绪芳初收拾药箱,打算去太极殿,忽见支摘窗前鬼鬼祟祟地探进了一只奶爪子,她惊了惊,打起窗前的垂花竹帘,不想正瞥见一张喜盈盈的笑脸。   绪芳初惊讶:“殿下?”   对方的脸蛋肉嘟嘟的,像是又被他那个过于溺爱幼子的阿耶喂得圆润了点儿,他趴在窗口,两只小腿儿不停地晃啊晃,问她:“阿初你在干什么?”   绪芳初无奈吐气:“收拾医箱,准备去太极殿,找你阿耶,按摩。”   知道阿初是娘亲以后,小崽子愈发没了顾忌,大笑着说:“阿耶的肩膀早好啦!”   绪芳初一怔,她惊愕地反问窗前的小人儿:“好了?”   晚晴站在太子殿下身后,拼命地传递眼色,一直咳嗽,可太子殿下半分也没会意,她真个是没招了。   昨夜里,太子殿下忽然神神秘秘地向她招手:“晚晴,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晚晴不知怎的就真的听话地凑了过去,小太子殿下趴在她的耳朵边上,兴高采烈地对她说:“我告诉你哦,阿初是我娘亲。”   晚晴当下第一反应便是震惊,第二反应则是惊恐,她是不是,不留神知晓了什么皇室秘辛?   所以当她被提进太极殿时,晚晴连自己的一百零八种炮制办法都想到底了,上首,陛下不含喜怒的沉嗓,犹如审判般落下:“太子向你传达之事,不得外泄。不仅如此,替朕看好太子,此言不能落入第四个人耳中。”   天子这是知晓,晚晴作为太子殿下的贴身女官,照拂殿下的衣食起居,与殿下寸步不离,三岁小殿下的心思到底不可能瞒得过她,所以陛下信任,令她在殿下身边,让太子对此事守口如瓶。   诚然这是个以纸包火的艰巨任务,因为太子殿下简直恨不得逮着谁都要说道说道,晚晴见着生人便魂不附体,多次眼疾手快地及时阻拦,这才没有让这话传入第四个人的耳朵里,于是她就看见,他们可怜兮兮的小殿下,在御园对着一朵花说话,对着一棵草说话。   说得小心翼翼的,但盛满了快要溢出的喜悦。   “喂,阿初是我娘亲,我真开心啊!”   绪芳初瞧见神色仓惶的殿前女官,不由关切:“你的嗓子可是不适,我这里有甘草水,替你泡一盏茶来润喉?”   晚晴连忙道不用,悄悄在太子殿下的尊臀上戳了一指头,示意殿下适可而止,莫忘了陛下交代。   可萧念暄呢,一见了娘亲,目光就一直黏在娘亲脸颊上。   娘亲长得真好看,暄儿怎么看都看不够。他想。   绪芳初忍了情绪,连蹙眉都不曾,低声询问:“陛下的臂疾真的好了?”   “阿耶本来就没病呀。”崽子大大方方地道。   绪芳初又是惊怔。   “阿耶的胳膊会疼,”他点点头,不顾晚晴难看得宛如死灰的面色,合盘将阿耶发卖,“但不是经常会疼,疼一天就会好。”   他之所以知道,当然是因为他见过,阿耶旧疾复发的时候,虽然很厉害,但还不至于严重到需要阿初每隔几天就要给他治病的程度。   不过小太子脱口而出之后,他忽然意识到了很大的问题——他这样说,阿初不去见阿耶了怎么办?阿耶见不到阿初,肯定是要生气的!   却见阿初似笑非笑地折腰,与窗棂间的他面面相觑,对视数息后,阿初,不,是娘亲,娘亲美丽温柔的脸蛋让他迷醉得险些跌下窗子,他看得眼睛都不敢眨,呼吸也鼓噪了起来,好想跳起来钻进娘亲的怀里,辛酸地大喊一声,说一声“暄儿好想你”。   那时间他的心跳都快到了嗓子眼儿了,娘亲愈来愈近,他好期待让娘亲抱抱亲亲,可是娘亲却没那么做,她只是温柔地对他道:“多谢殿下告知。不然臣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呢。”   萧念暄眼眶一热,差点儿漏了馅儿。   他敢说,他的娘亲一定是世上最好的娘亲。   娘亲说完那句话,脸上柔软温和的笑意转了凉,好似有一丝恼恨,这让他心里又紧张起来,但娘亲在看向他后,声音又放轻了许多:“时辰不早,臣去了。”   她背了沉甸甸的箱笼,心头梗了郁郁的火气,前往太极殿,虽说不能以下犯上,但她忍不住想要质问。   既然早已痊愈,这般几次三番愚弄于她,莫非是以作弄她为乐么?   绪芳初持有玉牌,于角门、箕门畅行无碍,到了太极宫,远远地礼用便来相迎,递上一把伞来,见她不接,殷勤内疚地哈腰道:“医官,细雨未停,仔细莫凉了身子。”   绪芳初不接。   往常会引路的大监,这时竟一反常态,没有化身青鸟将她一路送入太极殿,而是另有建议:“医官冒雨前来,这身上衣衫都湿透了,不妨随老奴到偏殿更衣,喝上一盏姜茶,驱了寒意。”   绪芳初终于顿步,她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御前总管,老内官的态度虽然毕恭毕敬,但明显与前日不同,她没领会得要义,垂目扣紧了医箱:“不用了,我替陛下按完了就走,绝不耽搁。”   她驱步近前,到了太极殿外,这殿门竟然是半阖的。   若是往昔,只怕这几位眼熟的宫监早已伸手叩门,眼下却未有动作。   正当绪芳初不解之际,殿内忽传来一道娇如莺语的绵绵嗓音。   “请让妾身服饰您更衣沐浴……”   美人就是美人,她的容貌,她的声音,让人见之不忘,闻之绕梁。   绪芳初一瞬便听出,平夕朝与萧洛陵在殿内。   霎时,她手足俱僵地待在殿外,一路冒雨而来袭染的凉意,终于有了些真切的感觉。只有脸颊一如火烧,回眸看向赶来的大监,生出局促欲离的心思。   礼用极是无奈,也不知如何安慰,平氏娘子进去已经许久了,迟迟未出,陛下竟也破天荒地没有赶人,相比上次陛下吹熄了灯火与绪医官的那一盏茶时间,这都已经过去数盏茶的功夫了。   他压低了鸭嗓,看着敦悫的老脸上露出一抹愧笑,“老奴适才提醒了医官的,这个时辰,怕是不合适进去的。陛下与平娘子,有好一会儿了。”   绪芳初深呼吸一口气,想到对方前两日还在许什么“后位”,害她竟然认真地拒绝了一下,她甚至都感到万分滑稽可笑,他的小崽子就在今天还来太医署寻自己,可曾知晓他阿耶背了他在太极殿干些什么勾当!   可正当绪芳初欲离时,那老内监霍地语出惊人,用只有他们二人听得见的气音说道:“许是上回陛下在医官身上不过留了一盏茶的功夫,心底起了阴云罢,医官不必多想。”   绪芳初听闻此言登时又倒抽凉气,差点儿没有跳起来拿箱笼砸向这自作聪明的老内侍,她惊愕得近乎失声,幸而死死摁捺住了:“我何时……”   何时与陛下有过不清不白!   可这话到底心虚,她只皱了眉梢,愣是忍下了。   礼用拂袖,为绪芳初这等“不见旧人哭”的处境扼腕不已,只因以前常在楚后主身旁陪王伴驾,这等事见得多了,才不觉惊怪,只是安抚道:“医官莫急,陛下许是在医官这里受了挫,想着与平娘子习些此中术法,将来不定也还欲与医官欢愉的。”   “……”   谁愿与他欢愉?   她真是一张嘴说不清,正欲反驳,殿内忽传来一道将杯盏重重地掷落在地的声音。   “礼用。谁在外边?”   礼用踮脚回话:“回陛下,是绪医官来了。”   “一起滚进来!”   那人似是发了怒,若仔细听,那气息还有些不匀,像是急喘所致。   -----------------------   作者有话说:萧狗:崽子你这么快就卖我?[彩虹屁][彩虹屁] 第41章   立在太极殿外说话, 实在有偷听壁角的嫌疑,被天子喝破之后, 绪芳初听出对方话音里的沉怒之气,她骇然深吸浊气,终于忍不住干了她一直以来都很想干的一件事——狠狠地瞪了礼用一眼。   自然是趁其不备的时候。礼用没有发现。   因为他也已经吓得近乎魂飞魄散,膝盖打着抖猫腰进去了殿内,绪芳初哀叹命苦,拎上沉重压肩的箱笼,也随之一并步入。   内寝的光线高低冥迷, 几盏琉璃灯错落地照着阶下,照着浮萍般单薄的女郎的身子, 她轻轻地发着抖,玉白寝裙上覆了一层鸦青色的缎子般的长发, 发丝随着头颈的发抖而轻颤, 像是在求饶。   御座上的男人, 脸孔隐匿在灯下的阴翳之间,唯有下颌锋利无情地刺出一角微微的亮色,发散出凶悍可怖的气息。他的呼吸极沉,且不似先前稳固绵长, 而是略有些急促。   绪芳初偷觑了一眼, 对方衣襟散乱, 一身中衣胡乱地掩合, 胸膛间那宛如恶龙游动般的疤痕,伴随胸肺起伏而昭昭显现,骇得绪芳初急忙又低下头。   “陛下玉体康安!”   绪芳初紧忙拜伏行礼,以乞恕罪。   萧洛陵幽冷的目光看向她身上瑟瑟发抖跪下的老内侍,碎裂的瓷盏就在他的膝下, 凉透的茶汤流得到处都是。   礼用被看得浑身惊颤,过于想要进步,此刻方知晓惹下了大祸。   苍天怜见,他实在是算准了日子,知晓绪医官今夜要来为陛下侍疾,才准备的那盏热茶!   “你在朕的茶里下了什么?”   萧洛陵冷冷一句质问,满殿噤若寒蝉。   阶下的平夕朝梨花带雨,哭得情真意切。   绪芳初也倏然吃惊,侧眸飞快地偷瞄了礼用一眼,方知自己完全是被这个喜欢自作聪明的内官连累了。   对方一次次逾越规制,迟早有翻车的一天,果不其然这天来了,他竟敢在陛下喝的茶里动手脚,这不是没事作死么。绪芳初习惯了死道友不死贫道,这么一会儿她的心情已经平和了许多,至少挨罚的不会是她了。   礼用欲哭无奈,瑟瑟回话:“回陛下,老奴见陛下昼夜伏案,担忧陛下熬坏了身子,在陛下的养神茶里,多下了、下了肉苁蓉和淫羊藿……”   萧洛陵脸色郁寒:“绪医官,这两味药的药用是什么?”   绪芳初早在听到那两味药的时候,便惊得掀开了唇皮,目眦欲裂。   转念又想到大监适才说陛下在她身上留了一盏茶的时间,前后串联,忽然明白是怎么个事了,她又气又急,浑身发抖,脸颊也犯上红晕,不敢欺瞒,叉手回道:“肉苁蓉有润肠通便的作用,淫羊藿有祛风除湿的功效,但这二者合之,却是治疗阳瘘、不举、不育的良药。”   “……”   萧洛陵的脸色更是森寒,近乎切齿。   阶下跪了的老内侍简直已经引颈就戮。   雷霆般的暴喝砸向耳鼓,吓得老内侍惊魂未已。   “拖出去,三十大板!”   礼用已经快要五十岁了,这把年纪,怕是自己扛不住这么多板子,他慌忙要请罪求饶,口中直呼:“陛下!老奴该死!老奴自作主张,以为绪医官今夜定来侍夜,准备了药茶,不知撞上平娘子,老奴该死!”   这狗奴才,全然不知是何处触逆了自己,萧洛陵铁面无情,着令左右,将这个号哭不止的老内监给拖了出去。   礼用还在不停告饶,惨然凄楚得令人不忍。   绪芳初也不禁递上膝盖前行了半步,为这个虽然爱拉皮条但平素照顾过自己的内侍求情:“陛下,大监年事已高,三十板子挨完只怕月余下不得床,若不然改罚别……”   萧洛陵睨向她,眸色冷冽,绪芳初讪讪闭口,心想自己也已经是泥菩萨过江,怕是没那么大实力让陛下改变主意。   萧洛陵震怒之下,胸膛的起伏更加急遽,吃了那茶汤之后,腹内躁意上涌,渐渐愈演愈烈,仿佛恶兽自他本就压抑脆弱的神经上不断地挑衅,尤其在瞥见阶下青衫褶袍的女医官时。   连迫使自己不去注意她都无法做到。   今日他原本正要浴身冲凉,平氏却未经通报突然闯入。   平氏目下仍有节度使之女的身份,与陛下极有渊源,宫内所有人均知晓这一点,对她在大明宫内行走并不敢多加拦阻。   她原本不得召,只是在太极殿外候着,听了殿内的水声,发觉无人伺候,竟乘人不备溜了进去。   萧洛陵将要浴身时,听闻槅扇外似有脚步声,以为是宫监自作主张进来伺候,不想竟听见她软软的语调,“陛下……”   她跪在外边,请为他沐浴更衣。   萧洛陵褪了一半的衣衫急促笼上,他心神不快地锁了眉宇转出净房,只见胆大的女子已经跪在了阶下。   “朕沐浴时无需人伺候,即便用人,也用不上你,何事。”   平夕朝含泣说道:“奴家心知,陛下疑我并非节度使的女儿,奴家只是桓氏兄弟设下的骗局,是一枚随手可弃的棋子。”   萧洛陵冷然:“是。朕确有此疑。但朕上一次问你,你并不肯说实话。”   “实话是奴家也不知自己的父亲究竟是谁,自小,我与母亲相依为命,仰赖二舅度日。二舅为了得到一笔聘礼,逼迫我母亲改嫁,母亲不从,被舅舅与舅母逐出了家门,我们便流落在云州,靠着做绣工讨生活。母亲从来也不曾对我说过阿耶的名讳。桓将军找到我,说是我节度使的女儿,我惊喜,也惧怕,我不知他们说的是不是真,只是,求陛下明察,小女已经实在没有了栖身之地!”   萧洛陵示意她不必一直跪着,起来回话,平夕朝并不肯。   “你说的,朕会去查。”   “不,”平夕朝摇头哭泣,“陛下查了,若查知是真,小女自然还能有一条活路,若查知,小女只是被桓家利用笼络君心的棋子,小女还能活命么?”   她倒是通透。听她之言,她似是无辜的。   萧洛陵端坐于御案之后,端起礼用沏的热茶吃了一盏。   就是这一盏茶,入腹之后,不过须臾,腹内便如着火般,窜起一股难以自控的躁意,他几番试图调息压下,可那股躁意沿着四肢百骸向经络里流通,令他目光亦有一丝涣散不清,就连阶下跪着的女子,也无端地觉得顺眼了起来。   他意识到茶汤兴许是有问题,皱眉便要让平夕朝离去。   平夕朝却在此时吐露她的心声,语调婉婉上扬,细若游丝,“陛下,夕朝无依无附,飘蓬一般,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得以栖居的瓦檐,求陛下怜惜,予奴家心安……”   他怜惜不了她分毫,这女子所要的,实在甚大,若只是一片瓦檐,赐予她也罢,若是要占据他的卧榻,那是痴心妄想。   他吃了那盏茶,头实在是阵痛,几处穴位都开始闷跳。此类手段倒不是第一次领教,好在他颇有心得,勉力压下,打算叫退了平夕朝去沐冷水澡,外头却传来了动静。   他耳力好,听到了绪芳初的声音。   那股灼热翻绞的火意终是再难按捺,他伸手烦躁地打碎了碍眼的茶盏,叫了人进来。   往昔她从不这般准时,因此他以为还有些时间,可以待他处置了平氏,沐了冷汤,冷静下来之后再接见她,但今夜偏巧是这个时辰,被她碰得正好。   他要她进来亲自看一看,殿内什么也不曾发生。   “平娘子。”   唤的平氏,目光却凝于青袍白幞的女郎身上,炙热强烈。   萧洛陵强捺着自己不去看她的芙蓉花面,不去看她医袍衣领之间泄露的大片欺霜赛雪的肌肤,屏息不去嗅她衣衫发间不停发散的香药气息,强逆自己的眼光看向平氏,脑中却时刻闪过她的绿鬓青衫,全是她宛如琼花照月的容颜,他的吐息声不觉压得更沉,沉而蕴火,难以找到一个宣泄口。   半晌,平夕朝才听到陛下对自己道:“欺君之罪,你当知晓。若查知你冒充节度使遗孤,朕定是不容。下去吧,从今往后未得朕传召,不得靠近太极宫半步。”   平夕朝告罪,瞥眸看了一眼身旁也一般跪着的绪芳初,眸中略过一丝诧异,她不太懂,同样都是年轻女郎,容色相差无几,陛下为何独对这名医官似有青睐?   但她没说别的话,应了命令,面色发白地退了出去。   绪芳初以为,太极殿内出了这么大的事,陛下今日龙颜大怒,说不准是不要自己伺候了的,正也期盼着他派个人将自己也如礼用那般拖出去,谁知君心难测,他向她道:“别跪了,到朕这里来。”   绪芳初惊得手脚发颤,似是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寸步不离地粘滞于她的面上,被盯了的脸颊宛如烤着火。   她仓促站了起来,因跪了太久膝盖有些打飘,伸手捂了捂衣袍,颤巍巍地朝前走去,迈上台阶,到了御案前便不敢再动,唯恐亵渎天威,腕骨却被他猝然握住。   她身子不着力,被他拽上了龙座,这可是雕龙大椅,绪芳初如小鹿般惊惶欲逃,可逃不了半点,他摁住她腰,灼热的吐息,浮出一丝情迷的视线,藏也不藏地尽数打在她的身上。   她坐在了他的腿上,仍如前几次那般,笼中困兽似的,无计可施。   “身上怎么湿了?”   他一声亲切的问候,却让绪芳初浑身冒鸡皮疙瘩,尽量不去看他,但青衫医袍之下,膝骨又似被他的长腿不容拒绝地抵住了,才别过眼睑,忽觉腿上一阵发紧,她忙又错回视线,皮笑肉不笑地奉承于他,露出讨好的笑容。   “臣,忘记带伞了,陛下,您今夜若是不待见臣,就请放了臣回去歇息,臣想更衣了,臣这湿衣……”   “就在这更吧。”   她的话没说话,便被他淡淡的声线打断。   绪芳初愕然:“陛下?这,这恐怕不好,臣怎能在太极殿更衣,何况臣,臣也没带更换的医袍。”   “不用,”他淡声道,“朕这里有。”   说罢去叫礼用,叫了一声不曾有人来,绪芳初低声提醒:“大监被拖下去了。”   萧洛陵揉了揉额角,吃了茶汤之后他这头昏胀得厉害,不知那狗奴才到底往里头塞了多少药,除了壮阳补肾的,只怕还有些别的,他恼火地想,今夜给他吃三十板子都是活该,但嘴上却命令:“将人拖回来吧,若板子还没挨,替绪医官备身裳来。”   礼用这顿板子确实还没挨上。   他毕竟是这大明宫里的老人了,素日里在诸内监中博有雅望,行刑的小太监一见到被押解上来之人竟是礼用,哪里敢对这位平日里给了自己诸多好处的干爹下手,几人互相推诿着,唯恐差事落到自己头上,耽搁了片刻,殿上有旨意传来,道是大监若还未行刑,便不用行刑了,速去为绪医官准备干净的软袍。   礼用毕竟是满腹花花肠,立时听出这是个戴罪立功的顶好机会,忙应下,绞尽脑汁地去办差。   绪芳初收到了一件洁净的、质地柔软、宽松的袍。但,是陛下的男袍。   萧洛陵的眉眼落了笑意,抚了抚她湿漉漉的长发,“去换。”   那种温柔里,含了不容置喙的强硬。   绪芳初再不情愿,也只好抱了衣袍去更换,将身上的湿衣脱掉。   好在雨势不大,衣衫并未湿透,只有些许潮意,绪芳初便没穿他的亵衣,只将外边的医袍脱掉,换上他做工精湛、造价昂贵的缁衣,这身衣物是比照他的身量所裁剪,单看不觉得,一上身她顿时觉得自己像是古画里衣袂飘摇不见底的飞仙,好容易才把手从袖口底下探出来,擦了头发,摇摇曳曳地回到了殿内。   琉璃灯晕了白光,结成一团团惨白的霜花,阒静地笼罩在女子清皎的两靥之上。   萧洛陵已经歇在了那方软靠上,示意她过去坐,目光始终随着她步伐调动着,半分不错地凝着她。她穿的这身衣袍,是他的。   未曾想她穿上后这般动人,令他胸腹适才不容易压下去的火,又有几分勾动之势。   这裳虽不合身,但因人的缘故,令萧洛陵恍然觉得,这裳服应该她这样的人来穿的,清瘦明润,似白梨沁芳、幽棠吐露,飘摇如不胜凉风的吹袭。   她坐到了软靠上,萧洛陵不觉熟稔地伸手,揽了她软绵绵的腰肢,将她抱过来。这样的事也发生过几次,先前她会挣扎,眼下却已不会,有种大抵认了命的妥协感。   “朕热了姜茶,不妨吃些。”   绪芳初才发觉,这案上的姜茶已经被小火炉重新加热冒出了水汽,如玉般光洁的瓷盘里,盛了一碟红艳艳可口的樱桃煎。   “要朕喂你?好吧,”他上回可是说,只投喂太子的,绪芳初微微一怔,他拾起乌木镶银的箸子夹了一块樱桃煎,送到她不施脂膏亦无比红润的朱唇边,“张嘴。”   他的语调算是轻缓亲切,目光却片刻不离那颤颠颠的饱满红唇,绪芳初一打眼瞧见他漆沉沉的、勾动了火焰的黑眸,心激烈地撞向胸壁。   她忍了惶恐,绞紧手指,低头衔住了那颗熟透了的红得像血的樱桃。   汁水漫过内唇,洇染开来,伴随她惊惶错乱的躲避姿态,红唇上下开阖。   萧洛陵的眸色寸寸压深,茶汤的后劲到了此刻终于完全地上来了。   扣她腰肢的大掌蓦然间收紧,在她惊呼“陛下”躲闪未及时,人已经被抵在了软靠上的猩猩绒毯之上,脑门被靠背突兀的雕花纹理硌了一下,吃痛地缩了脖子,接着便有一只大掌抵向了中间,将她的后脑勺稳稳地托住。   带有一丝清冽柑桔的气息的唇,混杂了另一抹未退的药味,重重地抵向了她的柔软。   若折磨,若撕咬。   他闭了眼,将她紧搂于怀,唇吻得凶悍,吻得近乎要了她的命。   啊。好疼。绪芳初晕晕乎乎地想着。   周遭光影斑驳,幢幢的帘帷深影漫过双眼,灯台上的银壶滴漏渗出滴滴答答的轻响,像时间不断地穿梭来回,绪芳初睁着眼睛,看帘帷第十七次晃过眼底。   她这般避着、藏着、负隅顽抗着,还是上了他的榻。   “疼么?”   唇瓣稍离一寸,彼此四目相对,咫尺之距,对方在瞳孔中落下的都是重影儿,她忽听到他问。   “好疼,”绪芳初扯了扯干涩的唇角,不用去抚,也不用照镜,她知那块好地儿定是又破了,她战战兢兢地问,“臣、臣能用药么?”   她不知道,这个变态的男人,是否喜欢看她唇上挂着他杰作的模样,只知道他确乎是个变态。   “可以用。”   他这般说,绪芳初放了一些心下来,但她这颗心放得太早了。   “若很快便好了,朕再咬一个。”   “……”   心里飘过的四个字,叫作禽兽不如。   萧洛陵这般居高临下地看着怀中的女子,心中只觉爱怜已极,他痛恨自己为何直至此刻才这般放纵人欲,胸腹两肋之间的燥火,早已默契地汇聚而下,他调试了几番呼吸,低低地笑开:“放心,朕不动你,缠绵噬咬之欢,亦是极乐。”   说完那双唇又朝她被吮破的兀自颤抖的可怜唇瓣压了下来,将她整个吞噬,她连叫声“不要”的力气都没有,软软地倒在他怀里,陷在他的绒毯里。   涩疼的滋味不断传来,夹杂了一丝淡淡的血味儿,被狂乱的呼吸拍打着,填满了她全部的感官。   -----------------------   作者有话说:萧狗终于还是忍不住下手了,死狗今天真快乐[白眼] 第42章   闭塞的呼吸没有一点释放的空间, 喘气都稍显困难。   在那张柔软的绒毯上,绪芳初并拢得严丝合缝的双腿被他的大掌抱着, 揽到他的腿后,至于他的另一只手,则强硬地托着她的颈部与后脑,将她强制地桎梏。   腰身酸麻得厉害,迫切地想要换一个姿态,不至于这般曲折着身子,浑身难受, 可还没等到她分出一点儿缝隙开口,她可怜的唇瓣又已被他吮吻得激狂。   她真是腰酸无力, 欲哭无泪。   与她的窘迫相比,男人的情乱之中更有一种掌控一切的气势, 由浅及里地咬.吻, 看着她咫尺之遥的凝脂玉颜, 染上海棠般的娇红,看着她乌润如珠的双眸,酿成氤氲起雾的水汽,看着她微湿的鬓角, 挂了淡淡的薄汗, 幽韵撩人的体香无孔不入地将他的理智攻陷。   那盏热茶, 当真是要了他的命, 本就对她没有半分的自控,眼下又如何忍得了?看着怀中兀自轻颤的娇躯,恨不能就在这软靠上放纵肆意地去怜爱她,去探寻这具生完了孩子的身体,与三年前又有何不同……   即使是已经将人握在掌心亲着, 吻着,分明已经得偿所愿,却又催生出更大的不甘来——这些不过是隔靴搔痒罢了。   绪芳初只是有所感觉,那只禁锢在腰侧与腿弯的手撤离了,她松了一口气,将腿慢慢地放下软靠,不期然襟怀一凉,接着似有炙烫的感觉沿着襟口摩挲入内,她吓得终于浑身惊颤起来,如惊弓之鸟般向内蜷缩。   他也倏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唐突恶行,忙不迭抽离,双手环抱了她,唇瓣擦过她的脸颊,安抚式地亲了亲。   “朕孟浪了。”   对方的呼吸灼烫,伴随说话的声音,那股热力一直压抑而汹涌地侵袭着她的面庞,她瑟瑟发抖,原本来太极殿为了质问他胳膊分明好了为何一直装病,可眼下还有必要质问么。   他已经连装都不装一下了。   他就这样,仍揽她在怀,抵在麂皮软靠间,指腹不停地抚她的脸蛋,声音含些温声细语的问候:“让朕看一眼,哪里又弄疼了?”   她不说话,见鬼似的看着他。   他大抵也知晓这般着实孟浪,将她吓坏了,可他竟也因此因祸得福,不免餍足之余有些怜爱地道:“你莫怪朕。朕是被那阉人所害,惊着了绪爱卿。所幸那药性似乎正在过劲。”   绪芳初很想朝他也翻一个白眼,说得真是冠冕堂皇,将他干的这事儿都推给那盏茶了?真当她这个医官是摆设么,就一盏下了点起壮阳作用药材的茶汤,还不至于让人发狂、失去常性,除非他本性如此。   但皇帝故意推卸责任,她怎敢掌掴他的脸,吃了哑巴亏也只得暗忍罢了。   “莫抿唇,”他轻声提醒,“破了,不疼么?”   绪芳初极是委屈:“疼,陛下也不让臣上药。”   他抚过她的脸颊,实在是见不得她这般泪眼濛濛、我见犹怜的模样,胸中鼓入更灼烈炙烫的气息,萧洛陵强行抑下,目光在她猩红的唇上一定,忽涌起无边疼意来,柔声安抚:“朕替你擦。可曾带药?”   绪芳初连连点头,“带了。”   他将她抱了起来,绪芳初以为自己能得到天子的无罪释放,未曾想亲完以后,他变本加厉地将她视作了所有物般,爱不释手地把她一下抱到了膝上,一臂环绕过她的背后,一臂绕过身前,先取了小火炉上煨得滚烫的茶壶,倒了一盏姜茶,置于案上。   “放凉些再喝。先替你搽药。”   萧洛陵弯腰一只手打开了他的医箱,里头琳琅满目地放了医用之物,她不离身的针袋也在其间,萧洛陵刻意疏忽她的针袋,从那一堆瓶瓶罐罐里找到了治疗外伤的药膏。   用抱她的手拿了,挤出一些在右手指尖,还没替她搽,侧目对她道:“会疼么?”   绪芳初微微愣了下,慢慢地摇头,“只有一点点蛰痛。”   “好。”他应了一声。   未几,冰凉的药膏便落在了她唇瓣上的伤口。   他搽得并不用力,药性也不算猛烈,温和之中只有一点蛰痛,可绪芳初还是不觉有几分委屈。   诚然她有一些自私,也有一些爱慕虚荣,更有一点儿离经叛道,可老天偏要用这种方式来惩罚她。想着想着,便觉得自己这一生可真是难过。   惊见她眼底风雨更甚,萧洛陵心里腾起对自己的怨恼,他借了药茶放纵自己,虽说药茶不是自己所备,但到底是有些……禽兽行径。   只是他的手里已经抹了药,无法再去轻抚她的脸颊,他放轻了声息,却仍是带了一丝令她不寒而栗的威势:“朕对你,的确有难以纾解的欲望,你今夜也见了,可想逃离?”   绪芳初不敢说话,怕一不留神吐露出心里话,憋闷着,将脸蛋扭向旁侧。   他很早以前就觉得,她生气的时候甚是可爱,眼下也是如此,轻笑了一声,“过来,扭着脸朕如何替你上药。”   这般眼神躲着也是不行了,绪芳初只好又将脸蛋的方向调试了一下,只把唇给他擦,眼风却仍是瞥向别处。   药膏涂在受了伤的嘴唇上,冰冰凉凉。   耳畔的声息透了些许缱绻的压抑:“朕应许你,无论如何,不要你这条小命,莫怕。”   绪芳初这才眼眸微明,静静看着他,传递出一句问话:是真?   萧洛陵缓慢地顿了一下:“朕待你不好么?”   要说不好,其实,也没有对她不好。绪芳初心底稍事安定,但她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已经卷入了更大的漩涡。   照皇帝的霸道和夺占欲,今日只是亲吻与爱抚,再过得一些时日呢,他是否会更过分?   守住自己的底线,在面对强权时是何其不易的一件事,就算她不在乎背后一家老小,还能不在乎自己岌岌可危的前程么?   再说她的阿耶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对她也谈不上好,而且多年于养育之职有所空缺,但她回了绪家以后,吃喝用度没有少,她也借了绪家的势,才长安开了三间赚钱的铺子,她不想拉了绪家下水。   药上好了,萧洛陵抚了抚她唇角,眉眼压低:“可还记得,上一次你应许朕一个月的考虑之期?”   绪芳初浑身僵住:“陛下、陛下又要出尔反尔吗?”   他意味难明地笑了声,“朕是以为你要出尔反尔。”   俯身在她的唇瓣上轻吹。   徐徐的热风拂擦过唇角面颊,触感轻柔和煦。绪芳初无端紧张,兴许是怕他不期然又突然压下来亲她,身体不停地不自然地往后仰去。   “每逢朕受伤,太子便趴在朕的胸口,给朕吹气。”   “是……是么,兴许小孩儿都是同大人学的,是陛下这个阿耶总、总这样吹、吹他吧。”   “倒也是,若你做了他的母亲,他也能为爱卿如此吹气,天伦之乐,你不想么?”   “哈哈,哈……哈,陛下谬、谬赞,臣,臣怎么能做殿下的母亲呢?”   他的深目凝视着她:“你许了亲,便能做了。”   绪芳初捂住蹦跳急促的胸口,花容尽白:“怕、怕是不行吧?臣女还是一、一黄花闺女呢……”   他短促地笑了下,深目宛如浓墨。   近乎萧洛陵每靠近一寸,绪芳初便要将身后仰一寸,说到这儿,她的腰身已经反弓后仰,一如秋日水面上弯折的残荷,而那涟漪还在不断摇晃荷茎。   “如此看来,好夫不侍二妻,朕这般二侍之身,爱卿你嫌弃么?”   绪芳初瞪大眼珠,哪儿敢说一句嫌弃,他,在玩笑吧?   “不、臣不敢。”   “直说无妨。爱卿是清清白白的娘子,要陪着朕这没了清白的郎君,爱卿心里可觉嫌弃?”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将这“清清白白”四字咬得很有韵味,轻重不明,无端撩拨。   “不,臣不嫌弃,哈哈,臣命不好,跟臣议亲的郎君恐怕都要走霉运,陛下,你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她挣扎了一下,一个翻身,从软靠上滚到了地上,脑袋磕到了案角,疼得眼泪汪汪。   他皱眉责怪地将她抱起,“怎么这般不小心?过来,朕再给你脑袋也上些药。”   绪芳初惊恐:“陛下,臣不是来替您按摩的么?这样吧,臣替您按了吧,时辰不早了,臣要回了,臣这几日宵衣旰食,连觉也没法好好儿睡。”   他偏眼乜斜她:“朕没病,你不是已经知晓了么,何须再演那些。”   顿了顿,问她:“不信?朕单臂便将你抱了去人前亮个相,如何。”   绪芳初吓得差点儿没尖叫起来,摇摇脑袋忙不迭劝阻,说自己信了,她想哭哭不出来,自己这晦暗的前程简直烂透了。   他沉静地凝视她慌乱的眸,“太医署的几位医工,可曾为难你?”   绪芳初想这是在做什么,难道她回答一个“有”,他还要来一出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么,“没有,臣在太医署很好,只是功课繁重些,医官待臣极好。”   “哦,”他问道,“在忙甚?昨日朕召见太医令,他告诉朕,绪医官于署内朝乾夕惕,修习两门课业不够,还要兼修医科,你要学那么多?”   绪芳初回话:“臣打算为老师的针法著书,所以要多学医理,将各科融会贯通,就拿按摩来说,按摩与针科便是殊途同归。若无医理支撑,臣只怕是无法厘清行针要法的。”   萧洛陵一时沉默。   太极殿内的烛火灭了一盏,夜色将光线压按了一些。   “朕听人说,你的针术在太医署也算得上登峰造极。”   “谬赞。”听人夸耀,绪芳初心里还是极为开怀的,没想到她的能力都被夸到陛下的耳朵里来了?   “这些时日,可曾找到练习的人?”   绪芳初拉长了脸,郁闷地摇头:“没有啊。咱们针科最近可遭人嫌弃,臣都是在萝卜上练习……”   他莞尔,掌腹贴向她鬓侧的伤处,轻揉慢捻,这般看着掌心下的她呶呶私语,也不知是否茶汤的药性未过,他隐隐又有想要啄她的欲望。   幸而克制。   “朕给你扎。”   “啊?”   绪芳初呆滞。   他凝着她的面容,未曾忍下,掌腹的力道碰痛了她的伤处,惊得她险些跳起。萧洛陵的眸光在她彤红的脸蛋上刮过,被放肆宠爱的朱唇泛出湿泞的红,艳冶至极。   喉结微微滚动。   “爱卿寻人练习,来寻朕即可,朕给你扎。”   太医署内的女娘娇滴滴的,大抵是不愿没病没灾地给她上手,至于那些袒胸露乳的男人,更不该污了她的眼睛。   绪芳初咽喉干涩,舌尖被齿关抵得发麻:“敢问陛下,臣随时都可以过来?”   他缓笑:“朕不是给了你一块玉牌么?你拿那块玉佩在禁中如入无人之境,见玉牌等同见朕。若非朕朝会,宣召臣工集议,别的时辰都可以过来。朕随时恭候。”   绪芳初受宠若惊,没想到这么快便找到下针的人了,只是……   她又狐疑地看了一眼陛下。   往昔她要拿针,他百般喝止不让,如今怎么突然肯了。   诚然,他这副精壮强悍的身体,拿来练手是很有成就感的,各处穴位剥掉衣裳后也一览无遗,但,他可是陛下,要是扎疼了,也没关系么?   “后日吧,”对方根本没有给她考虑的机会,“后日,朕让礼用去接你。时辰很晚了,朕让云辇送你回。”   绪芳初果断拒绝:“陛下!云辇岂能用于太医身上,臣万死莫敢受之!”   她的慷慨陈词倒是令他意外,“那朕便送你到角门上。”   他亲自要送,绪芳初也阻拦不住,眼见得他一声令下,便有识时务的内官送上蓑衣雨伞,他将姜茶吹凉,哄她喝了,又让她起身,将她烘干的医袍取回,换下她身上的长衣。   那身蓑衣抖落开,披在她的肩上,眉目低垂,视线落在她的颈部,随着时明时灭的烛火幽幽暗暗,深得迫人。   系好蓑衣,又将大伞举起。   两个人一起步出太极殿,密雨簌簌,如云头的墨汁轻翻,轩峻巍峨的宫阙,都在雨声之中如蛰伏的猛兽,安静地舔舐着尚未从战火中恢复的疮痍。   下了台阶,便有雨点落在伞盖上,淅淅索索淅淅,渐次沿着伞骨滑落,溅在四周的水洼里。   老内侍目送着两人相携擎伞而去的背影,心道自己这回总算是办了一回好差事。   到了角门,萧洛陵方发觉,原来太极殿到角门也不过这么近的距离,他适才应当说,再送远一程,将她送到箕门才是,懊悔也是不及。   绪芳初停了步子,垂目看着湿淋淋的裙摆,心里其实很感激他这样周全,有些话再说便显得很不识抬举,特别矫情,不如不说,“陛下万金之躯,送到这里便不要再走了,都湿透了。”   他总是将伞送到她这边,他那左肩早已被雨水打湿得,裳服泄露了骨骼的轮廓。   萧洛陵道了一声“无碍”,“朕已有很多年不曾淋雨了。”   上一次将身上淋透,还是当年他离开她时,在春夜寂寂的空山,跋涉过泥泞的山路,一步一回头地望向雨中静默的旧屋。   那一刻的他,笃定他们还会再见。   然而现实却只是将他的自信击得溃散。   直至簪花宴上命运般的重逢。   萧洛陵此刻都不知自己是何种心情,他折起唇角,将伞送到她的手中,“后日,朕让礼用来接你。”   绪芳初听见他又补充了四个字:“不得脱逃。”   不得脱逃。   绵密的雨声中,她听得字字分明。   这四个字,也成了绪芳初整夜挥之不去无法安枕的梦魇。   翌日上课,近乎人人都发觉了绪芳初的嘴唇上挂了一个鲜红的伤口,像是刮破了皮,事实上这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女弟子们有好事儿的,在经历了薛艳儿事件之后,很难不怀疑,她们四斋的又一个人也重蹈覆辙,走上了薛艳儿的老路,只是不知这位太医署诸医正的得意弟子,待遇又是否与薛艳儿相同。   “她说,她被蚊子咬了一口,你们真信么?”   “大家都是学医的,那分明是被男人咬的,你还能信那种鬼话?”   “哪个男人胆大包天,色.欲熏心,敢咬我们绪医官?”   “这不好说,前有青晔,后有卞将军,觊觎咱们太医署弟子的狂蜂浪蝶,可有不少。”   “妮子,下回定然轮到你!”   几个人嚼了几句舌根,便一同开怀笑起来,谁也没当回事,当个谈资,说完便散。   灵境堂前收拾的李医正,却听见了女弟子们的谈笑,脸上登时阴云密布。   传了午饭后,绪芳初被单独叫到了灵境堂。   她不明就里,以为这是又要发俸了,兴高采烈便跟去。   谁知一进堂内,李医正负了手,铁青的脸色便转向了她,接着,除了李医正,其余的林医正、罗医正,也一同转过身,俨然三堂会审,将她重重包围。   除了上回朱嬷嬷大闹以外,绪芳初没在太医署见过这阵势,隐约觉得可能是出了事,未曾想,李医正竟劈头盖脸地道:“绪四娘子,你是太医署女学这一代中最杰出的弟子,怎能在这种时候犯浑,叫栽培你的陛下、教授你的老师都痛心疾首。”   绪芳初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林医正也叹惋不已开了口,对她似是已经没有眼看了。   “娘子将来学成,莫说在太医署大有可为,只怕著书一成,于整个杏林也是不小的轰动,为了区区一个值曹参将这样……说一句,自甘堕落,也不为过!”   -----------------------   作者有话说:萧狗:朕可没有痛心疾首[狗头叼玫瑰] 第43章   三位医正都是太医署的翘楚, 同时对绪芳初的“自甘堕落”深感痛心,当初薛艳儿与龙骧军的青晔惹出事端来, 都还不曾让他们如此震动。   要是绪芳初也一念之差,荒废学业,这初年设立的太医女学,便真真正正地成了一个笑话。   绪芳初错愕,见到三位老师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的脸,她怔愣着抬起手指,指尖点在上了药, 碰触之下仍有轻微撕扯疼痛的嘴唇,突然明白了一切。   眼眶惊抖。   李医正道:“朱嬷嬷闹过灵枢斋后, 薛艳儿离开了太医署,我们实也不愿见到绪四娘子走那条路。那对女子而言, 或许的确是好归宿, 但对太医而言, 却是绝路。”   罗医正叹息道:“上次娘子还夸下海口,要为自己传承自恩师的针法著书立说,我等钦佩娘子高义,在医道上志向远大。谁知才不过数日, 娘子到底是年轻受人所诱, 若及时悬崖勒马, 相信为时不晚。我等也一定会助你, 隐下此事,绝不外宣。”   绪芳初惊愕地解释:“诸位恐怕是错了,这并非我自愿让人咬的。”   李医正忙问:“那又是哪个大胆狂徒,难道是他强行……”   说不出“啃嘴”那等辣口的话,李医正臊红了老脸。   绪芳初则是面如死灰, 说了,只怕吓得三位不轻,不说,只怕又遭他们歪解,看这样子,三位都打算抄上家伙事儿亲自去值曹营房里逮人了,无端多出波折来,倒不如坦言。   她郁闷地弯了秀眉:“我平日里接触的太医署以外的郎君,不就只那么一个么……”   除了那人,还能是谁。   除了那人,还有谁能让她被轻薄了毫无招架之力,甚至连抵抗都不敢?   答案显而易见,三位授业老师却在胡思乱想,竟怀疑到禁军里去了,人家才是真冤枉。   总之,此事说出来也不怕人笑话,她行得正坐得端,是那个男人引诱于她,绝不是她有意攀龙附凤,若有可能,她连躲着萧洛陵都躲不及。   三位医正一听此言霎时又塞了言辞,六只眼睛似两串挂在眉毛下的灯笼,僵滞地放着光,直是过了许久,绪芳初才又听见医正的声音。   “这……”李医正大惊,道,“莫非,陛下打算在三十而立前,为太子殿下再添手足?绪娘子,你这是发迹了啊。”   看看,因为怀疑的对象从禁军变成了陛下,同样的一种行为,也从“自甘堕落”变成了“发迹”,委实没甚可说的。   “弟子只想在太医署潜心向学,奈何君恩难拒,弟子极力抗争,依然抗不过陛下强壮的龙体,他定要这般欺负弟子,弟子也无能为力,诸位老师,弟子不愿让人知晓,免得旁人指点,家中父母忧心,万望老师们一定替弟子守口如瓶。”   李医正的心还没从惊涛骇浪中退潮,胡髭一撇一撇地说道:“自然,这是自然。”   事关陛下,岂可胡言,传出去有碍天子声誉,落得个什么下场都不知道。   罗医正皱紧眉宇:“纵然那人是陛下,也不该如此欺压良女——”   他话没说完,被林医正的手肘痛快地击中了腹部,霎时疼得脸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林医正和善地微笑,道:“罗老弟只怕谬矣,若陛下决意走明路,太医署堂堂正正出一位皇后,对我们整个太医署乃至太常寺,都是泼天富贵,你怎的在此乱嚼舌头。”   绪芳初咋舌:“医正怎知道,弟子一定是做皇后?”   林医正抚掌笑言:“这位陛下与前楚的后主有所不同,他不喜妃妾,否则掖庭之内哪有空缺至今的宫室,所以空着,不正为了直接迎皇后入主么,就算后头再有妃妾,这破天荒的头一名定然就是六宫之主。绪娘子出身相府,相公是前朝遗臣,有大开城门的从龙之功,陛下娶妻择了娘子,看人的眼光自是英明无双。”   绪芳初叹息:“适才医正还为弟子可惜,说弟子自甘堕落来着,因为一个皇后之位,医正的看法这就大不同了。”   林医正捂着同僚的嘴,直言不讳:“娘子有所不知,楚后主昏庸无德,早年将内库的钱大肆挪用大明宫的御河开凿和露台修建,太医署分拨的款项砍半。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分给太医署的款项又折了十之一二,娘子这个月的食俸都快要发不下来了,我等也是一样。若是娘子有心,将来登临梧枝,不忘了出身之地,记挂太医署,怎好说不是太医署的福气?”   言下之意,我们的月钱都握在你的手里,绪娘子你要做皇后,将来一定要替太医署美言几句,把我们的俸禄给发下来!   罗医正知晓林医正所言句句不差,眼光沉寂了下来,没再想仗义执言。   这种仗义执言,比起家里揭不开的锅盖,和妻子日复一日的埋怨捶打,实在算不得什么。   人无温饱,何谈礼节。   绪芳初着实没想到,本以为今天有俸禄可领,结果几位医正告诉她,太医署已经发不出钱了!   “难道诸位,以及统管太医署上下的太医令、太医丞,都没有设法递折子上去,让陛下知晓太医署如今很不好过么?”   李医正沉默几息,回道:“新朝初定,我等位卑言轻,明知陛下已经席不暇暖,又对太医署内风气颇有微词,我等实在不敢触逆龙颜。”   绪芳初咬唇:“我去说。”   三人一同抬起视线,露出惊叹与钦佩之情。   绪芳初捏紧了拳:“老师们莫要误会,我是要为自己讨薪!没有月钱白干活儿,人心迟早会散,我就不相信,新君下了这么大的决心整顿内务,开设女学,会对太医署捉襟见肘的处境无动于衷。”   林医正似乎迫不及待:“不知娘子意欲何时前去?”   绪芳初道:“明日,陛下会召见弟子的。”   几人面面相觑,心里有了底,长释一口气。   朝中有人好办事,这句话古今皆宜啊。   要是太医署真的走出去一位名垂青史的皇后,简直是他们无上荣光,别的不说,至少这辈子到老都不必操心吃了上顿没下顿、太医署发不出月俸的情况发生。   后来三位医正信守诺言,果然没有将她嘴唇上的伤口泄露天机,起初绪芳初敏锐地察觉到同窗们对她的唇伤议论纷纷,但见她坦坦荡荡,并无异状,那声音也逐渐小了下去。   女弟子虽然喜欢聊些闲常,探听私隐,但多数并无坏心,聊过之后没有下文,也不会揪着不放,大家目下的态度是一致的,便是勤修苦练。这个月上手在兽类与人身上练习,再修得数月,便有一次外放出宫的实践,她们会深入长安各大医馆坐诊,真正查病患疾苦,学着施医救人。   有这样的宏图在前,旁的只是枯燥琐碎的日子里的调剂而已。   长安缠绵了数日的雨势终于停息,靥星临夜烛,眉月隐轻纱。   礼用提了灯笼候在太医署外,等绪芳初珊珊迟来,口中叫唤:“娘子,教老奴好等。”   见绪芳初只是身着医袍,头戴雪青幞头,他又叫唤道:“娘子怎么还没有梳妆打扮?”   绪芳初愣愣地扶住幞头两只展角,“还要打扮?”   不是给皇帝扎针么,打扮成让他信任的医官模样不好么,还要如何打扮?   礼用忙推了她臂弯,将她往回请:“娘子还是换一身钗裙,打扮得体面一些为好,这身医官制袍切莫再穿了。”   连这也不让穿,绪芳初心怀不满,但仍依言行事,回斋内更衣,但选来选去,都是一些旧衣,没挑着“体面”的。   绪瑶琚下学之后废寝忘食地温着书,但在妹妹回到斋内之后,早已分神在她身上驻留,一晌后,她婉婉垂眸,信手拾了玉梨轻啃,含笑的目光定在书页里,却是对绪芳初道:“我箱笼里有条新裙子,府上送来的,还未穿过。”   “阿姐?”   她愣愣地回身。   绪瑶琚莞尔,“我看你那几身衣裙都旧了,也没让家里裁新的,便让人给你也做了几套,留着熬冬的,只是还没有送来,你先穿我的顶上吧!”   绪芳初哑口无言。   半晌她才深吸口气。   梨汁在唇腔浸润漫延,手不释卷的女子缓慢地抬起乌眸,“我只是觉得那身衣裙很适合你。别担心,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身裙衫是仿古制式,掐腰及地,兰苕与葱倩间色,勾芙蓉碎花纹,极衬肤白的娘子,将本就肤若凝脂的绪芳初,更托出琼枝玉树、明霞光烂的华美。   她私心里总觉得有点儿古怪,去给人扎针,穿得未免有点儿过于正式了。   等到穿戴好后走出,这回礼用的眼睛里晃过亮光,“这就对了,绪医官是花容月貌、桃李年华的娘子,就该丰容靓饰、红巾翠袖,哪能整日白灰青,穿得人都不精神了,看看,这稍一打扮就像那画里的神妃。”   对面的吹捧来得猝不及防,给人耳朵都糊上一层油,绪芳初没敢接话。   但等到大监给她引路,那条路愈引愈不对。   “大监,这好像不是去太极宫的路。”   前路愈来愈访幽寻胜,绪芳初不得不问。   心里甚至有些不安的预兆,前头礼用提着的宫灯一闪一闪的,似幽冥里引路的鬼火。   礼用和悦道:“没错的,医官跟老奴来便是了。”   如此又走了一段,眼前迷障散尽,终于豁然开朗,但见浦月窥檐,松泉漱枕,一腰兰砌小路前蜿蜒开玉带般的御河。   河畔芦苇不深,打理得井然有致,从那结了霜花月色的密密匝匝的芦杆间,可见一条规模不大的玲珑画舫。   画舫泊在岸边,华灯初上,灯下船影幢幢,搅碎于水影间,时有水鸟嘤鸣,叫声轻捷远去。   礼用低着头笑言:“医官,到了。”   绪芳初纳闷朝画舫走去,近前些,只见画舫内玄衣席地而坐的身影,琉璃灯将他颀长峻拔的身影映出山岳岩巍之感。   绪芳初独自踏上画舫,等她进入舱内时,已有一只小脑袋从阿耶的襟怀里探出来,笑眯眯地向她打招呼了,“阿初!阿初!”   她竟然从他奶声奶气的嗓音里听出了焦灼与渴望,只是不知渴望的是什么。   藏内设有食案,满目珍馐,但都是茶果、饮子与甜点,不消问是出自谁的手笔。   他看了一眼她,目光顿了一下,晃过惊艳之色,但极快地便掩藏,“到朕这边来。”   绪芳初还背着医箱,讪讪然道:“陛下召臣不是要……行针的么?臣以为走错了地方。”   “这里亦非不可。”   绪芳初“嗯”一声,有求于人的时候难得没犟嘴,自己找了侧边的位置就座。   萧洛陵将一碗碧玉薄荷凉水端到她面前,“楚后主修缮的御河,是大明宫中四绝之一。此处风景尚算秀丽,比太极殿也更幽静,无人打扰。”   绪芳初尝了一口甜水,沁凉幽香,入口即化,“陛下的厨艺真是出神入化!”   “特意为爱卿做了这些。”说完不动声色地拍掉了怀里伸向那碗甜汤圆的幼崽小爪子。   气得萧念暄嘟起了嘴巴。   绪芳初受宠若惊:“特意,为臣……”   他的长指抚过腰间那条又粗又长的五色长命缕,嗓音柔和宽缓,隐含笑意:“投桃报李。爱卿还喜欢什么?”   绪芳初心里发抖,好像从太极殿上那个荒诞放纵的吻过后,某些关系悄无声息又心照不宣地发生了变化,好像由不得她不认同似的,一切已不受掌控地朝着她惶恐的方向发展了去。   绪芳初品尝着碗里的甜浆,不知不觉吃了半碗,本来好吃得让人欲罢不能,但绪芳初心事重重,她忽地看进碗底,对碗底的绿色汤圆聚精会神看了几息,亮出碗底问陛下:“陛下你看,这碗里的一枚枚汤圆,像不像一枚枚铜钱?”   萧洛陵皱眉。   绪芳初见他会不了意,她又摸了一把鬓发里的如意翠翘,脑袋凑近一些,将翠翘亮在他的眼帘之下,又问道:“陛下,臣这把翠翘,你看能不能值点钱?”   他没回答,薄唇扯了下。   绪芳初见他还不为所动,她心头有点儿急了,指了窗外御沟的一河水,“陛下你说,修建御河得花多少银子?要是用到别处,得为国朝办多少大事啊。”   她的模样实在可爱,萧洛陵终于轻笑了声,“此言不假。不过爱卿今晚为何一直提钱?是朕贪墨了么?爱卿亟欲诛杀朕这个贪官?”   绪芳初大惊失色,双唇蠕动,“陛下何出此言!臣,臣是有本启奏,有事相求!”   天子终于顾不上怀里钻出来偷吃糖水的儿子了,“奏。”   绪芳初便躬身行礼下拜,肃容阐述了当今太医署钱款不足,衙署内发俸延误,不利于太医署长久建设的现状,也阐述了现如今太医署内诸多医官为生计所迫,亟待救济,已经人心动摇的现状。   萧洛陵若有所思:“此事朕知悉了。礼用。”   迫切向往进步的礼用大监立刻闪身出现,候在了舱外,听到舱内传来陛下沉嗓:“听见了?”   礼用掖着双手急忙回话:“老奴听见了。”   “记下。”   礼用忙“嗳”一声,从怀里便掏出了小本。   绪芳初惊怔看着这一切,陛下宽宥仁慈地握住了她的手,触感温凉。   “凉么。莫跪了,到朕怀里来吧。”   她宁可被凉风吹得动痹,也不愿栖身他怀里一瞬——下一瞬被他抱进了怀中。   连那个一心只顾着品尝美食的崽子都被挤了出去,对方忿忿地搬了小板凳坐在一旁,无视了阿初惊惶求助的眼神,决心专注吃甜水,不理会他那双亲热得没眼看的爹娘。   绪芳初睖睁看着崽子一心用饭,对她的求救压根置若罔闻,还说会保护她的,结果面对他阿耶的淫威,也根本没有一点儿骨气嘛。   “前日回去之后,可曾淋雨生病?”   他提着她的腕骨,捏在掌中,似盘了一枚玉珠般不轻不重地合握,感受着肌肤传入掌心的丝丝清凉。   绪芳初回道:“没有,陛下将伞与蓑衣都借给臣了,臣没淋着雨。”   他低头看了一眼晶莹剔透,似能窥见血管的肌肤,无声凝住视线,一晌后低声道:“太医署至太极殿路远迢迢,以后换朕去寻你可好?”   绪芳初霎时惊得毛骨悚然,险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狸奴般,就要跳将起来。要是堂堂天子寻花访柳地出现在太医署,岂不坐实了这不清不白的关系?   绪芳初将心提了半截起来,脑中飞快地斟酌言辞,“怎好劳累陛下双腿,陛下有召,臣,臣到太极殿就是了,臣不怕路远,刚好臣最近丰腴了,正要减重,哈哈。”   “是么,朕摸摸看。”   他又要上手来丈量她的腰围,绪芳初差点儿一口气抽不进肺里,抵掌阻了他的去势,在他怀中扭了扭纤腰,“陛下!臣是来为陛下行针的。”   “针”这个字惊掉了小太子手里的糕点,好可怕的东西。   萧洛陵低声道:“不急,当着孩子的面给朕扎么,一会儿哄他睡了,将他哄下船再说?”   萧念暄大声嚷嚷起来:“阿耶我还在这里呢!”   太子殿下红润润的嘴唇上沾了一坨奶沫,没有人理会他的话,气得他秦王绕柱走,沿着阿耶的胳膊往上攀,气咻咻地道:“阿耶!我不睡觉!”   我好不容易今晚见到娘亲,我说什么也不睡觉!   一盏茶的功夫后,太子殿下已经困在阿耶的臂弯里睡熟了。   绪芳初惊怔地看着这俩父子。   天子对哄睡的太子停止了晃悠,将他交给礼用,“抱下去。弄醒了自己负责。”   礼用忙不迭接过,连连应是,忐忑地揣了太子殿下下船去了。   绪芳初呆滞地目视这一切,还没等反应过来,便被猿臂握回纤腰抱了满怀。   萧洛陵往日习惯抱太子,小小的一团,未想过抱太子的娘亲,亦是玲珑娇小的一团,这般娇弱的身子揣在怀中,便似珍宝般引出他无边的欢爱来,恨不能俯身吻就千万遍,可惜上次吓着了她,如今也只好徐徐图之,遂抑了眼底的浓欲。   “朕今夜未曾打算携太子前来,他却很不识时务,非要留此打扰我俩,朕与爱卿之间,有时也无需旁人在场。”   垂眸握住她水嫩的柔荑,至于唇边轻吻,吻得她惴惴不安,肌肤怵慄发颤,他心底的爱怜却是更重了几分。   “朕今日朝会,见了绪相的脸,竟然也错想成了你。你说朕这是什么病症。”   -----------------------   作者有话说:太子:我就这么水灵灵地成了阿耶的“旁人”了[爆哭] 第44章   她看他这是在循循善诱地引自己说出“相思症”, 好让自己这个货真价实的医官给他“确诊”。   可她看在他如此无耻的份儿上,实在说不出这等肉麻的话来, 便只好不着痕迹地躲过了男人炙烫的目光,含糊地哼:“是嘛,大家都说臣长得像阿耶,父女俩都是国字脸哈哈。”   笑得干巴,对面不应,她尴尬地一抬眼,差点溺毙在陛下的眼神, 她惊得毛骨悚然,忽觉下颌微凉, 原来他的长指与掌腹早已握住了她的颌面,微微用力, 她被迫仰高视线, 被他端详少顷。   他认真地道:“这分明是鹅蛋脸, 长得甚好。”   她便惶惶躲避了他的探视,乌墨般的娟眉如簇远山,水润柔滑的唇瓣抿出淡淡苍白。   只是如此静静看着,适才压下去的一点欲.火, 隐隐地又滋生出一亲芳泽的渴望, 他的臂下不由自主箍紧了些许。   心思敏感如绪芳初, 岂会无所察觉, 心中掠过一个恐怖的念头,怪不得他今夜安排她到这里来,怪不得临行前礼用大监催她更衣,穿着“体面”些,怪不得他今晚支走了船上所有人, 连太子也不能留。   心慌意乱间,眼风瞥见舷窗外月色朗照的河水,水面漪澜如花,飘着的浮萍碎藻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绪芳初的脑中瞬间想起了上次阿姐去见了卞舟,回来时衣衫狼狈的情景。   三姐姐当时的衣裙上便似沾了些碎青萍,含了草香与河水湿润浓郁的气息。   绪芳初经营香药铺子,对气味也异常敏锐。   她喃喃道:“阿姐原来是掉进这水里了?”   萧洛陵了然:“她在这里见过卞舟。”   绪芳初一怔,瞥眸看他,萧洛陵抚过她鸡皮疙瘩簌簌着往外冒的腕骨,淡笑:“你不知?原来你们姐妹也并非无话不谈。”   的确,有些事她并没有与三姐姐谈,彼此都有所保留,但绪芳初不大服气:“那陛下又是怎的知晓?哦,定然是陛下的耳目遍布大明宫,这些无需避讳的事情,陛下的耳报神早就报与了您。”   “何须如此麻烦,”萧洛陵的薄唇微微下落,近乎凑向她的耳珠,缓慢地碾磨,滚烫的声息迫得她轻颤,他的声音愈发清晰,“朕如果想知道,问卞舟,他不会隐瞒。”   绪芳初不禁钦佩:“原来男人家才是真正无话不谈的,连这等私密也无需藏掖。”   萧洛陵认可:“朕认得的那些粗人,连自家夫人密处有多少痣都拿出去说道,相比之下,朕便没那么爱探听私隐了。只是卞舟与朕亲厚无间,无话不谈,对朕亦是知无不言。”   是啊,人家还请求你给他和我拉红线,可有你这般出尔反尔、中途截胡的?前科累累。绪芳初抚了抚酥痒酸麻的耳廓,不可置否。   绪芳初道:“那么,卞将军与陛下又说了什么?”   她急切地想要找到一个旁的话题,制止陛下蠢蠢欲动、没规没矩的手,防他又来借机轻薄,况且她心里也确实很想知道,那日阿姐见了卞舟,又发生了什么事,阿姐怎会掉进了水里,而卞舟又是怎样一副态度,拿了怎样一副口吻向陛下说的此事。   阿姐固然做错了事,但若放在心尖上的男子对她的一片心意肆意地戏谑与取笑,也是会令人不虞的。   萧洛陵果真没再伺机轻浮放荡,回忆了一番,语调低沉,娓娓道:“你阿姐约他见面,见了面一诉衷肠,坦坦荡荡地希望他能给予答复。卞舟告诉朕,他对你阿姐并无此心,所以干脆地拒绝了她。”   这并不是一个令人意外的答复。   绪芳初沉默了一晌。   耳畔又传来陛下不疾不徐的声音:“绪三娘子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听到拒绝的话,自然也不会再纠缠,两人本是说好,便当送信一事未曾发生过,一别两宽,莫再有纠葛。不过你阿姐走时,突然滑进了河里。”   绪芳初“啊”了一声,甚为吃惊,“这真是个意外!”   “谁说不是呢,”他在身旁呷着紫苏饮子,问她可需要一杯,绪芳初连连推辞,一心记挂着阿姐落水之后发生的事情,星眸滚圆,乖巧等候下文,他失笑了下,放下茶盏后指尖又没好心地抚了抚她的脸颊,挨近许多,低声说,“所以卞舟伸手去救。不想那日河岸上竟有些未能铲除的淤泥,连他这个将军也没能站得住,两个人一同摔进了水里。”   绪芳初惊道:“啊?”   萧洛陵沉声发笑:“你不知,卞舟是只不会凫水的旱鸭子,得蒙你三姐姐搭救,将他送上了岸。他拒绝了人家,却欠了人情。”   说到此处,他的声息低回了许多,薄唇近乎凑向她的耳洞,颇有几分地好奇地询问绪芳初:“绪爱卿以为,如此大恩,应当如何报答?”   绪芳初愣了会子神,终是听见了图穷匕见的答案:“以身相许可否?”   又是以身相许!绪芳初这辈子恐一些以身相许了。   她忙摇头摇得如拨浪鼓:“不好,这种以身相许只能建立在郎有情妾有意的基础上,一个人率先提出,另一个人再顺水推舟,两下同意,才能成就好事,不然许不了的。”   “郎有情妾有意么,”萧洛陵低声道,“实不相瞒,朕与太子的阿娘便是这般,朕将自己许了她的。”   绪芳初蓦地激颤。   却听他口吻遗憾:“可惜她却不要。”   绪芳初蠕动了下嘴唇,想说些什么,最终又闭上不言了,也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她心底那种令她不安的错觉,真是越来越真实,也越来越荒谬了。   怎么可能呢。他定是无意之中又说到了太子的生母,对,定是如此。   她忍了一晌,方细声幽幽道:“是么,也许殿下的生母,当时也没想到陛下有朝一日能有这般飞龙在天的成就吧,臣猜她肯定也后悔了。”   “是么,”他凝视着女子浓睫遽颤的侧颜,短促笑了声,指尖在她的脸颊上轻碾,并道,“朕不觉得她后悔了。也罢。朕也无需她后悔,若因此便后悔,不正说明朕这个活生生的人比起一把冷冰冰的龙椅根本不值一提么。便是要后悔,也该是她觉得朕这个人值得,后悔错过了朕这样的好郎君。”   “……”   陛下真的很有自信。   绪芳初瑟瑟发抖,没接话。   萧洛陵抚过她的脸侧:“不过朕一直以为,卞舟与绪三娘子也算相配。”   绪芳初的脸快被他擦出火星了,咬唇,中气不足地反驳道:“是……是么,臣倒是不这么看,阿姐比卞将军年长,单从年纪上看他们也是不相配的……”   她这样说,便是因为突然联想到,这位陛下似乎对替人做媒这种事有着极其浓厚的兴致,似乎对月下仙人的拿手绝活儿情有独钟。   他这怕不是要替卞舟与三姐姐做媒?   果不其然,她又听到他缓声道:“年纪相仿,差距不大。他们一个痴心错付,一个也算痴心错付,岂非有缘。”   绪芳初睖睁:“就因为这个?”这就配了么。   “也算门当户对,更有郎才女貌,还需要什么条件?”   陛下不疾不徐地反问,反倒绪芳初说不出话来。   其实后来阿耶和李夫人都接受了卞舟做女婿,只是三姐姐一直不肯点头。   三姐姐是个固执的人,一旦决定收回芳心了,恐怕就不会再愿与卞舟有纠葛,这些日子以来,她勤勉用功,发愤忘忧,并不曾提起卞舟半个字,像是根本不曾识得卞将军似的,那就是往前看了。   再说卞舟那般小……连她都觉得小了些,她可不想叫人姐夫。   “陛下,此事恐怕很难,您还要为国为民殚精竭虑,定要少忧思,仔细长华发,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依臣之见不做也罢!”   他的长目深深地凝视下来,迫向她颤动的乌瞳,沉肃而坚持地许诺。   “有朝一日,朕会替他们做这桩大媒的。朕说到做到。”   那真的没必要。绪芳初暗暗地想。   三姐姐要是想,阿耶上卞家一说和,只怕都成了,她那般拦阻,可见就是压根不想。   但她既不敢阻止陛下,也无立场替三姐姐拒绝。   那么便说回正事,眼看着对方抚她的脸颊的动作愈发狂悖无礼,她慌乱躲过,眼眸闪烁,不自然地道:“臣是来练习针法的,陛下是不是忘了?”   “没忘。”他望着近在咫尺然滑不留手的女子,沉沉地吐息,气息含了青橘的清冽,又似藏了火焰的炽热。   他向她背过了身,袒露于琉璃灯下。   绪芳初取针袋的时候,斜飞过一眼,陛下已经褪去了外衣,露出了那方宽阔挺拔的脊背,灯下,那凹凸有致的肌肉显得愈发坚实紧绷,绪芳初看过一眼后,便不敢再看,脑中乱哄哄的,又想起些有的没的。   她拿了银针,屏住呼吸,调试了许久的情绪,方低声道:“臣要开始施针了。陛下肩膊上的旧伤,经臣多次按摩,已有郁结揉散的向好迹象,臣辅以银针为陛下治疗,假以时日,说不定能让陛下的旧伤更加好转,只是过程许是要痛些,陛下还请忍耐。”   他闭了眼睛,声息不知为何有些微不稳,“不必多言。扎吧。”   绪芳初便应了一声,又稳又狠地下手,朝着他的肩背飞针跳穴。   起初那股针刺之感,只是如黄蜂蜇人般疼痛,到了后来,银针在灯下伴随女子飞针的动作,自眼底闪过一抹华光,萧洛陵忽地揪住了膝上的袍角。   他的弱点,近乎无人知晓。   也算是曝露于她眼前,无所保留了。   如果有谁意图行刺王驾,无需那曾误中副车的威力惊人的铁椎,一根针便是绝佳且趁手的武器。   许是萧洛陵往昔于军中威望甚巨,因此从无有人想到过这一点,而他,也藏得颇为隐蔽。   就连绪芳初,飞针过半,也只隐约感觉到,陛下有些浮躁而已。   不过针刺的感觉的确令人不适,并非所有人都能接受,所以她也并不觉得奇怪。   因为顾忌对方是皇帝,她下手的轻重分寸已经把握地一厘不差了。   行针完毕,绪芳初将银针清理,随后过火,收回针袋之中,正当她长舒一口气时,忽地瞥见,陛下的额已是渗出了些微汗珠。   晶莹剔透的额汗,细细密密地挂在他的额头,似要汇聚而下,绪芳初随手掏出了一条干净整洁、尚未用过的帕子,出于医者对患者的关怀,用帕子捂住了他的额头。   他在余悸之中悠悠睁眸,额间的暖意令他勾唇缓笑。   绪芳初柔和的替他擦掉了汗,自省地道:“臣看自己这针法还没练得纯熟,臣真不是一个好徒弟。”   “无碍,”疼痛散去,萧洛陵不以为意,“下次再试,熟能生巧,总是会进步的。”   没想到他居然还愿意让她试,明明他已经觉得不是那么舒服了,绪芳初受宠若惊。   他握住了绪芳初为自己拭汗的柔荑,从她掌中拿过了那条帕子,语气如常:“朕被爱卿扎得舒服,看来确实对旧疾有所帮助,不如以后爱卿隔三差五来拿朕练手。左右现阶段你找不到比朕更合适拿来练手的人了。别的男人,你恐怕是想都不必想的。”   总之他这人便是如此霸道,绪芳初咋舌。   这还什么关系都没有,他就开始将她视作禁脔了,真的答应做了他的皇后,还不知道被管成什么模样呢。如此细想,那顶凤冠的魅力又祛了几分。   *   调查平夕朝的出身的事情有了结果,在收到结果的当晚,绪廷光连同中书省、门下省的几名身居要职的同侪,均被传召入太极殿。   几人的脸色都显得异常凝重,这个时候,陛下没有传唤陇右旧部,而是召见他们这些前朝遗臣,就说明了一个问题,陇右集团的勋贵并非如当初打天下时那般众志成城、勠力同心了,虽不至于如一盘散沙,但让皇帝有了忌惮,就是分崩离析的征兆。   “诸位卿家不妨谈一谈,朕应当如何安置节度使的这位突如其来的遗孤。”   居然真是节度使遗孤!绪廷光与中书门下诸位同僚对望着,均感到不可思议。   平善生前作为陇右节度使,拥有陇右说一不二的声望,就连陛下,也是依托节度使义子的身份,在平善辞世前几年卧病在床时,总揽了陇右军务,可以说倘或平善不死,今日坐在殿内的新君一定是他。   传闻他子女尽皆夭亡,但凡曾留下一子半女,也不至于当初将陇右传给外姓之人,没想到时至今日,又冒出什么节度使之女来!   焉能说,这里头没有陇右集团里那些不服陛下的旧部的推动,妄图借此分化陇右军对陛下的绝对服膺。   他们自然也知道,倘或今日,节度使平善留下的遗孤并非女儿而是儿子,只怕会死于非命,一个女儿,反倒容易消除陛下的戒心,争取到存活的机会,再徐徐图之。   绪廷光如此深想,当即捏一把汗,他是前楚遗臣,这个问题无论怎么回答,都有不讨巧的地方。   偏他是百官之首,他不能不作答,陛下所要问的,也正是他。   绪廷光按下颤动的襟袖,到底是站了出来,咬牙叉手行礼,朗朗掷声:“陛下!臣以为,节度使遗孤何妨留之一用,取之善任。陛下昔年为节度使义子,如今认节度使为岳父,岂非亲上加亲,更是一桩佳话。内,可偿报香火情,外,可安固社稷,此两全也。”   -----------------------   作者有话说:死装哥:朕对岳父另有人选[狗头叼玫瑰] 第45章   殿内一时岑寂得近乎落针可闻, 同平章事闻绪相此言,心底骇然, 莫敢苟同,想着陛下坐稳了皇位之后,是必然不容陇右旧部功高震主的,这时候抬举平氏,更将教陇右那班勋贵闹得沸反盈天。   佳话固然是有了,但若这段佳话成了威胁天子的利剑,难道会被天子所容么?   “绪相以为, 朕当取而用之?”   绪廷光叉手将身姿垂得更低。   同僚所思所想他何尝不明,但倘若他不这样说, 而是极力反对陛下与平氏结亲,落在君王耳中, 岂不有挑唆今上与陇右亲信之嫌?他身为前楚旧臣, 身份就摆在这儿, 令天子猜忌疑心,实在轻而易举,但凡不留神说错一个字,都有可能招致灾祸。   他不敢行差踏错, 只能顺着那些西北来的勋贵, 更顺着陛下道:“老臣愚拙, 见识也就到此了。在老臣看来, 陛下乾纲独断,心怀丘壑,胸吞万流,对平氏取而用之或是弃而舍之,相信陛下心中自有决断。”   萧洛陵也算是知晓, 他家的四娘那些吹嘘拍马的本事都是随了谁了,就这么一句简单的“你自己拿主意吧”,都能说得百折千回、奉承至极。   萧洛陵漫不经心道:“可朕,对那平氏实在无心,该当如何?”   绪廷光的眼珠骨碌一转,揆度上意,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从古至今,为了社稷而卖身的皇帝不知凡几,其中也不乏颇享赞誉的明君。今上对那平氏有意无意又有什么关系,这只是结亲而已,给予一个名分就够了,连“忍耐”二字都谈不上。   他对夫人亦是一片赤忱,但当初为了求子,对四娘的母亲冷氏,那也是该纳就纳,该睡就睡,丝毫都不耽误。一个雄才大略的男人若是在这点末节小事上计较,就未免显得格局不够大了。   绪廷光恭声说道:“臣以为,陛下无心也无妨,对平氏也只需利用炮制一番即可,予正位中宫之名便是,将来陛下广纳后宫、开枝散叶,待掖庭充裕,平氏自然而然也只得皇后之衔,而无皇后之实了。”   萧洛陵思量片息,问身后一干两朝元老、肱股旧臣:“你们也同绪相一个意思?”   他们附庸唱和,不敢违逆绪相,说绪相的不是,于是便施展开来他们为官三十年练得最纯熟的糊弄学说,将一番模棱两可的话说得颠而倒之,愣是教萧洛陵与绪廷光都没听出个头绪。   绪廷光摁下眼底的茫然,拿眼偷觑新君,新君在那片浩浩的琉璃灯火底下负手而立,英挺冷峻的眉眼落在灯下的阴翳里,半明半暗,薄唇轻敛,神色间未知喜怒,但有威煞。   “诸位,”天子一锤定音,太极殿重新陷入死寂,敷衍搪塞的中枢要员终于停止了他们对天子精谙的糊弄理学,被那股沉音所慑服,不敢再发出半点儿声息,殿中唯有陛下的凉笑响彻回缭,“朕以为召集诸位,能议出一个对策,未曾想各位对朕的婚事倒是乐见其成啊,平氏若为中宫之主,尔等便不惧陇右集团进一步鲸吞尔等立足之地?”   平家出了皇后,那些曾经追随陛下打天下的陇右旧部,只会更加得志猖狂,甚至有可能借了平善遗孤之名,进一步威胁帝位。   殿内诸臣梗了声息,不敢发声,绪廷光亦是惊骇,原来他揣摩错了圣意,今上的意思并不是要利用平氏,先将有所涣散的陇右军拉拢而来,而是真的忌惮那些曾经的生死弟兄,要来个飞鸟尽、良弓藏?   噤若寒蝉的臣工不敢有语,只听上首声音徐徐传来:“诸位退下吧。”   几位一品大员都慌乱要退,绪廷光更是急欲逃离,然而他才退了半只脚,甚至未曾转身,便听到天子吩咐:“绪相留下。”   绪廷光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他没忘记,这位新君入关之后,在长安已经杀了不少不肯追随的前楚老臣,当日整个长安人心惶惶,到现在他们这些二姓臣子都心有余悸,怕只怕这位喜怒无常的君王一旦不顺心,又将屠刀挥向自己的脖颈。   他不寒而栗地缩了颈子,等候天子示下。   萧洛陵掀起薄薄的眼皮,澹然看向战战兢兢的老泰山,有一刹的失语,抚过自己并未蓄须的光洁的下颌,暗忖:朕果真有那般唬人么?   绪廷光如丧考妣地掖了长袖立着,不知陛下有何吩咐,也不知自己今夜这话到底将陛下得罪得多狠,揣摩多时,也没揣摩出个所以然,他就觉着,倘或陛下要因为这点儿话就对堂堂的文臣之首磨刀霍霍,那就是皇帝的问题,绝不是他的。   他强迫自己将脊背挺直一些来,极力作出宠辱不惊的姿态。   萧洛陵直言:“朕其实已经拟了一道诏书,尚未交予门下省,不如先让绪相过目。听闻绪相是广元年状元出身,才高八斗,一手文章探骊得珠,有六朝遗风,朕这道诏书,绪相帮着润色如何。”   绪廷光哪敢不答应,急忙接了诏书来看,定睛,仔细往黄绢上多瞅了几眼,确定自己并未看错,他颇为惊愕,“原来陛下早已有主意,封平娘子为安邑公主。”   这是他没想到的一条路子,陛下一方面想要报偿节度使提携之恩,一方面不愿对并无好感的平氏牺牲后位。   “如何。”   萧洛陵语气极淡。   绪廷光深吸一口气,不敢对天子有任何隐瞒,下拜回话:“回陛下,老臣出身前楚,虽良臣择主而事,但历经两朝的身份难免令人不耻,叫人生出忌惮与揣度,臣不敢落下挑拨陛下与陇右的话柄,适才故不敢直言。臣以为,陛下与平氏联姻,明面上看能安抚社稷,然而倘或陇右军中有人存有反心,陛下予平氏中宫大权,则平氏可能为人所利用,致使宫墙内外,由人里应而外合,分化君权。”   “说得不错。”萧洛陵终于露出了赞许的目光。   他并不避讳:“陇右军,也并非固若金汤铁板一块,只是乱世之际,人人均为眼前巨利同仇敌忾舍生而忘死,亦忘记了自身利益。一旦到了享太平时,难免便有人拾起旧怨心中不平。朕并非节度使亲子,当年在西北得来实势,太过轻易。绪相是文臣砥柱,当知朕的处境,服众不易,尤其心怀叵测之流,朕不得不有所警惕。”   “安邑,安逸也。敕封安邑公主之后,平氏便不必留于长安了,让她前往封地去吧,绪相以为如何?”   绪廷光怎能听不出,如果这安邑公主到了安邑果真安逸,那就让她一辈子平顺安逸,若是她行事阴诡另有所图的话,那便让她下去永远安逸吧!   他虾腰回话:“臣愿为陛下捉刀拟诏。”   “记着,尽量展现得朕平和仁慈。”   陛下的身影,已经步入了御案前,亲自取了笔墨,让绪廷光就在阶前支了小案书写。   绪廷光席地而坐,提笔惊鸿。他是状元出身,有馆阁的规整,也有锦心绣口的才思,下笔千言,不过几息之间。   利落挥笔而就,文章自有韵味,读来赏心悦目。   绪廷光卷起宣纸交呈陛下,萧洛陵垂目通读,眉目越读越疏朗:“绪相实乃咳珠唾玉之才,不愧是广元进士出身,朕听闻那时取士极是严苛,绪相更是其中佼佼了。”   绪廷光不敢称是,心里知晓这位陛下往上倒几年都还是个泥腿子,别看生得光鲜亮丽、龙章凤表,要论起才华文章,对面那是远不如自己的,就陛下那引车贩浆的出身,加上行伍里摸爬滚打的际遇,想来一生之中都未能仔细学过诗书,能识得几个字,不做那目不识丁的睁眼瞎就算不错了,他还能评价文章的好坏,这都已经可说是天赋异禀。   君臣因为这一篇文章,彼此之间似是亲厚了不少,绪廷光心底的畏惧与迟疑褪了少许,这时的他,终于鼓起勇气,站了起来,躬身向陛下行礼。   “陛下,”绪廷光深呼吸一口气,再一口释出,道出了心里盘桓日久的疑惑,“臣斗胆,也想替小女问一问陛下,上次陛下有意要替小女做媒,现如今中秋也过了,都过这许久了,臣却始终未能等到下文,陛下可是近来案牍冗繁,对这些不足挂齿的小事有所忘记?”   其实对方不乐意指婚也不要紧,只要明明白白地说一声,自家女儿的婚事,他自己也可以多操心操心,但就这般吊着,实在让人不是个滋味。   萧洛陵亦有所思,凝着绪相这过分激动的脸庞,压沉声音:“没忘。”   一晌,在绪廷光欲刨根问底之时,萧洛陵抬臂,不轻不重地在绪廷光的右肩上拍了下,清沉的语调含了一丝亲切关照:“此事不急。你也无需烦忧,朕应许一定为绪相掌眼,为绪相募得独一无二的贤婿。”   绪廷光终于放了心,他对陛下感激涕零,再三谢恩,只是心里有隐隐约约觉得陛下的态度有一丝怪异,曾几何时,陛下哪里待他这种前朝老臣有过这等亲厚关怀的感觉?   错觉吧。   陛下一向极有人主那等杀伐果决的气度,这定是上位者恩威并施的手段。   他遂也不敢多想,谢恩之后喟叹道:“有幸陛下记挂着小女的婚事,前头那几朵烂桃花,也就揭过不提了,有陛下在,这下一朵桃花定能结出个硕大饱满的好桃儿。”   萧洛陵徐徐仰唇认可,“必定。”   *   更深露重,绪芳初正在院里练习在草人上飞针,一边飞针一边口中默念着今日才背的医经,猝不及防身后扑过来一团小人,将她的双腿牢不可分地一把抱住了。   绪芳初险些下意识地将身后柔软莫名的小东西踹开,回身一看,竟是蒜苗高的小太子,她忙收住了脚,眼底霎时充满了笑意,将奶团子一把抱了起来,“小殿下近来又重了一些是么?”   本是为了揶揄他,但见对方急得眉毛似都要掉了,绪芳初又惊讶地放了他下来,“出事了?”   萧念暄气喘吁吁地抱着胸口,指了指外边的月门,对绪芳初道:“我让晚晴抱我跑来的,她在外边望风,阿初你快随我走。” 奇_书 _网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他如此急切,两腮彤红,绪芳初被他拉拽着,顺从地走了几步,但仍是不肯不明不白地去,便自抱厦外胭脂色的秋阶下顿住身形,弯腰与小太子四目对视,温言而笑:“殿下究竟要带臣去什么地方,殿下不说明白,臣怎好擅离职守。”   萧念暄十万火急地跺脚:“阿耶都要娶后娘了,阿初你都不着急吗?暄儿就要有后娘了!”   绪芳初终于听懂了,她怔了一下,继而很快地正色问:“你听谁说的?”   萧念暄朗声回答:“不用听谁说,我刚才睡醒了想找阿耶玩,路过他的太极殿,在外边偷听到的!阿初,是真的!你再不去,说不准阿耶已经答应了!”   绪芳初本来便不欲去,听了是这样的理由,就更不愿去了,她收住脚,对两颊涨红的小殿下道:“如若陛下想成婚,臣这时去了不是碍了他的眼、误了他的事么。臣只是清清白白的太医署医官,臣干涉不得陛下的婚事的,殿下是病急乱投医,找错人啦!”   说罢就垂下手安慰他,试图在急得快哭出来的太子殿下的颅顶上抚一抚。   有后娘这种事,真的是很值得同情,可怜的奶团。   萧念暄急得眼泪夺眶而出,他不懂大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也不懂他们做的很多决定,他只是有种不好的预感,好像自己才刚刚开始爹娘双全的幸福生活,美好的希冀才冒出一点苗头就被掐灭了。   为什么阿耶和娘亲不能在一起,为什么他就不能同时拥有阿耶和娘亲,为什么他都不能叫自己的娘亲一声“娘亲”呢!   小太子忿忿不平。   “阿耶要和别人成亲,永远在一起,就没有娘亲你的位置了。娘亲为什么一点都不在意阿耶和别人成亲,娘亲不在乎阿耶,也不在乎暄儿吗。”   再说了,阿耶和别人成亲的话,他是一定不会去吃席的!   绪芳初惊乱地扯了眼尾,耳朵里似只听得见胸脯间一片躁遽的嘈杂声,她低眸看来,绢纱灯笼朗照的小脸上泪痕涟涟,充满了辛酸的孺慕、可怜的憧憬,配合那一声声绞得人心碎的“娘亲”,绪芳初的脑中轰鸣一声。   她垂落的欲搭在萧念暄脑袋上的手霎时僵直无比,“你知道?”   -----------------------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可怜的暄儿,明天是幸福的暄儿[撒花] 第46章   刚过了三更天。   此刻斋内万籁俱寂, 不闻人语,往日这个时辰诸位女弟子已经都睡得很沉, 也只有她还会在子时正刻前还在太医署内练习针法。   但绪芳初仍不敢肯定萧念暄的喊话没被人听见。   身份明显地已经败露,已经没有狡辩的必要,绪芳初当机立断,弯腰一个旱地拔葱,将小太子稳稳地扛上了肩,先将太子抱离这是非之地。   月洞门外晚晴的身影宛如石化了般。   绪芳初路过时看见满脸写着“秘密泄露、我命即休”的女官,心有所悟, 猜出晚晴女官业已知晓她的身份,她不由屏住了气息, 将小太子抱到了无人之处,学着他阿耶的做法, 将奶团安在一张石桌上, 双臂撑过桌沿与之对视。   “太子殿下您叫我什么?”   “娘亲。”   “殿下可是认错了人?臣并不是……”   “你就是!”   绪芳初被打断了话, 面对萧念暄的肯定,她骇然怔忡。一霎又有所悟,恍然明白过来了关窍。   一个小孩子,怎敢对这样大的事, 拿这样大的主意, 怎敢如此笃定?   所以这无非是他们父子沆瀣一气的诡计, 他们早已串通, 将她蒙在鼓里不知多久。   她急欲印证这个猜测,脱口而出:“谁告诉你的?”   都已拆穿到这份儿上,萧念暄自知也违背了与阿耶的“君子之约”,可是啊,在他的以为里, 阿娘如果知道他是她的孩子,应该会温柔可亲地抱抱他、亲亲他的,而不是质问,娘亲这样看着他,目光高高地打下来,没有温柔,也没有可亲,萧念暄心里蓦然涌出极大的委屈。   他没有说话,两只漆黑的葡萄眼倏地噙住了热泪,似泉眼般汩汩的往外冒水。   在绪芳初呆滞无措之中,那两泡泉眼就似源源不绝似的,泪水涟涟地往下落,冲刷过浓密修长的睫毛,润湿过小孩儿奶白的肌肤。伴随着一道忍不住溢出的哼唧,泪水划入了他的嘴里。   不过须臾,哼唧声也似放了炮仗,愈来愈响。   绪芳初没哄过孩子,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以前行医时对付过小孩儿,但凡手里的孩子哭闹,她都会立刻把他们还给他们的父母,面对萧念暄气冲牛斗的嚎啕,她手足俱僵。   怎么、怎么做?   陛下是怎么做的来着?   绪芳初僵白着脸色,两手在半空中无奈抓握了几下,试图拥抱,又有些忸怩下不去手。   如此挣扎几息,到底是爱怜战胜了心底的胆怯,绪芳初趋前半步,伸手,将哭得好不凄惨的小崽子拢入怀抱,学着记忆里陛下哄崽的手段,将小孩儿的背温柔地往下抚,一遍一遍,辅以口头安慰:“殿下你莫哭,莫哭了……”   她是真的不会哄孩子,手忙脚乱,也不知在忙乱个什么,哄了一晌,也不见有何效果,绪芳初头疼欲裂,“殿下,你别嚷得都听见了,臣,臣在太医署还要待下去的。”   小崽子不吃这一套,流着泪可怜地哽咽道:“那娘亲还是不要暄儿吗?暄儿很乖的,不会给娘亲添麻烦的。”   小小的爪子,握向她医袍的一幅袖角,用力地往下拽,拽得她的腕骨被紧扣。   绪芳初低眸,那只奶呼呼的小手,令她想起了当年在云州客栈弃他而去的情景,那时,他也是这般用力地抓着她的袍袖,仿佛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就要被抛弃似的,唯恐抓之不住。   绪芳初无法不动容,就算是铁石心肠也要被融化了,他的胸口蓦然涩得厉害,又是酸又是胀痛,惊得说不了话。   面对着亲生的孩子一遍遍的可怜的追问,她终究是无法继续冷硬下去,扶着幼崽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将哭得开始发抖的孩子重重地搂入胸怀:“你跟着你阿耶不好么,他待你很上心,我……娘亲对你实在有愧。”   她一早就不打算认他,也根本不敢认他。   孩子是自己决定不要的,从送他走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没想过重逢。   后来见到太极殿上的男人,见到他怀中被养得白白胖胖一团喜气的儿子,她庆幸,自己当年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看看,那个病病殃殃的孩子,跟了他阿耶以后,被养得多么富态有精气神啊,更不提他的前途灿然。   如此三分威严七分可爱的国朝太子,谁见了都忍不住喜欢。   她也喜欢。   只是她没有亲自参与他的成长,自知无法与他相认。   也是直到那晚,被陛下抱在怀里的孩子,没有安全感地瑟瑟哭泣,似风雨之中无家可归的雏鸟,她方晓得,自己当年的离去对他而言是怎样的一种伤害,陛下也定然是用尽手段,但都未曾彻底疗愈孩子心里的创痕。   萧念暄哭得发抖:“不好,暄儿要娘亲,暄儿不能没有娘亲!”   绪芳初震愕地望向怀里轻颤的小身板,“你阿耶,怎么说我的?”   陛下没有对孩子说,当年她是抛弃了暄儿,根本不想抚养暄儿么。   她在那封留给他的绝交书里写,她有了好的前程,她的新家断然不会容许自己有这么一个碍事的拖油瓶,所以将孩子给他抚养,此子是他亲子,只要他愿意接受,过往恩仇,一笔勾销。她与他死生不复相见。   那个男人拿到她的信后应当是个什么心情?震怒吧。   所以绪芳初一直以为,他会明明白白地对孩子说,她是一个无耻的人渣母亲,无耻地生而弃养,为了富裕的生活将自己的亲生孩儿一脚踹开。   这也正是她根本无法面对萧念暄的原因之一。如果陛下那样告诉孩儿,那也是实情,她不会辩驳亦不能辩驳。   萧念暄哭唧唧地仰起小脸蛋,望着娘亲满目慈柔的脸颊,终于得了一分平静,不再哭得厉害,一边抽泣发抖,一边回复娘亲的话,声音哽咽着:“阿耶说娘亲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才回来。”   绪芳初眉尾轻动:“他是这样说的?”   萧念暄把脑袋重重地点,“嗯!”   绪芳初叹了一息,垂目再度与可怜的崽子对视,抬起医官制袍苍白隐青的袖,擦过他涕泗横流的小脸蛋,擦干他的泪。   她的心跳突然快了几分:“那你阿耶知道了么?知道我是暄儿的娘亲。”   “一早就知道啦!”   小孩儿轻描淡写的一句“一早就知道啦”,就如一面重鼓被狠狠地一锤,绪芳初惊得身子发抖,嗓子发紧,一晌说不出话来。   一早,一早就知道了?   一早是有多早?   自然,如果连三岁稚子都能勘破她的身份,陛下更加不是傻子,太子殿下这般笃定,定然是在他的阿耶那里获了肯定的。   绪芳初咬住嘴唇,凝视崽子清澈沁水的瞳眸:“这么说,你阿耶早已知晓,也告了你知晓,你们父子都知道我是谁,却谁也不曾说破,只是在与我玩这种猫与耗子的把戏,戏弄我?”   萧念暄唰地急了,“没有!暄儿想认娘亲,是阿耶不让暄儿叫你‘娘亲’!”   他的两只小奶爪飞快地在半空倒腾,飞快地左右摇动,试图否认。当然是为自己极力否认,至于出卖阿耶与否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为何?”   她耸了乌眉。   “阿耶,阿耶说,娘亲会跑掉的。我们要把娘亲抓住,不能让娘亲跑掉。这是……这是……我和阿耶的……君子的约定!”   他搜肠刮肚了好一会儿,终于从记忆里抖落出这个词来,但说出口的一瞬间萧念暄就知道自己完了,他彻底背弃了与阿耶的约定,将阿耶说的话都忘到九霄云外去啦!   但是有什么关系呢,有娘亲最重要,萧念暄还是省得些利害的,被阿耶狠揍一顿哪有拥有娘亲重要。他压根不敢松手,生怕娘亲就和阿耶说的那样一溜烟跑走不见了。   绪芳初则是瞠目结舌。   如此说来,陛下早就看穿了她的把戏。   多日里来她在他面前百般拙劣地掩饰、绞尽脑汁地搪塞、殷勤地侍奉、内心对其荒淫好色屡番谩骂,都显得幼稚到了极点!   他定是得意吧,定是欣慰吧,定是在暗地里讥笑她也有今天吧。   天呐!   太极殿上的一幕幕跃入脑海,绪芳初当下的反应,是恨不能撕开条地缝好钻进去,就此人间消失。   绪芳初长长地吸入一口冷气,在肺里憋了许久,“殿下,臣这里也有一个君子协定,想与殿下相商。”   看着阿初似是害怕又似是生气的模样,萧念暄感到极是困惑,但他一点儿也不明白,纳闷地道:“怎么娘亲也要和我有这个约定。不过暄儿是最听话的宝,娘亲你说吧!”   他肯定会答应。   不想娘亲竟对他正色说:“殿下能否在人前,假装与臣不识,也勿唤臣‘娘亲’。尤其是,在陛下面前。”   萧念暄惊呆了,嘴巴张得圆滚滚的:“娘亲?”   为什么呀,难道娘亲还是不肯要暄儿吗?   他的嘴巴一扁,立时又酿出凄风苦雨。好像他眼里的雨水是取之不尽的,随时都可以调动。   太子殿下这小模样,真叫我见犹怜,绪芳初亦不能免俗,既已母子相认,何妨大胆一些。她干了自己一直想做的一件事,便是伸手捏了捏殿下肥嘟嘟的肉脸,将那软弹柔滑的脸蛋拨得颤个不停。   萧念暄仰起脸蛋,乖巧任由娘亲玩弄。   湿漉漉的睫毛轻轻扑扇着,在灯下透出晶莹的琥珀光。   绪芳初捏了捏崽子饱满的沉甸甸的颊肉,低声哄道:“这是娘亲和暄儿之间的小秘密。暄儿可否为娘亲保守秘密?”   萧念暄不理解。   绪芳初循循善诱地哄骗崽子:“娘亲现在在太医署,要做医官,你如果把你娘亲的身份拆穿了,娘亲就做不了医官了。做医官是娘亲最大的心愿,你忍心看娘亲心愿破碎,再也不能留在太医署么?”   萧念暄摇头,其实他不懂娘亲的话,但娘亲语气的失落,和对他往哪处选择的期盼却是明明白白的,小孩子也懂得风往那边吹,话往哪边说,主意往哪边拿。   他诚恳地点头安慰他娘亲,“我不说。”   小奶爪子一瞬就捂住了嘴巴,好像要死守这个秘密。   可爱得让绪芳初抱住了他,将他从石桌子上抱了下来。   萧念暄的两条腿儿攀在娘亲身上,终于认回了娘亲,此刻他念念不忘的就只有太极殿上阿耶的婚事了,“娘亲,那你不能让阿耶和别人做席吃。”   其实绪芳初很想对他说一句:你阿耶成不成婚与我真的无关呢。   “娘亲现在是医官,管不了你阿耶的事儿,你得学着接受。再说万一哪天娘亲要和后爹成婚,你阿耶也管不了我呀。我和你阿耶又不曾成过亲,做过席吃。”   萧念暄的情绪一下便低落了,他垂下小脑袋嗫嚅说道:“果然娘亲与阿耶没有成过婚……”   怪不得娘亲不说一声就走了。因为没有成婚,就不是夫妻。   叔伯们身边都有婶娘,他们在一起都很恩爱,就只有阿耶一个人形单影只,娘亲不在他身边。阿耶一直也很羡慕他们的。现在萧念暄才明白,原来成婚是一件这么重要的事。   绪芳初自是不知道他的小脑袋瓜里在想什么,她此刻情绪逐渐平稳,冷静了下来,理智也冲占上风。陛下要立后这并非没有可能,但偏在这个时候,她的一个月之期都还没有过。   虽然君有戏言,他也应当会在做立后的决定之前先套出她的答案的。   陛下一向是一个不喜麻烦、不爱舍近求远的人,为了给自己辛苦带大的崽子多一分安全感,动念要收她入后宫,虽在意料之外,也属情理之中。   “你听说的,你阿耶要娶的人是谁?”   萧念暄气得两颊鼓鼓的,叉腰道:“娘亲认识的。就是上次想和我们一起吃饭的那个人。”   大家都说她很美,阿耶很可能会动心。   可萧念暄也不知道怎的,就是对她喜欢不起来,他的心里只有自己的娘亲,就连阿耶不能对不起娘亲。   “我知了。”   绪芳初喃喃自语地点头。   他说的原来是平氏。   平心而论平氏是个极其美丽的女郎,来历出身更是不同寻常,平善的遗孤想必在陇右军中属于人心所向,若她生作男儿,只怕陇右军拥戴其为少主、伺机推翻陛下、重构王朝都有可能。   美丽的外表占得先机,再有强大的出身加持,娶一个平氏,便可以更加笼络人心,简直是一笔只消牺牲少许色相便可以稳赚不赔的买卖,如果是放在生意场里,有如此巨利在前她也是不可能不心动的。   情爱虽不能用生意来类比衡量,但那也仅限于诗经话本里的传说,帝王家的情爱都是有价的,只有待价而沽,并非形而上。   绪芳初略一思忖,陛下如果真的纳了平氏,那也实属正常吧!   虽然他说过如果平氏的身份是真,只会封她为公主,但大多数男人么,对女人朝令夕改、朝秦暮楚是常态,说的话都不必深信。   “很晚了。”一道声息骤然于此时响起,惊动了绪芳初思绪,她错愕抬眸。   只见不远处烟树尽头,萧洛陵提灯寻来,长而孑立的身姿,隐没于鹤纹玄氅之内。   他淡淡地一句询问,声线微暗。这二人在石桌旁大眼瞪小眼地聊了不知什么,萧念暄竟是像只树熊般紧攀着绪芳初不松,平素也不见如此亲昵。   男人眉目压沉,微眯了眸,缓缓笑了出来。   “医官与太子说了什么悄悄话,可否容朕也旁听一二?” 第47章   见到萧洛陵的瞬间, 绪芳初的心跳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垂落迅速向孩儿递了个眼色, 也不知他能不能懂她深意。   这便是考验母子默契的时刻了。   好在小太子机灵过人,答应娘亲的约定,怎么可能忘记呢,他呲溜从娘亲怀里滑出来,泥鳅似的,朝着提灯的阿耶奔了两步,抱向了阿耶的腿, “我和阿初玩呢。”   萧洛陵一手提灯,一手弯腰将崽子抱了起来, 长眉微挑,近乎扫入墨鬓, “这么晚, 玩什么。”   语气中有淡淡的责怪。大明宫中虽然安全, 但,哪怕只是乍然间窜出一条阿猫阿狗,也够这胆小如鼠的母子俩受惊了。   萧念暄开始信口雌黄:“我和阿初玩捉迷藏,阿初一下就逮到我啦!”   萧洛陵哼笑了声, 未予置评, 将崽子如法炮制抱到石桌上。   “提着灯, 阿耶一会带你回去。”   小崽子见阿耶并未起疑, 便松了口气,乖乖将阿耶递来的长柄宫灯双手提好,等阿耶和阿初说完话之后来抱自己。   萧洛陵侧眸看向夜风里衣衫单薄,如云边孤竹般的身影,她云鬓松乱, 冻得两颊苍白,娇躯轻颤。   萧洛陵解开身上的玄金外氅,走近她,抖开宽大压身的氅衣,将她整个裹入氅衣里。   厚实的披氅还携了男人身上炙热的体温,和清冽的柑橘清香,绪芳初抬起乌眸目视俯身系衣的萧洛陵,眼神并无闪避。   天气当真是冷了下来,呵气的声音尤为明显,伴随唇瓣的开阖,有水汽四散氤氲,绪芳初不由地掐指拢住了温暖的氅衣,任由衣领间炙热的体息将自己包围。   须臾片刻,身上便有了暖意。   “这么冷,衣衫单薄在外作甚?医官便不会着凉么。”萧洛陵为她穿好氅衣,掌心扶住她的双肩,不轻不重地握住。   她一直没察觉到,他这段时间同她说话的语气变了,变得与同暄儿说话时近乎一样,责备里隐含着关切。她真是笨拙,真是后知后觉。   绪芳初笑了下,“臣看着弱,但身板从小就结实,很少会生什么病,再说了春捂秋冻,这个季节冻一下也无碍的。”   萧洛陵轻哂着,提醒她:“已快要入冬了。”   小崽子一听到“要入冬”的关键信息,立刻福至心灵,“阿耶!阿耶!我生辰要到了!”   绪芳初陷入了回忆。她记得,自己在信中并未告诉过萧洛陵暄儿生辰,事实上连她自己都已经不大想得起来了。   萧洛陵察她神色有异状,目光寸寸地自她软玉般的面颊上碾过,“怎么?可是还冷?”   绪芳初怕他瞧出了自己的端倪,忙轻轻摇头,“臣不冷,臣是在想,殿下生辰要到了,臣作为殿下亲口认证的‘朋友’,该送殿下什么样的礼物。”   结果小崽子人小鬼大地提灯欢呼:“不要客气,阿初你人来了,我就很高兴啦!”   绪芳初干干一笑,“那如何能行。臣今年有幸,得以与殿下庆贺第一个生辰,臣怎么着也该准备一二的。”   话音甫落耳畔骤然响起一道解释的话音:“他的生辰是朕选的,与朕同天。”   “……”   绪芳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慢慢地仰起眼睛,只看见上首垂落的打量的视线,目中颇有疑问,似是在质询难道她就没有心思为他也备一份贺礼。   绪芳初深长地呼吸了一口,裹了披氅下拜:“臣届时一定也为陛下庆贺千秋。”   萧洛陵好整以暇地凝视着她,显出人主的宽容疏朗气度,握了她的右臂将她扶起。   “朕的千秋无需大肆操办,新朝初定,不必劳民伤财。爱卿亦无须紧张,朕与太子一样,只要爱卿人来了,朕便心领。”   到时候,也无非是说些她最擅长的溜须拍马的漂亮话,至于寿礼,以她现在微薄的俸禄,大概也拿不出什么来,心意到了便够了。   “还冷么,”他殷切揽了一把绪芳初的手,将她冰凉的柔荑握于掌心轻轻地摩挲,似把玩般,指腹于她手背来回细腻地轻触,只不过几息之间绪芳初的掌心便恢复了温度,他轻声道,“朕先送你回去?”   她的推辞,在他意料之中,“天色已晚,灵枢斋早已禁严,斋内都是女弟子,男女有别,定然是不方便的,还请陛下留步。”   他亦不再唐突,将石桌上提灯的小儿抱了起来,挑眼似含笑意睨她,“爱卿不让朕送,朕也只好止步了。披氅赠予,爱卿在人前如不好解释,便说是朕赏的吧。”   绪芳初看了一眼这缠金描银的披氅,心想这衣裳也很值些钱,说成赏赐,倒也说得通,毕竟这数月以来她幸沐君恩,于斋内早已不是秘密。按摩多回了,就赏这么一身袍子,这都算天子悭吝了呢。   “臣谢陛下赏赐。”   绪芳初拘袍致礼。   分道扬镳后绪芳初疾步回灵枢斋,路过石化的女官时,善意地提醒了一声:“今晚我什么也不知道,女官也当什么也不知道,在陛下面前,还望极力周全。”   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么,对晚晴而言,天都捅了一个窟窿!她这要是不替娘娘和太子瞒着,在陛下跟前哪还有她的活路呀!   晚晴慌乱点头,舌尖一绊,“多谢娘……医官。”   绪芳初皱了一下眉头,但也没说什么,轻轻颔首,进了月洞门。   月光将竹林外石径上的身影拉得老长,秋风萧瑟,竹波涌起,寒蝉早已没了悲响,鸟雀业已歇了声息,静谧之中,孤零零的宫灯晕散的光芒载着父子俩漫步同行。   “你今晚同阿初说了什么?”   萧念暄听到阿耶似含引诱的笑音,吓得差点儿抱头鼠窜,可惜只抱了一个脑袋,在阿耶怀里他窜不了一点儿。   “嗯?居然连阿耶也要瞒着?”   面对阿耶的追问,和沉下来的目光,萧念暄的身子麻了半边。   “你不在你的望舒殿待着睡觉,半夜前来太医署骚扰绪医官?当真就只是为了玩捉迷藏?”   果然。无论他在哪里调皮,阿耶总能瞬间揪住他的小辫儿。   萧念暄像只斗败的蛐蛐儿,闷声闷气地嘟起了红润润的小嘴,嘀咕道:“我听到阿耶和绪老大人谈话了,阿耶要成亲,要做席了。”   萧洛陵抱着孩儿脚步停驻。   他适才送走绪廷光,正要去看一眼睡熟的崽子,但听到礼用报,殿下曾来寻过陛下,在太极殿外扒着门缝听了几耳朵之后不知何故又走了。   萧洛陵皱了眉,几乎不用深思,便知晓那崽子突然走掉,多半是去找了谁。   “哦,”他语气淡淡,尾音上扬,“那你听见阿耶要成亲,找到阿初以后,又是同她怎么说的?”   萧念暄抱着脑袋,生怕阿耶的指节砸自己一脑袋大包,他忙哼哼唧唧说:“阿耶都要成亲了,阿耶要成亲,那娘亲怎么办,我想让阿初阻止阿耶成亲。”   这个答案,令萧洛陵也不禁暗自屏住了呼吸,他镇定而坦然,“那她是如何回答的。”   萧念暄哼哼:“谁知道,阿初根本就不在意,她还说了,阿耶成亲她管不了,如果阿初成亲,希望阿耶也不要管她。”   “嗬嗬。”萧洛陵眉眼郁沉。   “朕不答应,她成得了亲么。”   先是卞舟,再有杜谦,后为周堇,一个一个全都被他搅黄了。与人做媒这种事他很有经验,对捣人姻缘这种事他也颇有心得。   但崽子很是为阿初鸣不平:“阿耶都要成亲了,阿初为什么不可以成亲?阿耶现在可以不要娘亲,以后会不会也不要暄儿?”   成亲?虽说萧洛陵并未打算成亲,但听崽子如此说,他惊怒之下凉笑着握紧了太子的嫩臀,掐得小太子嗷嗷叫,连声求饶,他阿耶呢,就在一旁耻笑他,“你耳朵长在臀上,左右无用,阿耶替你揪它下来就是了。”   “啊?”   小太子一边吃痛一边茫然。   他的耳朵怎么会长在屁股上呢?   他阿耶便凉凉地道:“我何时说过要与他人成亲,你听岔了话,还往你娘亲那处胡说?”   萧念暄知道错了,面对阿耶下狠手地揉掐,他疼得眼泪汪汪,费劲辛苦地向阿耶求饶:“暄儿错啦!阿耶别弄暄儿了!我错啦错啦!”   崽子识相倒快,萧洛陵便没有再与他计较,但心中郁烦的岂是萧念暄搬弄的这两句是非,还是绪芳初的态度。   倘使他真的要立旁人为后,她也漠不在乎。现在莫说他这个人,纵连皇后之位对她也没甚吸引了。   这方是令他烦忧不安之事。   父子俩这边郁郁而回,绪芳初也回到了斋内,将那身从陛下矜贵的身上扒下来的披氅对照床头的那盏残灯左右欣赏,披氅做工精湛细腻,就是这龙腾华云的纹理过于扎眼,她也穿不出去。   绪芳初取了木梭、银镊子与一把锋利好用的医用剪刀,将上面之前的金线一根根拆了下来。   拆到后边,这金线团一团,掂量一掂量,确定能卖个好价钱,银钱便不拆了。子时已过,她也有了困意。   衣袍抱起来轻轻嗅着,衣领之间尚存余香,除了柑橘清冽的冷息,还有黄熟沉香温而馥郁的暖香,二者交杂,互相调和,浓淡得宜。   她将这身披氅抱了送入了自己的衣柜,妥帖珍藏。   一衣两用,她着实天才啊。   绪芳初简单沐浴后躺在自己的床板上,正欲美滋滋入睡,但只消一闭眼,便满脑海中都是萧念暄满脸眼泪嚎哭的模样,声犹在耳。她难以成眠,心浮气躁地睁开了眸,望向幽暗静室内苍白的墙壁。   也不知暄儿能否在他阿耶面前替她守护住秘密,他会么?毕竟,他的阿耶才是与他相依为命,在他目前还短暂有限的生命里占据了绝对地位的人。   她还不知,明日一早要面临的是新君的什么态度,如此更不由心中烦郁不堪,她甚至想,皇帝赶紧纳了平氏算了,别再来缠她了!   翌日就有消息,身居宫中的平氏,突然被敕封安邑公主,且陛下有令,遣安邑公主前往安邑封地,往后无召不必入京。   护送公主的便是卞舟。   一清早卞舟接到圣谕就来找陛下理论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为何每每都能落到自己头上,分明老武、老鹿那几个也有空闲。   陛下却是道:“此行安邑,非月余不得回,他们拖家带口,怎好教人夫妻别离,你既无妻房,也无子嗣,家中老父身康体健,让你去最为合适。”   话是如此说,但卞舟心下却有狐疑,“陛下啊,你莫不是仍担心臣心系绪四娘,随便找了个由头将臣这个潜在情敌给支走吧?要不便是盼着臣在前往安邑的途中与公主生出什么事端来,臣看准了公主……”   他不能说了,前边只是玩笑,后边的话,他居然越想越有可能!   霎时卞舟也惶惶起来,唇瓣干巴,嗫嚅道:“臣,对公主绝无非分之想!陛下明鉴!”   “卞舟,你怎会如此想,难道朕于你心底便是这般度量狭窄的偏私小人?”   “臣不敢。”   想当初打天下时,他们是生死之盟,彼此能交托后背。   卞舟对主公的崇敬、钦佩之情,简直不下于小主公对阿耶的孺慕,彼时大功为竟,身份不如眼下这般天渊之别,他甚至私心里隐隐犯上地将主公视作自己长兄。   他什么事都喜欢与主公分享,到了后来,君臣有隔,他仍是将心底里对四娘的倾慕宣之于口,就连对自己的父亲他都不曾吐露只言片语。   卞舟苦涩一笑:“这段时间臣想了很多,臣对四娘的爱慕之心固然难得,但臣心中与陛下的手足之义更为重要。臣已经快要放下四娘了,不过也许这样说,显得臣有些凉薄,对四娘也并没有那么喜爱。其实是的,数面之缘,交浅言深,倾心也不过是倾心而已,是臣将初次动心那些毛躁青涩的反应放大了。臣已经醒悟了。”   萧洛陵抬腿向他走了过来,抵掌在他肩膊上轻拍,“你少年俊杰,朕却已是昨日黄花,朱颜半衰,朕何能与你相比,护送安邑回来,朕答应替你另寻一门好亲事。莫要因此坏了你我兄弟之间的情义。”   卞舟郁郁不乐地点头。   他虽决意放下四娘,但心里也觉得这世上不会再有人比四娘更好了。   至于他放弃的主因,也并不在于陛下,陛下只是一小部分原因,更大的理由,是四娘亲手教给他的——这只是一场没有任何可能、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单相思。   甚至他有种微妙的错觉,四娘对陛下的关注都远胜过他。那日中秋宴上,当他借了酒劲纠缠时,四娘频频觑向陛下的方向,略显局促的神态落在他那么个糊涂酒醉的人眼中,都是如此分明。   只不过,他才不会说出来,令大获全胜的陛下有丝毫的踌躇得志——谁让他偏派自己去安邑。   卞舟努了努嘴,心底没甚好气地接受了这一安排,就当往外跑一趟,出个远门散散心罢了,等从安邑回来,他便肯定彻底地对四娘释怀了。   安邑公主启程的消息,自朝会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萧洛陵眯眼冷静地俯首坐于銮椅之间,长指轻垂,寒峻的目光凝视殿内争论不休的动静,这些陇右.派一个个拉长了脖颈据理力争,在背后跳梁小丑的煽动之下,唾星横飞。   而前楚旧臣也是因其不敢向龙座发难,反成了陇右.派理所应当攻讦的靶子。恰好今日郑太傅,刚被陛下钦点为太子之师,将于太子足三岁后为太子开蒙,这郑竹石呢,恰好又是两朝元老,近来已有不少如绪廷光、郑竹石这样的两姓家奴颇受重用,陛下分明是要拉拢旧派牵制陇右。   陇右.派里,有人煽风点火,加上这些行军打仗的勋贵大多粗人,自然就有人率先不满,站出来与旧派开战。   武将的嘴到底是不如文人的好使,大殿上喷不了下三路的脏话,愣是骂上一百句,那文官也不张口,但文官一旦张口,只要一句话,便能把武将喷死在地。   到了最后,越国公直接忍不住,手持笏板跳将起来意欲杀人,吓得文臣集团纷纷告避,这时,萧洛陵森郁的沉嗓响彻大殿。   “含元殿上,越国公要血溅五步么?”   越国公终于回了神,他错愕慌乱地收起笏板,朝着殿中銮椅于阶下轰然跪倒,伏乞恕罪。   萧洛陵强捺吐息,手持銮椅之上镶嵌的栩栩逼真的龙首,蹙眉:“尔等自入关以后,便不再将朕至于眼底了么?”   越国公更是吓得两腿战战,“臣不敢!陛下恕罪!”   萧洛陵于罢休的争执过后,冷唇讥笑:“安邑公主出身于平氏,但多年以来,平家未曾认回这离散在外的孤女,兴许连节度使自己都不知自己仍有一女存世。朕体恤节度使为我大靖沥胆之功,为照拂英烈之后,封平氏为公主,仁德已彰、赤心可表。诸卿昔日缄口塞言,今日欲为公主不平,倒好啊,越国公,趁公主鸾车尚未出青龙门,朕命龙骧军将公主召回,今日殿上为国公与公主赐婚何如?国公便用自己的后半生亲自一力照拂公主如何?”   这位跳得最高、嗓门最大的越国公,这时泄了气,脸色苍白,忙不迭匍匐于地,嘎声请死。   他都年过四十了,哪敢肖想去啃那么嫩的天鹅肉,再说这公主已因其身份被陛下忌惮,他要接了,那不是接了块催命符么?   越国公不敢犯蠢到那个地步,私心里对挑唆他的桓氏兄弟充满了怨憎。   那两人昨日与他喝得酩酊大醉之际,趁他醉眼迷离,对他动之以情,说起当年没有入长安的时候,在陇右,节度使对他们有过诸多恩情,听得越国公两眼泛酸泪如雨下。到了后来,他二人语重心长地感慨,现今节度使膝下只此一女,竟也留不得,要被流放至安邑,当真是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陛下早已不是当初陇右那个会记得香火情、重情重义的萧洛陵。   越国公被煽动得今早在朝会上险些破口大骂,直至此刻,仿佛那碗迷魂汤的药性才散了过去,他睖睁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犯下大错,只怕已有取死之道。   “越国公咆哮金殿,举止失检,着令伏鹰卫羁押回府,面壁思过一月。”   含元殿上,俱是山呼万岁之音。   萧洛陵扶了龙首,指尖缓动,一如运筹。   -----------------------   作者有话说:[猫爪]比心比心 第48章   绪芳初考虑到这是给孩儿过的第一个生辰, 虽则眼下她位卑言轻,也不可太潦草马虎。   现在跻身太医署, 与宫外近乎失去了联系,要让春娘与木樨把银钱送进来不大方便,她思来想去,不如给小崽子做一个平安符吧,祈求他平平安安,而且这个既有寓意,做起来也简单省时又不费力。   行动派绝不拖泥带水, 拟好了章程说干就干。   太医署的针线与布帛都是现成,绪芳初裁了一些, 挑灯一夜,便将平安符做出了底, 接下来便只需要打边缠花、绣上纹路, 她不擅长针线活, 特意就女红的问题询问了三姐姐。   三姐姐是不世出的女红高手,当即便能给出中肯的建议:“如果是给小殿下的平安符,绣虎头与如意最合适,如果嫌虎头太难, 我教你勾如意纹。”   绪芳初当然不会拒绝, 只是她以为这勾线很简单, 毕竟她这手也是捻针的。谁知一学起来, 才惊觉自己这也是拿针的手笨拙呆板,完全不受控制,幸而还未在平安符上实践,穿针作废了几版如意,她泄气之中又万幸。   “我早说过, 这绣花也不是个容易事!”   绪瑶琚敛容温和地道:“我觉得简单,可能是小时候被母亲逼着做惯了,所以熟能生巧。四妹妹你是初学,不妨多练习下点苦功,你在针科如此拔尖出众,料想学习这简单的花样应是不难。”   谁知,这针线活与扎针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她还以为很简单,就算不济,多少也能触类旁通,未曾想竟如此坎坷,险些令她半途而废,若非想给奶团惊喜,她绝不会折磨自己。   绣着花样儿,周遭寂静,只有银针牵动丝线的窸窣声与手指摩过书页的沙沙声。   绪芳初没话找话,提到了被派往安邑封地的平氏。   平氏是从大明宫里走出去的,她被封安邑公主启程往安邑的事很快便也于大明宫不胫而走,平日里女弟子都会谈论大明宫里的新鲜事儿。   但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护送安邑公主的卞将军,绪芳初惊觉失言,回过神,手里捻的绣花针不觉刺破了皮肉,“嘶”一声疼得叫唤了出来,看灯下正在温书的三姐姐,她歉然不已。   结果绪瑶琚轻飘地递来眼神,“无妨,在我面前,也不是不能提他。”   她轻声道:“你一直没问我,和卞舟见面之后说了什么,我本想告诉你,但你不问我也找不到机会,阿初,我对你没有隐瞒。”   比起三姐姐的坦荡,她确实有所保留。绪芳初心忖。   绪瑶琚语气极淡,端庄得不闻波澜:“那天,我与他在御河畔相见,见面之后我便告诉他,我爱慕他,心悦于他,但我知道他心有所属,所以我已不期盼与他结为连理,只愿他予我一个令我死心的答复。他便也给了。之后,我不小心掉进了河里,他欲救我,也不小心滑入水中,最后反倒是我救了他。”   她说来平铺直叙,语气几乎没什么起伏,内容与绪芳初从天子那儿听来的毫厘不差。   绪芳初假装不知晓,作出惊讶状:“原来三姐姐竟会凫水。”   绪瑶琚颔首:“幼时我采莲蓬时不小心落入水中,呛咳险些致死,后来便一直恐水,连单独沐浴都不敢。我为了让自己不再怕水,逼着自己学会了凫泅。”   “阿姐你当真是个狠人。”   “谬赞了。”   绪瑶琚温婉地笑了声。   其实也遇到过许多阻力,她阿娘就觉得女子学那东西有辱斯文,不让她学,绪廷光也是看女儿怕水怕得厉害,心思一横,就放纵她去了。   她学会了以后,也没多少机会能凫水,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利用这个能力所救的第一个人,会是她的心上人。   “卞舟欠我人情,那我藏他信件的事,就彻底勾销了。”   所以她如今才得释然自在啊!   绪芳初想起陛下承诺之事,心底犹疑,“那阿姐,你现在真的不想与卞将军再结成眷属了?你没见过,安邑公主天姿国色,放眼长安寻不出第二个来,若是前往安邑途中卞将军看上了公主,那他……”   绪瑶琚将剩下她需要用到的丝线一股脑塞过去,长睫轻垂,与桔红的照壁灯下,宛如镀上了一层淡淡的赤金,显出瑰丽与雍容来,她道:“我没见过公主,我觉得,卞小将军能看上四妹妹,那就证明他的眼光是很好的,如果他再相中安邑公主,那只能证明安邑公主也是很好的娘子。”   绪芳初不平:“可阿姐你也是很好的娘子。”   绪瑶琚摇头:“我不是。”   见绪芳初还要反驳,她轻轻地抬起掌心,在四妹妹的手背与针线团里轻拍:“好了,你还得赶工,我已经困得要睡了。我把灯留给你。”   “嗯,也好。”   昏暗月色掉进了太医署灶房瓦檐的烟囱里,太极殿内,礼用将才从太医署探听来的消息,正报与灯下捧卷而读、眉眼沉凝的陛下。   太医署有陛下的耳目,而且这些耳目打从绪娘子第一天入太医署便埋伏下了。   先前连礼用都不知晓,后来出了朱嬷嬷的事后,陛下便让他监管了盯梢太医署的暗卫。   不过陛下有命,这些暗卫只能于太医署外保障女弟子的安全,不可僭越进入衙署内窥探女弟子们的私隐。   “陛下,适才太医署传来消息,说是绪娘子上织房拿了不少针线,”礼用笑眯了眼,塵尾靠入臂弯里,“织房的云姑姑说是医官要拿去做平安符。陛下千秋在即,医官这肯定是要向陛下送贺礼,这可是绪医官的一片心意。上回她送给陛下的是亲手编织的长命缕,老奴打眼一看,呵,那手艺真个没得挑的。医官真是长了一双妙用无穷的巧手哇!”   礼用絮絮叨叨、喋喋不休地说着些赞美之词,然而萧洛陵并未有过回应,修长的手指抚摩过暗卫送来的信上的字样,在那“平安符”三个字上停了一停。   礼用细心地发觉,陛下的唇角放松,微微地往内折了一抹弧痕,虽不大明显,但落在他这等陪王伴驾多时,又心细如发的老奴眼底,却看得是清清楚楚。   黄昏过去,绪芳初受召入太极殿,今夜前来时,绪廷光正议事完毕,告辞退离,恰与绪芳初于太极殿前擦身而过。   绪廷光心事重重,未能瞥见绪芳初,但绪芳初却看见阿耶步履沉重,行迹匆忙地踅入夜色,不知作何而去。   她心里叹了一声,拾掇好沉重的医箱,径直入内,推开殿门,可见太极殿内灯火煌煌,烛台与壁灯齐辉,光若白昼。   他在那片刺眼的盛大光辉里端坐,只有一人,礼用并不在身旁侍候,殿内的宫人也鱼贯而出,绪芳初瞥眸上首,男人身披鹤氅,漆黑的发笼于墨玉鎏金冠中,修长的指中执着一杆御笔,毫端蕴着朱砂,色泽凄艳如指尖血。   提笔而走,不知落下的是怎样的文字。绪芳初垂眸敛容。   “朕适才向令公讨教了一番书法,颇有所得。”   绪芳初心想这不对啊,他阿耶若只是被陛下讨教了书法,应当不至于形迹仓皇,毕竟也坐到了宰相这个位置。大靖在因袭前制的基础上,设置中书令,实同宰相,而她的阿耶正好处于这个位置,“令公”是旁人对中书令的尊称。所以可以推测适才太极殿上,只有阿耶在此聆听圣训。   不知他们谈论了什么,但一个皇帝一个宰相,谈的话题恐怕不是她这个位卑的医官该当听的,且她对朝政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对了,前几日,你阿耶又询问朕为你赐婚的事,是否已有眉目。”   绪芳初心里一惊,她都进入太医署了,绪相对她的婚事还是如此着急啊,生怕她嫁不出去,托冰人都托到陛下这里来了。   “过来坐。”   萧洛陵一如既往地向她招了下手,命令她靠近,绪芳初不敢有违背,照例只上前少许,停在他的案前,再由他握住她手,将她拽入椅中,落向他的腿骨,被他揽入怀抱。   她都习惯了遂也认命,不会再有挣扎。   萧洛陵低眸凝着她白润如脂、微沁粉雾的秀靥,扣她软腰的手掌微微合拢,将人更深地放肆揽入怀底,气息放得清浅均匀。   “朕应当怎么回他?朕该同他说,朕就是那位,早已为他选好的良婿么?”   他有所察觉,往昔这般揽抱着她入怀,她总是觳觫惊惧,内心不安地轻轻颤抖,今夜这般顺和,也无惧怕之状,像是对他卸掉了某种防备。   萧洛陵内心惊讶于这种转变,也暗怀欣喜,也许只是他一直以来不懈地努力,终是凿开了这座坚冰,也许不单是凿开,她亦有所融化。   绪芳初平声道:“一个月之期还没到,陛下说过不会出尔反尔,也不逼臣。”   萧洛陵道:“朕记得,不会逼你。”   他的右手掌中仍按着那支精美的御笔,笔杆上刻有玲珑的盘龙纹,指腹于笔身上细细摩挲而过,似在迟疑。   绪芳初垂落的目光到底是不可避免地扫过了他的书案,一眼便发现,陛下在此伏案,并非是在批阅奏折,而是在练习书法,宣纸上已临摹了一幅《逍遥游》,摹写的初稿的确出自她阿耶。   陛下的笔触比起阿耶那规整的书体自是粗糙了许多,但风骨遒健,一如其人,高昂鹤姿,卓尔不群。   都说西北军出身行伍,粗野不堪,不通教化,未曾想陛下还能写得一手不错的字。   他看出了她不露声色的困惑,垂眸把玩着朱笔,温声道:“姑姑教朕的。朕少年时,她一边支豆腐摊一边教朕写字,生意不忙时,朕就在她的豆腐摊前,用树枝在地上画。画完了拿脚填土碾平了,继续画。”   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学习,怪不得陛下能成功。   绪芳初深深感慨,不免多此一问:“陛下兼修文武,莫非都是大长公主所授?”   “家中渊源而已,”萧洛陵不疾不徐地道,“朕的曾祖,是孟楚之际的名将,后兵败被楚军围困,宁死不降,自刎于青川。”   如此名将,不论战绩,风骨与气概便足以青史留名,最受士大夫追捧,绪芳初怎会没听说过,甚至民间都有许多他的传说。她从小听到大,这时竟忘了尊卑,脱口而出:“陛下原来是萧破楼的后人。原来是名将之后。”   “哈哈。”   他颇觉愉悦,胸膛直震,震得她的心跳似也快了一些。   萧洛陵道:“百多年前的旧事了。萧家到了朕这一代,没有留下任何祖产,我们世代居于洛陵,家徒四壁,唯有一本兵法和一本萧家枪谱传了下来,朕少年时所学的,就是那两本书。冬夏勤练,遂有今朝。”   绪芳初钦佩不已,“孟子云‘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这句话被陛下诠释得淋漓尽致。”   萧洛陵道:“祖先奋斗,挣揣功业,无非是为荫蔽后世子孙,朕之一生不甘平庸,要朕的后嗣,便是太子,将来不必走朕这条险路,朕要留给他的,必然是一个河清海晏的太平之世。所以这条路,朕如今也才走到一半。憾无同行之人。爱卿。”   绪芳初被他唤得头皮发麻,骨骼轻颤,这种感觉倒不是源自于恐惧。   从与暄儿相认之后,她就明白了,天子根本未对她动过杀心,兴许一早他就认出了她,只是从始至终都如逗猫似的,在戏弄她玩。   没有了杀身之祸的威胁,绪芳初在他面前多了几分坦然,但仍是被他压低了喉音的磁沉嗓音,惊得心底层层轻战,涟漪波动。   “不提那些,”他看向怀中人,暗沉的眸光自她白皙的脸颊上覆下,低语道,“朕正练书。爱卿的芳名,是哪三个字?”   绪芳初腹诽他怎可能不知,怕是在得知她这么个“抛夫弃子”的女人就是绪廷光的女儿时,就已经将她的生辰八字、祖宗八代的族谱都翻了个底朝天儿了,以他九五之尊的手段,要查探这些岂非易如反掌。   但她仍是只敢咬唇回话:“臣名芳初。百花之芳,起始之初,取自古句‘夏始春余,叶嫩花初’。”   他将她的闺名,堂而皇之地细品了一番,化作唇瓣上扬的弧度,提笔蘸了朱砂,在宣纸上留下她的名字。   她从来不知,她那柔软的春意盎然的名字,有朝一日竟被写得铁骨银钩、杀气腾腾。   她看了一眼便觉得没眼看,耳畔又传来他的询问声:“朕这字写得不好,得再练练。爱卿可有乳名否?”   绪芳初心想,狗皇帝当真不是在套话么,便是有这会儿也只得说没有,“臣自小只得一名,未有乳名,也不曾有表字。”   “是么,”萧洛陵低笑,“朕听闻长安女子也多有取字号之风,譬如你的三位姐姐,就各自有表字,绪三娘子也有‘兰君子’的雅号。爱卿没有,莫非还在等人来取?不如朕替爱卿取一个雅号如何,就唤——妙真仙姑。”   她身子骨一紧,霎时羞耻得满脸通红。   好色之君。当真是好色之君。   他又道:“朕谬误了,忘了爱卿是被庵堂收养的,取道家之号实有不妥,不如便取个带些禅意的号。”   绪芳初好奇等着,他又不说了,她最讨厌旁人话说一半押着卖关子,忍耐得浑身难受,却见他将笔锋濡了墨,在他写下的名字后,又攥笔写下两字:   今安。   无论昨日种种,多少颠沛流离,今都安然自在。   绪芳初蹙眉不语。   “不喜欢?”   绪芳初澹然反驳:“看来陛下很是喜欢这个‘安’字,安邑公主之‘安’,‘今安’之安。”   他一愣,也是没想到这上头来,恍然意会过来之后不由失笑,长笔抵住了额心,“朕错了。你莫吃醋。她那个封号不过是取自封地之名……”   越解释越显得不自在,他认了输,“确是朕错了,朕另外替爱卿起一个。”   “阿弥。”她低声说。   萧洛陵微微顿笔,垂眸望向怀中红唇翕动的女子。   她脸色不自然,重复了一遍:“臣的乳名,唤作阿弥,母亲所起。原本是寄望女儿圆满无缺。”   谁知后来样样都缺。   自母亲撒手人寰后,也很少有人会如此唤她,除了她与春娘以外,这个乳名再无其他人知晓。   萧洛陵将朱笔搁置,双臂环绕过女子轻颤的肩脊,幽声安抚:“今日是朕不是,勾起你伤心事了?朕并非有心,阿初,朕是知晓你为朕千秋节备了贺礼,心中畅怀,与你玩笑的。”   绪芳初怔了一下仰起脸蛋,恰与他俯身而下的鼻端相碰,一碰之下,绪芳初飞快地往后退了一些,震愕地道:“臣是做了一枚平安符,只是陛下怎知道?”   对方这是不打自招,承认一直以来都在太医署周遭安排了眼目么?   萧洛陵并不隐瞒,“暗卫传报。朕只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也想知晓,你平日里做了一些什么。不是为朕做了一枚平安符么,拿出来看看吧。”   绪芳初听到他这句话,心底松了一口气,看来他只是安排人在太医署外盯梢,并没有把那些眼睛安插到灵枢斋内部。   她曼声低笑,掌心捂住了腰间的香囊,轻轻摇头:“谁说这是为陛下做的?这是臣为太子殿下准备的,花了臣好几个晚上呢。”   萧洛陵的视线有一瞬僵持,而后,他的眸光阴森压沉了下来,凉意浸透,酸味更是弥漫。   -----------------------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和儿子抢老婆开始。 第49章   绪芳初将已经做好的平安符从腰间取出, 特意在陛下眼底晃了晃,晃得他脸色愈发深沉如渊, 漆眸深如子夜,眼底的那股酸味和不快简直要溢出眼眶来。   都说天子应当喜怒不形于色,可她看他,好像分明是在吃着儿子的味。   由此可见小家伙一定未曾向他阿耶吐露玄机,所以现在攻守之势异也,占据上风纵观全局的换成她啦!怪不得之前这个男人总爱戏弄于她,原来这种将人玩于股掌的滋味如此香甜。   该他受的。她心里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萧洛陵语气极凉:“离朕的千秋节还差些时日, 爱卿为太子做了平安符,为朕准备的, 想来不能比这个寒酸。”   绪芳初在心中暗暗地骂了他一句,面上却截然相反, 绽出笑意来, 赶紧将被天子虎视眈眈盯作盘中肉的平安符收回, 用手攥了捂着,“臣与殿下是忘年之交,与陛下却……”   “与朕是什么?”   他瞧她的胆子真个是肥了不少,往日纵有些阳奉阴违之处, 但有不满的地方, 也多是皮里阳秋, 现如今是直刺了他的脸来。   他心中也知, 除却共同孕育一子的关系,他们之间便只有君臣关系,至多他暗中含了欲念肖想于她,而她仅只是忌惮他的权势被动地承受,从未给予他任何的回应。   如此一想他忽然深感烦躁, 烦躁中夹杂无法言说的难堪,眉心紧蹙,瞥眸看向书案。   铁钩银划的“绪芳初”三字撞入眼中,当真是撩动他心思、捣乱他情绪的好刀,单是瞧一眼都克制不住心绪起伏,他已是一国之君,却仍旧被她的一举一动牵弄至这个地步,当真是半分长进都没有。   绪芳初也察觉陛下的气机失去了往日的沉稳,但心里实在有些诧异,仅只是如此,他那已经修了不短时间的帝王涵养与威仪就一泻千里了?   她仰起脸,眼睑轻轻高抬,望着他一瞬不瞬,注意似全部放在画上的侧脸,藏匿于壁灯银光照不见的暗处的鼻峰,自他规整的、芝兰般秀逸的面容上拓下一道薄薄的阴翳,凌厉流畅的线条,刀戟似的贲张,实在是俊得浓墨重彩。   要不然她当年如何会见色起意、色令智昏。哎。   如今瞧着,除了他昔年算是光滑的胸腹处多了一道可怖的疤痕,其他的实在不怎么变呀,萧郎未老,风采不减。   “陛下。”   绪芳初轻唤了一声,他置之不理,犹如未闻,指尖碾过御笔,似在把玩。   绪芳初又唤了一声,才被他眷顾了一眼,她到底是有些不好意思,先前应许人家的,此刻又轻诺寡信,多少为人所不齿,他没拿话呛自己已算好了。   她轻咳了声,道:“臣实在不知陛下喜欢什么,做这个平安符,都差点儿要了臣的命了,臣的女红,实在是惨不忍睹,若不是三姐姐襄助,臣连这个如意纹都勾不出来。不知陛下,可有所好之物,臣也好投您所好。”   这回他的脸色终于好转,但也谈不上由阴转晴,可能是意识到了她再不可能对他比对崽子更用心,萧洛陵低语沉笑:“自己想。”   绪芳初怔了怔,嗫嚅回:“臣想不到啊。”   凡坐在大位上的,都喜欢藏匿自己的心思,不让臣下揣摩自己的喜恶,以免底下人的阻挠干扰了自己的判断,所以绪芳初对他真不是很了解。   无论是三年前空山春雨里短暂相处的十日,还是如今太极殿内常来常往匪浅之交,都没让她摸索出他的喜好,唯一可以确认的一点是,这个好色之君对她的身子似乎很有想法。   她也不是那种懵懂无知的小娘子,男人要是真的素了几年,现在的压抑是可想而知的。   绪芳初不由为自己担忧起来。她最近沉迷治学,一心修习医理,光大师太传下的针法,很少会审视他们的关系,尤其在秘密被戳破,发觉他对她并未动过杀心,且很有可能喜欢她之后,她就没有再仔细考虑过他们的关系。   这时候想,又觉得颇无头绪,这错综复杂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她像是被赶鸭子上架。好像无论结果如何,她被他拆吞入腹是一定的。   不过一月之期还存有半个月,现下不想也还能拖着。   “那臣,臣自己想了,”绪芳初的身子微微后仰,但在他怀中,无论怎么逃避终是会被他握了腰肢捉回去的,绪芳初叹了一息,声音极其细微,“臣要是送的贺礼拿不出手,陛下不满意,可莫要有责罚。”   他的神情是有几分无奈的,压沉了嗓,几近从咽部挤出:“绪芳初,你对朕上点儿心罢!”   绪芳初果真是被他凌驾于头顶欺压久了,被他如此语气质问,她便下意识缩起了颈子,险些将芙蓉面埋入襟口里,半晌才抓紧了袖口,轻轻点头迎合:“臣上心的,臣一定尽心……”   过了一晌,他那口不快的郁气终于得以舒出,如墨眉峰扯紧了几分:“朕千秋节那日,会带太子前往城郊公主府别居,只是家宴,宫城内外无需另外铺张。”   好低调的皇帝。   就她所知,楚后主在位那会儿但有千秋节,连云州的歌舞百戏都要被征集入京拜寿,那种劳民伤财不顾国库死活的作风,给绪芳初留下了很是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前楚灭国时,她心里都没有一丝波澜。   绪芳初讷讷问:“那臣也要去么?”   她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太医,只想安安分分地在太医署当值,不如就不去了吧?   可她也知晓自己是逃不脱的,没有名目,创造名目也要跟去。   萧洛陵哼笑,语气低沉:“同行除伏鹰卫与龙骧军外,朕届时会从太医署调动几名太医随从以备不测。”   绪芳初干巴巴张着唇,望着他愈发欺近的深眸,饱览了他眼底浓郁的欲念,说不惶恐是不可能,她发怵地紧绷了身子,“陛、陛下,臣在太医署尚无建树,怎敢越级陪从王驾?”   萧洛陵投落御笔,指尖抚过她的颊,在她白皙里携了绯色、犹如娇花蒙雾的秀靥上寸寸抵过,于他肖想了不知多少回的面容上,烙下他滚烫的指印。   这般看着,嗅着,当真是想一口吞了她,无所顾忌。   可时机未到,他想要的,绝不仅仅是她的身,对她,他有更欲索取之物。   指节饮鸩止渴地抚着,摩挲着她软滑白嫩的凝脂面,忽忆起前楚昏君写的那些秽乱荒淫的辞藻来,其中一句便是“寒泉濯凝脂,暖帐销酥魂”,尽写美人榻间情迷之态。   他自彤史间无意中瞥见这楚后主为女官记燕寝云雨诸事留下的批注时,心底尚无半分波动,但后来每当摩挲着她清透温润的面颊,总是情难自禁地想起这句诗。   怪不得君王总易沉湎声色犬马,不理国政。连他亦有几分……难以克制。   幸好他几乎可以确认的是,他之一生,只会为这么一个女人牵动罢了。   抚了徐徐数下,他压抑了凌乱炙灼的气息,握住她的颊,指尖轻一收紧,迫使她转向他,瞬息之间黑眸于她近在毫厘,“朕说你可,你便可。太医署的老学究,未必有你精通医理,否则朕这番病,为何只有爱卿你能治。”   “……”   你那是好色之病,换个老头子来治,当然是治不好的。   “臣毕竟是女弟子,与陛下男女有别,如此大张旗鼓地陪王伴驾,怕落人口舌。”   帝王召女医同行,落于旁人眼中,难免被传得不像话。   谁知他竟连这点也早已想好,甚至破格释出多个名额,“你斋中不是有两名同宿的女弟子么,其中一个是你的阿姐,让她们二人一同前往向月居,也好与你作伴,一举两得。”   绪芳初细想,魏紫君的确多次提到过想出太明宫透口气,这对她而言是个难得的机会,至于阿姐,长日里关在斋内温书不挪窝,也是该出去伸展筋骨了。   如此绪芳初便应下了,“臣知晓了。臣回去便和阿姐与紫君说。”   她水润明灿的眸似有软化,壁灯散落的银光流转于她的乌发雪肤之间,殊姿异态不可摹状。他垂眸见她柳如眉,云似发,鲛绡雾縠,淡笼香雪,心念不由几荡,终于难以克制地抱住她拥紧了些,将面埋入她蓬软香浓的云髻间。   绪芳初在他拥紧的一瞬便僵了手脚,不知他这是否又忍不住了,要像上次那般轻薄于她。他上次亲着亲着,手便不大规矩,直往她衣里直探,若非她还有几分理智拼死不从,只怕要被他孟浪轻薄个遍,他打算故技重施了么?   她还没想好,不能这般糊里糊涂地交代。   以前正是因为交代得太糊涂,她才不能重蹈覆辙啊!可她没理出个头绪,却已渐渐感觉到,他应当是有所收敛的,始终不曾再放肆恣情一步,只是埋在她的发髻之间,不停呼吸。   绵长灼热的气息一缕缕揉散,贴向她的头皮,实在烫得厉害,渐渐令她感到几分不自在,没奈何被摁入胸怀藏得太深,想将自己从他怀中取出尚且不易,遑论去抵触他的呼吸。   “你怎能这么香。”   他似是呢喃地说,惊得绪芳初胆颤,差点儿没瞪眼。   萧洛陵将脸贴向女子绀玄的软发中,熟悉的香药气息始终于鼻尖逗引,似是要诱他入欲壑,放纵了自己,更进一步地欺了她,不,应是放肆狂诞地去怜爱她。   “这香味,可是香料熏染所成,可有什么配方?”   他贴了她的发丝,静静搂着她,说道。   绪芳初当真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何气味,也不知他是从哪里闻见的。但转念心想自己从前一直从事香药生意,兴许是日常所沾染,一时难以褪掉,便照了自己最喜欢的那一味香,说了其中几味配方。   “兴许是零陵香、白芷和艾菊草。”   “不止。”   他又深吸了一番,抱她更紧。   怀中炙热的体温,熏得她很快酡颜如醉,身上亦发热微潮,可惜挣不开。她实在不明白,他怎能对她上头到这种地步,这种生理性的爱安在君王身上,不由地多了几分令人诚惶诚恐的强制况味。   萧洛陵贪婪地流连了许久,终是将呼吸逐渐趋于平缓,抱她的手臂的也松了些许力度,被搅乱的凉风弥散入二人之间,令绪芳初得以片刻喘息。   她的美眸已是一片濡湿,红润可怜,如被狂风蹂乱的残花,多了凄艳之美。   他看着看着,竟是扯了唇角愉悦地笑了起来,掌心自她彤红发烫的耳朵尖轻捻,“这么怕朕对你不能自持?”   不待她回话,他轻叹一声。   “不怪你。连朕自己都怕。”   他高估了自己,此刻他隐隐有些明白,他大概是不能每次都如今晚这般及时地悬崖勒马的。   但愿她及早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好让一切变得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阿初,”他轻抚了她的面,忍住去啄她嘴唇的贪恋,再一次对她道,“对朕上点儿心罢!”   上心?   她还要如何对他上心。   除了在太医署当值之外,她都把他的事当作大事来办了,男人真是贪得无厌,绪芳初忿忿地想。   可他要生辰礼,若是不给,到时候他空着手,被太子笑话,想想突然觉得他也挺可怜。再想想,从未听陛下提起过姑母之外的亲人,应是父母早亡,自小过的都是颠沛的生活……罢了。   顺带手的事儿。   “阿姐,你可知道,那貔貅怎么勾?”   她是特意去旁敲侧击的,没说绣来干什么。   绪瑶琚闻言抬眸,目光轻盈地视她,含蓄噙笑:“送给陛下?”   绪芳初尴尬地摆摆手,“我这不是看在陛下恩准咱们陪同王驾,请去城郊公主府别居做客么。这是陛下的千秋节,身为臣工,赠一个贺礼挺正常的,是吧阿姐?”   绪瑶琚的美眸停在她身上,半晌,她眸子闪了闪,颔首曼声道:“说得有理,那我与紫君也不甘落后,都得送一送才行。”   绪芳初暗暗咋舌。   三姐姐也要送?那岂不显得她的贺礼愈发拿不出手、很没有诚意了?   绪瑶琚掩唇失笑:“逗你的。陛下王仪天成,不怒而威,我们可不敢沾惹那位半分!你过来,我教你勾。”   绪芳初对三姐姐的话总有种莫名的感觉,心跳不由地鼓噪,她凑近,有样学样地跟着名师去学。   新君是马背上得来的天下,料想骑马射猎是个中好手,入冬以后正需要一副保暖耐用的护膝。原本她是想裁身衣裳的,报还他那日的赠衣之恩,可她一上手便知晓自己几斤几两,这身衣裳恐怕等到他明年诞辰都拿不出,绪芳初果断放弃,改换了更加简单的护膝。   只是做得不好看,黑乎乎的拿不出手,她想干脆绣点儿什么,继而想到他真龙天子的身份,普通的花草鸟虫恐怕压不住,真是教人犯难,她无从下手之际,只好又向三姐姐求助。   三姐姐倒是个中好手,无论什么绣活儿,到她手里就是巧夺天工,绪芳初照葫芦画瓢,力争步骤全对,乱中有序吧!   反正人生最大的哲学,就这“对付”二字,对付对付吧!   如此捱过数日,便到了陛下与太子的诞辰,一早伏鹰卫便在白虎门集聚。鹿呦率领一支龙骧军,护送大明宫内出来的四牡鸾辂。车驾沿跸道肃穆驶出,龙纛高悬,猎猎而飞,往西郊公主别业而去。   -----------------------   作者有话说:大长公主:我等自家侄媳妇很久啦[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50章   隆昌大长公主早已备好席面, 特意从名楼请了长安最精于掌勺的大厨,做了琳琅满目的一桌好菜, 原本打算姑侄俩,捎带上小侄孙,就在向月居小聚一番畅叙别情。   不曾想到侄儿这次竟带了娘子来,这一带,就带了三个。   侄儿被她教导得用情专一,绝不是那等花心不负责任的人,这三个里必然就有一个是太子的亲娘, 大长公主左瞧右瞧,只见这三个娘子出落得都很标致, 还有一对容色带三分相似的姊妹花,俱是雪肤花貌、绝色难求。   隆昌大长公主一时犯难, 弄不清谁是侄媳妇儿, 心下怅然, 为了与一个侄媳妇儿同席,她叫了三个可能的侄媳妇儿一起就座。   三名医官风姿翩然就了座,隆昌大长公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低声问身旁的侄儿:“庖厨里剁了肉馅儿, 我正打算包一盘扁食, 你去一趟?”   萧念暄一听“扁食”就走不动道儿, 忙举了小手, 高昂地呼喊:“阿耶,阿耶!暄儿好想吃!”   萧洛陵拿馋嘴的崽子没办法,毕竟亲生的,还能不满足他口腹之欲么,何况馅料都制备妥当, 只欠了东风。   只是唯独一点,他不得不提醒姑母,“姑母,今日实则是朕的生辰,太子也是沾了朕的光。姑母竟让朕这个寿星入庖厨么?”   隆昌大长公主听不得他叛逆,伸手就推,“让你去你就去,你看看这一桌子人哪个适合给你包饺饵,自己吃自己包,包多少吃多少,捎带手的就给我们也做了。”   家里半道得来的权势,没那高高在上的习气,隆昌大长公主打心眼儿觉得,这一桌子上的人,老的老,小的小,要么便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金贵小娘子,谁也不适合下厨,就他这么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还使唤不动了么?   陛下的主意再大,也大不过一手将自己拉扯大的姑母,幼时他只要叛逆,就难逃姑母手里的笤帚,渐渐地便对姑母存有七分敬畏,当下无奈扶额,“好。朕包。您等着吃现成儿的就是。”   等陛下的勾金织锦的缠花玄袍转入庖厨,隆昌大长公主哼笑了一声,对席面上如坐针毡的三位如花似玉的娘子道:“他那厨艺全是我教的,你们别看他长得一副粗野不堪的模样,厨艺倒还算细腻,我从小就告诫他,不会烧饭的男人将来是讨不到媳妇儿的!你们说,我可算有远见?”   三位太医署里跟来的医官,连忙附和认可,称赞大长公主目光深远,就是对隆昌公主予陛下的“粗野不堪”的形容,心底不大认同。   陛下旁的不说,确实生了一副好模样,将隆昌大长公主一看,便也知晓这是家族渊源了。   隆昌大长公主一面说着笑,一面张罗孙儿吃饭,为小太子盛了一碗芙蓉肉坨汤,道让他仔细着喝,莫烫了嘴,私心里盼着这小崽儿到底给自己一点提示——三个娘子里谁是他的母亲?   可萧念暄有了美食,便脑空一切,哪里还看得见姑奶奶使的眼色?他不闻不问,小手捧着发烫的碗沿,小口小口专心地用膳。   见孙儿指望不上,隆昌大长公主心里笑骂着叹了一声气,继续观察了。   从太子的五官里有迹可循,心无旁骛、规规矩矩用膳的魏娘子,自不可能是,双姝姐妹花,五官之间极有韵味,一个是松风水月,一个是雪底琼葩,端看着都惊艳。   隆昌大长公主自入长安以来便在别业定居,对大明宫里的事知之甚少,便是侄儿近来常召了哪位医官侍疾,她也茫然,只是听伏鹰卫提过一嘴,太子之母在太医署当差。   她这般看着两人,一个虽然举止极力温婉,但气质到底欠缺一些,另一个却是淑女静姝,挑不出一丝差错。   侄儿草根泥腿的出身,必定是钟意高不可攀的明月,隆昌大长公主会意,探手便握住了绪瑶琚的皓腕。   打断了对方持汤匙用膳的节奏。   绪瑶琚惊讶抬眸。   隆昌大长公主扣着那截纤细无骨的腕子,将自己腕上的暖玉手镯丝滑地摘下,沿着二人相执之手,滑入绪瑶琚腕骨上,眉眼和煦慈祥:“初次会面,这是我的见面礼,你收着,戴了好看。”   绪瑶琚心弦轻震,她忽然明白过来,大长公主兴许是弄错了人。   她俨然求助一般地望向身侧的四妹妹,绪芳初尴尬至极,倏起身告辞,惊动了大长公主。   “臣还是前去为陛下打下手包饺饵罢!长公主,容臣告辞。”   隆昌大长公主还握着绪瑶琚的腕骨,蓦然心惊,又看往一直专心致志地用饭的小崽儿,萧念暄的目光早就黏在了娘亲离去的身影上,恋恋不舍地一直目送着,都不舍得移开。   隆昌大长公主这会儿终于明白了,自己还是选错人了!   她脑中嗡鸣一声,神情亦是十分尴尬,和缓带了笑容,道让绪瑶琚用饭,绪瑶琚无功不受禄,当下便要摘了暖玉手镯下来交还。   “长公主,这镯子实在太贵重了,瑶琚未有寸功,辞不敢受。”   毕竟也当了这么久的大长公主,不能做那吝啬反复之人,隆昌大长公主按住绪瑶琚要摘了镯子的手,瞥眼,温和地说道:“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往回收的,也不是很贵重,你戴着就是,似你这般青春貌美的娘子,皮肤又白,戴了正好看。”   说完又对魏紫君送了一枚发上的珠钗,表示一视同仁,魏紫君识相急忙道谢,如此这窘境才堪堪掩饰了过去。   隆昌大长公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总算弄明白,侄儿春心暗许的小娘子是哪一位了。她每日就在这园子里莳花弄草,充满了闲情逸致,委实耽搁了许多事。   这时她弄清正主是谁之后,便时不时地关注起庖厨里的动向。   萧洛陵万万没想到,姑母说的剁好了肉馅儿,是真的剁好了肉馅儿,且只有肉馅儿,饺饵的饼皮是一张也没有的,迈入厨房正欲大展身手的陛下沉沉地一声吐息,取了面团开始揉打。   不期然庖厨内又进来一人,萧洛陵忙碌中抬眸,见到那抹藕色罗衣的身影,眼眸微明,“怎么了?”   绪芳初不敢说方才被大长公主认错,声音压得极低,“臣见陛下一人和面,担心吃不上饺饵,特来帮忙打下手的。”   他意味不明地扯了唇角,“来吧。”   绪芳初取水净手,上前要为他搭把手,将肉馅儿包进饺子里。   萧洛陵侧身让开,停了几息的功夫,就在她身旁站着,看她动作不甚熟练地舀了一勺馅料,捻在刚刚上劲的饺子皮上,旋即便用一种粗暴直接的捏合方法,试图让饼皮互相黏合,结果却是松散开来。   霎时,她又惊又窘,瞪大了眼,不信邪似的伸手又捏,这次猝不及防地将饺饵的面皮给扯烂了,油腻腻的肉馅沿着皮缝儿流露了出来,滋了她满手油。   一败涂地的绪芳初,不敢相信自己没有女红的天赋,就连包区区一个饺饵的天赋都没有,刚要和饺饵皮较劲儿,猝不及防地耳朵里落入他冁然的轻笑声。   绪芳初霎时被讥笑得满面酡红,但还是嘴硬绝不承认自己方法有误,“一定是因为陛下擀的皮太硬。”   他捏了面粉的手掌霎时不服地抬起,掐向绪芳初柔嫩泛红的雪肤,自她的肌肤上掐出一片淡淡的粉痕,“居然还敢说朕的不是。看来爱卿近来很是胆肥了。”   绪芳初试图躲过,结果不但没躲过,反被他掐得生疼,只好拿手护着脸颊,露出求饶之意。   萧洛陵的目光始终在她粉白的面上流连,她垂颈专注地包饺饵的面容,宛如赪玉般明丽姣好,如同拓印在他的脑中,历历难忘。指尖抚过她欺霜赛雪的肌肤,轻轻地揉捏,指腹之下的触感柔润轻滑,令人实难释手。   她实在是,美得勾了他的魂去了。   “过来,”他明明攥着她的颊肉,却让她更近一些,“朕教你包。”   绪芳初老老实实想要学会一种新的技能傍身,但她才扭了一把纤腰,不想竟撞向他的胸腹,腰窝霎时紧绷,侧目试图看向身后。   高大鹤昂的身躯犹如山岳般,阴影将她覆没,他垂下头接下她弄烂的饼皮弄到一旁,耐心地教她:“你的肉馅放多了,才捏不拢。”   他熟练地在她面前演示,如何放置恰到好处的馅料,又如此令饺皮吻合,包出一枚元宝的形状。   以前逢年过节,春娘总爱包饺饵,春娘手艺也好,但还是不如陛下灵巧,三两下,他又演示了口袋饺、柳叶饺等七八种包法,不疾不徐,极富耐心地问她想学哪一种。   绪芳初体会到这包饺饵也不轻松,挑了最简单的元宝饺饵,让他教,他微挑长眉,问她:“好学生学做饺饵,对师长可有束脩孝敬?”   “……”   她一副你要收束脩我便不学了的神情。   萧洛陵无奈吐息,没见过老师追了徒弟授业,反被徒弟呛的。他摇头失笑了声,“罢了,朕教你。”   绪芳初愈发感到陛下的气息离得极近,他自身后握住了她的手,炽热的掌腹徐徐牵引着她,拨动她根根不开窍的手指,照了他的方式去一厘厘地将白嫩沁粉的饺饵皮搓成花样儿,一个大肚饱满的元宝饺饵于掌心成型。   绪芳初收获了成就感,这是她第一次包成一枚饺饵,正要仔细端详,却被他信手拿过,单独放在了一旁,不与他自己适才包的那些漂亮饺饵归拢在一处。   这般嫌弃?绪芳初心里不大服气:“陛下,臣包的这个饺饵差哪儿了?”   萧洛陵的掌腹在她腕骨之间不着痕迹地流连,抚触之间,肌肤滚烫。   “这个单独下锅。”   绪芳初听出了言外之意,他要吃她包的那个。   心里不免咯噔了一下,再看那个令她满满成就感的饺饵,不禁便感到有些丑陋了。   萧洛陵并未嫌弃,他目光放在包饺饵上,心思却已被她发丝间淡淡的幽香吸引。   于她不曾察觉时深呼吸,将她的气息留于颅内,似细细地品呷,有些饮鸩止渴的作用。   当真是魔怔了。连他自己都知晓,这般状态很不对劲,压抑得太久,却无宣泄之处,只怕迟早要出了问题。   这饺饵在两人合力之下,不一会便包了数十个,绪芳初终于大功告成,扬言去烧水,离开他双臂的禁圈时,两簇柔软的酥弹蓦不留神撞向他袖口卷起向外露出的精壮小臂。   触感轻盈,擦臂而过,她僵了一下咬住了嘴唇,慌乱逃开。   萧洛陵看向被柔软抹过的臂肉,青筋因紧绷而浮露,残留的触感,逼着他、诱着他莫去怜惜这个人,这个令他神魂颠倒却又淡若清风地抽身离去的女子,他真该放纵了兽性去欺她、爱她的。   面对这般的悸动都能忍而不发,他不愧是能做九五之尊的男人。   隆昌大长公主虽看不清庖厨里具体的情景,但纱窗上时而誊出两道“相依相偎”的身影,就似那交颈鸳鸯,恩爱缠绵,她心怀窃喜,掩唇压低了面容。   这侄儿,他从小主意大。隆昌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以为,萧洛陵不近女色,是因他想就男色,甚为此苦恼。   当年兄嫂亡于时疫,死前没留下只言片语,更不提让她这个当时只有十来岁的娘子含辛茹苦地去养育侄儿。   她也知道,兄嫂多半是怕她因为侄儿误了她自己的终身。只是,越如此,便越足以证明这份情义的深重,萧西晏怎可能抛下才五岁的侄儿不顾。多年以来,抚育萧洛陵,便是她人生头等大事,好在侄儿终得成材,她也算无愧萧家,无愧于兄嫂了。   只有一桩心病,盼洛陵有朝一日娶妻生子,重有天伦,现在她这个姑母,大约终可以功成身退了!   可喜。可贺!   包好的饺饵下了沸腾的热锅,须臾片刻便已煮熟,用笊篱捞出盛入盘中,浇上红油葱花,配一小碟陈醋,便可以上桌。   小崽子大快朵颐,吃得心满意足,萧洛陵正也要落座用膳,尝那只单独放于笊篱里下锅煮熟的饺饵。   “陛下。臣有秘奏。”   伏鹰卫指挥使武功灿蓦然现身。   一桌之人不敢再动箸子,萧洛陵也停了手中的乌木箸,向武功灿走去。   绪芳初才端上热腾腾的饺饵步出庖厨,忽见武功灿于陛下耳边说了些什么,陛下神情有异。   二人竟未曾留下只言片语,便动身疾行回大明宫去了。   -----------------------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今天卖个关子我就不说了。 第51章   陛下去得匆忙, 连生辰宴也没有能顾得上,隆昌大长公主感到万分惊异, 过了一晌才有一名龙骧军参将,上前向大长公主执礼回禀:“突发急要,陛下先行回含元殿处置了,他留下话,待晚些时候,安排末将等龙骧军护送太子殿下与三位医官回大明宫。”   隆昌大长公主不是不识大体的人,点点头, 道让他先去办事儿,但话锋陡转, “但我与太子久未团聚,今晚就让他留在这里陪我说说话吧, 这三名随行的医官, 我也与她们一见如故甚为投缘, 不如这样,让这几个人就在向月居留宿一晚,我要好生招待他们。”   “这……”未有陛下谕旨,龙骧军不敢拿主意。   隆昌大长公主道:“陛下急务在身, 你这时去请示不合时宜。本公主在陛下跟前尚存三分薄面, 此事我已决定了, 若陛下有心向你问起, 你如此回个话就成。”   龙骧军不敢违背公主命令,只好折返去交差。   隆昌大长公主看了一眼已经停止了用膳,好奇地瞪大了葡萄眼,不知阿耶干什么去了的太子,又看往三位同样一头雾水的女医官, 叹道:“看来我还是教养无方。今日怎么也是他的生辰宴,主家扔下客跑了,不像话!这样,我代了不像话的皇帝向三位娘子赔罪!”   说完端起了跟前的匏尊,三位医官不敢不从,连忙也回敬大长公主。   只是绪瑶琚惦记着太医署里未曾背完的医经,不欲于长公主府邸借宿,想着告辞,“回禀大长公主,月考在即,臣女实不敢轻忽怠慢,还需回太医署整理医书……”   话未竟便被萧西晏抚掌打断,对方在她的手背上轻抚了一把,似有责怪之意:“你这医官当得好上进,人别那么上进会活得轻松一些的,你也不必时时刻刻都绷着一根弦儿,怕犯一个错。我说的对不对?”   绪瑶琚不敢反驳,原来大长公主眼力惊人早已看透了她,她微红了秀靥。   魏紫君见瑶琚姐姐不说话了,她便也不推辞,同意留宿。 竒_書_網 _w_ω_ w_._3_q_ ǐ_ S _Η _U_ ._ ℃_ o _Μ   至于小殿下,自是万分愿意,“姑奶奶!暄儿也愿意!”   “小滑头,”萧西晏慈爱地轻笑,掌心摩挲着萧念暄毛茸茸的小脑袋,丝毫不给颜面地拆穿他,“你是为了姑奶奶家里的豆腐吧?”   萧念暄小脸酡红,害羞地吐了下舌头。   萧西晏晏然自若地擦拭长指,轻哼一笑,“倒也不怪你,你随了你那阿耶,对我的豆腐情有独钟。对了,绪四娘子,上回我让人给陛下送的腐乳,你吃过了么?”   绪芳初被魏紫君与阿姐的目光围追着,很不自在,但萧念暄亦在场,她不能扯谎,敛容细声说道:“臣侍疾得力,陛下赏赐,尝过一次。”   听出绪芳初极力地在撇清关系,萧西晏蹙了眉峰,心中了然了几分,定是侄儿那个不开窍的死榆木疙瘩,还没获得美人儿的芳心,让人家这般嫌弃。   既是侄儿难得相中的人,又是阿暄的生母,隆昌大长公主少不得要操心一些,“味道还好?”   绪芳初诚挚地点头,没有一丝假意恭维地赞叹:“风味绝佳。”   萧西晏问:“可还入口,可还喜欢?”   绪芳初再度点头:“大长公主亲手酿造,自是可口,臣浅尝了一次,便不由心向往之,可惜臣也只有一双拙手。”   萧西晏目露欣慰,嘉许道:“你嘴甜,又乖。我那侄儿太小气,就让你尝了一次?咱别和他那种小肚鸡肠的男人一般计较,我的向月居里还有不少,你随我来,取一坛带回去,你们姐妹三人分着吃。大明宫我去过,里头的伙食不怎么样,你们拿我的腐乳拌饭,比那些饭菜香得多!”   绪芳初瞧见魏紫君已露出垂涎之色,心下明白,不好因自己一人而教她们失望,只好对对大长公主含笑应下,动身与萧西晏一同去取腐乳。   萧念暄眼见着阿耶已经走了,娘亲这会儿又要离开,他急着跳下圈椅:“暄儿也要去!”   隆昌大长公主甚至不消说什么话,只一记眼神,便能让太子殿下乖乖地偃旗息鼓、闭嘴老实了,这就是刻在血脉里世袭的畏惧。   向月居布景新奇,依山而建,但见遥岑寸碧,翠色扑帘,院内有苍苍烟树迷离晚雾,淙淙石泉流绕芳甸,虽是暮秋初冬的时节,依旧不显丝毫肃杀之气,漫步园中,反倒让人有心境平和、陶然忘机之感。   可见这便是主人的心境。   萧西晏走着走着,趁左右无人,忽握住了绪芳初的柔荑。   大长公主的手掌干燥温暖,有一缕淡淡的芳泽,在笼上来的一瞬,绪芳初激颤了下,下意识要挣脱,但最终并未脱离桎梏,只是不大自然。   “我知道你是暄儿的母亲。”   大长公主语气平和开门见山。这是一句结论,并未给绪芳初狡辩的余地。   绪芳初垂目回话:“原来公主已知道了。”   萧西晏挽她同行,口吻并未有绪芳初以为会有的埋怨与责怪,“你也看出来了,我是特意将你从桌上支走的,我这里有几句掏心掏肺的话要与你说,你莫嫌我烦。”   “岂敢。”陛下都敬重万分的人,绪芳初岂敢造次。   何况大长公主既是公主,也是长辈,也不曾咄咄逼人。   萧西晏携她之手,穿过秋阳斜照光影斑驳的抄手游廊,相与阒静之处走去,沿途抓紧了绪芳初的手指,感受着掌心细腻柔软的肌肤,不禁失笑感慨——“榆木疙瘩”傻人有傻福,吃得是真好。   “你知道,我除了要为陛下说好话,也不会说别的了,他是我的侄儿,我势必得帮他。”   萧西晏是一个实在的人,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会拐弯抹角,也不会口蜜腹剑。   “我便直言了。我的侄儿,是我一手带大的,关于人品,我不敢说他是个谦谦君子,但用情专一这块没得说,也会心疼人。阿初,你看我这双手。”   大长公主说着说着,亮出了她未曾牵着绪芳初的另只手来。   那是一只与公主的身份极不相称的手,上面布满了生计赋予的老茧、岁月镌刻的粗纹,它甚至曾伤痕累累,破裂又愈合,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疤。   萧西晏提起这只手的故事,语气却与说着别人的故事没甚么不同:“人都说,世间三种事不能干,撑船、打铁、磨豆腐。我这手,为了操持家里,为了养活萧洛陵,真的没少受罪,热卤子浇在皮肤上烫得整个手都起泡,大冬天的磨豆子冻得皮开肉绽,倘或我养的那个孩子是个不省心、不孝顺的,说真的我早就弃养了。他不是我的亲儿子,我坚持不下来的。”   这话没甚么不能说。这是人性。   绪芳初也很能体谅大长公主的艰辛不易,“陛下定很能讨大长公主欢心吧!”   萧西晏笑:“也皮!皮的时候我打死他!但是夜深人静的时候,那家伙给我上药,默不作声地给我泡脚,将那些来摊位前欺负我的地痞流氓打走……为了打走那些王八蛋,他学武都很用功。我就知道,这个世上还能心疼我的,也就他一个了,要是不养他,我一个人过着也没意思。”   “陛下的父母……”   绪芳初忽意识到不该僭越去提,立刻缄口不言,只愿没有触怒大长公主。   萧西晏只是觉得儿媳妇儿问了一嘴公婆,这没什么好避讳的,但她却仍没有直面回答:“他父母死得都很早。那是一段惨烈的往事,你要知道,得他亲自告诉你。”   萧西晏摇头缓笑:“我听人说‘文章憎命达’,这人一生的际遇是说不准的,也许他从小父母双全,长大了就是千千万个普通人里的一个,哪轮得着今日有此风光。有失有得,这点我们姑侄俩都看得很开。”   绪芳初想,这兴许便是真正的大智慧了,但她显然是个很计较得失、很看不开的人。   “他极是敬重我,自小便对我极是孝顺。我一直是靠卖豆腐维持生计,只因我是个女人,支了那个摊位时常招惹来麻烦,地头蛇强要买路费,轻浮子欲欺辱我,他为了搭救我,以一敌十,硬是被人打断了骨头,带着我逃走。那时候洛陵还不到十二岁呢。”   游廊的尽头,一盆幽兰正含幽吐芳,曼影描在回廊外的竹簟前。   路已经到了尽头,萧西晏吩咐下人去拿密封的腐乳,她则握了绪芳初的手牵引她至偏房,“我带你去今晚下榻的厢房,我早派人洒扫出来了。”   绪芳初轻声问:“大长公主做的豆腐现在只是自己吃了么?”   萧西晏道:“做豆腐习惯了。有时候做得多了吃不完,就各家都送些,送的都是以前在陇右交好的人家。现在是不卖了。”   说到这儿,她认真凝视向绪芳初被斜光映照肤质宛如透明的玉容,“对了,我听说新朝初定,陛下御极摄政以后,颁布了诸多新令,其中一条便是倡导女子经商行医。”   绪芳初与大长公主一同入厢房,闻言,顿了一步,轻轻颔首:“是有这一条,当初臣就是因为看到了太常寺发布的太医署招贤令,才入了大明宫。”   萧西晏莞尔:“之前我亦是不明,直到见了你,方才明了。对洛陵来说,我与你便是他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了,你看,他从一开始就为你铺设好了路,诱你一步步走到他的身边。我深信,将来他亦会托举你至堂前。只要你在太医署勤勉耕耘,有所建树,将来拿出了功绩来,就一定会享誉九州,成为不知多少后来者的表率与先驱,这又是何等的荣耀。”   绪芳初惊怔。   但,也许事实的确就如长公主所言。否则天下行业何止千万,为何为女子首开先河的非得是商与医?   心底的迷雾豁然开散开些许,有阳光透进来,暖意挠得人心似是痒了一下。   原来一开始他就已有所布局,难怪他从不着急将她从太医署掏出来,分明以他的权势,得到她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翻覆手之间,她连反抗的余地都不会有。   入夜,绪芳初歇在厢房。   她是单独一间房,与间壁的三姐姐聊了一会儿天后,呵欠连天地回房就寝,才和衣而卧,忽听见窗外有小爪子挠着窗棂的动静。   她欠身探看,只见一只小奶爪子举起了头顶的支摘窗,自兰花疏影之间露出圆润可人的幼嫩脸蛋,朝着她奶声奶气地喊:“阿初。”   绪芳初早意识到是他了,见他趴在窗口,担忧他掉下去摔个屁墩儿,于是趿了棉靴下地,步行到窗前,将窗子完全打开,再将那个猫猫祟祟地趴在窗口的崽儿抱了进来,“阿耶不在,你睡不着?”   小崽儿重重地点头,继而笑容满满地道:“所以来找娘亲啦!”   “我同你的约定,你没有透露给你阿耶吧?”   面对阿娘的不信任,萧念暄连忙亮出手指头澄清:“我没有哦。暄儿是娘亲的乖宝,会听娘亲话的。”   真乖。绪芳初没有忍住一亲太子奶膘的渴望,学了陛下那样儿,亲了他的耳朵,再去亲他饱满滑嫩的小脸蛋儿,亲得萧念暄脸颊红红,羞涩地对了对手指。   他听见娘亲问他:“要和娘亲一起睡么?”   这是自然。   萧念暄忙不迭地小鸡啄米般点脑袋。   绪芳初抱了孩儿上床榻,这是第一次,母子俩有一个光明正大的同宿的机会,也不知太极殿那位若是知晓了,内心作何感想,是会担忧她夺走他含辛茹苦养大的崽子,还是会欣慰与他们母子没有因为三年前的往事产生膈膜。   母子俩在小床上温馨叙话,这是从有暄儿以来,她们彼此说得最多、谈得最欢的一次,绪芳初也惊讶发觉,这个年仅三岁的孩子真的很聪明,也被养得很好,他的小脑袋里显然不可能有什么真知灼见,但他总有新奇的想象,且言辞条理清晰分明,有时也能意外切中肯綮。   这定是源于身旁亲近之人的潜移默化,于她显然功劳甚少。绪芳初拢紧了怀里的幼崽,她很少会对萧念暄产生母爱这种情绪,而现在,她正被这种情绪所影响,心疼无比、愧怍无比地亲着孩子的小脸蛋。   “暄儿。你的名字是你阿耶给起的么?”   “是啊。阿耶说我的名字是思念娘亲的意思。”   原本是萱堂之萱。   改名的时候,他们父子都已无比失望。   绪芳初的眼酸涩得有似要溢出的趋势,她连忙止住,擦掉了眼角的一抹温热。   -----------------------   作者有话说:萧狗今天上大分[狗头叼玫瑰] 第52章   厢房内, 沉香燃尽,初曦甫升, 灿然的金光跳跃在母子二人恬静的睡颜上。   绪芳初刚醒。她有个习惯,当太阳开始刺眼睛时,她便会苏醒,苏醒的时辰随冬夏而自然变化,无须任何人来叫。   此刻一醒来才动了动胳膊,就发现了胳膊里躺了个沉甸甸的物事,酸痛的陌生的触感较之往日醒来时极有不同。   她将惺忪的眼眨巴了几下, 往怀里看去。   不看还好,一看猝然间便发现胳膊里躺了一个人, 险些魂不附体,好在意识收拢得很快, 她立刻便回忆起了睡前的情形, 怀里的小娃娃不是别人, 正是昨晚上她主动搂在怀里的“心肝”。   当久了云英未嫁的闺阁娘子,对自己这个另类的身份还很不适应,也因为这种不适应,绪芳初心中催生出几分陌生与尴尬来, 试图将胳膊抽出。   但, 他睡得可真熟, 真可爱啊。   他究竟是怎么从豆丁那么点大, 长成这么一个奶呼呼的健硕娃娃的?   绪芳初忽然对这件事多了几分好奇。空缺的时间不过短暂三年,他像被施了肥似的便蹿升起来了,长得如此茁壮喜人,绪芳初也知道养护他的人实在功不可没。   伸出手指,指腹戳了戳奶娃娃吹弹可破的嫩脸蛋, 这张小脸质感滑溜细腻,很是讨人喜欢。   绪芳初凑近一些,又碰了碰他红如浆果的嘴唇,那挂着一缕干涸银丝的小嘴,被碰得轻轻弹动着,散发出一股甜滋滋的奶香气。   真像是蒸熟的糯米,清甜软糯。   只是戳弄了几下,到底惊醒了奶团,他懒洋洋从娘亲怀里睁开葡萄眼,一眼便可见他温柔美丽的娘亲正在凝视自己,霎时幸福得心里直冒泡儿,忍不住趋身向前,重重地将阿娘搂住。   绪芳初被搂得猝不及防,被扑倒在榻上,险些被撞了鼻梁,但还是含了笑容拥住他,轻声问询:“昨夜里睡得可好,可曾做梦?”   听陛下说起过,萧念暄有时会睡不安稳,被一些令他惊恐的情景魇住。   萧念暄在娘亲怀中蹭了蹭,嗅着娘亲身上那甘醇悠远的香药气息,觉得无比满足,“暄儿没有做噩梦。”   绪芳初抚着他的背,瞥眸瞧见窗外天光大亮,知晓时辰已不早了,于是拍了拍怀里娇儿的小屁股,“太晚了,你再赖床,娘亲会被人发现的,你不要作声,我悄悄送你出去。”   萧念暄是听话的崽,对娘亲言听计从,当下便点了点小脑袋,张开胳膊任由娘亲处置了。   绪芳初舒了一口气,连衣衫也没有穿全,便手忙脚乱地试图将小崽子穿戴好,结果情急中还是系错了几颗扣子,急得额头都冒出了几颗汗,小崽子却望着她吃吃地笑。   “你笑甚?”   “阿耶每次让暄儿眨几下眼睛,等暄儿眨完眼睛,他都给暄儿穿好啦!”   绪芳初心里是服气的,论带一个孩子,她确实经验匮乏。   用了半晌才把崽子穿好,鬼鬼祟祟送到他出门,让他跑去亲近他的姑奶奶,不要露了馅儿被别人发现端倪。   萧念暄嗯嗯直点头。   大清早的,隆昌大长公主正在做早课,便被亲爱的侄孙给绊倒了一盆花,她既心疼花,更心疼她的小孙儿,可将他抱起之后,小家伙下巴都磕破了一块皮,他却不哭不闹,萧西晏心疼之余又甚觉骄傲,“你和你阿耶一样都不娇气!真好养活。”   说罢,她掸了掸崽儿衣襟上灰尘,目光神秘:“昨夜里,抱到娘亲了?一起睡了?”   萧念暄重重地点头,“姑奶奶,你教暄儿的话,暄儿都说啦!”   萧西晏抚着小孙儿毛茸茸颅心,言笑晏晏道:“听姑奶奶的,不但你能有娘,你阿耶也能讨到媳妇儿。就你那阿耶,也不晓得图个什么火急火燎地回了大明宫,真不开半点儿窍!”   暮秋的叶落了最后一片,天气转寒,但公主的向月居庭院却有盎然新翠,金阳晒在鬈曲干绿的叶片上,也晒在满园庭芜里,这种半暖半寒的天气,正适宜补眠养神。   因此三个医官都睡迟了,醒来后各自梳洗一番,被大长公主传唤用早膳,早膳相比昨晚的龙肝凤髓,显得尤为清淡,但正适合在胡吃海喝后调理肠胃,各自用了一些后,杯盘还未来得及收拾,大明宫里来了人。   武功灿亲自来迎接太子殿下回宫,也顺带送回三名太医署的医官。   隆昌大长公主见武功灿身后没人,不由地沉了语气,“皇帝把儿子扔在我这儿,都放心得不亲自前来了?”   武功灿没弄明白大长公主为何不快,为陛下辩解道:“昨夜陛下含元殿召三省集议,丑时方歇,今早又有朝会,无法亲自前来,陛下朝会前吩咐臣等今早一定带回小殿下与……医官。”   昨夜里他走得极是仓促,也未留下话,三省全部惊动,定是出了不小的变故。绪芳初有种不明不白的预感,兴许是卞舟将军护送的安邑公主一路,出了事。   新朝初定,百事祥和,万废俱兴,似乎很难再有惊动朝野的变故发生。   自然这只是绪芳初以为的,当她走出向月居这片不知有汉的桃花源,不过多久便有风声传入耳朵。   原来并非是安邑公主之行生了变故,而是蜀中,反了。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绪芳初的心霍然弹跳,她的脑子立刻想到前不久回香药铺子时的情景,记得春娘说过,她们从尾云国采购的原材料在途径蜀地后被匪徒没来由地扣下,那一带流寇猖獗,时常掳劫商客,他们甚至险些杀了采办的过路人。   那时绪芳初只以为,蜀地常年生乱,楚末时代,那块地方几乎已经脱离了楚廷的辖制,乱成一锅粥了也没人管,有几个流寇也属正常。   大靖立朝以来,收复失地,在蜀中重设郡县,得以令蜀地万民归顺新朝,但也才维持了不到一年,这便又生了叛乱。   难怪他昨日去得匆忙,这变故来得委实太猝不及防了些!   回到太医署,绪芳初神不守舍,不知怎的,竟有些担忧起来。   这江山风云变动,因缘际会,难说合分。萧家代表的皇室,享国日浅,根基不稳,福祚未深,若是……   只是这般胡思乱想终归没个结果,绪芳初很快又将心思全部投放到对医理的学习上了。   学到黄昏日暮时分,才用了晚膳,太极殿上的大监前来催请,道陛下劳碌了一夜未能成眠,旧疾复发了,请医官速去侍疾。   绪芳初听完回道:“大监少待,就来。”   她带上了活血通经的灵善膏,除此之外,这一次还带上了银针。   近来学习颇觉受益,但一直不曾在人身上实践过难免没有积攒足底气,她想试一试。   一进太极殿,便被一股沉而不散的药味夺走了呼吸,绪芳初深吸几口,对旁侧佝腰不吭气儿的礼用问道:“陛下在这殿中?”   礼用回了一声,话音极其含糊,“嗯。适才太医署的医丞来开过药,陛下正在沐药呢。”   所谓沐药,便是将早已准备好的药材煎熬,用热力催发药性,再将其倒入热汤之中,令病患沐浴热汤,以水带动药性渗入病患骨肉进行疗愈。   绪芳初霎时面孔微僵,舌尖发麻,“大监,陛下在沐汤,不然,臣还是退出太极殿,等陛下沐浴完臣再来?”   礼用夸张地叫唤,“那可不行,医官您可是陛下钦点了侍疾的医官,您还是别磨蹭了,快些进去伺候着吧!”   不待绪芳初再谏言,他便伸掌在绪芳初的肩胛骨上轻轻一拍,将她往内送了一把。   这太监看着干瘦,手劲儿却大得出奇,一掌便将绪芳初给推向了阻隔净房的那面雕花槅扇。   霎时绪芳初撞在槅扇上,脑门恰抵在云母石上,发出砰地一声,动静不轻。   绪芳初捂着发痛的脸蛋暗暗骂了礼用两句,对方自知惹祸早已滑不留手地窜出了太极殿,撵都撵不上,一闪身连殿门都给她合上了。   “……”   好个忠心耿耿、知情解意的大监!   净房内浴桶烟煴水雾,水雾里包裹着药味儿,弥散在周遭空气里,热气蒸腾着,不过几息绪芳初的脸颊便漫布了红晕。   槅扇内又有水声潺湲传来,伴随男人低沉发暗的嗓音,一齐撞向她惊颤的耳膜:“绪爱卿,既已到访,何故过门而不入。”   绪芳初咬住嘴唇,背着医箱慢吞吞地转入净室,只见狭仄的净室当中设有一面宽大的浴桶,桶内热水伴随男人擦拭浴身的动作而激荡,更窜腾起无数水雾来,扑簌地砸向她柔软的靥。   幸而水不甚清,药浴的水多半泛黄,乃至近于深黑色,再加上雾帘遮掩,便看不见水底的情状。饶是如此,孤男寡女的,这氛围也太暧昧不清了些。   绪芳初咬唇瞥眸向旁侧,目光尽可能地不去碰他脱得丝毫不挂的身。   但他上半身,那条盘亘在他坚实筋肉之上宛如恶龙游动的旧疤,仍是杀得她战栗不安,惶惶欲逃。   萧洛陵知晓她在害怕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恶疤,喜怒未明地笑了声:“你很嫌弃?”   望着她,喉结轻轻地上下滚动,深眸压沉,自那宛如彤云翻滚的黑眸中,欲念已经无法掩藏。   他知道,她不说话,已经等同于默认。萧洛陵压下心底的那抹不虞,对她道:“转眸。既不喜欢看,朕偏要你看。”   绪芳初被迫无奈地背了那沉重压肩的医箱转过身,唇瓣咬得死紧,迫使自己低垂眼睑,虽是看着,却不敢直视。   他倏然气笑了一般,“如斯胆小?那朕这次从蜀中回来,若是又添了新伤,你该将朕嫌弃到何种地步去?”   绪芳初的确是胆小,分明身为医者,对人身上的伤疤总该是司空见惯极其熟稔的,可也不知怎的,就是从始至终都害怕他胸腹上的这一道旧疤痕。   但她还没想出个充满谄媚的驳语来,蓦然意识到他说,他从蜀中回来。   霎时之间,绪芳初惊讶地抬眸,望向迷雾之后脸色沉郁不满的男人,似有所悟:“陛下要亲征?”   国祚尚且不稳,天子亲征,此乃大忌。   萧洛陵语气压抑:“这是昨晚三省集议与今日早朝议定的结果。蜀中之乱,并非偶然。你想听么?”   绪芳初认可自己已为官身,她这个官身,本来也应该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但她身为太医,与前朝的风云其实殊无关联,不知自己表露出一丝好奇,是否对帝王而言有些犯上不敬,她思忖一息,还是缓缓地摇了下头。   萧洛陵压着低喘,皱眉道:“朕平定岭南后,军力耗损过大,当时对穷寇未能诛灭务尽,致使当初夹尾而逃的残兵败将一路溃逃蜀中,藏匿山野,于蜀中借流寇之名占地为王,劫掠囤辎,意图谋逆。”   绪芳初这时终于明白了,难怪蜀地回来的人说,流寇劫掠,偏偏看中了她们的香药,有做家具木料买卖的、河鲜买卖的,流寇竟看不上。   这是因为一旦准备揭竿而起,势必要先囤积粮草与医药,木料沉重、河鲜易腐,于反贼都无益处,故此被放纵过路了。   想到那些流寇劫了她的生意,绪芳初怎能不恨,心里自然也盼着朝廷军大获全胜,只是她有句不当问的,“陛下若不坐镇长安,谁来主理国政,只怕……”   只怕她那个身为百官之首的阿耶,能坐到这个位置上有诸多的运气成分在,总归是个难以挑动大梁的。   周身所沐的药汤是调和经络的,但也能刺激别的部位,令人滋生出旁的歪念,萧洛陵的喉间似含了一丝火意,噙笑睨她:“朝会上朕已安置妥当,前朝的事朕并无忧心,朕忧心的只是你。”   “臣?”绪芳初怔愣。   她不理解。他若走了,她只管在太医署兢兢业业、自由自在地当自己的绪医官就好了,何须忧心。   绪芳初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不明白天子的意有所指。   难道是担心他这一走有人趁虚而入叼走了他看中的鸭子么?那他定是杞人忧天了。   倏然间,他竟然从浴桶里沾了起来,大片的药汤唰拉沿着那具筋肉盘虬强劲、沟壑纵横分明的身体跌落,更有飞溅而出的水珠,滚滚地击砸向绪芳初的裙摆,她捂着被水花打湿的脸蛋,错愕地背过了身,胸膛急促地起伏,口中慌乱叫唤:   “陛下!”   怎可如此轻浮孟浪!太孟浪了!不要脸!   虽只是眨眼之间她便捂住脸背过了身,可架不住事发突然,她还是不可避免地瞥见了。   将他自上而下地看完了,简直没有一点儿遗漏的地方,连那似无底般的粗茁,也悍然砸向她的眼。   就是当年欢情时也未曾如此清晰一睹过,壮观之中,带着气势雄浑的威武,和令人觳觫的威胁。   绪芳初简直要惊叫失声,啊啊啊啊!   可心底的尖叫声越是洪亮,面上的神情却越是哑然。   身后传来衣料的簌簌摩擦声音,他似正更衣。瞧见她叶公好龙那样儿,萧洛陵不禁哂然轻嘲,伸臂将她正面拽入怀中,倾身而下,抱住了肖想已久的柔软娇躯。   “朕忧心,一个月之期,还差了几日,亲征之前等不到了,”他循循善诱,“你可否提前告知你的答案?”   不待她回答,萧洛陵的呼吸凝滞了少顷,微阖了长眸,气息于倾吐之时若有不稳。   “阿初,朕也等得够久了,给朕一个朕想要的答复吧。”   -----------------------   作者有话说:阿初吃得也好啊[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53章   绪芳初懂他是什么意思。   他既已通过含元殿朝议事定下乾纲, 决意亲征蜀地,那么此事只宜早不宜迟, 唯有电击雷震、闪攻叛军,方能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成效。   新君是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他这个人万不能容忍有人在他刀还没收鞘、銮椅都尚未坐热时又跳出来兴风作浪,因此这一击除却是要了结岭南残部叛党,亦是在向全天下昭告他的正统,令那些在大靖初立时期还没死心、仍自伺机蠢蠢欲动的谋逆之人,将内心那些见不得光的妄想咽回去。   所以他开拔应该就在这几日了, 所以他要在开拔之前先得到她的答复,他想没有后顾之忧。   然而绪芳初不想。   他的胜算实在太大了, 几乎不可能输。   她要是在这个时候答应了什么,等他从蜀中回来的时候, 她真个就成了煮熟的鸭子飞不了。   “陛、陛下……”   他抱她太紧了些, 紧到她有些不适, 试图出声提醒,但对方非但没松,反倒更收拢了一些力度,沉沉的呼吸蕴着湿润的躁意, 压下来, 扑在她的右侧颈部, 每扑打一下都惊起她更深的战栗。   因为轻颤, 她耳珠之下的明月珰摇曳生晕,与殿上的灯盏散发出的炽亮白光交互辉映,闪痛了他的眸。   萧洛陵仔细地、耐心地沿着她的耳侧,望向她匿在灯影里的侧颜,皎如琼花, 温如暖玉。   他对她似怎么看都看不够,恨不能将人拓印下来揣在怀里一并带走了。他这番心情,这等离愁别绪,她半分也不知,不解风情至厮。   像是他一个人的深陷与妥协,她对他一丝那样的意思都没有。   想着想着,他的眸中倏然又转过些难堪的怒意来。   绪芳初确实不敢与他共情。   因他那存在感极强的物事,早已挺拔多时,实在令她深感心慌意乱。   “陛下您要不先把衣裳穿好……”   她终于决定不再委婉。   萧洛陵哼笑了声:“不要,朕只想与爱卿这般亲热着说话。”   “……”   萧洛陵搂着怀中兀自颤动不安的娇躯,心里无限餍足之后,又生出更加欲壑难填的贪恋。   当真是不愿再将人放在视线之外半点,若他这一走,她又逃了该如何?   尽管皇城森森,长安禁严,明知她这回插翅也难逃,却仍然为那万种之一的可能性心悸不已。   “你真不愿提早将那个答案给朕么?”   “陛下就这么确定,臣给的答案一定是陛下想要的么?”   他语气极散:“不然?”   绪芳初深吸一口气,为这人的自信。她缓缓道:“一个月之期还没到,恕臣现在不能回答陛下的问题。君无戏言,望陛下勿要逼迫。”   他气笑了,她总是不真诚地敷衍于他,这些他岂能不明。   但知她执着,萧洛陵很长时间没再说话,只是将脸低了一些下来,埋入了她温暖的颈中,自她怀中衣领间汲取那股令他饮鸩止渴的芬芳,以期将她的气味都留在脑中,借此熬过将来数月不能再见她的凄清烦闷的时日。   直是过了许久,她忽然又不安地颤声道:“陛下,求您了,把衣裳穿上吧。”   他的唇贴在她的肌肤上,变得含混:“为何。”   为何,你当真不知道么?   绪芳初闭上了眼,心一横,认命地豁出去了:“它越来越大了……”   萧洛陵笑了一下,有些讥嘲,“别管它。”   绪芳初欲哭无泪。别管,这真的会没事么,就算他没事,这般虎视眈眈着她也害怕啊。   “陛下,您要不去……处理一下?”   身为医者,绪芳初对这方面的常理知识比普通的小娘子知晓得要多些,因此也知道这个状态最好是莫要强忍,还是以纾发为主,切不可憋坏了身子。   “处理什么,”他嘲道,“难道你会帮朕处理么?”   绪芳初哑然,一晌后,她嗫嚅道:“陛下以前面对这等尴尬又是如何处理的?”   他忽地哼笑了声,说的话亦真假难辨,“遇你之前,朕根本没有人欲。”   绪芳初瞪大了眼。   她又不说话了。   萧洛陵抱紧她,深吸。   “一会儿便好。放心,不会弄脏你的裙衫。即便弄脏了,这里也有更换。”   上次她淋雨而来,太极殿内没有更换的女子衣裙,他让她穿了自己的一身。那身穿着虽令他满意,令他血脉偾张,但终究不合身,只怕她手短腿短地踩了衣摆摔倒,那以后他的衣柜里便常备了几身女装。   绪芳初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的,就信了他的鬼话。也许是此前多次,他虽也这般急色,但每到濒临越界的关头都能克制,给了她一些安全感吧。   虽然这种安全感已经摇摇欲坠、快要崩溃了。   绪芳初被他推到了槅扇背面,他居高临下的黑眸,浓酽、深沉地咬住她面上每一分神情,不放过一处,直至被那股压抑已久、且即将因为分别要压抑得更猛的欲意所驱使。   男人的唇,携了炙热的体温,向她侵袭而下。   绪芳初感到自己的后颈似是被他捏住了,被迫地仰高抬起,视线也被迫地与他交汇,瞳仁轻颤,“陛下”二字只说了一半,便被他尽数吞下。   后再无声。   没有片息的挣扎,绪芳初的双臂垂了下来,安静地躺在身侧。   这个人,早已知晓她是谁。   而她,也早就知道他是谁。   他们中间只还剩一张窗纸未曾挑破。   她期望着,这层窗纸永远都不要挑破了。   绪芳初能汲取的空气愈发不足,已近乎不能维持头脑运转,晕晕乎乎间,她似能感觉到,那威胁着她的东西好像并不曾如他所言那般不必去管,分明有着愈演愈烈之势。   她终于惊恐起来,怕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便难再有脱身说不的权力。   她的挣扎令萧洛陵清醒了几分,怀中之人不停地推阻与拒绝,令他眼底划过一丝寥落的嘲意,很快,那抹难堪的自嘲便被收纳入眼底,他松开了她。   绪芳初等灯下望着他,他的面容隐在灯光照不见的暗处,语气亦有几分近乎压抑不住的晦暗:“回寝榻上等朕。”   都这样了,还让她上榻?   绪芳初战战兢兢,不敢答应。   萧洛陵慢慢地笑了一声,“放心。你不是还要练手,在朕身上扎几针么?”   绪芳初舒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终是又躲过了一回,听从圣命,她咬唇回到了燕寝,但并未上榻,只是在榻边候着。   燕寝与净室分列于正殿左右,隔了数十步远。但她目力好,依然能窥见槅扇内处那绰绰的人影,水声叮咚,夹杂着男人长释的低喘声。   得到了抒发之后,他晦暗的神情较之先前的可怖,已经恢复了几分正常,绪芳初瞧见他擦拭着洗净了的手边向她走来,心底咚咚地打鼓,急忙俯身装作很忙的模样,去取针袋。   萧洛陵只穿了一套亵衣,薄衫底下块垒有致的肌理伴随抬步行走的动作宛如会呼吸般,充满了极致的野性,他将擦拭干手的毛巾扔进盆中,坐向寝榻,剥离了身上唯一的一件碍事的长衣。   好在绪芳初低头看去,陛下的亵衣之下穿了一条宽阔的绸裤,足以蔽住不该露于人前的风景。   她放下心来,专心致志地准备行针。她针技娴熟,下针也稳而快。   “我听说陛下的兵器是一把白龙枪,枪重二十斤,陛下的右臂,还能舞动得起来么?”   萧洛陵眉结之间的郁色终于拨云见日般散开,“你在关心朕的安危?放心,朕还不至于输在那几个宵小的手里。”   绪芳初努嘴,心说自己可没关心他。   但很快萧洛陵又笑不出了。他极力克服对银针的畏惧,用了多日才有好转,但不容易有了这等微末的好转,她这一次又更换了飞针跳穴,银针不停地在他背部肌骨上扎刺,似将他的背部当成了一块上好的绢布丝绸,她拿了那根绣花针在这块绢布上不停地扎进扎出,绣出一副经络穴位图。   “……”   萧洛陵闭上眼,极力地去克服头颅之中的眩晕不适感。   绪芳初显然已经沉浸在对医学的钻研之中了,并未留意到男人的异样。   萧洛陵的掌骨攥紧了膝头的绸裤,指节渗出可怖的白。   他并非自虐。   应许她用自己行针,一是为她解决找不着针靶,未免她寻求其他男人的襄助,二是替自己解决这个致命的弱点,不停地行针也许可以脱敏。   只是,人对自己的弱点往往存有高估与期望,难熬至此,他自己也是始料未及。   行针完,萧洛陵忽觉有一双手探向他的眼窝处,指节所抵之处,缓慢地按摩揉捏,替他舒缓不适。   虽知晓这是她们医者对患者的辅助手段,却还是令他受用得快了心跳、躁了呼吸。   “陛下,可有感觉松快些?”   “还可。”   绪芳初这一次行针大有收获,以往的许多横亘于心头的困惑,也就此迎刃而解,她仿佛霍然间明白了这一套针法的精妙的不可言说之处。   可见这种行针,对彼此二人都有好处,若不是君臣有别,她真想一直有这么好的练手靶啊!   就眼前那肌肉与骨的比例,增之一分嫌长,减之一分嫌短,比太医署里几名医正绞尽脑汁做出的得意之作还要完美无瑕,那些死板的模具,哪有眼前活生生的人体来得令人兴奋。   “阿初。”   他睁眸,突然唤她。   绪芳初收好针袋,诧异地看他。   萧洛陵也深望着她,平声道:“卞舟回来以后,他麾下左骁卫会接管大明宫,禁庭安全,将由他全权负责,你无需忧心。”   绪芳初微愣,“忧心?”   他是御驾亲征了,可她又要忧心什么?   萧洛陵和缓轻笑,掌心抚过她的手背,自她细白柔滑的手背上滞了片息,语气不无柔和亲切:“小太子生来体弱,这几年朕将他养得很好,身体康健了些,但偶尔也会有病秧,你是他……朋友,又是太医署的医官,朕将他交给你看顾。朕走后,你便搬到望舒殿来住。”   绪芳初身躯一颤。有些明白,他这是在交代。   但莫名有一种临危托孤的悲壮之感,绪芳初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臣……”绪芳初深吸一口长气,“遵旨。”   他笑了下,“阿初。朕不在你身边,你怕么?”   他这越说绪芳初越不明白了,渐渐地感到毛毛的,没甚底气地回话:“陛下奉天讨贼,定能锄奸惩恶,大胜还朝。臣,自然是不怕的。”   萧洛陵微微摇头,如爱护臣工那般,语气亲切宠溺地道:“那就好。莫要怕,三个月,朕便回来了。”   他披上外裳,走下寝榻,到太极殿内寝的壁画前,探手入暗龛,取出了一道密旨,对她道:“过来。”   绪芳初不明就里,颤巍巍朝前走去,也不知为何,原本就算听闻他亲征也没这么大的触动,被他几句话交代得,反倒愈发地不安起来。   萧洛陵将那道密旨交到她的手中,低声道:“如有不测,将这道旨,想办法交给绪相。”   绪芳初怔愣,自他手中接过密诏,试图打开,萧洛陵摁住了她的手指,轻轻合握:“还不到时候。”   绪芳初惊问:“那何时是时候?”   他没说话。   眼眸柔和地直视了她许久,伸出手,拨开她颊便的一绺碎发,将其拢入她耳后。   “朕送你回去。”   绪芳初只好将密诏揣入袖底,不放人发觉。   她想,等他一走,她立刻便拆开这道密旨,她好奇心重,非要看看这道不能见人的密旨不可。   这不是萧洛陵第一次送绪芳初回。   但上一回密雨霏霏,不如今晚月色正好。   绪芳初原本一路沉思密旨的内容,没有留意,一只铁般刚硬的手早已悄然攥住了她的,长而坚固的五指梳入她柔软的指缝当中。   这段平静的月光下的坦途,也倏然变得旖旎荡漾起来,绪芳初侧目看他。   其实抛却身份不谈,他也是很有几分英俊的,相貌上让人心动,身材上也让人享受,就只有一点……他和她的道不太同归。   今晚,她又一次对他敷衍拖延。   他固有自信,但其实也并不了解她内心。   送卿千里亦有一别,角门的参将都已经习惯了陛下到这边来与医官惜别,一个个打起精神来,眼观鼻鼻观心,做那睁眼不见物的木偶。   绪芳初将指尖从他桎梏中抽离,垂眸行了一礼,“陛下,夜色已深,臣告辞了。”   萧洛陵低首,指尖抚过她的脸颊,蓦地加重了一些,害她吃痛,他在上首淡淡睨着她:“敢提前私拆朕的密旨试试看?”   这便是惩罚。   绪芳初痛得脸蛋都纠结了起来,口中殷勤直回:“臣不敢,臣谨遵陛下的命令,绝不会提前打开唉哟!”   瞧她疼得眼泪汪汪,眸中终于沁出了水意,他方得逞。   他实在想看她因为他的离去而不舍,哪怕不流泪,酝酿几抹水痕也好,可惜他从头至尾没看见一点儿,捏她,害她疼哭,总算是出了一口气,见她终于因他落泪了,他才慢慢地袖手。   “绪芳初,你记着,朕不会放过你的。”   绪芳初迫于淫威,连番点头,保证承诺:“臣一定等陛下,一定一定。”   说完,也不再看他的脸色,一手捂住脸一手捂住袖间的密旨仓皇地往太医署逃回。   萧洛陵睨着那道消失在夜雾里的身影,眼底得逞的冷笑平复了下去,化作一抹嘲意,转身回太极殿。   礼用沏了热茶,知晓陛下今夜个是不能睡了的,他也打算陪着熬夜,萧洛陵将热茶吃了一盏,恢复些许精神,目光一沉,语气亦冷了些许:“将三省长官与四国公都给朕叫来,太极殿议事。”   礼用手里的塵尾早已停止了摇动,大靖立国以来还没有打过仗,这是第一场,又是陛下亲征,绝对是国朝的大事,而且开拔在即,就这三五日,军备军资一切都要预备,作战计划也需提前拟定,朝中不能无人,一旦陛下南下,偌大朝堂交由谁支撑,都需议定章程。   只是礼用以为,陛下挥师蜀中,这朝政机要一定是会落在绪相手里的,这位,毕竟是百官之首,且是陛下已经内定的外父,交由他,总归是可以放心。   但结果是大出礼用的预料。   一路逃回太医署,绪芳初的心砰砰地跳得激烈,她拿了一盏灯,寻了无处人,趁人不备偷展了那封密旨。   越看脸色越是森寒,额间都渗出了冷汗。   -----------------------   作者有话说:男主忍得越久,忍得越狠,爆发的时候就越强。提前心疼我们阿初[狗头叼玫瑰] 第54章   三军开拔之日, 长安轰动,太医署勤勉俢课倒是如常。   只是下了课以后, 女弟子们便围在一起说话,谈陛下亲征蜀地,谈陛下马背上的飒落英姿,谈大抵多久王师回朝,绪芳初强迫自己只当没听见,抱了课本低头往灵枢斋回。   回到灵枢斋,才放下书本, 太极殿内那位和善的大监便摇着塵尾来了,身影映着月色, 笑眯眯地问她:“陛下让老奴来问一声,医官打算何时搬到望舒殿?”   正下了学, 放下沉甸甸的背囊, 坐在榻上松活筋骨的魏紫君闻言, 诧异至极。   她奔上前,握住了绪芳初的胳膊:“阿初,你要搬走了?”   绪芳初颊肌抽动了下,不知如何解释。   幸得礼用打了圆场:“陛下不在大明宫, 担忧太子无人照料, 才让绪医官近身伺候。绪医官的医术, 陛下自是十分信任的。”   魏紫君“哦”了一声, 便没多想,心底甚为绪芳初羡慕与荣幸,笑容满面道:“阿初,陛下如此看重你,你就好好儿地去望舒殿伺候太子, 等陛下凯旋之后,你再回来!”   礼用笑着点头,臂弯里拂尘摇了摇:“魏医官冰雪聪慧,陛下正是此意。”   魏紫君操心起来,推了下绪芳初的胳膊肘,“阿初你要收拾行李么,行李太多了,我来帮你。”   绪芳初没奈何地出了口气,对礼用回话:“臣这就来。”   收拾完行李,与灵枢斋内已有感情的诸位同仁告辞一番,绪芳初随礼用到了太极宫。   望舒殿内灯烛幽幽,昏暗的床帐内,趴在枕上的小小身影,不停地抽动着,一缕缕抽泣声沿幔帐经纬透出,断断续续的,幽凄又可怜。   晚晴听着床帐里抽抽搭搭的哭噎声,心里疼得厉害,可她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安慰了很久,仍没有将太子殿下安抚得下来。   殿下从今早陛下不声不响离开太极殿后,便一直哭到现在,可怜的小殿下,还一直水米不进,起初哭嚷得厉害,边哭边要“阿耶”,到了后来,却是连哭嚷的劲儿都没了,无力地趴在榻上抽搭着,好似流干了眼泪,也哭哑了嗓儿。   她没有辙,只好派人去请绪医官,可今日太医署有值会,一来二去耽搁到了现在,小殿下都快哭得发抖了。   绪芳初进望舒殿内,瞧见的便是这副光景,昏暗的寝殿内帘帷四垂,萧念暄的小身板藏于帷幄内不停战栗,晚晴候在帐外手足无措,脸色苍白,直到见了她,对方才碎步本来,凄然不已地道:“医官……”   “我知道。”绪芳初朝她点了下头。   她能猜到萧念暄为何情绪失常,她向晚晴压了一下手掌,示意对方安心,自己会来处理。   晚晴如蒙大赦,对绪芳初的态度就如在世恩公般虔敬,立马退下,去为医官与太子殿下准备晚膳。   绪芳初听着帐内一抽一抽的哭音,那哭音似鼓点一般,也一抽一抽地击打在人的心上,着实教人不忍,她走近几步,伸手拨开帘帷。   光线一霎涌入,照亮了蜷缩俯趴的孩童的身影,对方似缩成枣核大小,不停地痉挛着,好像哭得已没了力气,她不禁怜意大生,垂下双臂去将颤颠颠的孩儿抱入了怀中。   一到她怀里,萧念暄便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衣袍,哼哼声又凄紧了许多,“阿初……”   绪芳初蹙眉,向怀里的小崽儿轻声细语:“今天你可以叫我娘亲。”   萧念暄终于放声地喊:“娘亲!哇哇哇!我要阿耶,我要阿耶回来……”   绪芳初揽住他背,温柔地摩挲,这声遏行云的哭啼,仍是传出了殿门,令得侍夜的宫人都心疼不已。   绪芳初抚了抚他的脑袋,柔声哄:“阿耶不在你身边,但有娘亲在你身边,娘亲不会走,好不好?”   他这才安静了一些,好像那种惶恐的、什么也抓不住的无力之感,随之消减了大半,只是仍小声抽泣,声音哆哆嗦嗦的:“我,我好想阿耶……”   绪芳初叹了一息,心里大抵明白,他们父子从来没有分别这么久,当初打天下时,长安局势未定,陛下一直将崽儿带在自己身边,是权衡之下的无奈抉择,现如今长安稳固,将孩儿留在大明宫里才是最佳之选。   可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他怎么能忍受和相依相伴了这么久的至亲分隔千里之遥,且还要忍受数月都不能见,何况他自小就没有阿娘,是他阿耶又当爹又当娘地照顾着他长大,他心里对阿耶的依恋,自是比对其他任何人都要重,连她这个娘亲,都不太敢挑战阿耶在他心里的地位。   “阿耶是去为暄儿打仗,你要相信,阿耶很快就会回来。”   萧念暄对这样的话听得已经够多了,可别人说的他不敢信,谁说的他都不敢信,也只有娘亲的话他才会听。   他在娘亲软绵绵的怀抱里仰起小脸,鼻头红红的,挂了一缕银丝,绪芳初失笑替他擦拭去,忽听他问。   “阿耶不是不要暄儿对吗?娘亲,暄儿的爹娘是不是一次只能有一个?”   是不是他有了娘亲,阿耶就会不要他。   绪芳初心底愧怍蔓延,她拥紧了小崽子,亲了亲他的额,“不会的,阿耶要暄儿,娘亲也会要暄儿,你不要胡思乱想,你阿耶是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去做,就像娘亲也有重要的事必须去完成一样。我们都会陪着暄儿,只是阿耶现在抽不得身,就让娘亲陪着你,好不好?”   萧念暄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才慢腾腾地擦掉了眼泪和鼻涕,点点脑袋,“暄儿会等阿耶回来的。阿耶说过,他很快就会回来,我要等他。”   他哭哭唧唧说完这句话,绪芳初欣慰极了,抱着乖巧可爱的崽儿又亲了亲。   “我们太子殿下是最勇敢的,那你要乖,要好好吃饭,不要再哭,不要让阿耶远在蜀地也为你担心。”   萧念暄点了点头。   晚晴来布晚膳时,殿内果然听不见太子殿下的哭声了,望一眼帐内母子相拥的温馨情景,晚晴总算也放下了悬着的心,她向前,将膳房里准备的几道小菜都布上食案,“殿下,您一天没用膳了,过来吃些吧。”   要是陛下回来发现小殿下饿瘦了,这望舒殿上下还不知要遭受多少雷霆震怒,晚晴战战兢兢,生怕伺候个不好。   以前殿下哭嚷,还有陛下在旁,有陛下在,总能哄好殿下的,现下就只能指望绪医官了。   医官不愧是小殿下的生母,真是有办法,才这会子的功夫,小殿下已经不哭了,就是眼眶肿肿的,鼻头红红的,小脸皱皱巴巴的,清澈的葡萄眼底仍有几分波光荡漾的余韵。   他被阿娘抱到了食案上,在娘亲怀里乖乖坐好,绪芳初与他一同用膳。   用完晚膳后,晚晴将盘碟撤走。   绪芳初替萧念暄搭了脉象,这孩子哭了这么久,只怕哭坏了身子,好在探听脉象之后,没有听出异端,绪芳初才放松了些许,这时,她才终于得空去整理自己搬来望舒殿的一应行李。   小崽子坐在驼绒毡毯里,瞧着母亲忙前忙后的身影,眼睛睁得大大的。   过了片刻,见娘亲似乎要将行李都搬到外寝,他终于出声了:“娘亲不和暄儿睡吗……”   那声音幽幽的,可怜至极,像是又被抛弃了似的。   绪芳初心里头一紧,立刻便抱着衣裙回头,笑着安抚:“怎会呢,我,我在找安放衣物的木柜,小殿下,你的殿里有衣柜没有?”   萧念暄重重点头,他爬起身,趿拉上小棉靴,走到一面高大的落地百宝嵌檀木柜前,指了指上面的柜锁,“娘亲快放进去吧。”   绪芳初抽开柜门,只见里头端放了许多小孩儿的衣物,已经没有留下多少空间可以放她的了,她整理一番,才腾出一点儿位置,好在只是暂住,她携带的衣物也不算多,便躬腰将裳服抱入。   只是脑中也不知怎的,忽然间回忆起那夜灵枢斋衣柜里宛如偷情的一幕幕。   霎时她心跳停了一拍,忙不迭甩掉那些污染精神的不健康的画面,将衣衫抱入后,转身合上了柜门,大门阖上一霎,绪芳初释出口气,转身抱起脚边的崽子。   萧念暄被送上了床榻,得以与娘亲共枕,他很高兴,但高兴之中还有许多的不满足,于是他说:“等阿耶回来,我们要三个人一起睡。”   正在为小崽儿脱靴的绪芳初刹那之间指节一僵,望了眼纯稚无辜的萧念暄,抿唇,有些话没有说出口。   朝廷军亲征蜀中,但长安的日子却似风平浪静,未起波澜,平静得甚至令人感到些许压抑与异样。   转眼间便已是冬月,朝廷军队早已抵过秦岭,应当是与蜀地开战了,朝中常有军报传回,一日三报。   含元殿上主持大局的是内省诸位长官,但拿到最高的话语权却并不是人们以为的绪相,而是尚书省左仆射恭大人。此人平和中庸,处变不惊,于含元殿上三日一集会,主持朝纲,从无纰漏。   但这风平浪静的日子,从朝廷军与蜀地叛军交战,渐占据上风之时,倏然打破。   绪芳初在望舒殿陪小太子识字启蒙,太傅留下的功课对萧念暄来说还是难了一些,多少有点儿凌节而施,被寄予了整个国朝希望的小太子,不得不背负起自身的责任,于三岁启蒙阶段便开始诵读诗书。他畏难,直说不要学了,绪芳初没法子,也不想看自己儿子长大了成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再难再苦也得陪着他学。   这一学,就学到了黄昏,母子俩连午膳都还没用过,倏然间,卞舟敬告,有要事求见。   绪芳初怔了怔,须臾后,她与小太子在望舒殿在接见了卞舟。   卞舟来时,行迹匆忙,神色间似有不妥。   绪芳初这段时期的压抑、沉闷、异样,倏然又被提了起来,“卞将军?出了什么事么?”   卞舟受命,携领左骁卫守卫宫城,向在外宫,不会打搅太极宫,他骤然到此,定是有变。   她的眉心急促地跳了跳,那种不安、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卞舟抱拳施礼:“北衙禁军被越国公挟制突然包围了长安,城门封锁,城内南衙署均已受到掣肘,主巡视城防、执捕奸非的伏鹰府也被包围了。”   “越国公?”   绪芳初惊怔。   越国公,不是追随天子自陇右起兵,大胜前楚余党忠心耿耿的老臣么?陇右集团的核心,早已被敕封四大国公,这越国公突然如此行事,莫非是趁陛下不在、皇城空虚,起意谋反?   绪芳初为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急欲向卞舟求证,递去目光。   卞舟禀道:“臣等受奉皇命,誓死保护储君,殿下这段时日,烦请勿再接触禁庭外任何人,连太傅也不得再见。”   谁知萧念暄一听说不要再见白胡子老爷爷,高兴得摩拳擦掌,蠢蠢欲动。   绪芳初连忙将他的小奶爪子摁下,点头应是,“望舒殿的周全,还望卞将军安顿!”   卞舟抬眼,看向绪芳初,欲言又止。   这次从安邑回来,他发现自己心里的妄想真是断了个清净,往昔他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在面对依旧雪肤花颜的四娘时如此心平气和,平静得似乎已不生漪澜。分明这对他而言是一个好机会,陛下不在长安,而他肩负护卫大明宫职责,可借由保护她的名义,时时与之相会。   但是,他发觉自己一点儿那样的异心都没有。   思忖一晌,卞舟抱拳回道:“臣调动左骁卫已经撤入大明宫。”   绪芳初又道:“越国公突然调动北衙,辖控长安,难道就没有个名目说法么?”   卞舟沉了声音,目中露出一丝憎恶与不屑:“昨夜,他们谎称在长安抓到了蜀中奸细,将此宵小诛杀于南门,但未免城中仍有内乱,他们下令封城,待捉捕奸细之后,再撤掉禁令。依我之见,这恐怕只是他们一面之词、贼喊捉贼。”   但凡心中有点数的,都不可能相信。现在长安被控制,局面对越国公篡位大有利处,他肚里安的什么心肠,旁人如何不晓?   卞舟咬牙道:“我父亲灵国公已与越国公交涉,怒斥其狂悖,封锁城门控制南衙这一定要请示陛下,他这么做,有越俎代庖、犯上作乱之嫌,越国公不但不听劝告,反而疑心我父与叛党谋逆,软禁我父。”   怪不得,卞舟今日来时,两眼猩红,目眦欲裂,语气难言对越国公的恨意。   绪芳初沉吟,当务之急是要将消息传递到陛下手里,“可有传书陛下?”   卞舟深吸一口气:“长安已如铁桶,一只鸟都飞不出,又如何能传递得什么消息,再说有秦岭阻隔,朝廷军正热火开战,陛下即便收到消息,也应在月余之后了,现在远水解不了近渴,我猜测,最迟这几日,这些反贼就会一个个露出真面目!”   卞舟所料分毫不差,就在越国公控制长安各府衙之后,不出三日,四大国公反了三个!   长安各坊市百姓皆人心惶惶,闭门不出,街道上无论昼夜,到处都是操戈巡防、虎视眈眈的陇右旧部。   含元殿集议停了五日,中书、门下、尚书三省的各路长官,其家眷老小均已被挟制,宅邸被包围一团。   反贼强攻大明宫,已如羽箭上了弓弦,拉了个满月,触之则发。死水般深寂的长夜,绪芳初步出望舒殿,明河浩瀚,往昔落入眼瞳璀璨如昼的万家灯火,已寂灭无声,宛如僵死之虫。   -----------------------   作者有话说:这是男主使的请君入瓮,打算将陇右叛党一网打尽的,哪些人有异心他一清二楚。他很快就华丽丽回宫了[狗头叼玫瑰] 第55章   在长安被封禁当晚, 绪廷光一家便首当其冲,被叛军围堵戒严得犹如不透风的铁桶, 整整三日过去,不与外界通信。   幸亏李衡月主持中馈料理有方,家中尚有余粮,靠着省吃俭用还能捱过些时日,但总这般也不是事儿,余粮早有耗尽枯干的一日,若那时封禁还不能解, 阖府上下都要喝西北风去了。   尤其外头风声紧,说不准叛军随时就要打进来, 这当口人人自危,生怕那些陇右枭雄趁着长安尽在掌握杀尽大员家中, 将他们阖家屠宰。   李衡月整日里愁眉不展, 以泪洗面, 时不时望着如热锅蚂蚁的夫君欲言又止,忍到了第三天,她终于忍不住了,飘然下了胡床, 大声道:“不行, 三娘还在禁庭, 我得想个法子, 接她出来!”   她说要便要冲动地不计一切地往外闯,惊动了绪廷光,急忙拉扯住夫人,“夫人!勿要冲动!你这是要干什么啊?”   李衡月急得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两只肘子哐当凿向绪廷光的胸膛, 直将这个疏于锻炼的二十年老文臣砸得呜呼哀哉连连后退,摔倒在地。   “孩儿不是你生的,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当然可以高枕无忧!我等你了三天,给了你三天的时间想办法!你想了个什么辙?”   “那是我不愿想办法么?这些叛贼,个个都是从西北沙场,靠着真刀真枪打杀出来的战将,哪一个手底下没染过上万人的血,我们能逞什么英雄?一个不慎,就是举族歼灭的下场!夫人这会儿冲出家门,等待你的就是数十把屠刀!”   李衡月哭泣中,泪水涟涟地往下落,“那还不如,不如投了降,向他们投诚,说不准还能苟延活命……”   惊闻夫人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语,绪廷光刚刚捂着疼痛的胳膊站起来,惊得一个箭步窜近前捂住了李衡月被泪水染湿的殷红的唇,“此言大逆!”   李衡月一把推开他,恨恨地跺脚背身,“大逆?都落到这步田地了还谈什么大逆,陛下自己好高骛远,落得长安空城,将空门都送到别人手里,现在人家马上就要打到大明宫,骑到那个三岁小儿的头上,把他从御座上赶下来了!我还有什么怕的!皇帝看着是回不来了,就算他回来,也远水救不了近火。当初夫君可以见前朝风雨飘摇,向陇右献关,如今为何又不能识些实务?”   这话越说越犯上,幸而左右无人,没有人听见。   绪廷光急遽地喘了几口粗气,扶住胡床边的木施,咬牙切齿但又语重心长:“夫人!你当我绪某就是这样一个看风使舵见机行事的墙头草!难道当初我是纯为了一家老小活命,才向陛下开的城门,迎的陇右军入关么?”   李衡月怔怔地望着他,泪流满面,哽咽着捂住了嘴。   绪廷光到底是心疼,上前握住了夫人的手,稳稳攥紧,徐徐又道:“前楚国君不仁不义,倒行逆施,致使民怨沸腾,道路以目,可是自从新皇驾临含元殿,这一年以来,陛下勤政爱民,席不暇暖,墨突不黔。是那北地而来的獍枭,忘恩负义,怀揣狼子野心趁虚而入,意图颠倒朝纲,我岂能容之?我恨不得,提起刀去砍杀了这些獠子!可惜生作文官,便是去了,也是白白枉送性命。”   李衡月心底何尝不知,夫君说得有理。   “可是我儿……”她恓惶不已。   “那也是我的女儿!”绪廷光长声说道,他用了几分力气,执拗稳固地握紧夫人的手,“我何尝不想救她性命!三娘与四娘都在宫中,可你要知道,绪家难道就一定比大明宫更安全?就算救得女儿出来,又要将她们安顿在何处?”   李衡月哽咽了:“我只想,一家人,纵是要死,也该死在一起,躺在一处!我可怜的三娘,自打入了宫,就没与我见上第二面,反贼要是攻进了大明宫,势必会屠杀,那还有我三娘的活路么?”   说着说着,李衡月哭得是更凄紧了,豆大的泪珠颗颗往下掉落,滴在绪廷光的手背,烛泪一般,有些烫意。   绪廷光咬牙,再一次心狠:“一筐鸡蛋,装在一个篮子里,一损俱损,一个都活不了。反贼如果屠城,先屠了绪家满门,那比攻打大明宫容易!再说,这输赢尚无定论,我们一家还不一定要死。”   李衡月眨巴着泪眼,错愕地仰起眉梢,发觉夫君果然比自己冷静许多,有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她向来是个守规守矩的妇人,对夫君也百依百顺,发觉一向也十分怕死的绪廷光这回竟没那么畏惧,从头到尾似乎都只是自己一个人在号丧,她也终于冷静了少许。   冷静之后,便是困惑。   “夫君的意思……”   “我的意思,我们这位陛下,绝不是志大才疏的平庸之辈。先前陛下屡次太极殿召我议事,言辞之间我就似有所察,陛下对跟随他入关的陇右旧部并不是完全信任,你想,既然陛下心里已有疑窦,又如何会放心在朝政不稳的时候亲征蜀中,还抽调了京畿重兵,留下长安这偌大空城?”   “你是说,陛下在唱空城计?”   绪廷光沉吟道:“我看,陛下这是在钓鱼。饵料下得又足又饱,就是急了一些,原本我以为三大国公不至于就头脑发热地跳反,没曾想这些武夫,脑子真是憨直得吓人……”   听绪廷光这么一分析,李衡月的理智逐渐恢复,确实这里头有古怪,“只是,这些也只是夫君的猜测,万一陛下真就是离了长安,真就是没有预料到三大国公会举兵谋反呢?”   绪廷光道:“再看几天就知道了,朝廷军攻打蜀地是手到擒来,过几日得胜的消息传回,会逼着反贼不可能再犹豫。是反是和,他们必须拿一个主意了。”   绪廷光相信,只要三大国公及时回头,以陛下与他们的香火情,这些人定能留得性命在,但若是这些人为了眼前的巨利失了理智,执意犯上谋逆,那横在前头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现在三大国公围剿长安,还有一个糊弄人的名目,如果他们愿意回头是岸,只说城内奸细已除,撤除对南衙和长安各坊市的控制,陛下虽然不会相信,但也能立足于这个名目给这几个国公留足一些体面,不至于处死。   端就看这些人有没有脑子了。   *   大明宫平静了数日之后,一波骇浪猝不及防袭来。   鲁国公府向大明宫太医署传信,道自家小儿突然口歪眼斜,需要太医署医官前往治疗。   但鲁国公派来之人,点名道姓,只要大明宫的绪医官,绪芳初。   说是因听闻绪医官在太医署兢兢业业,针法出众,曾为太子治病,也曾为陛下侍疾,是陛下最为信任的贴身医官。   消息才传入大明宫,小太子便紧紧地抱住了绪芳初不肯撒手,“阿初你不能去!”   他已经没有阿耶了,不能再没有娘亲。   大家都说,国公反了,其中就有胡伯伯,可萧念暄真的不愿意相信,胡伯伯会想要杀掉阿耶,也杀掉暄儿。   萧念暄用力缠着娘亲,绪芳初也无奈,心更是沉入了谷底。   这个时节,鲁国公这一招,实同于威胁,大明宫外戟刃森寒,数以千计的叛党枕戈待旦,一旦她说出一个“不”字,几乎不必怀疑,外头那些人定会群起而攻。   绪芳初的手心俱是凉汗,她将萧念暄慢慢放置于地,轻声对孩儿说:“娘亲是给你胡伯伯家里的孩子看病,看完就回。”   萧念暄心里很不安,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娘亲走。   这时,晚晴进来了望舒殿,引进了一名身披白袍、面遮轻纱的女官。   “三姐姐?”   瞧见绪瑶琚的第一眼,绪芳初便已认出,阿姐的身形她实在再熟悉不过。   绪瑶琚肩背上挎着一只与她那只一模一样的医箱,衣袍与幞头,都是统一制式,不同之处在于,衣袍胸前的名字,题的是“绪瑶琚”的字样。   她侧目,语气温和,波澜不惊:“我与绪医官有话相谈,烦请命人,莫要靠近望舒殿。”   晚晴应了一声,带领诸位宫人一齐退下,阖上了殿门。   “阿姐,”绪芳初前行数步,见绪瑶琚见面纱揭开,露出面纱下莹白丰润的容颜,“你怎会来?”   绪芳初惊奇。   绪瑶琚将箱笼摘下,边取边道:“时间紧迫,阿初,将你的衣袍脱下来与我更换吧。”   绪芳初一怔,短暂两息之后,她蓦然间明白了绪瑶琚的用意,当即深吸口气,厉声遏止:“不行。”   绪瑶琚抬眸视她,语气平常:“我并不是在与你商量。”   阿姐要代她以身涉险,去赴国公府之约,如何可以。这本是她自己的劫难,她不能将自己的劫推到不相干的人头上。   “绝不可以。”   “阿初,”绪瑶琚的手指抚过了衣袍上的暗扣,已在慢慢地解,她微微仰高雪颈,边解着襟口边说,“鲁国公为何点名要你?你难道不清楚?”   绪芳初错愕地凝视着三姐姐。   绪瑶琚已经将外袍脱落,双手捧着,拿给绪芳初,对方不接,她的口吻沉了几分:“因为鲁国公也知晓,你是陛下的意中人,是其禁脔,他这时要你上门,无非是要软禁你,视你如同筹码,为自己谋得一条保底的退路。如果你去了,对陛下、对大靖的威胁,就更深一重。”   她再没哪一刻,比此刻更加冷静、更加平稳,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对自己的选择绝无后悔。   “我会扮作你前往,在鲁国公府,我仍旧会扮作绪芳初,就要劳烦你,待会回到太医署,去做绪瑶琚。”   绪芳初的声线颤如琴弦,“阿姐你怎会知道?陛下视我……为意中人。”   绪瑶琚平声道:“早就知晓了。”   她不疾不徐:“卞舟央我送信那时,我自知私藏了他的情书,那一晚,我彻夜未眠,也知晓陛下曾从你的衣柜里出来。”   难道他们俩当真以为,那夜她被狸奴惊动,就不知道衣柜里藏了人了么?   她固然沉浸于伤心负疚当中,可也对潜在的危机不会松懈大意,她始终保持警惕,故意装睡,只为引出那个藏身衣柜里的“蟊贼”,谁知后来,那个探出衣柜的男人,是陛下。   “从那时起我便知道了,”绪瑶琚将自己的衣袍递给绪芳初,见绪芳初兀自伫立不肯行动,绪瑶琚主动上了手,帮她脱去外裳,“阿初,莫要任性了,让我去吧。我们是姐妹,容貌身形都有相似之处,又同为医官,通晓医术,整个大明宫你找不到比我更合适之人。”   三姐姐要李代桃僵,顶替她去,绪芳初说什么也不情愿,可对方却搬出一套大局为重的道理,令她亦无法反驳。   不论她是否是陛下的心上人,在那人的心中分量几何,她都是他孩子血脉相连的母亲。   她去了,会影响他几分,她自己说不清。   可是阿姐,是无辜之人啊!   绪芳初眼瞳之中泛出了灼烫的泪。回到绪家之后,父亲对她视作陌路,李夫人待她不闻不问,她又怎会想到,还有一个阿姐,竟能以命相托,士为知己!   绪瑶琚敛唇:“阿初,当我彷徨、徘徊时,你拉过我一把,现如今也换了我拉你一把。莫要为我伤怀,一切我情出自愿。我入鲁国公府为质,为国、为君、为家,无悔。我亦相信,只要朝廷能收缴叛军,我也会无恙。”   她将绪芳初的外袍披在身上,重新掩上面前的轻纱,低声说:“不哭,穿上我的衣袍,去太医署。”   绪瑶琚拎上医箱,重新背于身侧,穿着这身胸前绣有“绪芳初”字样的医袍,雍步出了望舒殿。   绪芳初攥紧了拳,“礼用大监。”   礼用在门外,忽然听到绪医官大声寻唤自己,他急忙碎步踏入,“医官有何吩咐?”   绪芳初咬牙道:“请卞将军,护送绪医官前往鲁国公府。”   礼用急声应是。   午后,一驾华盖马车沿南正朱雀门使出,车毂碾过大明宫年久失修的空砖,踏出生死难料的辘辘之音。   卞舟几度想冲进车中,将四娘抱下来,带着她杀出重围,逃离叛军的堵截,可卞家亦是风雨飘摇,他自身亦是难保,即便劫了四娘又如何。   万箭齐发之下,活命的机会一丝也无。   他就这般,沉恸地、懊恼地、深恨而又无力地,护送那辆华盖马车抵达了鲁国公府,公府门前,刀戟林立,他缓身下马,走到身后的那驾马车前,“绪医官,请下车。”   车内探出一只素白清冷的玉手,肤若细瓷,泛着些微凉意,搭在卞舟探去相扶的掌心。   他稳稳地将之握住。   一霎那,一股熟悉的触感盈满脑海,这只手分明是……   他霍地振眸,望向车中白衣乌发、面覆轻纱的女郎,她若无其事地任由他牵了柔荑,折腰自车盖之下迤逦而出,乌眉星眼,平静无波。   “姐……”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那个字发得急促而艰难。   绪瑶琚看了他一眼,蹙眉,一记眼神死死地扼住了他后面那个字。   三娘子!怎会是三娘子!   卞舟脑中的轰鸣如高墙坍塌,一片兵荒马乱的废墟之中,他倏然意识到了什么,心激烈地跳动起来,险些脱口而出“不要去”,可是这只手,仅仅只是借了一把他的力。   清凉的柔荑,带有沾染的衣袍上那股熟悉的香药气息,慢慢地滑过了他的掌腹,逐渐脱离,她将医箱背好,不疾不徐地向前走去。   朱嬷嬷立在鲁国公府门前,皱着眉,瞪大眼,仔细打量着翩翩而来的医官。   “如何,是那位么?”鲁国公询问。   朱嬷嬷多瞧了几眼,总觉得有些怪。但仔细看,身形、眉眼,都和记忆里的模样极其相似。   她最终认可了来人的身份,“是。”   鲁国公含笑向朱嬷嬷拱手:“这就好。”   说完,他直起身,朝着左右部曲下达手势指令:“将医官请入我府。”   绪瑶琚敛衽,垂面收拾好箱笼拾级而上。   刀戟包剿之中,卞舟僵着指尖,脊骨一寸寸泛出了森寒之意,那是一种渗入骨头缝里的冷,几乎要冻痹他的经络。无底的恨意席涌心头,充盈于胸,要他恨不能毁天灭地,要他恨不能杀穿鲁国公上下所有人。   紧绷的五指拔剑出了鞘。铿锵一声,剑刃弹出龙吟,散出一尺噬人的寒芒。   少年眼红如血,气息急狂,可是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忍耐,否则三娘的付出便会付诸东流。   我一定会来救你的。少年默默在心里立下誓言。   -----------------------   作者有话说:萧狗已经热身很久了 第56章   绪瑶琚孤身前往鲁国公府, 便如石沉于海,此后再无音讯传来, 但没有音讯或许便也是好音讯,至少证明阿姐的伪装是成功的,她在鲁国公府尚算安全。   已经危如累卵的大明宫,现如今的方略就只有拖延。   “要拖延到什么时候?”绪芳初心里没底,看着廊下一只沉默拭剑的少年。   从送走三姐姐后回来,他一句话也不曾说过,一直在廊檐下反反复复地擦拭他的剑, 尽管那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已经被擦得能照出人影了。   卞舟默然,终于慢慢地抬起头, “等陛下归。”   绪芳初不安:“陛下真的还会归么?”   卞舟将擦得锃亮的剑刃试了锋芒,剑刃寒光如练, 浸着杀意。   少年掀动唇皮, 笃定地说道:“再等等, 会回来的。”   近乎人人都这样说,但在绪芳初看来,这更像是濒临绝境之下的自我安慰,她实在难以放心, “卞将军, 我见你日日试剑, 也知你武功盖世, 但连你也觉得现在我们没有多少胜算,陛下难道就一定会胜?”   “会,”卞舟道,“陛下会胜。”   “可你也已是天才……”   “天才不过是见到陛下的引路石。”   提携玉龙为君死。卞舟为主公效死,从来都心悦诚服。   绪芳初深呼吸一口, 屏息不言。   卞舟对陛下是何等信任。这种信任,绝无可能是凭空得来,只可能是沙场百战的无数次胜利带来的经验。   片刻后,等卞舟将剑还入剑鞘,自廊下围栏前直起双膝起身,神情森凉如霜地走来,绪芳初伸臂示意留步:“可如若等不到呢,叛军一定会在陛下回朝之前强攻。陛下那边则是鞭长莫及。”   “那就硬拼。”   卞舟给她一个并不意外的答案。   他的父亲,绪三娘子,都在叛党手里,真打起来,无外鱼死网破,他已经没有后顾之忧,也没有任何软肋,区区一死,有何惧哉。   卞舟转眸,在要越过绪芳初时,眼睑轻垂,视线忽瞟向对方腰间,一枚暖玉符节点亮了他的双眼,他倏地深吸一口浊气,将凉气咬在齿关,激颤着嗓问:“这枚玉佩是陛下给你的?”   绪芳初疑惑,垂目看向腰间,的确,这枚玉佩是当日陛下为了从她这里得到长命缕,拿来投桃报李的物件,她低头指尖抚过玉佩之下细细碎碎的白缨络子,将玉符解了下来,卞舟伸手拿过。   “这有什么用么?”   卞舟的语气难言激动:“当然有用!这是龙骧军的虎符!”   “虎符?”   他再次深深吸气:“我只是没有想到,陛下竟然将亲军的虎符直接交给了你,有这枚玉佩,我可以调遣西南两门龙骧军了!”   他向一头雾水又震惊莫名,完全不知自己早在很久以前就被托付了重任的绪芳初解释:“现龙骧军上将鹿呦,在三大国公意图谋逆之时选择了中立,你可知为何?三大国公是堂前的靶子,桓家兄弟才是幕后操盘的罪魁,那两人,也便是当初大闹灵枢斋的朱氏的儿子。他们必定是对陛下怀恨在心,又心生嫉妒,才唆使三大国公谋反。除了三大国公,掌管龙骧军的鹿呦,是二人的侄婿,是朱氏的孙婿,他迫于妻族压力,已经无法率众抵御叛乱做了陛下麾下的逃兵。”   虽然鹿呦的退避,让卞舟对其甚为不耻,但看在对方尚未阵前倒戈的份上,眼下他不欲深究那些,总之鹿呦不再调动龙骧军,那就由自己来吧。   “绪四娘子,我可否借这枚虎符一用?”   绪芳初知道,眼下这枚虎符也只有到了卞舟的手里才能发挥出最大价值,以她自身去调兵遣将,恐怕会难以服众。   她将这枚精致无暇的兵符托付卞舟手中:“有了龙骧军助力,我们的胜算能大几分?”   “能有五成胜算。”   这个回答让绪芳初心里总算多了几分底气。   望向被卞舟攥在手心的暖玉,她的脑中忽地掠过那人赠她玉符时的场景,他信手摘落,信手抛给她,也信口说,她凭借这枚印信便可以在大明宫内肆无忌惮地行走。   当然,她可以凭此肆无忌惮,整个龙骧军见此玉符都要俯首。他真是不怕,她有了歹心啊。   龙骧军果受虎符所调,虽有一半的龙骧军仍听命于按兵不动的鹿呦,但确如卞舟所讲,他手持符节已经将驻扎在朱雀门与白虎门的龙骧军调入大明宫严防死守。   如此一来大明宫上下得以一息喘息,稍事心安,可这份心安也没能持续多久,西南那地突然传来噩耗,道是陛下英年不永,战亡于蜀道。   消息传回,军心哗变,长安阴云笼罩,山雨欲来,已是一片肃杀、引而欲发之兆,大明宫开始出现流窜的宫人,但均已被左骁卫抓回。   小太子惊闻噩耗,哭得泪水都止不住,嚎啕不停,嘴里一直喊着“阿耶”,做梦也梦到阿耶血淋淋的样子,好像曾经最害怕的噩梦一朝拽入了现实。   孩子抽抽搭搭的,睡着了也会哭醒,绪芳初真个没办法,心疼不已地抄手抱起软糯的孩子,这么小的孩子,本该是无忧无虑的,他的父母真是一对天杀的,让他担惊受怕,活在阴影里这么久。   萧洛陵。若你是真死,麻烦你假死一下回来,若你只是假死愚弄至亲,那麻烦你真死吧!   “娘亲,阿耶是不是不回来了,我永远都见不到阿耶了……呜呜呜……我好想他,”萧念暄哭得一抽一抽地发着抖,“我好想阿耶……”   绪芳初搂着惊颤痉挛的孩儿,手掌抚过他战栗抽动的脊背,直至这一刻她都不敢相信他的死讯,不敢相信一个在心腹袍泽口中也无所不能的战神豪杰,会枉死于宵小匪寇手中。   她死命按住颤动的嘴唇,向萧念暄安抚,片息之后,亲了亲小崽子的额头,“不一定,我们再等等,好么?”   萧念暄紧紧地攀着母亲不肯松手,他心里比谁都明白,他只有娘亲了,他再也不可能放走自己的娘亲,否则他将一无所有,成为彻头彻底的孤儿。   也就在天子山陵崩的消息传回长安后的第三日,这片压抑了许久的一滩死水,终于爆发出了山洪海啸般的巨变。   三大国公确认了消息的真实性后信心大振,操戈蓄意攻城,意图拿下大明宫,杀进太极殿,将乳臭未干的太子从望舒殿提出来,将之一脚踹下储君的宝座。   自古以来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巨益在前,没有人不动心,遑论这几个曾追随陛下南征北战、杀敌如云的武将。   同样是陇右军户出身,他们效力平节度使的时日更长,平善死后,陇右之主的位置凭何不能禅让于资历更老的自己,反倒最后让一个毛头竖子占了皇位,稍一想想,便似有切齿拊心的痛恨。   这日大明宫鸡人还未报晓,正值夤夜时分,满宫之人便被攻城的轰鸣声炸醒,往日宵柝的声音,今夜被喊杀声音所掩盖,间杂有兵器相接的铿锵杀伐之音,战鼓于楼头震响,咚咚十八响过后,每个人心头都笼罩起死亡的阴云,心揪作了一团。   绪芳初紧揽着孩儿的身子,一手摸索向榻头,寻到了一把宝剑,将剑出鞘,低声对怀中的孩儿道:“莫怕。暄儿,你是国朝太子,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害怕,他们奈何不了你的,他们是纸糊的老虎,只会张牙舞爪,其实没甚威力,你不要担心,到娘亲怀里来,娘亲保护你。”   萧念暄重重地点头,搂紧娘亲,任由娘亲将自己抱了,腾出一手提了长剑,母子二人挺身出了太极殿。   她没有听从阿姐的话回太医署,念暄这里一直以来都离不了人,因此她只是出于灯下黑的侥幸,选择了最危险的地方——太极殿,暂且住下,方便照看萧念暄。   大明宫宫门紧闭,往日一如僵死巨虫的长安街坊已陷入火海,到处都是攻伐战乱之音,各坊市深深闭门,夜幕漆黑,火光点燃了一角玄天,射出煌煌之威。   那交战的声音落在耳朵里,令人着实心悸。   萧念暄的小手攀着阿娘的腿,一刻都不敢放,以前经历过大小无数的战役,因为有阿耶在他就不回后怕,但他已经没有阿耶了,他真的很害怕。   “娘亲……”   他泪流满面地试图向母亲寻求安慰,但又记起娘亲让他不要害怕,他担心自己的胆怯会让母亲瞧不起,在呼唤得母亲垂眸之后,萧念暄闭上了嘴巴,只有幼嫩的身板不停地瑟缩着。   绪芳初将孩儿的背抚了一把,长夜极寒,伴随说话唇中不断有薄雾倾吐,“我们有一半的胜算。不到最后关头,不能言弃。”   不知道,稍后打开大明宫巍峨重错的宫门的人会是谁,是卞舟,还是叛党?   但只要有五成的胜算,身为君王就不能脱逃。否则一旦扭转乾坤,朝廷军大获全胜令宵小伏诛,一个临战而溃的储君还如何能令人臣服?   这个时候,还远不到说退的地步。   一枚火石于激战间被摔进了大明宫内,激烈地沿着这座屹立百年的宫墙滚落在地,又向太极殿前滚动了数丈,火焰含着灼眼的亮光,如凶猛弑杀的饿兽,霎时令绪芳初身后的诸位内监宫人都心慌意乱,生出了逃意。   叛军怕是要打进来了!   “绪医官,”礼用这等见过楚靖更替的大场面的老宫监,都不仅哆嗦了襟袖,颤巍巍劝,“不如先退?老奴知道,这宫里头有一条密道……”   一听说宫里有密道,宫人们齐齐竖起了耳朵。   绪芳初摇头:“楚后主妄图从密道逃走,结果如何,仍是被陇右军揪出。一介国君,衣衫褴褛、灰土头脸,身死人手,一无体面,二无气节,徒然为天下人所耻笑。陇右军既也知道那条密道,他们若是打了进来,逃也是无用。”   说得也是。礼用甚至心底都蹿升出了一股濒死的绝望,难道他竟这么快,就要晋为三朝元老了?   说不准这些手握屠刀的刽子手,比大靖的开国之君更加可怖,毫无人性,不会留下掖庭任何活口。   这个念头令礼用打了个寒噤,不敢细想,手奉着塵尾心里直念“阿弥陀佛”,愿苍天保佑,这一关也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喊杀声似是停歇了一晌,继而又轰然激烈地作响,这场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至天色破晓之际,才终于彻底偃旗息鼓。   大明宫紧闭的宫门被打开,传来古朴陈旧的声音。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于此刻,但见宫门从中撞开,乌泱泱黑如浓云的兵甲潮水似的涌入宫城大门,旋即分列两侧,染了鲜血、参差不齐的长矛高举向天,死寂之中,自那片喷薄而出的晨曦间,逐渐洇出一道高挺峻拔、魁岸英伟的身影。   那人高居于马背,玄甲在肩,头戴兜鍪,背负银枪,映着如火的红光,从那片浩浩之辉里脱出。   马蹄踏跺在地面的声响,分明极轻,又似重鼓,狠辣地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惊得人胸口灼烫,近乎流泪!   “是陛下!”   “是陛下!”   “陛下归!恭迎陛下归朝——”   礼用眼力好,在认出陛下第一眼他便已激动得老泪纵横,率众臣服跪地,山呼陛下万岁,庆贺朝廷军大胜,陛下长乐无极,万寿无疆。   这一刻所有人的“万岁”喊得当真是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心诚。   绪芳初立在人堆之中,俯身折腰将身前的小崽儿紧紧扣在臂弯之下,双眸亦是怔怔地发直,不知怎的眼眶竟涌动着陌生的酸潮,她拼命皱眉,沉了眸色冷凝着藏于甲胄包裹里的男人。   他并非单人匹马,身后尚有亲军随行,此刻这些骁勇善战的亲卫军,几乎人手提了一只“大南瓜”,仔细一看,竟是团成一团的人。不知是生是死,总之血肉模糊。   萧洛陵长指握缰,自两扇朱红大门之间缓辔而入,朝霞自他身后磅礴地上涌,烧红了整片天幕,晨曦之中,长风吹拂,他玄色兜鍪之上红缨烈烈。   那身盔甲并非完好,肩甲与腰腹处都有肉眼可见的破损与断裂,隐隐泛出些湿痕,不确定是否是血迹。   想到他胸前那条长而深邃、狰狞可怖的伤疤,绪芳初心里轻颤一下,直觉可能,又添了些许别的。   萧洛陵勒缰,飒露紫亦听懂了主人的命令,乖觉地停了马蹄不再动,他一眼便自太极殿前匍匐的众人中发现了她的身影,目光近乎立刻便朝着她追逐而来,是在确认她的平安。   片息之后,他确认了他们母子的无恙,调转笼头,下达命令,将所获战俘推出青龙门,午时一到,枭首示众。   叛军的头目将被枭首,至于那些追随盲从的叛军,也被缴械,将被暂时收监,再行定夺。   总之这么一场声势浩大危及长安的叛乱,竟就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圣明天子御驾亲临,平息反叛,引蛇出洞,大获全胜。   绪芳初在惊愕他的突然出现很久之后,也倏然明白,亲征蜀地或许也只是一个套,那些死亡的流言更是无中生有,是他亲自散布。   为的是揪出陇右集团里心怀叵测、藐视天威的反贼,趁乱将之一网打尽。   绪芳初松了双臂,站直了身体,唇瓣微翕。   怀里的小崽子等桎梏一松,他包着热泪朝阶下的阿耶飞奔了过去,口中不停唤着“阿耶”,直至来到了马下。   早已下了飒露紫就等儿子投怀送抱的萧洛陵将小崽子一把搂入怀底,“我儿。”   没有一刻不在想着这小家伙,真是惦念不已。   萧念暄从阿耶怀中揪起小脑袋,确认眼前的就是真实的阿耶之后,小嘴唰地一扁,用一股绪芳初觉得狗男人极其活该的声量,对他阿耶发动声量攻击,“阿耶呜呜呜……”   萧洛陵听着他的嚎啕声,却是温柔欣慰地轻笑,大掌罩住孩儿颤栗个不停的背,低声哄:“阿耶几时打过败仗,你怕什么?跟你说过的都忘了么?”   不过只有儿子投怀送抱,似乎是少了点什么,某些人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那儿,面对这次他的“死而复生”表现得极其无动于衷,让人好生失望。   萧洛陵仰起眸光,含笑望向重重丹陛之上、巍巍宫宇之前风姿皎皎的女郎,她却只是向他轻扯了下唇角,哂然地沉沉地呼吸了几口,便转身向太极殿收拾行李去了。   -----------------------   作者有话说:萧狗准备迎接阿初的铁拳~ 第57章   绪芳初疾奔回太极殿, 将只是简单寄存的几件衣物利索地收拾起来,心里似是被某种无名的情绪填满了, 梗在心肺里,咽也咽不下,发也发不出。   她飞快收拾好行囊,立刻就要滚回自己的太医署,这时,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压向了她的手背,制止了她的去势。   臂甲之下, 那只裸露出来的手,手背上充斥着崩裂的血痕, 一道一道纵横交错,甚至还未来得及简单处理。   绪芳初屏住气息, 来自身后的沉嗓传入耳朵, “这么着急, 往哪里去?”   她试图抢夺回自己的包袱,发现她的抢夺根本只是徒劳,争不赢他,她郁闷地撒开了手, 任由包袱坠地。   “陛下是觉得戏耍反贼很好玩, 还是觉得戏耍了臣很好玩?”   他不解:“何出此言?”   萧洛陵微微俯身, 擦干掌心的血迹, 用恢复白净的手捧住绪芳初柔嫩香软的右脸,眉目轻舒:“多日不见,怎么脾气像是大了不少?”   绪芳初别过脸蛋,避开他的抚弄,心悸地诘问:“陛下瞬息之间便已平叛, 好大的功业,臣当真是要贺上一贺的。”   “别阴阳怪气。”萧洛陵蹙了眉。   “臣不知死活,”绪芳初深吸一口气,“为了陛下的嘱托,为了看顾殿下,臣鸠占鹊巢,虽说只是权宜之计,但也罪该万死!”   她如何能心平气和?   得知这一切都是早有预谋,都是俱有安排,都是谎言,却骗得不知情之人,为之忧虑、惊惧、不安,为之崩溃、离散、反复煎熬,他呢,运筹于掌,将所有人玩弄得团团转。   对高高在上傲视六合的陛下而言,这实在是一件再有成就感不过的事情了。   就像他明明早就知道她是暄儿娘亲,但从始至终都不说,只是猫拿耗子似的戏耍她一样,要她如何能忍?是可忍,孰不可忍。   萧洛陵闻言,掌心再度捏住了她的右脸颊,指节合握,迫使她抬高视线,谁知她竟也反抗着,不肯看他一眼,他不由感到疑惑:“有话好好说,这是怎么了?朕伤口还在渗血便来见你了,你就这副态度?”   绪芳初咬唇,身居下位,她自知能这般,用肢体和眼神表达不满就已经算是恃宠生骄了,不该再放肆忤逆帝王,可她就是忍不住,颤栗的唇溢出些许暗哑的沙沙声音:“别人都会说,陛下运筹帷幄,良计引蛇出洞,武力歼灭叛逆,文治武功,肃清朝堂。多么英明无畏,杀伐果决,可是……我阿姐呢。”   他面色稍滞。   绪芳初寻了一息空隙,咬唇趋近半步,换他后退半步。   她含恨道:“鲁国公要人的时候,陛下可曾想过,臣会赴险?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些在陛下看来,大抵都是不重要的罢!臣也自知,与陛下不过是相识一场,要说做了陛下的什么心里人,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了,那就请陛下,莫要如此,分明凉薄,却还要让臣对陛下自诩真情的眷顾感恩戴德。臣分得清人心。”   没有人会选择她的,尤其在面临利益在前时。所以从以前到现在,绪芳初一直坚定地认为,她这辈子一定要靠自己,一定要靠住自己!   萧洛陵的脸色几变,似是隐怒,但瞳眸中亦有几分怜爱之色,手背又因攥紧渗出了些血迹出来,这让本要握住她后颈俯身拥住她抚摩的萧洛陵终止了这一想法。   他撤离了指尖,望着余怒未休的绪芳初,低声说:“晚间有庆功宴,你阿姐无恙。你来便知晓了。”   恕她对这种庆功宴没有丝毫兴趣!   绪芳初抬腿欲走,忽又听见他说“阿姐无恙”,她方走了两步的腿又没出息地死死按了回来。   萧洛陵长呼浊气,手掌按住了腰间的盔甲,向殿上台阶便坐倒,似脱力了一般,朝她抬眸暗声吩咐:“医箱带了么?给朕包扎一下。”   这时,擅长审时度势的大监又率人进来了,小心翼翼、有条不紊地开始为陛下解甲。   这甲胄一解,露出盔甲之下雪白的中衣,但见衣衫间血迹斑斑,暗红扎眼,骇得礼用倒抽凉气,大骂反贼忤逆,竟敢刺伤陛下,简直是禽兽不如。   萧洛陵笑回礼用:“省了。何况这血有一大半不是朕的。”   礼用转而又赞:“幸而陛下武功盖世!这才剿灭了贼人,老奴这些时日都吓坏了,幸得陛下回来了,老奴差点儿就要追随陛下而去……”   萧洛陵反问:“当真,你从来没有想过向桓氏兄弟倒戈?尤其是在朕传出死讯的时候?”   礼用才捧了一身沉甸甸、血淋淋的盔甲正欲佝腰退下,闻言大吃一惊,慌不择路地跪倒在地,口中惊呼:“陛下!老奴一片冰心呐陛下!天日可表呐陛下!”   说着就要哭出血泪来,萧洛陵懒得听,拂了拂手道:“得了,下去吧。”   礼用终于把心揣回了肚子里,呼出一口浊气,“哎”一声应下,抱了那身染了血的裂甲出了太极殿。   原本伫立的绪芳初,见他伤势的确不轻,仍往外有血丝涌出,她沉默着咬住了下唇,将医箱打开,取出里边的金疮药、剪刀与纱布,开始替他处理伤口。   萧洛陵将带血的中衣解开,露出坚实魁硕的胸膛,在那肌理起伏、线条狰狞的肌肉上,本就盘踞着一条长达数寸的旧疤痕,这旧伤愈合不佳,结得疤痕丑陋而凶恶,直逼人眼。   除此之外,这一次他的腰腹处又多了一道刀痕,他全身上下也就这道刀痕需要仔细处理,旁的都是些微表皮之伤,看着厉害,实则她平日里拿刀削个水果也能造成差不离的效果,绪芳初蹙眉,拿了绷带只专注地处理那一道伤口。   出于医德,她现在还能按得住火气帮他料理外伤,已经很不错了。   萧洛陵将身体微微后仰,看着她埋首为他料理伤势。   殿内扑入白昼明灿的阳光,照着她身影四周仿有游丝浮动,发丝之间满是熠熠的明晖,周身的那股气质若珠玉般高华而灼眼。   仿佛只是看着她,心底便有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这种满足之外,甚至更滋生出不能为人道的窃窃之欢。   仿佛私自偷盗了连城之璧般,对这样的宝物据为己有,无边的窃喜之中,又有一分唯恐失之的惶惧。   复杂,浓烈,忽上忽下,时喜时忧。这种感觉,他亦是第一次如此明晰刻骨地领会。   萧洛陵低头看着,腰腹的伤处被沾酒的棉絮擦拭,又落了金疮药粉,其实甚痛,但这种疼痛没令他有半分悸动,反倒是她,只是眼睛看着,心跳便似按捺不住怦然。   “今日一句话都吝啬对朕讲了?”   见她只是出于医者的身份专心地替他处理伤口,一言不发,萧洛陵先沉不住气了。   绪芳初垂眸替他缠腰上的绷带,缓言:“陛下说笑。”   萧洛陵皱眉:“怎么变得这么生疏?朕赢了,护住了长安城,护住了你与太子,不该值得高兴么?朕已说过了,你阿姐无恙。长安也未曾因为此战有平民死亡。”   不过最后那句他说着也亏心,伤亡虽微乎其微,但并非没有,只是朝廷会给予抚恤。   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对威胁自己的人素来心狠手辣,否则何以今日能成为开国之君。历来仁君都是后世者要挣的名声,不是开国皇帝。   绪芳初淡淡地道:“好了。”   萧洛陵垂首一看,自己的伤处已经包扎好了。   她起身要走,收拾好医用之物便不认人了,惊得萧洛陵起身欲拢了她身子揣进怀里,绪芳初皱眉制止他:“陛下伤势要静养,腰腹不可使力,否则伤口还会崩裂。”   “阿初。”   他不知怎的,觉她态度有异,心里空落得似无着力处,很不安。   唤着她的名,明知对方无动于衷,他也束手无策。   绪芳初背上药箱,语气如常:“陛下只管杀伐果断,为了清剿叛军陛下有数万苦衷,却不知望舒殿里为陛下哭了这么久的孩童,在得知阿耶死讯之时,险些背过气去。于心何忍。”   绪芳初一手揽上自己的包袱,头也不回地出了太极殿,回自己的灵枢斋。   午后,叛党首恶便被推到大明宫外,当长安百姓的面,枭首分尸。   要说,这位新皇陛下刚进驻长安之时,长安百姓震惶如飞鸟,抱头逃窜,生怕逃晚了一步便被那些喜好隳城屠人的贼人捉去宰了,可是等来等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新君的屠刀从始至终都没有挥向黎庶,而是对准了曾鱼肉他们的官绅,看那些平日里沐猴而冠的老爷们被砍头,怎能说不是一大快事?   更不消说这些天杀的反贼,太平日子里要造反,害得他们闭户多日,生意做不成,走亲访友也走不成,家里米缸都见了底,挨饿受怕了这么久。   所以如此大快人心的盛举,吸引了不少长安百姓争相围堵,烂菜叶与臭鸡蛋直往那些狗官身上招呼。   可人堆里接着就传出惊疑之声:“咦?三大国公今日只斩了两个?”   这时候立刻便也有人认出:“是啊!这里只有两个国公,还有一个大反贼,怎么不在里头?”   冬日的白昼似是格外短,午时过后反贼处斩,大家心满意足地拍手称快一番,便转身各自散去,于是黄昏猝不及防地堕入归鸦的巢穴里,又从鸦巢落入了地平线之下,昭示夜色对人间的垂顾。   晚间大明宫内樱园举办了庆功宴。   绪芳初说了不想去的,但她回到灵枢斋之后,等到天黑也不曾见阿姐的身影,不大敢相信阿姐无恙,想着萧洛陵的话,她得问个清楚明白,她还是出席了庆功宴。   礼用眼尖,远远地见到绪芳初来,便立刻安排她就座。   绪芳初对筵席没兴致,询问礼用:“大监今夜,可曾见过绪三娘子?”   礼用纳了闷:“绪三娘子?没见过。”   他蓦然想起一事,“对了,医官你看。”   绪芳初顺着他所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觥筹交错间,一满脸络腮胡的剽悍大汉,正笑呵呵地举着手里的酒盏,与众人碰盏饮酒,看衣饰、听口音,此人是陇右勋贵。   “那就是鲁国公。”礼用从旁解释。   绪芳初睖睁,她倏地回头:“鲁国公?他未死?”   鲁国公不是反贼么,如何此刻清算叛逆的庆功筵上,还能见到他问心无愧的身影?   礼用哪里知晓其中的那么多门道,他生怕绪医官跑了,一双手早就拽住了绪芳初的袖口,将人往陛下身侧空着的食案上安排,绪芳初走得不情不愿,但被礼用推着,她又满腹疑窦急欲求证,便猝不及防被礼用推到了案前。   萧洛陵持碗的手停了停,复又饮下杯中之物。   一个医者见到这样的病患,便是死了也要被气活,她已是众目焦点,但仍然忍不住要冷声提醒:“陛下身负重伤,养伤期间吃酒会减缓伤势愈合,除非陛下一身精血不怕多流。”   此人是谁,竟敢大逆教训陛下?   数位文臣武将面面相觑,惊乱变色,这要是在军中,敢这般触逆主公那就是不要命了。   萧洛陵从冷冰冰的威胁里听出了一丝莫名关怀,他放下了酒碗,含笑缓言:“依你。朕就不喝了。”   众兵将更是黑容失色。   怎么回事?这位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女子,竟然能坐那么靠前的位置,近乎与陛下同席,且她一句话,陛下就温和宽容地听从?   萧洛陵对众人介绍:“这是绪医官,朕不在长安这段时日,她为朕主理望舒殿内务,照拂太子,居功至伟。今日叛乱之下,她持剑据守宫城,凛然不退,朕心中亦是钦佩。”   “贤德啊。”   “大善啊。”   一干武将霎时举杯朝着绪芳初要敬酒。   所幸人不多,绪芳初推辞不了,一一回敬,只除了鲁国公。到鲁国公敬酒时,绪芳初撤回了一只酒杯,自己吃了,不管他。   鲁国公摸不着头脑,委屈地“哎”一声,看向上首的御座。   萧洛陵失笑:“你扣了人家的姐姐,怎还不放?”   鲁国公霎时豁然开朗,捶胸道:“冤枉!原来是绪家娘子。实不相瞒,我一开始就没想过谋反,我哪敢想那事儿,但是陛下要我卧底,要我和桓家兄弟和其余三国公搞好关系,我哪里敢抗旨不遵。那日也是奉命要接绪医官入我府上,好将医官你保护起来的。”   后来,来的是绪三娘子,这也在他意料之外。   说实在的,他之前知道陛下在意绪医官后,也远远瞥过绪四娘子一眼,绪三娘子登门,卸掉面纱,他就知道人不对。   可朱氏洞若观火虎视眈眈,他没法挑明,就尽心装作看不出,诓着阖府上下一起做戏,将“绪医官”好生地伺候着,半点儿也不敢怠慢。   说到这里,鲁国公搔了搔后脑勺,赧然不好意思地说道:“战事一结,我本来立刻就要放还三娘子的,可惜家中老母却在这个时候是真病倒了,现成的太医署的医官,我哪敢放走,我就开了口,让三娘子在我府上给老母治病,所幸老母无碍,明早我立刻亲自护送三娘子回来。”   身旁就有人不顾他死活地揶揄:“你是被卞舟打怕了吧?我可听说了,一大早地卞将军就提着剑杀进你府上要人了吧?可抵挡得住啊?灵国公,恭喜恭喜,虎父无犬子,看来贤侄还颇有雏凤声清之势。”   鲁国公被激得面红耳赤,摆袖道:“胡言乱语,胡言乱语!我堂堂鲁国公会怕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我那是和卞小兄弟过了几招,可相亲相爱着!”   “亲爱到,国公的右脸比左脸大了一圈儿,那不能是用拳头打的,那一定是用嘴嘬出来的,”那人笑得前仰后合,“鲁国公,感谢你这满脸的络腮胡子吧,还能替你遮点儿彩!”   “啊呀,我与你这厮拼了!”   鲁国公说着就要跳桌揍人。   萧洛陵摇头笑言:“罢了,义先,你同他计较什么。他向连朕也挖苦。”   也就是陛下说和,鲁国公这厢才罢斗,心里边很不服气。   绪芳初听出,阿姐如今安然,只是在鲁国公府上为老夫人治病,心也放了许多。   萧洛陵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她身上,她紧敛的唇角轻舒,眼底的郁色褪去,那种忐忑与情怯,于他似是也缓解了许多。   都过了这么久了,久到一个月之期早已悄无声息地过去,她也该给自己一个答案了。萧洛陵心忖。   -----------------------   作者有话说:萧狗下章能表白成功么[猫爪][猫爪] 第58章   “还得是陛下, 英明果断,早已料出桓氏兄弟反意猖獗, 一早设计,诛灭此獠,若不灭其气焰,陇右更加分崩离析。”   “是!早看这些人不顺眼了,仗着与先节度使的香火情,对我们后来的颐指气使。就说鲁国公,原来也没少受遭他们排挤的鸟气!”   “那两豺狼, 心虽然野,脑袋却蠢, 哪里料到陛下从未离过长安,竟敢在陛下眼皮底下谋反, 耍心眼, 要论心眼, 咱们陛下号称‘不走空’,以前打猎时,就不能让人夺了他半块肉的。这也难怪,他们要是有那脑子, 也不至于在陇右混了这么多年, 兵权却是越来越少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盛赞陛下的英武, 拼凑出了此回平定叛乱、生擒首恶的诸多细节。   譬如陛下以金蝉脱壳计,佯作出城,实则早已暗中潜伏。   蜀地虽然却有乱象,但尚在可控范围之内,并不至于令长安出兵, 更不至于令陛下亲征。散布蜀中叛乱并夸大其词的幕后主使,便是陛下本人。   京畿军营大部出动南下,是为了掩人耳目,瓦解桓氏兄弟与二国公戒心,令其意动。   桓氏兄弟果然上当,咬着直钩就往里钻,可不就掉进了为他们的简单头脑度身定做的陷阱里。毕竟皇位的诱惑,对反贼而言实在太大了。   片刻后,众武将又要举盏劝酒,萧洛陵是颇心动的,但看了一眼侧向的女郎,没动,半晌含笑吐气:“朕有伤在身,今晚就不喝了。”   鲁国公不快:“陛下,这点芝麻大伤口,可不耽误喝酒,你以前可是千碗不倒的,军中谁能喝得过你啊!看看现在,都快成了三碗倒了!可见平时多疏于饮酒!”   萧洛陵还未说话,适才揶揄鲁国公的参将揶揄道:“好汉莫提当年之勇,陛下长矣,朱颜辞镜,又岂能如少年时。”   鲁国公一怔,继而看向陛下。   刚才还劝自己莫要计较的陛下,脸色阴沉,似是已经在盘算炮制那贱嘴的法子了。鲁国公心里大快,果然刀子不插在自己心上不知道疼啊!   再英明神武,那也容不得自己在心上人面前被说成是潘鬓沈腰的早衰之相。   男人家有时候长舌得厉害,说起话来更是没有顾忌,绪芳初于筵席上待了不多久便觉得没意思了,起身告辞离席,礼用慌乱地张望陛下,萧洛陵视线一沉,礼用便已心领神会。   绪芳初像是未得赦免,本欲回灵枢斋,却被礼用引至太极殿,她抬眸,倏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在太极宫前,转身要去,礼用慌不择路拦下了她,阻其去路。   “绪医官,我的医官,我的祖宗娘子,您可千万别叫老奴为难,陛下还有话同娘子说,您不如先在太极殿等一等……”   绪芳初掀了下唇:“可我没话要说。”   她原以为,萧洛陵去蜀中平叛是幌子,是中途折返,谁知他竟未曾离过长安,由始至终旁观城内一切,洞若观火。这般心机深沉、动心忍性,连至亲都不顾,倒真不负狠辣之名。   抚养于他的大长公主在惊闻他噩耗之后,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受养于他的萧念暄面对失怙之痛,半夜哭醒的绝望,这些他全然不顾,至于大明宫上下因此而蒙受的死亡阴影,只怕对陛下而言就更加不值一提了。   可天子圣明独断,德彰八荒,为国锄奸堪为贤君,她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她又有何资格去评判。   所以绪芳初什么都不想谈,现在叛乱已除,她如释重负,完成了陛下对自己的嘱托,也只想被他放过,从今以后安分守己地做好太医。   太极殿上烛火璀璨,琉璃壁灯高悬,自盘龙前撒落大片银晖,绪芳初在刺目的寒光里枯坐了很久,才等到姗姗回来的萧洛陵。   对方身上到底袭染了一身清冽的酒气,混杂进柑橘般的体息之中尤为芳醇。   萧洛陵垂眼,还未走近臂膀便圈住了她的腰身,将人按入自己怀中,将她抱得很紧。   太极殿内无风,静得仿佛只闻彼此的呼吸声。   “阿初,”他将脸埋入她的颈边,喉结轻动,伴随说话的声音,一缕淡淡的酒气便氤氲向她鼻端,他的嗓音泛着被清酒浸润的靡哑,与往日大有不同,较之更为低沉,“怎都不理朕?你若怪朕对你隐瞒了去向,朕向你赔罪就是了。这些时日,朕一直潜于长安,只是未曾告知于你,大明宫内人多口杂,朕也无法保证不会有桓氏兄弟安插的眼线,何况之前朱氏在大明宫主理过,朕也不得不有所防备。”   他见她不说话,身板僵直,他心里又是一沉,“朕向你赔罪,你莫要气了。就算是朕不对。”   绪芳初道:“臣不敢有气。”   萧洛陵不信:“不敢有气,怎么不看着朕?”   绪芳初撇唇,心中忖道:你这么厉害的人,我哪敢看着你。   隔了一晌,萧洛陵先求和:“朕再三向你道歉,是朕隐瞒了你,可朕也是十分有把握才会如此行事。朕还给你了一道密旨。”   不说这密旨还好,一说,绪芳初便将这段时间随身携带的密诏从襟袖里掏出来,还给他:“这根本是陛下要秘密处置我阿耶,送我阿耶下黄泉路的绞命诏。”   “朕有十全把握,但也仍惧万一,若真有那时,这诏书或可令你阿耶保命。”   “说白了,陛下就是觉得我阿耶可以凭借这道诏书投靠反贼,还能获取贼人信任,说到底是陛下觉得绪相当年可以为了活命打开长安,今朝便也可以为了活命投效叛军。”   “不谈那些,”萧洛陵低低地道,“朕现在喝了酒,脑子乱,不想说那些,只想谈我们的事。”   他真个是有几分酒劲上涌,反应迟钝了几分,没去细品她语气之中的真假,径直去问自己已经迫切想要的答案。   “先前说好的一个月之期,朕信守了承诺,你可否也信守承诺,将那个答案告知。”   萧洛陵偏过颌面,似歇在她的肩颈之间,认真地凝视着她的侧颜。   她的睫毛被琉璃灯的光撒上了一层柔润的银粉,宛如蝶翼般微振,拨动着,他心里那根不安于室的丝弦。   不是睫影动,是他心动。   绪芳初语气如常:“可以。”   他蓦然深吸了一口气,身体亦有些微紧绷。   绪芳初避开了他的目光。   “臣的答复就是,臣不愿意做陛下的后妃,哪怕是皇后。”   圈住她腰肢的长臂僵硬了起来,他似是不能相信自己所听到的答案,就在这短暂且狭窄的空隙里,绪芳初得以脱身而出。   她扭腰从他怀抱的桎梏里脱逃出来,利索地向他福了福身,嘴皮上下飞快地碰了碰:“臣给答案了,臣告退了。”   说罢绪芳初要闪身飞出太极殿,可才踏出半步,臂弯倏地被一股悍然不能拒的大力给束住,整个人便被那股力量给拖回,身子一晃,倒退了几步,后背重重地撞上了殿内那根气势恢弘的盘龙柱。   “绪芳初。”   她听到一个近乎咬牙切齿的声音,她那春意盎然、玉软花柔的名字,竟被唤得杀气腾腾。   如此威慑,令她情难自禁地发抖、害怕起来。   绪芳初心里没有多少底气,就是个外强中干的纸皮老虎,在他跟前耍不来一点横。她也知道,如此悬殊之别,若非仗着他对她的爱慕之心,以她这忤逆不顺的行事作风,已经够砍八回了。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她听从自己的心,就是不想做他的后妃。   他坚硬的膝盖,这时也强势地抵住了她的腿骨,欺身而近,将她囚于双臂之间,在她反抗时趁势而为擒住了她的手,反剪在她身后,他另一手则是迫使她抬高下巴,与自己对视。   绪芳初终于犹犹豫豫看进了萧洛陵的眼底。   也是在此刻她发现,男人的黑眸深沉如渊,又卷积着雷暴,淬了寒雪,露了锋芒。   她更是觳觫颤抖,唇瓣溢出了一缕细微的哆嗦。   “你也知道怕?”   他掐着她的下巴,眉眼深暗。   “你既也知道怕,还胆敢屡屡戏耍于朕?”   绪芳初不同意这个说法,她挺了挺胸脯,昂然道:“臣何时戏耍过陛下?臣当时答应一个月后给陛下答复,又不曾说一定是让陛下满意的答复。现在一个月过去了,臣的答复给陛下了么?给了。怎能说臣是戏耍陛下?”   “有意思么?”   他忽地沉声质问。   绪芳初意欲逃离,可发现自己连腿都动弹不了,方知晓他用了好大的力气,往昔那些纠缠打闹,的确只是情趣罢了,他那时对她还是存了几分怜惜的。   而这次,她真个是已经触犯了他的底线了。   可她也有自己的底线,不放弃做一名女医,那就是自己的底线。   “你说没戏耍朕,当年青云山,朕说了会回,最后弃朕而去是不是你?”   绪芳初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突然之间破防到直接戳穿了这层她永远也不想揭开的窗纸,霎时睖睁。   短暂的大脑空白之后,她惊愕地看向他:“你,你凭什么说我弃你而去?明明,明明是你先走的。”   萧洛陵冷笑:“所以朕猜对了。萧念暄那毛都没长齐的没出息玩意儿,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出卖朕,你早已与他串通一气,还故意骗朕没认亲。”   面对如此的恶人先告状,绪芳初险些背过气去,她瞪大了眼扬声道:“难道不是你们父子早前就知道了我的身份,合谋来骗我的吗?”   萧洛陵一滞。此节的确是他理亏。   然而理亏之下怒意更是炽盛,那股遏之不住的怒焰直窜顶到了咽喉,自两腭间以令人骇怖的语气鼓出。   “朕骗你又如何?”   绪芳初没料到还有人不要脸得如此理直气壮,连道德高点也不要,径直甩出这么一句不要脸的质问。   但他接着便又质问:“朕若不骗你,以你这鼠辈性格,难道不会一早卷走铺盖逃离长安?”   绪芳初火大:“你别骂人!”   “你不是么,”他语调哂然,“你敢反驳朕说的有错?”   绪芳初气焰高涨,正欲反驳,忽然发现这节是她理亏。   的确,连她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如果当初一早知晓他看穿了她的画皮,她怕是连夜就带着春娘、木樨逃出长安了。   被说中了,莫名有种心虚感,哪怕自己明明占据道德的上风。   她说的根本没有错嘛,当初那个提上裤子不认账,抛下她离开青云山的,不正是堂堂天子阁下么。那她作为被留下来的那方,决意不等,有何过错?   至多她是不愿抚养萧念暄,将儿子像包袱一样扔给他,是自己有过。   但她的过错比起他的背信弃义来,那是小巫见大巫了。   所以她为何要心虚,她就该昂首挺胸地质询他,“那也是你,恩将仇报在先!我那时也是真真的黄花娘子,不仅救了你,还拿清白给你,你做什么了?你弃我而去!再说,你后来回来了找不到我,是你无能!你有什么证据,说我故意躲着你?”   所以再软弱谄媚的人,也有她锋利的爪牙,一旦露出凶相来,那是现了本形了。   “朕找到过那个庵堂,庵堂的尼姑异口同声说庵里无你这个人!出家人不说诳语,你敢说这不是你请求她们替你隐瞒?”   绪芳初再度理亏,已经节节败退。   的确,当时他带着陇右的人马回到青云山搜寻自己,彼时正值山中野味肥美,她在山道上穿行游猎,远远地就见到身上插有陇右旗帜的人来搜山,她立刻想到可能是他回来了,当时她还不知有孕,想起他的的累累恶行,气得永远不想再见这人,便抱头逃回庵堂,委托诸位师太替自己撒谎。   出家人本来不愿说谎,但架不住绪芳初主意多,她声泪俱下地跪下央求,戏演得惟妙惟肖:“求师太救阿初,我在山里不小心遇到了强盗,他们见我美貌,就要抓我回家当压寨夫人去!阿初这辈子已经不敢奢求回长安了,只是,阿初也不想这般下半生沦落到贼窝里没了指望!师太,阿初今日,还不如一死……”说着就要找根绳子。   撒一个谎,与救一个人。师太们合议选择了后者。   过了不多久,果然见到强盗上门来,她们面面相觑,自然就替绪芳初掩护过去了。   陇右兵离开青云山后,绪芳初昏在了米缸里,热得浑身淋漓冒汗,衣衫尽湿,脸色潮红。   师太救她回房,掐她腕脉,始知她怀了身孕。   绪芳初的腮帮鼓鼓的,像是囤了一口大气,可这口气面向雄辩有力的对方,居然找不着一个突破口,气得她把这口气闷在了心里,胸脯急促起伏。   “你撒开!别这样抵着我!”   萧洛陵闭眸深吸口气:“身份戳破了,就原形毕露了,连朕也不怕了是么?”   绪芳初咬唇:“你欠我救命之恩,你还能杀了自己的恩人么?”   萧洛陵嗓音沉怒:“救命之恩,朕以身相许还了!”   绪芳初睖睁:“你还了?什么叫你还了?你承认,到底是快活到你了还是快活了我了?我有没有求饶,我有没有跟你说不要了,你听了么?”   话说到了这里,彼此都有些气喘咻咻,绪芳初更是反应意会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虎狼之词后,激得满面彤红,身子发抖。   她恨不能刨地三尺撕出一条裂缝儿来,好让自己钻进去,最好那缝隙的宽度介于他们二人之间,把他堵在外头。   萧洛陵的俊脸亦是飞出了可疑的潮意。   “什么时候开始你决定,什么时候结束可由不了你。朕要自己决定,有何不可。”   啊,人怎么能如此无耻啊,无耻得如此清丽脱俗,如此冠冕堂皇。   绪芳初试图推他,可她的力量就如泥牛入海,化于无形,面前的山岳是屹然不能动的。   感受到了她的抗拒,萧洛陵的眸色更冷,掐紧了她的下巴,阴沉可怖的面更迫人地向他压下,“你就这么看不上朕?”   他的声音听起来,直如雷云卷积而下,压得她快要透不过气来了,绪芳初急急地换了几口肺里的空气,可还没等把脸颊上的红云消下去,耳中霍然就听到炸雷响起。   “当初的青川一文不名你看不上,今朝朕坐于九重天阙,司掌六合,你还是看不上?”   他用一种几近令她窒息的逼问方式,不断地向她施压。   “你就这么讨厌朕么?”   -----------------------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小学鸡吵架。 第59章   绪芳初眸光颤动, 自己的双腕被他勒更紧,脱手不得, 不知那双可怜的腕子是否已被钳得发红,烫意似沿着疼痛之处,沿手臂经络袭入心底。   萧洛陵眉眼低沉,视她的双目泛出狰狞凶骇的红丝,似欲一口将她吞噬入腹,绪芳初惊慌不已,逃又逃不走, 近也近不得,后背硌在冰凉凸起的盘龙纹上, 抵得极不舒服。   “为何不回答,朕就如此令你生厌?”   绪芳初哪里敢回答, 怎么回答都是个错, 她只想安安心心当她的医官, 没病没灾地幸福一生啊。   她早早地就有了人生追求,只是那个追求里边没他而已。   她也不想转弯,入了他的后宫,还怎么心无旁骛地做医官, 更不提男人大多凉薄, 现在情到浓时看她自然是千好万好了, 但万一他以后变了心怎么办, 她还能有退路么?到时候落得一个人财两空的下场,晚景凄凉不说,最可怕的是被人记录下来,成为史书里不得宠的废妃。   “你说话!”   他似是不满她的沉默,凶恶地低吼, 整个人都欺压上来,将她直往盘龙柱上撞,绪芳初的腰险些被这一下暴击给掐断,疼痛感令她咬了一嘴凉气在齿关内,也使她能够保持清醒。   她攥紧了手,咬唇看他,强迫自己不要示出半分的软弱,几息之后,她终于调匀了自己的气息,显得冷静了,再回答他。   “臣已经给了陛下答案,陛下再问百次,臣也是一样的答案。”   他不满:“朕问的是你为何如此厌恶朕!”   绪芳初缓缓摇头:“不是厌恶。臣自知,位卑言轻,与陛下天渊之隔,怎敢厌恶君上。”   这话,她要是气急了说,他甚至都还可以沾沾自喜,欺骗自己到底是能挑动她情绪,让她失了理智口不择言。   可偏就如此冷静。   如此的,深思熟虑。   萧洛陵的怒意不减反增,他的双手突然撤回,又伸臂将她的腰肢一揽,将面前整个轻柔的身子轻易地不容拒绝地一把抱了上肩。   双脚顿时离地悬空,绪芳初更是失措,惊呼:“陛下……”   他强势地抱了她,将人一把送上燕寝的那面大榻,帷幄瞬息被一只骨节渗白的大手拽落,遮覆了寝榻之间的光景,惨白的灯光透进黯淡的残辉,幔帐间昏沉一片。   绪芳初急喘着后退,双脚往后不停地倒腾,一只玉足又被捉住,整个人被他拖了回去,她惊慌不已地去够床柱,才够着指尖便因他的拉拽脱了手。   “陛下、陛下……你冷静……”   “朕冷静不了。多少年了,绪芳初。将朕逼成疯子,再旁观朕发疯是么,朕索性便真的发疯给你看看,看看往日朕对你有多怜惜,对你有多留手!”   他欺了半身上来,一面居高临下目光灼灼地盯住她,似盯着手到擒来的猎物,一面伸手去解腰间的鞶带。   长指扯落腰间的锁扣,束腰的鞶带被唰地打开,清脆一声,那截蕴着强劲可怕的力量的腰腹,似隔了裙袂弹到了她的皮肤上,惊得她浑身冒冷汗,鸡皮疙瘩簌簌地涌出。   “既然朕已入不得你心,那便入得你身,也是好。”   退而求其次,有何不可。他总归是不可能放了她走。   猫鼠游戏玩得够久了,连他也有些腻味,就这样吧。哪怕她不爱他都行,恨他也行,就是不能陌路。   她合该是他的,这辈子她除了他还能去找哪个男人,不若绑了她,捆了她吧!让她永远都待在这座太极殿内!   绪芳初哪里想到男人会这么疯。   但这也更加证明了她看人的眼光没有错,这世间大半的男人都是如此,得不到就要抢夺,抢夺不了就要毁掉,朝三暮四朝秦暮楚,花花心肠说得大仁大义,见异思迁表现出左右为难。   不过就是罗裙之下这么档子事。   他要是觉得愤怒,觉得自己戏耍了他,要夺她身子,那就夺好了。本来也不是演出来的那劳什子“清清白白”的小娘子,本来也不是没有过。   只要他冷静之后放她回太医署,她没什么不情愿的,就当走在半道上被马蜂蛰了一口。   怀底挣扎的女子,倏然间停止了对他的拳打脚踹,失了动静,安分无比。   正要扯她衣襟的萧洛陵,僵硬的指节顿在了半空中,俯身视下。   凌乱的榻褥之间,她玉体娇卧,衣襟前露出大片香融雪白,只是轻触了一下,便留下了两道绯红凄艳的指印,伴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两团凌虐般的指印犹如雪地里怒放的梅。她偏着脸朝向左侧,眼眸压根看也不看他,清幽的眸子湿气朦胧,似是忍了极大的苦楚与委屈。   可她也不敢释放出来,压抑着,压抑得眉睫颤抖,似乎很快就要压抑不住地哭出声来。   萧洛陵忽然感到浑身的血液一凉,像是被一股朔风卷得凉透了。   这是在干什么。与禽兽何异。   他若要的是她的身,早就已经得到了,还用等到今日。   烈酒的后劲持续上涌,头疼欲裂。他抵住额角翻身下去,气息深长地急喘了几口,对她道:“你走吧。”   缓沉的嗓音自大殿内响起,隔了一瞬的功夫,他仿佛是担心自己后悔一般,对她哂然一笑。   “最好离朕远远的,永远不要再让朕见到你。”   绪芳初还以为是听错了,眨巴了两下眼睛确认自己没听错,她如蒙特赦,飞快地掩了襟口,从榻上呲溜滑下,连鞋履也来不及套上,趿拉着便往前奔,奔到寝殿门口时停了一步,回眸看了一眼燕寝。   高大的身影沉默地坐在那团惨淡的暗光里,似是失了全部的力气与手段,宛如秋后的蝉蜕般奄奄,他没有追来,也没有出声阻止。   她抿了抿唇,埋首逃出了太极殿。   夜色清寂,月华无尘,长风吹彻宫室万千,森然萧寒。   礼用畏冷,哆嗦着搂紧了身上的披裘,到底是没叫住逃走的绪医官。   许久也不闻太极殿的动静,不知道陛下是否要人服侍,殿内灯火也未熄灭,听着方才的动静,怕是有些激烈的。   也许陛下正需要一盏清心茶,礼用心里一定,教人将茶水沏好了,自己端上茶汤蹑手蹑脚地探寻入殿,“陛下,这是清心茶,吃了能安神。您切勿动怒,医官有交代,陛下养伤期间得戒骄戒躁,伤才能痊愈得快。”   他试图端茶进燕寝,可还没走到榻前,便被萧洛陵挥手打落,碧瓷茶盏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茶汤四溅,茶香四溢,礼用骇得手脚冰凉,急忙跪下求饶。   萧洛陵看了一地的清心茶,唇角扯了下,露出一抹嘲弄的笑意。   “将太医署的暗卫撤了吧。从今以后她的消息,不要送到朕这里来,朕不想知道。”   礼用只知晓太极殿内闹了龃龉,却不曾想居然如此严重,陛下的喜怒哀乐都被绪医官牵住了,以前也常有不快拌嘴的时候,但还从没有说过要撤了打医官第一天踏入大明宫就安插在太医署外的暗卫。   礼用将手背上的茶汤拂干,口中讪讪地应:“是,是。”   “桓氏兄弟呢?”   “回陛下,刑部狱司里押着呢。”   “甚好。替朕备一匹快马。”   礼用连忙躬身回道:“老奴这就去。”   绪芳初疾行逃离太极殿,一路奔到角门时,才腾出空,气喘吁吁地将鞋履穿好,发包扶正,衣襟之中的暗扣一颗颗系好。   她歇下了奔跑的脚步,气息不匀地穿过角门与箕门,走向夜色深沉之下残灯明灭的太医署。   这一晚上,似是风平浪静,无事发生,她也早早地便已入睡。   次日一早,灵枢斋便有动静,绪芳初听到廊庑前鸟笼里的歌声,睁眼一看,临床原本空荡荡的卧榻上,坐了一人,背影清皎,如芳兰芷,如雨前茶,正垂首抚弄胸前的乌发,木梳滑落,将发尾一绺绺梳直。   “三姐姐?”   绪芳初惊讶地拥被而起,她感动不已,“你真的回来了!”   绪瑶琚被她动静吓得不轻,回眸看向她,比划出一个嘘声的动作:“紫君还在睡。”   结果魏紫君的声音一同响起来:“瑶琚姐姐你回来啦?真好,我们四斋三侠又聚在一起了。”   魏紫君纯属是被绪芳初咋咋呼呼的声音吵醒的,本来心里有几分埋怨,可一醒过来便见到了绪瑶琚,真是心下大喜,三个人霎时都坐到了绪瑶琚的床榻上。   绪芳初道:“我听说鲁国公留你给他家的老夫人治病,如何了?”   绪瑶琚点头:“老夫人只是痰湿,用了一贴药已有好转,剩下的就是要将我开的药连日煎服。”   魏紫君感叹:“瑶琚姐姐你真厉害,我们下个月才能出宫前往长安各大医馆药铺实地学习,而你已经能独立看病了!”   “没那么神,”绪瑶琚谦虚拘谨地一笑,“我就是掉书袋子,按书上所得开了方子,恰好能对症罢了,巧合。”   绪芳初凝视着三姐姐愈发明朗鲜润的秀靥,忽问:“我听说,昨日卞将军提剑杀进了国公府欲救阿姐,阿姐可曾见到他?”   绪瑶琚呼吸微滞,脸色有些不自然,“见到了。”   绪芳初联想近来卞舟的种种反常之处,道:“三姐姐,卞将军喜欢上你了?”   绪瑶琚微赧:“何出此言。”   绪芳初本欲再问,那阿姐如今心里可还有他。   可这到底是阿姐的心事,她又何必多问,如果他们两情相悦,那么走到一起自然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绪瑶琚却放下木梳,来握住了她的手,不确定地问:“阿初,我不知道我的心如今还有没有他,怎么办?”   这番心事,不好说与旁人知晓,自家亲姐妹却是无妨。   她真是彷徨,找不着一点儿方向,看不清自己的心,更加不知如何回应卞舟突如其来的动心,他是真的对她动了心了。   昨日里他提着一把长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是鲁国公不把她交出来,休怪他翻脸,不顾叔侄之情了。   一整晚鲁国公府上下都在讨论他的“冲冠一怒为红颜”,绪瑶琚又非顽石,怎会不明,他大可派人来救她,何须亲来,又何须与往昔并肩而战的鲁国公如此刀剑相向,他是关心则乱。   可这一切看在绪芳初的眼底又是不同。三姐姐这番情态,分明是对卞舟余情未了,两人怕是很快就能成事了。   一切都在太极殿那人的掌控之中,所以三姐姐落入鲁国公府兴许也是。   这就是他说的,他会为卞舟与阿姐做这个大媒的。   他又成功了。   从太极殿出逃的接下来两日里,太医署一如止水,风平浪静。   只除了一桩逸闻,在女弟子间传开,说是那位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卞将军,他又来了。据说是在等人,每日就盘桓在太医署外,也不说话,旁人问他,他只说在等绪娘子。   谣言就是这么传出来的,因为太医署内有两位“绪娘子”,而绪芳初因为中秋宴上卞舟的表白,成了头号怀疑对象,她们私底下传小话说,卞舟对她用情至深,不能自已。   姚月华的斋友孙玉娘,就来偷偷寻绪芳初,在下学后拿书袋撞她胳膊,赚走绪芳初的注意。   对方劝她:“要不你还是出去见他一面,看卞舟将军也怪是可怜的。喜不喜欢的,让人心里有个数吧!让一个男人成日里这么干等着也不是个事儿。”   绪芳初深长地呼吸,“没有必要。他等的人不是我。”   孙玉娘不相信:“人都说了!人等的就是绪家娘子!”   绪芳初按下莫名其妙的火气:“绪家娘子有四个,你算理不好么?”   孙玉娘听出她口吻不善,退避了半步,皱了眉头道:“不是就不是,我也是好心,你成日里也不这样,今天吃火药了么。”   绪芳初一怔。意识到自己确实语气不好,她蹙了眉梢说了句“抱歉”,拎上医箱走了,恰好这卞舟等人的事又惊动了太医署,几名医正如法炮制地展开了“三司会审”,将绪芳初单独叫到了灵镜堂问话。   林医正先给个甜枣儿,把绪芳初这个月的俸禄给发下来了,绪芳初欢喜领了酬劳,可掂了掂发觉不对:“怎么这么重?”   林医正笑道:“这还要感激娘子向陛下进言呐,往日发不出来的食俸,现在按月发放不说,还提升了三成,这就叫君臣相佐,我们才有如今的好日子。绪医官,这是你应得的俸禄。”   俗话说拿人手短,绪芳初心里那股没来由的烦闷却是更重了。   整整两日过去,那人毫无动静,那个对太医署熟门熟路、常来常往的礼用大监,也如消失了般没再出现过身影。   照理说,本也该是如此,但她就是抑制不住心里没来由的堵闷。   谈完了俸禄,林医正沉吟着说起了卞舟:“卞舟在太医署外等了两天了,他言之凿凿等我署内女弟子,传出去对女弟子们的名声有碍,医官多少见他一面,是好是歹,先将人劝走再说?”   绪芳初道:“医正应是弄错了,卞将军等的人实不是我。”   “不是你?”   几名医正六目相对。   对视完之后,三人恍然大悟,异口同声。   “莫非是绪三娘子?”   这倒令人记起一桩传闻来,说是这卞舟将军曾经大闹鲁国公府,敢情他是为了心上人?   绪芳初极快地闭眸点头。   卞舟在太医署外赖着不走,怪谁,怪太极殿那位。   管拉红线,不管系,留下半截子工程他撂挑子不干了。   说话间,太医署正堂上来了人,太极殿中来的,步履急快,才让人听见通传,话音还没落地,这个清瘦高挑的内侍官便现身在了堂上。   绪芳初打眼一看,来者是名陌生的青年宦官,不是往日常来的礼用。他身着翡翠绿的圆领袍服,幞头半灰,从衣着打扮上可窥,来人比礼用低了好几个阶品。   他的细声儿轻颤:“陛下臂上的旧疾复发了。”   这两日陛下的状态实在可怖,近乎不眠不休地坐在太极殿里处理政务,三省六部的官员挨个儿传唤了个遍,抽空解决了蜀地的叛乱,处置了桓氏兄弟,镇压了陇右军中的骚乱,连茶歇的时辰都挤不出。   那杆御笔都被纸页挠秃了。   在这种情境之下,那臂伤怎么可能不发作?   太极殿有召,绪芳初立刻便熟练地弯腰去收拾医箱。   内监压根没在意绪医官的动向,朝着三位医正揖了揖手,清嗓道:“陛下有召,请林医正与李医正立刻随同奴婢前往太极宫。”   召见的是两位医正。   不是她。   以后也不会再是她了。   绪芳初的手停在了医箱上边,俯腰的动作似是凝滞了。   -----------------------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下次见面很激烈的,所以积攒一下情绪。 第60章   下午还有课业, 但因为授课的两名教习医正奉召前往太极宫侍疾,女弟子们的功课改为了自习。   很快又要到三月一度的季考了, 季考之后便是年假,女弟子有机会回家过年节,这场休沐一共持续七日,是女弟子们翘首以盼的大日子,也是吊着毛驴前头催毛驴上进的胡萝卜。这回要是考不过,真有种无颜见江东父老的羞惭,太医署学习氛围浓厚, 女弟子温书温得热火朝天。   绪芳初也在温书,只是认真读了不多久, 便恍惚了起来,控制不住地有些心不在焉。   直至傍晚时分, 两名医正从太极殿赶回来了, 两个人俱是一脑门汗, 对人堆里正心魂不属的绪芳初使眼色,绪芳初恍若未闻,直至针科的同窗出声提醒,她终于醒回神, 看向汗流浃背的两位师长, 经他们眼神传唤, 起身离席。   自习也随之解散。   绪芳初随两位师长来到藏书阁内, 周遭无人,两位不耻下问也便能抛就面子了,“实不相瞒,陛下这臂疾实在有些难办,我俩应对这种病灶的法子, 最好的便是能够行针过穴,可陛下偏不让我俩用针……”   绪芳初怔忡,不解地问:“陛下为何不让?”   李医正唉声叹气:“谁知道啊。”   绪芳初忽想到自己往昔要给他用针时,他也是百般不让,后来倒是让了,只是行针的过程也不大愉快,他总有些紧绷。   林医正道:“不让行针,那总要按摩吧!可陛下一听说要按摩,就拿嫌弃的眼神看我俩,看得我俩浑身起疙瘩。”   就好像被他俩碰了能脏了似的。   那股嫌弃之情,简直溢于言表。   林医正声也不敢吱,气也不敢喘,就是被人如此嫌弃了,也只得暗暗忍下。   绪芳初欲言又止。想起要说什么,又忍下了。   林医正满面沧桑地拱手抱拳:“我们实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这等病症吃药的疗效不大,但那时之计,我俩也只能先开了药方,伺候陛下煎药服下了,才从太极殿里退出来。请教绪医官,往日陛下臂疾发作,绪医官是如何应对的病症?”   绪芳初神情尴尬,摆了摆手:“实不相瞒,下官也只是用在按摩科学来的法子,给陛下按摩来着。”   那人先前压根没病,或许头几次是有的,后来他便好了,只是装病,就为了召她侍疾。   林医正愕然之下,看了一眼如花似玉、肤若凝脂的女医官,又看了一眼鹤发鸡皮、脸长得茄子似的李医正,终于明白了为何陛下不让他俩按摩了。   李医正却还没明白,他一把拉住绪芳初的胳膊,“医官,还是你来救我们吧,这太极殿真不好伺候,这喝药见效慢,有没有成效还不知,陛下那胳膊不是一朝一夕能养好的,他不让我们行针,又不让我们按摩,还得是医官你亲自去——”   “不不!”一听说要让自己去太极殿,绪芳初惊惶推辞,忙挣开医正的手掌往外逃。   想自己那日逃离太极殿的时候,陛下就说过,让她永远别出现在他面前,否则——   对了,他有说过“否则”么?   好像是没有。   撂狠话,撂到一半不撂了,留下后头半截让人浮想联翩,愈发诚惶诚恐起来,生怕后头隐藏的半截是“拉出去砍了”,虽应当不至于如此,但终归也是让她畏惧胆颤。   李医正也奇怪,往日陛下召太医署侍疾,都是召见的女医官,可这回呢,却让他们俩战战兢兢地侍奉,绪医官又这般推辞,他也是有家室的人,加以揣摩后渐渐也明了了几分。   相亲相爱的少年男女,口舌之拌那是常见之事,就如那少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柴米油盐里俱是针锋相对,互不肯让。陛下的年纪么,虽算不得什么少年了,但六宫无人,殿下生母未明,可见陛下也是罕经人事的,自然也就与绪医官有些龃龉没能处置妥当。陛下是天下共主,说的话,覆水难收,也确实,他要是不低头,人绪医官这样娇滴滴的小娘子怎么敢再主动攀附太极殿,谁的脑袋也就一颗。   难伺候,太难伺候了!李医正心里长吁短叹道。   隔日晚间,太极殿没有再来人,望舒殿倒是来人了,来请绪医官为太子殿下请平安脉。   晚晴频频相邀,绪芳初却之不恭。心想她自己小心一点,只是去望舒殿,绕道太极殿,必不会让他发现自己,总不可能他不见自己,自己也一辈子不能见萧念暄。   小家伙在殿内,盘腿往那毡毯里一坐,暖光结着桔红的晕,照在萧念暄噘得小山似的嘴巴上,照得那双肉嘟嘟的唇瓣红艳艳的,频婆果似的惹人爱怜。   “这是怎么啦?谁惹我们家小殿下生气了?”绪芳初笑吟吟抚他小脑袋。   娘亲来了,萧念暄才托着香腮,对一大桌美味珍馐叹息:“阿耶都不给暄儿做饭了。这些都不好吃。”   他是被养刁了嘴,这可真是陋习。   绪芳初想自己从小待在庵堂里,连肉食也吃不上,为了吃一口肉,还得自己学会打猎,打完了猎物自己偷偷地烹饪了享用,不敢拿到佛前来,以免亵渎了清净。就这样,她不也健健康康地长大了么。   再一看这肥嫩嫩的小太子,心想着再惯坏了嘴巴去,只怕长大了就是一个小胖墩儿,这么漂亮的五官,胖了有些儿可惜。再说他身为储君,胖得敦实可亲的,也不威严。   绪芳初决心好好地同他讲一讲道理:“但是御厨也精心准备了,只是不大好吃,但也不难吃,你不吃,难道要糟蹋了这些来之不易的粮食么?”   她想到那人的病,怕是,连锅铲都拿不起来了吧?连为儿子做饭都做不到了。第一次他让她侍疾时,还是能如常地为萧念暄下厨的。没有想到这回这么严重。   “再说,”她收回心神,强迫自己不去想,又道,“阿耶是生病了,病得不能给暄儿做饭了,你将就些,做一个孝顺听话的乖宝,好不好?”   萧念暄也知道阿耶最近病了,本来也不想闹,“可是阿耶他病了,却出去打猎了,阿娘你说,阿耶都还能打猎,也不能和暄儿一起吃饭吗?”   “这个……”绪芳初实在也没想到,他居然还有拉弓的力气,胳膊都伤成那样了。   两位医正都道严重,都道束手无策,服用两贴药是绝无可能好的。   在手臂旧疾复发,关节受限,胳膊都近乎难以抬起的境地里,他跑去打猎了?这不是胡闹么?   绪芳初终于隐隐约约意识到,皇帝的反常,只怕仍与前日太极殿他们的不欢而散有关。   萧念暄实在没有胃口,眼巴巴望着娘亲道:“娘亲,你能陪暄儿用饭吗?”   绪芳初心乱如麻地应下,用饭时,口中回着萧念暄呶呶不休的话,眼瞳却不停地望向窗外天色,天色已经这般黑浓,那人仍未肯归么?若再不回,只怕长安宵禁,他今夜只能在野外留宿了。   绪芳初的担忧是有道理的,用完晚膳,萧念暄留她在太极殿游戏,玩了一会儿的射覆,又蒙眼玩了一会儿躲猫猫,到了时辰传来打更的声音,原来三更天已到,长安该要宵禁了。   她一把扯落眼前阻碍视线的衣带,揉了揉朦胧的眼眸,“暄儿,时辰不早了,我要回去了,你一个人睡吧。”   萧念暄留不住娘亲,只好眼巴巴地目送娘亲离开。   他真不懂,为什么今天他告诉阿耶,他要让阿初到太极宫来玩,阿耶就召见了卞叔叔两个人出去打猎了。   他更不懂,阿初为什么也一副不想见到阿耶的样子。   大人之间的事情好复杂,他的脑袋好痒,想半天也想不出。   绪芳初以为,皇帝应该会趁着宵禁之前赶回大明宫,结果他是一夜未归。   天子白龙鱼服前往西郊打猎,若是赶上了城门紧闭,怕是也很难回转,他干脆就歇在了山中。   翌日一早呢,回来了,只是回来的时候也不安生,整个太医署骇得鸟雀息声。   诸位太医骇得两股战战的,绪芳初身为助教也在其列。   太极宫来人说,陛下在打猎时遇到了一头饿了几天的凶蛮野兽,搏斗之下负了伤。内侍官将陛下的伤势绘声绘色地渲染了一番,接着便提走了太医署治疗外伤最拿手的医科教习罗医正。   绪芳初追了一步,想问那内侍官,陛下是伤在哪个部位,可需要缝针,那人却走得飞快,压根没给她撵上的机会。   绪芳初攥紧了拳,垂眸看向腰间早已准备好的医箱,像是自作多情一般,肩膀松垮了下去。   傍晚的时候,于太极殿侍疾的罗医正也回来了,堂前诸同僚均火烧眉毛地焦灼等待着,一见罗医正进门便道:“怎么样?”   罗医正舒了口气,将额角的汗珠一点点拭干:“伤口已经缝合,无大碍了。陛下是被兽爪所伤,伤在后背,虽然裂隙不长,但兽爪锋利细长,导致伤口颇深,必须缝合,幸而只是皮外受创,未能触及脏腑。”   绪芳初舒了一口气,心里暗暗地骂他,活该,旧伤还没好就跑出去打猎,这回伤上加伤,总该是老实了吧!   太医署上下也终于心安,有人更是明目张胆地祈求起来,祈求陛下给条活路,可莫要再这般折腾了。   再折腾下去,整个太医署可就鸡犬不宁、人人自危了!   可君心难测,陛下要作甚,岂是他们求神拜佛就能刹得住的,所以隔了没两日,陛下又有了新的动向。   据说是微服出宫,俯察河道去了。   长安城外御河改道,要修往百姓的农田,方便城郊的十八个村子进行灌溉,但改道就要修筑堤坝,防止汛期河水溃堤,反而造成损害,这工程说小不小,打陛下坐镇大明宫开始,便着手修建了,现在堤坝才刚刚筑好,正要引流。   陛下巡视河道无妨,可他竟未携带兵卒,而是只身前往,只有暗卫随行。   老实说,长安的动乱才平息了没有多久,这个时候,城内难保不会有一些残孽之徒伺机兵行险着,陛下却仍要孤身出宫,实在冒失。   听闻陛下回程之时,果不其然就在城外遇到了埋伏的刺客。   幸有暗卫随行,饶是如此,陛下一力奋战十几名训练有素的刺客,仍是不免负了伤。   回来时,太医署又是自上而下的一阵阵天塌地裂的崩溃。   “陛下这是存心不给太医署活路啊啊啊!”   “难道是我们向内府讨薪,讨错了吗?我们花销太大了,朝廷不养我们,用这种方式欲将我们连根拔除?”   “求陛下,给个痛快话吧,这等朝不保夕,时刻操心脑袋搬家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有人都已经开始抹泪了。   哀嚎声中,精通外伤治疗的罗医正再一次被钦点了前往太极殿治疾。   被寄予厚望的罗医正在临走时,面对的近乎是一片依依难舍的送别目光。   他也忐忑不已,随同内侍官蹑手蹑脚地入了太极殿。   到了黄昏,罗医正终于也汗透重衫地从太极殿回来了。   这一次,太医署集体待命无一缺席,将整个正堂堵得水泄不通,一见了罗医正便追问情景如何,罗医正连忙倒了一碗水给风尘仆仆的自己解渴,面对同侪的追问,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难办,这回真的难办,陛下腰间的伤口还没好,这回更是被刺了一刀,伤在左肺之下。我适才替陛下缝针时,陛下失血过多,这回大概是不养数月不能痊愈了。”   他们急了,林医正更是大声喝:“你倒是劝告啊,让陛下莫再折腾了,就躺在太极殿养伤啊!”   面对同僚如此暴怒指责,罗医正甚为冤枉地道:“难道是我没有规劝么?我的规劝有用么?啊?陛下会听我这个糟老头子的么?”   陛下不会听一个糟老头子的,又会听谁的?   这时,几名明了内情的医正,不约而同地向绪芳初传达了眼神。   绪芳初一愣,心说他要发疯,要作妖,害得整个太医署如芒刺背,分明是他自己的过错啊!   绪芳初没吭声,晚上躺在灵枢斋的大床上,却再一次失眠了,辗转反侧,时而愤慨吐息,时而长吁短叹,时而忧愁蹙眉,时而又躁动踹被,呼吸急促。   同样失眠了的绪瑶琚,知晓她是为情所困,只是自视不清,旁观者清,她趁着魏紫君睡熟了没醒,侧过身,轻声地对临床的绪芳初说道。   “阿初,你那么想知道陛下的情况,就亲自去看一看。”   “他闹出这些动静来,不就想逼我去看他吗?我要是去了,岂不是着了他的道,称了他的意。”   原来她心里也知道,那人如此接二连三地折腾,是为了引她前去一见。   可能他放下过狠话,抹不开面儿,现在就只能用这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笨法子,吸引她的关注。   绪瑶琚明悟,早已看穿了,却也柔声道:“可即便你知道,也还是会担忧啊。”   绪芳初怔了怔。   “既不放心,何不去看一眼?”   绪芳初咬唇,拉扯上被褥盖过了脸,声音从被衾底下闷闷地传回:“可他要的太多了,我给不了……”   绪瑶琚轻笑:“你怎么知道你给不了,再说他要什么,你知道么?阿初,我觉得你们可以谈一谈,最好商量一下,也许只是你觉得他要索取很多,实则不然,而他担心你一毛不拔,也愿意为你退步呢?”   “阿姐,你怎么劝我的时候头头是道,轮到自己,就让卞舟在外边等了这么多天。”   绪瑶琚声音一停,脸颊蓦然泛出桃晕,“我与你说,你却打趣我,不说了。”   她正也要拉扯上被褥盖住自己,又想到自己话不曾说完,于是又支起身,轻轻拽了一下绪芳初的被头,将绪芳初的脑袋从被衾之下露出来,柔和的嗓音低低地道:“但我是一定会去见他的,只是我需要想一想,我怕现在见了他会干扰我的判断,我也告诉他,让他不要等了,只是他不肯。所以我也知道,总这样避着不行。阿初,你也别避着了,你的陛下比我这边的情况更棘手,也更迫在眉睫,你若不及早拿个主意,说不定明日一早那位又从太极宫里跑出去,提了刀和人打擂台去了。”   “……”   这真是令人害怕的事。   绪芳初烦躁地捂住了脸。   “我明天去见他,牺牲我一人,救这天下众生吧!皇帝疯了对谁都不好。再这样下去大家都疯了。”   -----------------------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见面很激烈的。 第61章 奇* 书*网 *w*w* w*.*3* q *i* s* h* u* .* c* o* m   绪芳初怀着难以言说的心境捱到天亮, 照常上学、下学。   太医署里愁云惨雾,医正们脸上凄风苦雨, 他们每每见了她,眼神、肢体都极尽暗示。   仿佛她要不以身殉道,替他们解了这大急大难,他们便要集体跳了护城河般活不下去了。   绪芳初想想,大家伙儿也确实步履维艰,若因她一人之故,开罪了皇帝, 带累整个太医署跟着她日子江河日下,是她对不住大家。   那人, 也真的是很难伺候。   希望他接二连三地接受了磨难,以后就老实点儿, 安安分分地在太极殿里待着, 可莫要再出去耍出什么花招来了。   下了学后, 绪芳初正打算回灵枢斋更衣,脱掉统一制式的医官袍服,换上女式罗裙绸衫,不料下学途中听闻有人带话, 说是卞舟将军在太医署外等自己。   绪芳初这下满腹疑窦, “你确认没听错?卞将军要找的人, 是我, 不是我三姐姐?”   传话的人颔首回答:“是的,是绪医官您。”   绪芳初心下莫名,反贼围困大明宫时,她和卞舟共同据守太极宫,也守出了一种肝胆相照的英雄惜英雄之感, 她想着他或许的确寻他有要事,便转道出了太医署去见他。   太医署外,那个盘桓了多日的少年男子,已经没有了先时的焦灼、情怯与慌乱,见到她出来,唤了她一声“四娘”,语气还如昨日般亲切,但亲切之中又似多了一分恭敬。   绪芳初按下心绪,应了一声,极力表现得坦然,“卞将军,何事。”   她内心并无异样,只是觉得几分忸怩,多半是因为这人就在不久之前,还信誓旦旦地向她表白,这么快便又移情别恋。当然这并不是卞舟有过错,而是这转变多少有些突兀,今日他又找自己说话,难免让人心生猜测,疑心他是否在她们姐妹之间反复横跳。   相信阿姐也或多或少有些这样的顾虑。三姐姐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不是纯粹专一的喜欢,怕是看不上眼的,面对这种顾虑,她也畏葸不前。   绪芳初希望卞舟接下来要说的话,不要让她们失望。   卞舟向衣袍襟怀之中索了索,掏出一封对折完好的信。   在这封信被取出的时刻,绪芳初的脑子开始嗡嗡地响:信!   她立刻警觉万分,心生退避三舍之意。   卞舟瞧出她的尴尬,自己也尴尬,摸了摸鼻梁,歉然道:“实在抱歉,若非三娘一直对我避而不见,我本也不会出此下策。的确,送信是下策之中的下策……”   绪芳初听明白了,终于长长舒出口气:“你是想让我替你向绪三娘子送信?”   卞舟诚恳地、赧然地点了一下头,语气极不自然:“嗯。请四娘襄助,帮我此回。”   绪芳初狐疑地望着他:“卞将军,你难道就不怕重蹈覆辙?不怕我中途截了这封信,私自藏起来,又酿出祸端?”   卞舟语气诚挚:“不会,三娘对我……之前,她对我情有独钟,她藏了我的信,其实我早已经不怪她,今天的我只是庆幸姐姐如此厚爱过我。至于四娘你,对我是没有那个意思的,况且这也并非情书,所以你不会的。”   绪芳初的眼尾轻轻一挑,目光落在他掌心执拗递来的信件上,火漆封缄完好,上有:三娘亲启。   字迹是陇右豪杰如出一辙的龙飞凤舞,潇洒不羁之中透着一丝难看。   绪芳初接过了卞舟递来的信,沉沉地呼出一口凉气,“我帮你可以,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卞舟作揖行礼:“知无不言。”   “陛下打猎时真的受伤了?”想起上回奶团说他阿耶是和卞舟一起出去打猎,想来卞舟是最清楚内情的,绪芳初不大相信对方真的拿身体开刀,“你实话说。不然我不帮你。”   卞舟却犹疑了,“这”了个开头,便不接下文。   如此绪芳初便明了,她抽身道:“我去帮你跑腿了。不过我阿姐看了这封信也未必会见你,望卞将军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这回对方接得很快,所以他方才“这”得婉转千回的意思,不言而喻。   绪芳初揣了信件,回到灵枢斋。   正下了学,魏紫君坐在床头写药案,绪瑶琚团身挨着梅花小案正烹茶,一面摇扇一面说,要等长安下过第一场雪,取梅花瓣上的细雪煮成茶汤,这茶才叫一个清香怡人。   猝不及防绪芳初进来了,她身上袭了一缕月光,将怀里藏得极深的信件取出,大大方方地交给绪瑶琚:“阿姐,你看。”   一见是信,绪瑶琚恍然明白,唇瓣不由地哆嗦了下,乌眸轻仰:“他给你的?”   绪芳初笑容温煦:“我看卞将军心诚,迫不及待地要当我的姐夫呢,也不知他信里写的是什么,他说不是情书,真不是?我可不信。”   绪瑶琚的脸颊蹭出彤云,强忍羞意说:“不要紧,你也过来看。我没什么好藏了。”   绪芳初本来要拒绝,毕竟是私人信件,不方便一同阅览,可魏紫君早已高高兴兴地跳了过去,挨绪瑶琚坐下了,她都去看了,绪芳初干脆也不矜持,三个人就围着不停氤氲出热雾的茶炉,搓着冰凉的六只小手,拆看起信件来。   这的确不是情书,而是一封情真意切的道歉信。他向她道歉,对她造成了许多困扰,他这段时日要与父亲回乡祭祖,年前不会再返长安。   卞舟的老家也在扶风,祭祖访亲,这一来一往至少也得有半个月,若是耽搁,一两月也有可能,等他回来,长安的年早过完了。   这个时候卞舟要走,多少有点儿“你不给我好脸色看我就放弃了不再执着了”的意思。绪芳初一看完信,便马不停蹄地关照阿姐的态度。   读完信,绪瑶琚紧绷的脊背似是一瞬坍落下来,她攥紧了信纸,眺望窗前的月色,疏疏树影之后,错落的宫室于月光里踊伏,周遭安静得只有风拍向窗棂的飒飒声、火苗舔舐茶壶冒出的噗嗤声音,像是谑笑。   瞧她,又拿乔一般,他好不容易回头看她,她又将他逼得心灰意冷地走了。   “三姐姐?”   绪瑶琚将信收好,强行保持平静,“等我们年考后,便要回家过年节了,确实年假前在太医署也没有几日,应当好好应考才是。我和他本来就没什么缘分,他突然说喜欢我,我也不明白他看上了我哪点儿,既然都走了,我也不纠结。”   绪芳初本想劝慰些什么,一想到自己也是满头包,霎时说不出话来了。   她将医箱归置妥当,衣柜里薅出一身色泽清鲜亮丽的襦裙,淡葡萄紫的攒枝葡萄纹齐胸襦裙,腰间束条葡萄藤绿的鸾绦,外边则是一身同色的广袖大衫,迤逦及地。   青白间色的幞头摘掉,放下缎子般的长发,束成一把单刀髻,鬓边簪两朵掐绿透粉的海棠华胜,斜倚水晶串枝葡萄的琉璃簪,垂下三股及颈步摇,如珠帘般轻曳,更衬其人丰姿冶丽,媚态如风。   打扮好之后,绪芳初趁夜色正浓偷溜出了门。   过角门和箕门时,她心里还有些打鼓,怕被人拦下。   那块能帮着她在大明宫畅行无阻的玉佩,自借了卞舟之后,便似有借无还,不知到哪里去了,可卞舟手里边没有,那自然是回到了某些人手里,如此重要的虎符,总不能丢了,卞舟还能丝毫都不着急。   好在日子久了,在太医署与太极宫常来常往,时常与诸位值守禁军打照面,大家知晓是绪医官,也不阻拦。   绪芳初便混过了一众眼目,终于紧赶慢赶地抵达了太极宫。   值夜的礼用,一见到盛装而来的绪芳初,霎时眼明心亮,急忙摇着塵尾迎下来,口中“唉哟”一声,“绪医官,什么风把您吹来了?陛下今夜无召啊。”   绪芳初仰头瞧了一眼巍峨高耸的太极宫,里头灯火通明,华彩齐迸,“大监,陛下还未歇吧?下官是来替陛下行针的,陛下先前说过,我若有需要,便可以来太极殿找他练习行针,现下我又遇到了困惑需要解疑。”   礼用笑吟吟地说道:“原来医官是奉了这道圣谕,那您稍后就到御前这么解释,老奴给您行个方便之门,医官请随老奴前来。”   礼用这段时日也是够头大如斗了,这等提心吊胆的日子,若日日都过,那当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以前看绪医官,只觉得亲近,现在再看绪医官,那就如同看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菩萨,恨不能亲身供奉着才好,忙不迭学了那青鸟的本领,殷勤地引路,一直将绪芳初引到殿内。   太极殿中烛光扑地,泄如流水,乍入殿内,霎时被那宛如白昼般灿明的灯光晃晕了眼睛,绪芳初进主殿,便立刻转头瞟向内寝。   在瞥见内寝之间那道沉凝若峙的无声身影之时,心跳有刹那的失衡。   他坐在那条长长的麂皮软靠之间,赤露着上身,胸背与肩膀都缠了一重重雪白厚实的绷带,腰腹处也缠了一重重同样的绷带,除此之外,他上身全部的肌肉都露于外间,展现出完美无瑕的线条感。   在这数九隆冬的时候,屋里纵然烧了地龙,这般单薄只挂片缕,他竟也不畏冷。   萧洛陵似是没有留意谁来了殿里,头也不曾抬起一瞬。   绪芳初看见,他低头把玩着一块木料,右手握着刻刀,似是正在全神贯注地雕刻着什么物件,软靠前的几案上,落了一案的木屑。   “陛下。”   礼用见陛下没有反应,终于捱不住了出声提醒。   “医官来行针了。”   萧洛陵终于抬眼,看了一眼礼用,再看向他所说的医官。   在瞧清楚来人之后,他的目光变得寒漠,复又低头雕刻,语调冷沉:“什么人都往朕的太极殿带,礼用,你有几个脑袋。”   礼用惶恐地屈膝请罪,“陛下,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萧洛陵冷笑:“滚吧。”   礼用忙应声称是,便连滚带爬逃离了太极殿是非之地,一如既往地扣上了殿门,留下地龙那暖融融的热气给屋内二人享用。   屋里的确暖如春昼,可绪芳初仍是觉得有些泛凉。   礼用大监逃之夭夭,只留一个势单力薄的她立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望着他冰冷疏离的模样,好几回想开口,可又不知先说哪句。   接着耳朵里便听到一道似是冷嘲的讥讽之音:“怎么,不是来太极殿替朕扎针的么,连医箱也没带,演都不演一下了。绪医官这般应付差事,朕可否疑你蓄意图谋不轨。”   她抿了下嘴唇,执拗地看着嘴硬逞快的男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萧洛陵的刻刀刺偏了一些,他皱了眉,心情愈加郁躁,“朕不是说让你躲着朕,躲得远远的么,你过来干什么。没事别来。”   绪芳初看出,他幽深的黑眸,似是极力压着翻涌的情绪,也看出,他分了神,刻错了步骤,更看出,他懊恼又烦躁,在她面前,却偏偏无可发泄、无计可施的模样。   她的心里也终于有了七分的底气。   绪芳初扯了下嘴唇,刻意地向他展示自己的身姿:“陛下,臣今晚美么?”   萧洛陵动作一滞,仿佛不能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话,讶然朝她掷过来一瞥。   这一瞥之后,看清了笼罩在寒夜宫灯之下、袭染了一身风露的罗衣女子,盘龙柱旁高高地擎于铜盏里的烛火,擦亮了女子的连娟乌眉,也点燃了女子宛如秋水般泛滥的眼波,衬出其肌肤上清莹的珠玉光泽。   他禁不得地屏住了呼吸,有瞬间的怔愣。   萧洛陵避过了对她的打量,皱起眉宇,呼吸恢复深沉,“无事不登三宝殿,绪医官这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了么。”   直说便是。   用不着如此。   绪芳初终于向内寝迈进了数步,数步之后,她在软靠前停了下来。   伴随她走近的动作,男人下刻刀的动作越来越快,章法却是随着心跳越来越凌乱,到了她停下的时候,刻刀偏离了既定的道,擦向了他的食指,将他食指划出了一道细若蛛丝的伤口。   萧洛陵皱了眉,扔了手里未能雕成的人像和刀,看了一眼指尖不断渗出的凄红血丝,嘲弄地勾唇道:“朕这里很忙,无暇应付你们太医署的事,若有机务,以后上报太常寺便可,不要越级向朕回报。”   说着便要去找剪刀与止血带。   可惜手忙脚乱,往日里的气定神闲不知抛去哪里了,连记得很清楚的物事都忘了放在哪儿,越忙乱越显得局促、可笑,甚至难堪。   怎会难堪至此地步。   绪芳初垂下了眸,将他的一些动作看在眼底,声音放得很轻:“不是太医署的事,是我们俩的事。”   他动作一停,似是被人施了定身咒。   许久萧洛陵才慢吞吞地抬起眼来,看向灯光璀璨里依旧显得有些单薄、沉默寡言的女子。   “朕和你有什么,绪医官。”   她低声说:“陛下神通广大,搅得大明宫内外人心惶惶的,臣是想说,您赶紧收了神通吧,莫再这般兴风作浪了。”   一句话说得男人的脸色霎时沉得可怖之后,她却忍俊不禁,嫣然一笑,握住了他受伤的那只手,取出怀中的绢帕一圈圈绕上他渗血的指尖,温暖的触感与馨香的嗅觉瞬间将他包围。   萧洛陵紧绷与错愕地望来之时,只见灯下女子的眉眼绚烂如诗,向他几分紧张、几分惶恐、几分大胆地宣告:“不然,我还是收了你吧。”   -----------------------   作者有话说:死装哥今天装了吗?装了。阿初看穿了吗?看穿了。   以后叫萧死装和绪看穿吧。[狗头叼玫瑰] 第62章   绪芳初亦不曾想, 她这一句话竟引起他瞳底的轩然大波。   起初,他似是不曾反应过来她的深意, 默然地品呷了几息之后,绪芳初便眼睁睁地见着男人的黑眸似是更深了许多,直如深渊巨口,恨不能将她一口吞噬,那两簇烈焰,烧得她心底一阵阵惊悸发慌。   “陛下……”   丹唇胡乱地掀动,唤出两个字之后, 那股熟悉的,被扛上肩头折身倒挂、天旋地转之感便倏然再度袭来, 令她脑袋昏昏,惊慌失措地蹬动了两下。   可双腿被人攥着, 一点力气也使不出, 徒劳地进行了一番欲拒还迎之后, 身子陷入了一团柔软的棉褥之中,龙涎香随着周遭被他卷动的气流霎时齐齐地裹缠上来,昏帐之内,男人伸手抵住她欲起身的动作, 另只手则如那日般解掉了缠身的蹀躞。   他欺了上来, 唇瓣如含了火意, 封烙在她朱唇之间, 须臾,二人一同坠入幔帐深处,帷幄宛如水纹荡漾,涟漪一层层堆叠、扩散。   他心里的焦虑、思念、愠怒、懊恼,根本无法向她言说, 要他说什么?   放出那样的话之后,对方只是平静地在太医署上学、下学,而他,却疯了几回,死了几回,可无论如何折腾,都按捺不住穿过那几道阻隔的宫墙,将近在咫尺的她拥入怀底的渴望,对她的思念就如野草般肆意疯长,一日更盛过一日。   她可知?她不知!   她不知他是如何颠倒折磨,不知他是如何转辗反侧,也不知他是如何病入膏肓,煎熬入骨。   只有此刻拢着她,欺了她,反反复复地吻过她的唇,才方寻到了一味药引,可这药引,却又仿佛带给他更大的折磨。   “绪芳初。”   萧洛陵气息不定,一掌握住了她的颈后,凶恶地俯视她清光潋滟的秋水眸,看着那双乌润干净的眸,染上一层薄薄的水色,他穷凶极恶地掐她下巴。   “朕给你机会跑了。这一次,你再跑掉,朕永远不会再回头了,你最好知晓。”   绪芳初没跑。   她的手,一点点抓紧了颊畔的软枕,揪出道道凌乱的褶皱,唇瓣咬得殷红,宛如刺破了般瑰丽。   萧洛陵反倒怔了一瞬,他压紧眉弓,逼着自己说出:“朕是准备怜你的,朕早已备好了皇后凤冠,准备怜你到最后一步,你偏偏不要,你偏偏欺朕,既然如此那也莫怪朕郎心似铁了。”   他已是骑虎难下,更是黔驴技穷。   他没有任何办法证明她属于自己,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在徘徊失陷的境地里,抓住一丝真实的满足。只要她现在推开他,逃离太极殿,他就连这最后的一线满足也抓不住了。   闭了闭眼,仰脖吸气,似是在等她最后的裁决。   等来的,是一双柔软的臂膀环绕住了他的颈。   萧洛陵猝然睁开眼睛,惊愕地看向怀中软衾之间的女郎,面颊潮绯,双瞳噙露,朱唇之间的脂膏靡乱地散布于唇边,似是可怜委屈的模样。   他心跳霎时如停了一拍,望着这般娇怯可怜的她,脑中亦是宛如雷鸣,激烈的轰响之后,他的唇再度重吻而下。   那面帷帐如风侵雨袭般凶狠地摇颤起来,淡葡萄色的锦纹罗裳被一身身扔出罗帐之外,如松软的云蓬耸着,将两双鞋履一同埋没。   燕寝内那把滴漏,漏出淅淅索索的嘀嗒,其中间杂女子倒抽凉气的声音:“啊你把它撕坏了,很贵的,我那身裙子。”   水声亦是同时响起,半晌,男人不稳地嗓音落入耳膜:“不妨,朕殿里还有许多衣裙,都是照你的身量所裁。”   绪芳初昏头昏脑间,似是明白了,恐怕皇帝未雨绸缪,早料到有今日,所以率先将衣裙都备好了。   至于他那些伤……不提也罢,假得要死。   “绪芳初,朕为你这般神魂颠倒,你怎可如此欺负朕?”他忽地重抵过来,绪芳初感觉自己就似是一枚山楂般,被串作了糖葫芦儿。   她惊骇地长抽了一口气,“谁,谁欺负谁呀……明明,明明是你欺负我……”   他将她搂入胸怀,终是拥有了她,他如获至宝般不愿释手,此刻的所思所念,亦不过是已经在怀中的她,他终于愉悦地翘起了唇角,弓腰将她狠罚,“眼下欺负你的人是朕。阿初,莫离开朕,朕给你一切,你想要的一切!”   绪芳初的脑袋也眩晕不止,此刻的她也没法思考自己想要的一切是什么,近乎四年了,空空荡荡的躯壳似是被一把钥匙重新打开了灵魂般,绽放出她本应有的极致的喜怒悲欢。   原来压抑的人从始至终就不是只有他一个。   她没法思考太多,却只能思考一点,其实,也可以如此的。   这样在一起,也很好啊。   她不说话,换来男人更深的不安,和强烈要掩盖不安的激狂。   “说,你不离开朕!”   绪芳初泪眼汪汪的,声儿也似被他作弄得哑了,直是缓了许久才有力气软绵绵地回话:“不离开……”   “朕没听见。”   “不离开……”   “阿初,再说一遍。说,不会离开朕,不会弃了朕。”   他反反复复要确认,反反复复地要那一个答案,如果她不回答,死的人便是他。   绪芳初没奈何,如今人在屋檐下,还能说出什么让人不虞的答案来?他这时,便是要她说出下流轻浮之言,她也说得出来,何况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承诺。   “嗯。不会离开,不会弃你,不会弃暄儿不顾……”   幔帐的涟漪直是断断续续地晃了一个时辰。   “陛下,求您给臣个痛快的死法罢!”   早知如此,不如不来呢,杀人不过头点地啊。   “不痛快么?”他靠在她的耳边如此问。   绪芳初欲哭无泪,“之前痛快,现在臣只痛,不快了。”   他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凝视着女子柔软湿润的乌眸,心下大怜,俯就薄唇吻过她湿漉漉的眉宇,沿着那宛如云边鹤迹的秀丽眉弯一寸寸描摹而过。   声线亦是无比柔情似水:“阿初,朕怎会忍心给你死法,分明是你,险些要了朕的命去了。”   他捉住她的柔荑,将她的素手引至他胸膛的绷带上,试图令其好好感受他的痛。   绪芳初缩了缩指尖,到底没能撤离得回来,心中正为了这久不结束的磨人妖精忧烦,乍见他还要卖惨,霎时恼了,“别装。我劝你别装。”   萧洛陵低头,认真凝视她的美眸,半晌后嗓音低沉地发笑起来:“原来你知道。”   他是遇上了些野兽,也遇上了些刺客,但因为武力实在过于出众,也都全身而退了,这些绷带不过是联合那位姓罗的医正故布的疑阵,没想到她竟知道。   “你既然知道,仍然愿意前来……”萧洛陵品出一丝淡淡的甘甜,他情难自抑制地更深地吻向他心爱的娘子,臂膀上的力量也施加得更多,将人执拗地按在怀中,似是要勒入肩膊、刻入骨血里。   这世上怎会有一人如她,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他轩然大波的喜怒,就连至亲骨肉也没有这样的魔力,他就一头栽入她的温柔乡里了,不愿自拔。   幔帐犹如被投入巨石的平湖,溅起硕大的涟漪,而后终于逐渐恢复了平静。   萧洛陵一刻也不愿松,抱着怀中之人,似个兢兢业业的守财奴,不叫珍宝被他人窃觊半分。   “阿初。”   绪芳初困倦得厉害,眼眸直闭,有一搭无一搭地敷衍着他的话。   他忽地凑近一些,向她低低地道:“都已这般了,还是及早给朕一个名分吧?”   绪芳初霎时困意消散,睁大了美眸,偏过眸光看向他。   她刚刚是没有听错么。   绪芳初心里轻轻地抖了一下,“陛下……”   萧洛陵蹙眉:“无人之时,唤朕‘夫君’即可。”   绪芳初攥紧了手指:“臣与陛下,没过文定,也无三媒六证,如此称谓确有不妥。”   萧洛陵不满地道:“那你便三媒六证地嫁进大明宫,朕将册宝都给你便是,走个明路而已,那是迟早的事。”   绪芳初颦眉反问:“谁说是迟早的事了。”   萧洛陵搂她的手臂一僵,他忽地翻过身,森郁的眸光沉沉地压向她:“绪医官,对朕吃干抹净之后,你就翻脸无情,也不认人了么,你当朕是什么,清风楼的倌儿,你想要就能召的妓?”   他真是说得离谱,绪芳初急忙摇头:“臣不敢啊。”   萧洛陵再度闭了闭眼,气急反笑,忍不住抽离没入她乌云鬓发指尖的手,揉捏向她鲜嫩软弹的颊,揉得绪芳初吃痛闷哼,他气笑了道:“还有你一身虎胆的绪医官不敢之事?朕真是恨。”   绪芳初的脸痛得厉害,痛得双眼都沁出了水,诧异地道:“陛下恨什么?”   萧洛陵咬唇切齿:“恨所托非人,遇一人渣罢了。你怎可三番两次如此待朕?是朕对你还不够好,还是,你永远都在戏弄朕,实际一眼都瞧不上朕?”   绪芳初自他紧梏的怀中挣出一点儿空间来,瘫软得无力反抗,只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儿:“陛下,你堂堂陛下,莫学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栏做派,我几时看不上你了,臣哪有一身虎胆,哪儿敢瞧不上尊贵的陛下啊……唉哟,臣真是腰疼。”   试着扭了一下身子,腰上传来一阵酸软剧痛,令她忍不住抱怨起来,目光曼妙地横了横他。   这阵剧痛也令她最终没有能起得来,仰颈枕于软枕上呼吸,两侧的乌发如瀑般,纷纷垂落,被他捻于掌心,触感滑腻似一幅缎子。长指不停地梳过女子柔软的鸦发,低眸视她姣好雪白的凝脂玉颜,他刚刚餍足的一颗心,又因为她的一席话生出诸多的不满来。   “朕就是这般拿不出手?让爱卿对给朕名分避如蛇蝎?”   绪芳初抬眸看向紧皱眉头的男人,忍不住伸手去,抚过他眉心的皱痕。   “没有,臣岂敢。”   “那你说说,究竟要如何处置朕?在你心底,究竟视朕为何物?玩物?爱宠?亦或,见不得光的姘头?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么?”   绪芳初的指腹顿在他的眉尾,这般看着陛下,他的眼眶微晕红丝,似是深欲难敛,又含一丝委屈之色,着实风情荡漾,令她亦有几分难以把持,可他要的名分,她真是很难给他。   但今天来,本就是奔着把话说清楚而来的,只是过程乱了套,猝不及防又入了罗帷,想到自己终是委屈了他,她便放纵了他的逞气,半推半就地从了。   此刻,她从余韵之中缓慢地平复了下来,脑子也渐趋恢复了冷静,她向他诚心而又诚实地道:“陛下刚刚还说,能给臣想要的一切,实话告诉陛下吧,臣想要的,就是做一名女医。臣醉心于医术,而非权术,更非后宫争斗,臣对管理偌大掖庭既没有兴趣,也没有想法,臣就只是想,做一个心无旁骛的女医。陛下对臣剖白心迹,臣也受宠若惊,可是恕臣难以从命,因为一旦入了后宫,执掌凤印,每日要为分出不少精力,臣能拿出来修习医理、行医救人的时间就更少得可怜。臣现在还只是一名未出茅庐的女弟子,时间有限,恐怕自己不能兼顾平衡。”   她说完,心里便怀揣了几分忐忑,去观察他的反应。   男人并未言语,浓睫朝着下眼睑低垂,遮蔽了瞳仁之间漆黑的墨光。她不知他在思量什么,总之他是没有立刻反驳,那就是留有余地。   思及此,绪芳初的胆子也大了一些起来,她干脆地探出两只手,用心地捧住陛下尊贵的龙颜,耐心地诱哄:“何况臣总是觉得,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乎于‘名分’二字?臣与陛下向无名分之缚,可这几年不也你未娶我未嫁地,各自守着么,一定要一个名分,倒显得你我之间的关系俗了。”   她居然都开始有些佩服自己了,她是如何口若悬河地把一套歪理说得陛下都反驳不出的?   隔了一晌,绪芳初似看见,昏昏暗暗的幔帐内,男人低垂的浓睫与高峻的鼻梁之下,那双偏薄的嘴唇,似是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淡嘲的笑意。   “朕守着是为了你,可你守着,与朕有何相干?”   他倏然间抬眸,有些凉飕飕地,淡睨向绪芳初。   绪芳初被看得心底忽如春水生乱,心跳噗通,噗通,不用触摸,也感知得分外清晰,她自知话里有误,连忙找补:“臣,臣虽然,的确是因为已非是什么清白之身,为了免于麻烦才未曾想着婚配,可臣与陛下都已经生了一个孩儿,守着这几年不也是因为陛下和太子殿下么……”   他听到她的称谓又不满了,眸色阴沉地凉笑道:“一口一个‘陛下’,一口一个‘太子’,真是生分,你连个称呼都不肯改,让朕如何信你?”   绪芳初胆大包天,竟脱口而出:“那你不也一口一个‘朕’么……”   说完便噤了声,似是畏了。   他的笑泛着凉意,从被衾底下将躲躲藏藏、畏首畏尾的娘子薅出来,半含宠眷顾半含阴鸷地压低喉音道:“朕不乐意改又如何,朕是天子。你既不愿做了朕的皇后,便是臣,朕命你改口,你胆敢抗命?”   绪芳初心里喷了一声“幼稚”,觉得他实在幼稚得要命,嘴头却讨了一个饶,终是期期艾艾、声如蚊蚋地叫了一声“夫君”。   “食了哑药了么,朕半个字不曾听见。”   “夫君!”   绪芳初闭了眼,豁出去了。   朗声叫唤了一声,床帐内霎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她有些发颤,不安地等了片息,结果等到了男人拥过来的怀抱。   萧洛陵怜爱至极,将这个令他爱之情狂又恨之牙痒的女子重重地揉入怀底,恨不能将她碾碎了攒进自己的骨肉里,教她永远属于自己,可心底又知晓逼她太甚,无非是将人越逼越远,想要得到她,就只能自己后退一步,永远守着这一步的距离。他虽不甘心,却也无法可施。   “你记着,你永远是朕的人,不得脱逃。”   她自他的语气之中听出了一丝退后的妥协,心底松释了一口气,面对他的威胁,也能坦然应对了。   绪芳初感激他退的这一步,知道堂堂天子说服自己要为了一己私情忍着去做个见不得光的外室有多艰难,她伸手揽了揽他的背,脸颊蹭向他缀满汗珠的颈,不停诱哄:“我不逃了,只要陛下不弃,我永远都不离开陛下,你也可以想想,除了太医署,天底下还有更适合我学习医理的地方吗?我就在陛下的眼皮底下,你会时时刻刻见得到的,只要你想我了,就让内侍官来太医署知会一声,我便来太极殿见你,如果我想你了,我也会来见你。”   萧洛陵听出了她的深意,总之自己就是极其被动,往后只能等着她来找,他连踏足太医署去找她的资格都没有。   他讥笑自己一朝天子是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将夫权沦丧至此的。   可他无法舍弃眼下的温存,萧洛陵闭了眼,感受那柔软的面颊不停地刮蹭向他的颈,带起舒适绵柔的感觉,这感觉令他贪恋得不愿罢手。   闭目沉浸了一晌,萧洛陵睁眸,垂面对她吐息:“好了,朕调理好了,今夜累了么?”   万没想到他心态出奇的好,如此男人所不能容忍之事,他都能一口咽下,并且看起来真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结果,她本来以为会很难的,至少她的腰还要再辛苦几回,才能换得一个相对向好的局面,谁知这么快便已雨过天晴。   她感激得无以复加,搂抱着他宽厚的背,听到他如此亲切的关怀,忍不住心里又酸又暖,慢慢地摇了一下头:“还好。陛下此次,对臣很是怜惜。”   因为见识过他有多厉害,所以也知道,今夜这番,对他而言实在就如同前菜罢了,他甚至都尚未曾果腹。   可她却是实在不行了,禁受不住他再折腾,何况已是半夜,她已经困倦得眼皮一直亲近相拥,实在畏惧他又生出些旖旎的念头,口干舌燥地想要求饶。   他抿了下唇,将她从被衾间抄了身子抱起,搂紧了些,未等她开口去求饶,便已自嘲一般地道:“朕抱你去擦洗。不过你适才说得不对,往后也只会有朕想你,派人去找你的时候罢了,至于你,会想朕才是怪事。你永远对朕不上心。”   -----------------------   作者有话说:萧死装三要名分,多来几次才能成功哈[爆哭] 第63章   天色破晓, 铜烛台上兰烬疏落,幔帐之间透过第一缕日光的斜影, 寝榻上方醒没有多久的人正私语闲话着。   萧洛陵自身后拥着怀底的娇躯,唇近乎是贴着她雪白细腻的颈子在说话,每说一个字,唇瓣便带动着她的颈部肌肤酥酥麻麻地直震,“阿初,再说一遍你在死人堆里捡到朕的故事吧。”   绪芳初才初醒来,困意未能完全消散, 呵欠连天着,她静静地冥思, 忽然笑谑:“你真的想听?”   萧洛陵含混“嗯”了一声,薄唇却在亲吻她的玉颈, 落下细细碎碎的雨点。   她被亲得肌肤直冒鸡皮疙瘩, 可到底也没推他走, 又冥思回忆少顷,她低声说道:“我那天啊,就正常下山打猎,便碰巧捡到你了, 当时你浑身都是泥浆, 脏兮兮的, 我要不是一个大夫, 秉持着救死扶伤的医德,我真的不会管你的。可是,当我走近了细看,用泥巴水把你的脸擦干净,我发现, 真的是好漂亮的一个男人啊!”   他哼笑了一声,自她身后,缠绵地喟叹,旖旎地索吻。   “捡回去之后我就动心了,我想着家里正缺了一个看家护院的男丁。你呢,出身于行伍,有一身的疙瘩肉,我对你又有救命之恩,这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绪芳初回忆起那时的心境,幽幽地说道。   萧洛陵皱眉:“不对,你那时不是住在庵堂里么?怎会需要男丁护院?”   绪芳初摇头:“我虽然承蒙师太们收留,但一直居住在庵堂后只有九尺的小房里,与庵堂还有半里的脚程呢。要不然,我天天在我的小房里烤肉,怎么能骗得过师太们。”   她每天会将自己打猎得来的兔子啊、野鸡啊,做成鲜美的野味小食,与春娘、木樨她们一起享用,灶膛里一年四季飘着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儿,要不是隔得远,早把师太们熏过来了。   萧洛陵听着她这轻松诙谐的语气,满心满眼里都只有怜惜,想她曾那般清贫守苦地生活,若不是出身绪府也罢了,幼时却又享过富贵,只因阿耶的偏心与成见,便硬生生断了荣华之路,难怪她会那样贪恋着回到长安绪家。   绪芳初并未察觉男人的情绪,思绪沉浸于当年的回忆之中,不由莞尔轻笑:“本来我只想让你当我的护院的,可是有一天,长安突然来了信,说是都城风云际会,似有朝代更替之象,陇右大势已成,岭南又虎视眈眈,大楚快要亡了,阿耶这时候无暇他顾,长安亦已不安,让我继续安分守己,留于云州。”   她说着这样的话,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韧腰已被更紧地缠绕,炙热的怀抱,似有意将她心底经年的积雪融化。   绪芳初想着这个男人不是问当初她捡到他的故事么,她想了想,忍俊不禁地说道:“然后我回到那间破屋里,看着你的睡颜,我就想啊,与其等人来接,不如先自立,我可能是等不到我阿耶来救我了,那在天下大乱的时候,我要自己救自己,我不能被人欺负。所以干脆就收了你吧,我想自己得了你的身子,或是你贪恋了我的身子,你总会心甘情愿地追随我的,有你在,我或许可以平安地等到天下大定,然后再图其他。”   萧洛陵的唇抵在她的耳垂之下,灼热的吐息喷散在她的耳鬓间,她终于意识到了他情绪的变化,正要回眸,却被她按住了脸颊。   他自身后搂紧了她,疼惜之情铺天盖地朝着胸腑袭来,他终是轻声吐了一口气,对她承认:“的确心甘情愿。”   晨曦的光一点点亮了起来,太极殿外传来宫人细碎的脚步声,听得绪芳初心里发紧,正要起身探看,结果却是被身后的人重新搂了回去,她慌里慌张地道:“陛下,今日恐怕是有早朝……”   萧洛陵的唇贴向她耳后:“没有。朕早已停了三次的朝会了。”   他将人在怀底翻了个面儿重新搂抱回去,置于内侧,抱她又细碎地吻过她的额,缓声地说:“再陪朕躺一会儿。”   绪芳初在他怀中闭上了眼,吸着那股清冽的柑香,沉醉不已,只是这种温柔乡千万沉溺不得,她吸了几口之后便睁开眸,仰眸对上首的男人道:“可是我还有太医署里的课业,再睡下去我该迟了。”   萧洛陵失笑,仰脖对她道:“讨好朕一下。”   绪芳初没法可想,她支起身子,向着萧洛陵的下颌递上了一个讨好的濡吻。   清浅地濡湿了男人的下颌,那囚禁了自己的双臂,便倏然之间松开了,绪芳初得以从他怀中溜出,她飞快地下了床榻,拾起地面撕碎的葡萄纹襦裙,微愠着竖了眉毛看向帘帷之中慵懒地支起上身的朦胧身影,对方喉间溢出了一缕极低极轻的笑声。   “衣柜里,有你的衣裙。”   绪芳初只好去找了一身换上,的确如他所说是照着她的身量所裁,很是合身。   她正要离去,瞥见软靠前的香几上,那染了一缕血痕的半成品木工,拾起看了一眼,依稀是个人像,她便问他:“这是刻的什么?”   萧洛陵穿好绸裤,拨帘下榻,对她掌中之物道:“没事刻的玩的。”   绪芳初将那没有脸的小人儿抵到自己的颊边,比划着,“像我么?”   “你就笃定朕雕的一定是你?”   绪芳初反问:“不然还有旁人?”   他看向她,深眸汹涌着暗流,“是你。朕以为,你丝毫都不在意,也不会来了。”   所以用这个睹物思人么?绪芳初有些感动地看了一眼这个面目全非一点灵气都没有的木雕,也真是难为了,他这么糙的手艺,还执意用这么笨的一个法子。   绪芳初抚了抚木雕娃娃的脑袋,将它放回案上,笑吟吟地道:“那臣就不打搅陛下继续雕了,臣先回太医署了。”   “嗯,”萧洛陵低沉地应了一声,“晚间过来用饭,朕亲自下厨。”   绪芳初对美食自是来之不拒的,当下便答应得很爽快,将人哄好之后,她穿着新换的翡翠绿罗裙,掐着时辰奔出了太极殿。   人走后,殿里似是刹那间冷清了下来,一股薄凉幽冷的气息缭绕,萧洛陵弯腰拾起自己搭在软靠上的墨龙锦纹华袍,叫来礼用,让绪相来太极殿。   一个时辰之后,绪廷光终于紧赶慢赶地抵达太极殿。   按说,陛下将朝会都停了多次了,他也实同于休沐,今日本来约了几名同僚去垂纶,谁知陛下一道口谕飞来相府,他马不停蹄地便赶来大明宫。   萧洛陵端坐金殿之内,香盒子里正有一股扶摇直上的烟气袅娜升腾起来,“蜀地重置州牧,绪相可有推荐的人选?”   绪廷光毕竟做了几十年的文官,别的不说,舌灿莲花这一项是修得精通的,当下便侃侃而谈,只是,谈着谈着,他的注意力就飘到了别处去了。   后来陛下又说起晋中的贪腐大案,绪廷光也是一面在应着,一面却关注着陛下颈边的三道血丝。   啧啧。   仔细地看了老久,昏花的老眼终于确认了那不是什么衣衫上的装饰,而就是明明白白的三道血丝。   都是有家室的人,哪个男人能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这必然是指甲留下的抓痕,抓在这个位置……看来昨夜里陛下燕寝之间的行事,很是激烈啊。   以前看不出,原来陛下也颇好泼辣这口的,瞧给陛下这挠得,也不知是哪家的娘子,简直一个凶蛮悍妇!   绪廷光口中唯唯诺诺连连点头,心里头却是直揶揄发笑,看来男人们都一样,即便尊贵如九五之尊,也有被内人挠得头破血流的时候。   议事毕,绪廷光正要告退,礼用恰好从太极殿外碎步进来,暗红的绸袍上袭了一层微薄而晶莹的雪色,眉宇间,亦有几分融化的水迹。   他猫腰步入,口中禀道:“回陛下,外头下雪了,这还是今年长安的初雪,下得可大。”   说完,礼用转过身冲绪廷光也佝腰行了一礼,表示虔敬。   萧洛陵吩咐道:“雪天寒意砭骨,替绪相准备暖炉和雨具,送绪大人下去吧。”   绪廷光当即受宠若惊,急忙谢恩。   他心里忖着,陛下召集臣工议事,几时也没管过已经到了什么时辰,更没管过臣工几时回,用什么方式回,就说门下省的那同僚,天天跟在陛下身旁转悠,也没享受过这种待遇啊。陛下现在居然如此亲和,君恩浩荡,真是君恩浩荡啊!   绪廷光不由感恩戴德,心悦诚服地说了诸多吹捧之言,之后,领了礼用大监送来的暖炉,冒了风雪出了太极宫。   人走后,萧洛陵左右也是无事,在殿中时常望着那面帷幄出神,想到昨夜里就在那片寝帘之间与心爱的女人颠鸾倒凤,胸口实是抑制不住地血液发烫,越想越是情思旖旎,以至于礼用送完绪相回转太极殿复命时,惊惶地见到陛下眸底似有桃花春水荡漾。   这正是老房子着火,铁树开了花,陛下也得了雨露浇灌,啧啧。   以前楚后主一晚上召多名女官侍寝,那不叫什么雨露,纯粹就是乱来,楚后主早已被吸成了人干了,礼用瞧着楚后主那眼底的青黑和肿泡,心里只有骇然和洁身自好的劝勉,可这位陛下不一样,陛下这种人逢喜事容光焕发的面貌,让礼用这个早已失去了人道功能的阉宦,也不能言说地生出了一丝隐秘的羡慕。   “陛下,”礼用轻咳一声,出声提醒,唤回了陛下思绪,陛下的眸光又变得幽深沉晦了,礼用禀道,“绪相已坐上了马车,回往府上了。”   萧洛陵问:“外头的雪下得很大?”   礼用回来时,身上的冷雪化作寒气缭绕在他四周,那顶官帽已几乎从乌纱变作了白纱。   礼用叉手回话:“长安好多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这是陛下定鼎以来的第一场雪,下在过年的前夕,正是吉兆啊。”   萧洛陵对这些迷信传说不感兴趣,甚至深恶痛绝,他更关心的是今天与绪芳初共进晚膳,不知该做些什么菜色,听闻下了大雪,心底倏有了主意。   “召几个宫人,去松园,竹园,梅园,朕分别要松针雪、竹叶雪、梅尖雪。”   这些雪水,一来可以泡茶,二来可以做一道岁寒三友,用梅瓣和雪水煎成糖酥,他观察过她对食物的喜好,噬甜,不喜酸,喜欢淡而浓郁,但不喜欢清淡,这道菜想必是符合她胃口的,再照萧念暄的喜好烹调几样小菜便好。   礼用听了,立刻便召集宫人照陛下的吩咐去办差。   不过一个时辰,那雪水便搜集好了,分门别类地盛在三个葫芦里,交给陛下处理。   萧洛陵提了三只酒葫芦便入了庖厨,正准备施展一番,礼用又来传讯,说是太子殿下来了。   萧洛陵微怔,将庖厨里的事宜搁置,回到殿内时,裹着厚实大袄、穿着暖靴、头戴虎头毡帽的小崽子屁颠屁颠奔进来,一到他脚下,就软软地抱住了他的腿,鼻头冻得红红的,轻轻央求:“阿耶。”   他抬起通红通红的小脸蛋,可怜巴巴地仰目望向山岳般高大的男人,“阿耶,你的病好了吗?”   萧洛陵实在太了解自己养的这只崽子了,他一撅屁股,萧洛陵便知他的来意,语气闲凉地哼了一声。   对方呢,还没有察觉,上来便图穷匕见了:“暄儿不想吃御厨大伯做的饭菜了,暄儿想吃奶酪羹。阿耶,你能不能给暄儿做,暄儿想吃阿耶做的饭菜。”   萧洛陵弯腰,手指捏了一把崽子肥嘟嘟的脸蛋,语气遗憾地告知:“还没好,阿耶的胳膊已经拿不动锅了。”   萧念暄委屈极了,眼眶红红的,萧洛陵以为他是为吃不着奶酪羹难过,结果那崽子却紧紧抱住了他的腿,哼哼唧唧地哭了出来,“阿耶什么时候能好?暄儿不想阿耶难受……”   他怔了一瞬,心里是有些感动的,弯腰将他抱了起来,对他说:“阿耶和娘亲还有重要的事要做,你今晚别来太极殿,可以么?”   萧念暄不声不响地趴在阿耶的肩头,难过地点了点头。   萧洛陵拍拍他的背,轻声哄了几句,“等阿耶好了,一定给你做,让你吃腻了那劳什子的奶酪羹。但阿耶现在胳膊还疼呢。”   萧念暄懵懂地点头:“阿耶你不要给暄儿做饭了,阿耶要好起来啊!”   儿子哄好了,他终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太极殿。   等人一走,陛下马不停蹄地转身入了庖厨,开火、起锅,一气呵成。   耗费一个时辰,终于将那费时费力的岁寒三友端出了庖厨,让礼用就在燕寝里置了一张食案,热气腾腾的菜肴布在食案上。   布好了菜肴,萧洛陵卸掉身上的襜衣,看向有报时之用的滴漏,推算一番,此时大致已经到了时辰。   她还没来。   不过他并不失望,也不气馁,今日长安下了经年罕见的大雪,道路结冰难行,她在路上耽搁了,也实属正常。   他本来是打算让人直接去太医署接人的,可他记得她说过,只能她来太极殿,他不能轻举妄动,否则,便会引起曝露的风险给她招致麻烦,他这才暗暗忍下。   只是无奈等得心焦。等待是他一生之中认定最磨人之事,他真是永远都不习惯等待。   隔了半晌,仍是不见人来,饭菜都快要凉了,萧洛陵终于多了几分心浮气躁,“礼用。”   御前总管连忙挥着塵尾打掉衣衫上的雪花,轻快地奔向殿内听候差遣。   萧洛陵自那缕冷烟里抬眸,问他:“过了时辰了么?”   礼用心惊胆颤,诚实地回:“回陛下,过了有三刻了。”   萧洛陵沉声道:“去找。”   礼用连忙应下,亲自走了一趟太医署。   回来时,风雪凄紧,礼用一颗心哇凉哇凉的,生怕自己照实汇报会挨了板子,可面对陛下的质询,他也只好硬起头皮回话:“回陛下,绪医官今日,于针科修撰《针经》有功,被几名太医丞犒赏,大家一起……都吃了庆功的晚宴。医官让奴回您一声,她不来了,让陛下您也自便吧,不要等她了。”   礼用说完,便死死地埋下了头,压根不敢看上首陛下的神情一眼。   心跳犹如擂鼓,砸得眼晕耳鸣,礼用的腿弯已经开始打战了。   殿内一片死寂。   *   绪芳初今晚吃了一点酒,昏头昏脑的,本该早早地就寝的,鞋袜都脱了,忽然想到太极殿里的男人,便无法入睡了,不知怎的心里总有点不舒服,好像有点内疚的情绪在作祟。   横竖也睡不了了,这大雪天里,孤衾寒枕的,不如搂着一尊人形火炉暖和暖和啊,于是她又飞快地套上了鞋袜,穿上他上回赏赐的那身玄色披氅,拢紧了氅衣,冒着寒风于雪夜赶往太极殿,路上因赶得太急还摔了一跤。   才刚到太极殿外,礼用便再三用眼神示意,她没看懂,径直入了内。   “陛下……”   绪芳初往里探寻而去,口中唤了一声。   很快便找到了人,可是,她的脚步却是倏然刹住。   满案的珍馐美味,色香俱全,不知耗费了多少功夫,连摆盘都力求精美,角度挑不出一丝错误,刀工看不出一丝瑕疵,可是菜肴俱已凉透,油沫浮了上来,泛出一丝淡淡的肉腥,在那凉透了的精美菜肴之后,停着一道沉默的身影。   绪芳初霎时心口一紧,她慌乱且愧怍:“臣、臣不是有意的……”   -----------------------   作者有话说:没有名分就是这么可怜[爆哭][爆哭] 第64章   说完绪芳初便去看他反应,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软靠上,身上只着了一件中衣, 清清寂寂的太极殿上,灯光暗沉,无人来添油,色调冷艳的麂皮大靠的椅背上搭了一身满染烟火气息的襜衣,襟前皱褶,凉得透透的。   绪芳初再一次小心翼翼地向他走近了去,对一声不吭, 也不看她一眼的男人惶恐地低了眼回话:“今天太医署召集上下合力修纂古法针经,我因为通熟针法, 立了大功,太医署里几位老师都可欢喜, 太医令也是如获至宝那般, 他非要拉着我庆功。就这样, 我们医科上上下下十几名太医和女弟子都在一处庆祝了一番,喝着喝着,就忘了时辰了……”   说着说着,绪芳初似是发觉, 男人的眉眼沉得更低了。   萧洛陵亦是恍然间发现, 原来她的热闹, 与他一直无关, 他想与之有关,她没有为他开放这道权利。   她能口口声声诱哄他,唤他“夫君”,其实这也只是调笑的一种手段,任何实际的权利都没有。   她不关心, 亦不在意,献上身体,是换取他点头,准允她留在太医署潜心治学发光的手段,他是她的跳板,是她的过墙梯。萧洛陵阖上了眸。一整晚,他只想明白了这点。   心情还要如何糟糕呢?   现在她来了,冒着风雪来了,已经是对他的垂顾了,他就应该待在这个召之即来的境地里,做着这个乖训可笑的姘头。   袖口蓦然传来了一阵微微的拉拽感,他睁眸,垂下目光,一只皮白肉嫩的纤纤玉手勾着他的衣摆,指节轻轻地缠,不待他呼吸,耳中落入她嗡嗡般的娇谑私语声:“臣当真是错了,臣喝了两杯黄汤就什么都忘了,还敢让大监给陛下传那样的话,臣真是该死,求陛下责罚臣吧……”   话音未落,绪芳初的身子突然地一轻,惊呼一声,人早已是被他揽了腿弯横抱了起来,她错乱地寻他的眸光,他并未垂眼,双臂收紧,将她桎梏于怀,托她走了数步,便将她整个人压在了燕寝的那方凌乱的大榻之上。   绪芳初的身子一层一层地欺上凉意,她抽着冷气,惊骇畏惧地挨着冻,没等到最彻底的凉意将她包裹,热意已将她整个侵袭、吞噬,她霎时仰头抱住了枕,口中慌乱呼了他的名字。   也不知怎的,是脑子哪根筋搭得不对还是怎么着,对陛下的名讳就那么脱口而出了,圣人名讳是忌讳,轻易直呼不得,甚至本朝所有降生的婴孩都会极其默契地对其避讳。至少前楚的规矩是这样。   本以为他会发怒,更加不择手段地欺负她,可绪芳初却是泪眼婆娑地瞧着,他停了一停,撑臂于她颈边,漆黑玄冷的深目有一丝坚冰消融的迹象,随后,那方凸起的喉结轻滚,溢出一缕沉得要命的音:“再叫一遍。”   “臣……臣不敢。”   她惶恐地抽气。   结果遭了他给的重创。   绪芳初更是深吸一口气,瞥眸视他,只瞧见头顶深沉了许多的眸色,动荡得她心如鹿撞。   她到底是服了软,战战兢兢地试探叫:“萧洛陵。”   萧洛陵探手搂起了她,将人箍入怀中,幔帐摇曳,透过朦胧的灯火,落在女子波光潋滟的瞳眸,似琉璃生辉,明珠沁晕,萧洛陵自晃动的帷幔之下,低头含恨地咬住了她的唇瓣,尽情地欺着她。   他爱恋她若痴,视她为心尖至宝,可在她的心中,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位置?算得上什么?   他不愿想,想也无用。   她待他如此寡情,难道祈求她的心,她就会让他如愿以偿么?   他是被她吃死了,算准了。   事到如今,只要能拥有她,只要她能永远如眼下这般在他怀中肆意逞娇呈美,即便没有名分,没有身为夫君的权利,甚至见不得光,他也忍了。   许久之后,长安的风雪稍停,风亦息,可燕寝内的幔帐忽如骤风袭来急促地晃动,直是过了许久方才平息,女子的低泣之声也终有所止。   她安静地忍了泪意,脸颊埋在他的胸口,默默地平复着。   灼烫的呼吸,一点点凉了下来,激韵散去,得以疏解,她终是得空仰起眼睛,看向他同样发红的布满汗珠的面容。   萧洛陵将她身子用大氅裹住,抱她去净房拭洗,浴房里水声大作,直是又闹了小半个时辰,绪芳初整个人宛如由死到生地走了一回,被重新裹入温暖厚实的氅衣,似狸奴般被揣回怀中带出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终于过关了。   她已经脱了力,整个的似一缕烟,像是要随风散去了,身子骨上简直没有一处好地儿,但心里也没有半丝不满,他狠是狠,可到底从来也舍不得真伤害她。   她是恃宠而骄,拿捏了这人,心知肚明他的情意,有恃所以无恐。   萧洛陵将全身裹在氅衣的女子揣好了,坐上软靠,一手抚过她遍布红痕的脸蛋,轻轻地碾,语气不辨喜怒:“适才嚷得厉害。还疼么?”   绪芳初摇了摇头,说实在的对他有些怵怛,应激似的,被他一碰便止不住地颤,可下了床榻,他又似个明君人主,宽宏、体贴、疏朗,简直让人想象不出他还有那样癫狂的一面,绪芳初垂下颤栗地浓睫,低低地回应:“不疼了。”   说罢又怕他不信,更怕他再度提起什么名分的事情来,她急忙转过别的话题,眼眶微红,嘟囔起来:“可是臣来的时候太着急,不小心摔了一跤,脚磕在了石子路上,当时心里焦急赶路,赶着见陛下,心里没把这当回事,也不觉着疼,现在却不知怎么的疼了起来……”   “朕看看。”   他听了她的话,低着眼,将氅衣的尾端掀开一截,露出玄色氅衣之下宛如浮露着珍珠光泽的白璧无瑕的肌肤,她所指之处是右脚的脚踝,如其所言确实有一丝磕碰生出的红肿。   萧洛陵自懊于自己的粗心,只顾自己发泄心中的委屈,却不想她赶来时还受了伤,定是来得匆忙,雪天路滑,她不慎滑倒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说着,便要为她拿灵善膏。之前她来太极殿为他按摩,还留了半瓶剩下的药膏没用完,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   只是他低头取药之前,又想起了一件重要之事,便先将大氅里的玉佩摘了出来,探入衣领,交在她的手里。   “拿着。不许再弄丢。”   绪芳初没有将触感冰冰凉凉的东西拿出来细细地看,因那物很是熟悉,此前就早已把玩过多日,它的质地坚硬而熟悉,上面的纹理更是她反复用指节描摹过的,她确认,这是那枚被卞将军借走之后便有借无还的玉佩。   卞舟用它调动龙骧军之后对她没了下文,一句交代都没有。但卞舟本人应当并不是那样的人,他没说,她也没问。   绪芳初心里明白,如此重要的信物,陛下不会容忍它旁落,必定是对卞舟收回了。   她想,收回之后他可能不会再给了,毕竟此物是龙骧军的虎符,至关重要,岂能轻易相赠,说不定上次他送这虎符就是算准了陇右军中有人包藏祸心,迟早谋反。   先前不知这枚暖玉有此之用,收了也便收了,知晓这其实是一枚虎符之后,绪芳初受宠若惊地不敢接,推辞了起来。   “陛下,此物贵重,且有大用,臣不敢收……”   “朕给你这块玉佩,是让你拿来保护自己的,谁让你将它私自借出的?”   绪芳初怔愣,瞧见他似有责怪的眼色,她闭了唇,半晌后,她还是没忍住嗫嚅道:“臣之前真是没想到,长安大乱一切都在陛下彀中,还以为大明宫都要完了,不敢不赌上一把。”   “确是豪赌,你对卞舟就那般放心?”他意味难明地扯了薄唇,将寻出的灵善膏拿在了手里。   一直到现在,绪芳初都还能听见陛下似有若无的对卞舟的淡淡醋意,她怔愣不解,难道这个人苦心安排,百乱之间还不忘促成卞舟对她阿姐动心,就是因为这?   “不放心又能怎样,”绪芳初不服气地道,“当时的那种境况,都危急到了那种地步,我也没有人可以相信了,其实我心里怕得要命啊。”   “朕道你是鼠辈的性格,你还不肯承认,”他笑起来,“朕总会护住你和念暄,怕甚?”   药油涂抹在肿胀的脚踝上,被大掌搓开,有些热辣之意,绪芳初忍不住轻轻呼痛。   “一介太医还怕这点疼痛,”萧洛陵哼笑,“往日给朕按摩倒是不见手下留情,时时作弄于朕。”   绪芳初脸热,被看穿了坏心,有些难为情。   好在他终是笑了,深拧的眉目之间有肉眼可见的松弛,绪芳初也放了心。   垂眼于灯下瞧着他,他昳丽的容光于桐油灯间,宛如煜煜生辉,有种万千灿烂尽在一身的闪灼,她心一阵鼓噪,又说了一句大不敬的话。   “陛下,我发现你的名字,好像都是地名。”   他揉她脚踝的动作滞了滞,绪芳初以为他是生了气,将脚踝惊恐地往回缩了缩,但被他按住了小腿,她动弹不得。   萧洛陵抬眼,“不错。朕生于洛陵,自小喝的是青川水,姑母带朕逃离洛陵之后,让朕铭记故里永志不忘,故为朕改了名字。朕原名萧檀,檀木之檀,乳名唤作定疆。”   绪芳初疑惑:“为何要逃离洛陵?”   萧洛陵继续替她揉捏受伤的脚踝,隔了半晌,绪芳初以为他不会说了,耳畔传来极淡的声音:“因为洛陵已是一座死城。”   绪芳初惊惶怎会如此,待要再问,脑中忽然忆起自己在旧医案里看见过洛陵的大案。前楚民不聊生,除却人祸,那些年天灾也一直不断。   洛陵属于大城,三面环水,二十年前,因汛期急雨,山洪暴发,冲毁河道、淹没房屋,洛陵上万百姓流离失所,朝廷财力空虚,治理不及,洪水过境之后,紧接着便是瘟疫。   瘟疫弥漫之下,洛陵不出二十日便成了一座死城。   忽记起此前隆昌大长公主曾对她隐晦地提过,陛下是自小父母双亡,死状惨烈……   二十年前弥漫洛陵的那场瘟疫,其对人造成的症状,与鼠疫类似,患者皮肤溃烂,面相发黑,不出十日窒息而死。   “朕的父母都是命丧于瘟疫,他们死的那天晚上,朕也算是把诸天神佛,但凡朕所知晓的都哀求了一遍吧,端着香案跑进跑出地供奉、磕头,磕了一晚上,没有一点用,他们还是撒手人寰。其实朕早已记不得他们样貌,他们抚养朕很少,只有短短五年,但他们却早早地让朕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命只有握在自己的手里才能算是命,否则就形同无知蝼蚁,人生何其苍白。”   药上好了,绪芳初却陷入了沉默。   沉默片息之后,她轻轻地问:“我上次送你的生辰礼,你可有收到?”   因为他说起父母,她上次似乎也是因为觉他可怜才做了一对生辰礼送他,可是后来他收到没有她却是不知。   萧洛陵几分意外,“难道当真有?”   他见她给儿子准备平安符倒是上心,轮到自己了那便极尽敷衍,以为后来发生了这诸多内乱,她定是早就忘了,他也不会自找没趣地提。   何况他的生辰早就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绪芳初一见他的反应,便知他一定是没收到,“哎呀”一声,恨不能说他一声笨,她裹上大氅要下地拿,可才迈出一条腿,便倏地被冻得收了回来,撕扯之处更是疼得有些厉害。   瞧她痛得高低眉的模样,萧洛陵怜爱地笑了笑,掌腹托住她的脸颊,“娇嫩。”   不待她说话,他又道:“怎么生了孩儿还如此娇嫩?”   绪芳初羞怒之下满脸红云,恨不得扇他,可毕竟也没敢干这种刺王杀驾的勾当,面皮毕竟比他薄,这是无论如何也改不了的要命的事实。   萧洛陵不再笑她,缓了声息,问:“在哪里,朕自己去拿。”   绪芳初埋怨似的横了他一眼,葱根往内殿他藏密旨的暗龛里一指:“在那。”   他笑道:“胆子真大,朕私人的储物之所爱卿也敢擅用。”   绪芳初轻哼。   他将她裹好,安置在软靠上,心中怀了几许激荡,去到那面暗龛前,伸指将里边的锦匣取出。   这里何时多了一只锦匣?自他重回大明宫以来,再未往这里看过,因此竟然不晓,她在这里留了暗线,打开匣子,取出里边的两只软绵绵的物事,仔细翻看,是一对绣了貔貅纹的护膝。   在瞧见这一对护膝之时,他也近乎屏住了呼吸。   眼底的墨色涌动,似欲滴落而出。   他弃了匣子,手里捧着这对做工虽然看得出不甚熟练,但依旧细致有条的护膝,将屏住的呼吸大口地释出,重新走回,捧起淹没在大氅里的娘子,对她道:“可否给朕戴上?”   绪芳初本来想说“可以”,可话到嘴边竟成了一句问话:“你穿裤子了么?”   对方微怔,看眼下身,确只围了一条亵裤,绑着护膝有所不便,不伦不类,他失笑了声,重又将她搂紧,薄唇如疾雨般骤起,又似春风般和煦地,落在绪芳初的樱唇上,反复吮吻,带了一丝小心,带了一丝爱恋。   “绪芳初,你心里可有朕?”   绪芳初不假思索,“自然是有的。”   不知他怎么问出这样的问题,她怕他不信,伸出一双柔软的臂膀来,搂住了她的人形火炉,脸颊往他怀里蹭了蹭,重新夺回了道德的至高地:“我不就只有一次失约了吗,那人家实在是忙忘了嘛,陛下就至于如此疑我之心?”   他任由她熊抱,不止于此,薄唇也禁不住上翘。   绪芳初抱了一会儿,感受着渐渐炙热的温度,心里暗叫不好,果不其然,那护膝很快也没再入他的眼,被他径自抛在两旁,他将她裹挟了夹带了,利落地压在软靠之上,没有碍事的衣物,故而都不用去脱,只消如食用水煮蛋那般,将外壳轻轻剥离,便能尝尽莹白。   绪芳初晃着薄泪的眸子雾蒙蒙的,声儿也渐渐变得支离破碎,有时甚至怀疑,他真的爱她么?既知她娇嫩,还这般欺负她,若这也是真爱,那只能说明陛下真的很禽兽啊。   总之,就因为迟来了一个时辰,绪芳初付出了四个时辰去弥补,这一夜全然是没睡过什么觉的。   她边哭边从心底里发誓,往后她一定再也不迟到了,这惨痛的教训真的承担不起啊……   -----------------------   作者有话说:萧狗挺难哄的[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65章   陛下得了一对簇新的护膝, 不免有些想要穿戴出去炫耀之意。   “阿初,给朕将它戴上。”   绪芳初的身子骨像是拼凑起来的, 已经不属于自己,混混沌沌地在男人怀中翻了个身,被吮得发肿的红唇,红艳而湿泞,简直勾人得不像话。   端是看几眼,就勾得人又生出一亲芳泽的冲动,萧洛陵仍未餍足, 多年未得亲近,如此才不过两晚, 每一晚都在她的哭声求饶里放过了她,从未真的放肆到底, 犹如隔靴搔痒。但他也知道她的娇嫩, 再继续“兴风作浪”, 她怕是要承受不住。   故而眼下虽然意动魂销,却也只能拼命忍耐,不能再覆上去,由了自己胡来。   萧洛陵将她抱在怀中, 凑过唇将绪芳初乌青的发堆深嗅, 被汗液浸泡之后的发丝散发出一种宛如腐烂香草的气息, 浓郁、开到靡艳, 闻之欲醉。   绪芳初的声儿还是颤栗破碎的:“陛下今儿没有早朝么?”   “明日。”他缓声说。   绪芳初根本没歇息好,眼眶都是红红的,发肿,睁不开一点儿,心想着太医署那边昨日编写好了古针经, 也能空出一日的休沐,便是晚些回去也无妨,她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萧洛陵的怀中,挤进了一个软软的身子,一双宛如柳条般的胳膊,挂在他的腰间,熟稔地贴着他的胸膛。   只是靠得太近了,绪芳初的脸颊就难免触碰到了他的胸膛上狰狞凸起的疤痕,触感不那么平滑,有些硌人,绪芳初徐徐地撑开眼皮,入目所见的是一道近在眼前的旧疤,蜈蚣似的盘亘在平滑的肌理上。   她不着痕迹地挪开了脸颊,往上面蹭去,只肯歇在他的颈边。   “困么?”   听到他如此问,绪芳初连忙点了下头,声音泛着透支过后的疲倦:“好困,臣还没歇好呢。陛下委实太能闹人。”   一道低沉愉悦的笑音自上首传来:“朕闹人么?”   绪芳初继续点头,手臂却不由自主地抱紧了他:“闹人。每每行事又凶又急,陛下总说怜我,榻间从来不怜。”   “那是朕错,”他似是叹息,又似是满足,身体未能得到的满足经由她的几句话,一个拥抱便仿佛得到了最好的填补,薄唇歇在绪芳初的耳畔,嗓音极低,“是朕错了,你如此美,温如暖玉,朕不知怎的每每见你,都恨不能让你身上全染上朕的气味才好,白璧有了来自于朕的污点,教人眼睛瞧着兴奋得发红。”   禽兽。绪芳初心里暗暗地骂。   不过他倒也诚实,没遮没拦实话相告。   绪芳初给不了他名分,只能给他这些,他受了委屈,向她多要些也无妨。   她彻底地睁开了眼,望向上方:“陛下今日不早朝,穿戴护膝要上哪儿去?”   萧洛陵道:“雪停了,这时节正适合打猎,朕打算叫上鲁国公等人,到西郊猎几头麂子,给我们儿子做双靴子,若有白狐绒最好,可以拿来给你缝件狐裘。”   绪芳初发干的咽喉溢出一句极轻极轻的咕哝,是什么他没听清,俯身要听时,却察觉到怀中的女子又已经闭上了眼眸,困得似是要睡着了。   她的模样姣好清丽,但睡着时,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憨态,可爱,又可怜。萧洛陵失笑地抚过她的脸颊,长释了一口气,想着,就这样吧。   就这样似也不错,只要她一直在自己身边,他们是事实的夫妻,那一纸名分倘或限制了她,令她不快乐,不要也无妨。   他只要她在,就好。   到了快要午时,二人才自燕寝之内起身,绪芳初磨蹭了片刻,起身寻衣衫时,甫拨开帘幔便见陛下早已穿好了劲装,霎时眼眸瞧着发直。   那副好身材,那块垒分明的肌肉藏在蟒青束腰劲袍之下丝毫不显,衬托出整个人丰神俊朗,矫如覆雪青竹的身姿,别有股肃肃磊落的意气。往日总束于金玉冠冕之下的墨发,也换作了寻常马尾,右手按着腰间的佩刀,足蹬皂色长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话本里的少年将军成了精飞了出来似的。   绪芳初看了许久,直至他的轻笑声打断了她的出神,“朕容颜还算可否?”   她看他龙袍玉冠已久,觉他威严过甚,又知他终日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却都似是忘了,这个人也才不过二十六岁而已。   “好看。”   这是真心实意的话。   萧洛陵甚为满足,含笑过来抱住她,将她的衣衫一身身为她穿好,替人穿衣这等事陛下做得犹如信手拈来举重若轻,替她穿好了罗裙,又将她的鞋履拾来。   下了榻的陛下是个温柔体贴的郎君。   “还要上药么?”   “不用,臣的脚已经不痛了。”   “朕说的不是脚。”   绪芳初当即红了脸颊,手掌往他推了一把,但却纹丝未动,于是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她垂了眸子嗫嚅着:“堂堂陛下,莫要总是说些虎狼之词。”   萧洛陵抚了抚她的衣裙,语气正经如常:“此为正事,何谓虎狼?今早上朕还看了一眼,红肿消了许多,昨夜用的药看来起了作用,现在可还疼?”   “不疼,不用上药了……”听到他还趁她睡着了偷看,绪芳初惊得绊了舌尖。   萧洛陵才放了心,将她安置在身旁软靠上。   “朕自己将护膝穿好了。”   说完将袍角搴开一解给她看,那对护膝的确早已绑在了他的髌骨上,貔貅怒目,绣工看着有点儿滑稽。   绪芳初不由问:“还合适么?”   萧洛陵试着将双腿活动了一番,“还可,第一回 做,大小能做到衬身已经很不易,朕不会嫌弃的。朕今日还要穿着它出门。”   绪芳初生怕他打猎,打着打着,平白无故地撩开自己的衣袍给人炫耀,炫耀这护膝上的一对滑稽可笑的貔貅,那她的绣工岂不要传出声名去了?   可是绪芳初根本来不及阻止一个男人蠢蠢欲动的好胜之心,他很快便出了太极殿。   稍后,礼用大监便带领了一班宫女进来收拾“残局”,宫人们都是前楚留下来的,对这种情况实在料理得得心应手,半分的尴尬都不会有,尴尬的便只是绪芳初。   她恨不能将脸埋进他的那身裘衣里,目光躲躲藏藏。   礼用就在一旁躬腰捧巾,等她净脸,半天没等到绪芳初接手,他半分不恼,笑意吟吟地说道:“老奴说什么来着?绪医官前途不可限量,这不就来了么。医官放心,您这没名没分的日子不会久的,陛下他迟早抬了您做娘娘去。”   绪芳初没搭腔。   礼用悄摸儿地发笑,笑声实在很冒犯,绪芳初一时没有忍住,横了礼用一眼,对方忙不迭收敛了嘴角,可目光总在她的脖子处乱晃。   绪芳初不解,手指抚了抚自己的脖颈处,没有摸出什么异样,只是觉得按压的时候或有微微的肿痛,她起身走到燕寝的琉璃镜前,侧过身对着自己的颈子细看,这一看之下,登时知道礼用在笑什么了。   这颈边的红痕,直是用衣领都盖不住,昨晚上那人嘬得多用力啊!   “……”   绪芳初又气又羞,扯了一条围脖将玉颈围住,慌乱地逃离了太极殿。   礼用暗忍得腹痛,独自笑了半晌,等宫人将凌乱的榻褥收起来,他才摆正了脸色,摇摇手里的塵尾,吩咐道:“太极殿的床褥被套,以后要一日一换,知道么?”   宫人唯唯诺诺称是。   礼用心里告慰啊,还得是陛下,昨夜里又叫了四五次水,好几次靠近殿门,都能听见绪医官那捱不住了的破碎的哭泣与求饶,像是幼猫的猫爪般挠人的心,别说是陛下了,他听着心里也控制不住发痒,让陛下听在耳中,那不得疼死绪医官才怪呢。   他看着,这大明宫就要有主儿了,甚至,太子殿下还能多个玩伴呢!   长安雪尽,阴云密布的天气,西郊山林里窜出了无数觅食的野味,萧洛陵是箭无虚发,过了午后,已是满载而归。今日的确遇上了成色尚佳的白狐,可惜那是只幼狐,萧洛陵放下弓让它走了。   但猎了一头麂子,也已足够。   可惜天不作美,到了傍晚,天又下起了鹅毛大雪,山道路滑,马匹难行,眼见得天色擦黑,鲁国公提议,就在山中安营扎寨,先住一晚。   晚间,几个男人都挤在一座帐里,炭盆内燃起火,将身上的雪花烤干。   今日与陛下同行的,除了鲁国公外,还有两名年轻的参将,其中一人萧洛陵颇有印象,在围剿桓氏兄弟时立功不小,很出风头。   “此子实乃骁将,我已将张肃收为义子。”   萧洛陵不置可否,将手里烤了半成的肉翻了个面儿,火光映着他英挺的容颜,“看来鲁国公对此人甚为看中,如此提携。”   鲁国公叹息道:“也是个可怜孩子。”   萧洛陵对听别人可怜的事迹并无兴致,并无过问。   鲁国公却翻动着手里的烤肉自顾自地说起来:“他心里难过,狩猎到现在还没回来。老弟你说,他从小啊,就父母双亡的,家里也没个管事儿的长辈充场面,长大了遇到个心爱的女人,结果被人骗了好不容易挣来的家财,卷走铺盖跑路了。”   “……”   萧洛陵沉默了许久,忽然抬眸:“被骗?”   鲁国公抚须长叹,语调沧桑:“是啊。他先前和那娘子好时,我就劝过他,‘这没名没分的东西不牢靠,你只管把她养在外边,哪天她拿了你给她的钱跑了,你都找不到人。’再说了,那女人一看就不是个安生过日子的,对他的好,也就是图他挣来的钱和赏赐罢了。老弟,我活了这几十年了,识人无数,看人的眼光还是很准的,怎么着,真让我说着了!”   萧洛陵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岑寂。   鲁国公完全没察觉到陛下沉默的异样,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我看他这么可怜,就收了他在麾下。这孩子,怎么头脑就这么简单!脑子一热让个女人耍得团团转!”   鲁国公说了半天,才终于意识到好像一直都是自己在说,陛下也不接茬,生怕陛下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自己有所触逆,连忙闭了嘴去观察陛下反应。   而陛下却是问了一个令他费解的问题:“没名没分的靠不住么?人心靠不住,难道只有名分靠得住?”   这个问题,虽然令他挠头不解,但陛下问话的语气却是压沉的,极其认真。   鲁国公一时间忘了翻动手里的烤肉,以至于一股糊味飘散了出来,惊动了他的鼻,他连忙刷上一层油,重新将手里的鹿腿翻面儿,口中回着陛下的问题。   “那倒也不是,只是臣以为,一个人真心喜欢你,连名分都不肯给,这要不是虚情假意,便是她的真心也不值一钱。我劝张肃也是这么说的,他还傻头傻脑地告诉我,他们是真爱,让我别管,那个庄娘子只是想等自己的铺面生意做大些了,有了立身之本,再和他谈婚论嫁。”   萧洛陵的心咚地一声,似是停了。   鲁国公的每一句说辞,都令他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不。不是错觉。   萧洛陵的嗓音压得更沉,近乎咬牙:“所以那女子果真是在欺他骗他,只为诈财,不为谋心?”   鲁国公被陛下的语气吓呆了,半晌才竖起一根拇指,钦佩之情溢于言表,讷讷说道:“陛下如此急人所急,真是嫉恶如仇。”   说罢他又点头:“能说出这种话的女人哪里会有半点良心呢,她要真的为了经营几间不值钱的铺面,那就不要收张肃的钱财啊,这么清高傲骨的,还拿张肃的钱干啥,毕竟是她自己不要名分的。如果是已经成了婚,大家在一块儿,钱财不分你我,这钱张肃出也就出了。陛下你说是不?”   萧洛陵没说是,也未否认。   鲁国公今日不知是怎么的,句句踩在陛下的逆鳞上,不停地蹦跶。蹦跶多时了,他自个儿是一点没发现,还滔滔不绝地往下说,末了老成在在地总结:“所以这名分大过天呐!男女之间,无外乎是那点儿事。没名没分的,人跑了你都不知上哪儿找去。”   说话之间,他话里的主角张肃回来了,掀开帘,进入了帐篷。   萧洛陵仰目所见,是一张憔悴的瘦脸,与围剿叛贼那日所见的神光赫奕的少年将军简直是判若两人,他不吭气,身上的积雪像是要将其整个人压垮一般,沉肃着进了帐篷。   还没落座,就挨了鲁国公一脚:“混竖子,陛下在,礼都不行?”   张肃这才浑浑噩噩想起了什么,向萧洛陵屈膝行礼。   萧洛陵没说话,双目盯着张肃这熟悉至极的状态,薄唇死抿。   鲁国公急忙向萧洛陵请罪:“陛下勿怪,这竖子,自打被人抛弃之后,一直这德行已经好几天了,臣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这才拉着他出来打猎散心,谁知道他……”   鲁国公说完朝着张肃的后背又是一脚踹过去,皱眉道:“别现眼了,不就是个女人么,我老早就和你说了,不要信人家的花言巧语,你倒好,上来就全押,人家嘴上和你好,指不定在心里骂你是个猪仔,这么好杀呢。”   “……”   陛下手里的火棍,连着一条鹿腿突然扔进了火里。   嘭地一声,火焰轻快地吐了下舌头,碎裂的火碴子近乎蹦在鲁国公脸上。   他吃惊地叫了一声“陛下”,却见陛下寒郁着脸,扔了烤肉之后咬牙转身出了军帐。   鲁国公惶急变色,连忙起身追出,才掀开帘帐,只见风雪中陛下早已经牵上了他的飒露紫,翻身上马,疾行迎雪而去。   “这是怎么了?”鲁国公大惑不解,但也不敢放跑了陛下,唯恐又遇上前几日的刺杀事件,遂也点齐了人马,将那个意志消沉的张肃一耳刮子抽起来,大喝,“还不护驾去!”   萧洛陵疾行伏于颠簸的马背,雪地路滑,他却浑不在意,凭借娴熟的控缰技术,这一夜平稳地驾驰骏马从西郊回到长安城。   沿广阔的天街疾行,心焦如箭。   他现在急需见到她。   今晚他一定要见到她。   没有名分的关系,究竟算是什么关系,她还在与他虚与委蛇么,她心里还在计划着逃走么,是不是有一天,她趁他不备便逃离了长安,躲起来让他永远也无法找到?   萧洛陵在东正青龙门前勒缰,下马后,将飒露紫交给黄门,径直大步入内奔向太医署。   -----------------------   作者有话说:萧狗在儿子面前一直自称是“我”,对阿初一直是“朕”,是为什么呢。[狗头叼玫瑰] 第66章   风雪夜, 灵枢四斋的檐下飘摇着一盏残灯,明明灭灭地晕着一角白墙, 倏然间,朔风中敲门声刺破了雪夜的静谧,惊动了斋内勤勉用功的女医。   魏紫君拉开门,霍然被一道沉沉覆下来的黑影笼罩了,这高峻得如山凝岳峙的身影压迫得她近乎透不过起来,压迫之中,又有宛如浑然天成的威煞。   魏紫君惊骇仰眸, 吓得心跳骤停,惊惶失声道:“陛下?”   漏夜敲门的, 怎么会是陛下?她还以为是瑶琚姐姐从藏书阁里回来了。   “绪芳初何在。”   听闻陛下问起阿初,魏紫君又是一怔。   一晌没有回话, 萧洛陵已经失了耐心, 右掌拂开阻碍在门口的魏紫君, 径直往里走。   灵枢斋的房间讲究聚气,规模都很小,一眼望得到头。   人不在斋内。   意识到这点萧洛陵的脸色忽然间变得难看至极,眸底泛出戾色:“她跑了么?”   他回身而来冲向魏紫君, 语气中的质问近乎催逼。   魏紫君也知道陛下对阿初的器重, 不敢隐瞒, 哆哆嗦嗦地缩了肩膀, 回道:“阿初今日不在太医署,她出宫去了。”   萧洛陵深长吸气,“太医署的女弟子可以随意出大明宫么?朕记得,太医署没有这一条例。”   魏紫君摇头,颤巍巍回:“不能。所以, 阿初是向太医令告假……陛下,您,您是要找阿初么,她,她明日会回来的。”   明日。还要等到明日,他哪能等得了?   他今晚就要见到她。   “你可知,她去了何处?”   魏紫君的手颤抖着扶着门框,感觉自己似是被五岳压顶,近乎要透不过气来了,心忖着阿初好可怜,每日都要侍奉这样的君上,怕不是心脏都早已吓出了毛病来了。   她揉着跳动极不规律的胸口,呼吸艰涩地回:“阿初说,她在长安有几间铺子,这几个月以来她都一直忙于太医署的事务,没有去打理那几间铺子,这几日她铺子里有些急事要处理,她去处理一番,明日就回。”   铺子。   一切都是熟悉的味道。   萧洛陵眉宇深锁,马背之上颠簸一路,加之思潮混乱,一时竟忘了这熟悉之感从何而来,直至他猛然间忆起鲁国公说张肃的那几句话。   铺子!   莫非,莫非她亦是打算利用他,借他平步青云后,再狠心绝情将他甩脱么。   萧洛陵的唇掀动了一下,嘲意自容颜间泛滥开来。   魏紫君大晚上接见了天子,她一头雾水,然而也没问个所以然,陛下便载了一身雪色大步离去,于她又是一头雾水。   眼睛望着风雪之间步伐近乎有些踉跄的男人,魏紫君摸了摸发烫的耳朵,心里不安地想:我不会说错话了吧?   可是阿初一直到现在也没回来,现在风大雪大,她定是回绪家去住了,怎么也得等到明日才会回太医署。   如若不是时近年关,太医令还真不会特批了阿初的假,阿初的那几间香药铺子,在长安的营收都不错,她今天还提议,等女弟子放出宫去实习,她就将香药铺子里的房间腾空,给诸位同窗下榻之处。如此不图回报的高义之举,令正在发愁该将女弟子安顿何处的太医令喜笑颜开,太医令自然就准了她所请的一日休假。   才一日而已。   谁也没有想到陛下如此着紧,竟然深夜追到了这里来。   长安风雪凄紧,一夜未休,次日清早,灵枢斋外的庭园里积雪澄明,厚实的雪片压弯了树梢,几丛墨绿的老竹,枝叶盖住了房檐,滴水作冰的时节里,娘子们反倒心情雀跃,积极地在院子里扫雪,堆着雪人。   有坏心眼的,趁人站在树下扫雪,她提了脚踹向树干,登时犹如山摧雪崩,漫天碎雪兜头朝着人泼来,直淋得人一身。于是被泼之人也不甘示弱,捏了雪坨两下里回敬过去,彼此都弄得一身狼狈,相视大笑,开怀不胜。   整个灵枢斋内均笑语盈盈,气氛活跃。   绪芳初赶了一路,终于回到了太医署,没空和同窗们打雪仗,她冷得厉害,一进门便先喝起了热汤。   正要撂下腰间的书袋,见魏紫君两眼望着自己似有话要说,她诧异地边取书袋边朝里走,“紫君,你看我作甚?可是我脸上有东西?”   说完便伸手摸自己的脸颊,平平滑滑,什么也没摸出。   魏紫君咬牙说道:“不是。阿初,你不知道,昨夜里你不在,陛下来找过你。”   绪芳初惊讶万分:“他昨天不是去西郊狩猎了么?他来过灵枢斋?”   魏紫君点头,当即便将昨夜里陛下来找过绪芳初的事说了,说时绘声绘色,将陛下当时的神态动作描述得犹如重现。   绪芳初听完,一颗心也坠到了谷底。   昨日,他来过,他来寻过自己!   可是他明明应许了,自他们的关系确认后,便不会来太医署找她,如果他想要见自己,只需让内侍官通传即可。   所以这情况实在太反常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绪芳初惴惴起来,问魏紫君:“他走时没说什么话?”   魏紫君想了想,确认陛下走时的确未曾说任何话,她忐忑地道:“没有。啊!你是不知道陛下昨晚有多吓人,我都害怕说错了话,被陛下当场拧断脖子,你说他老人家怎么这么想见你,是出了什么事么?”   绪芳初抿了抿唇,打断她:“他才二十几岁,没到而立之年,还不老。”   魏紫君愣神儿一晌,听明白了,捂唇发笑着说道:“我那是对陛下的尊称。好啦,我知道陛下是你的心上人,我肯定不会乱说他坏话的。”   再说她哪里敢啊。   绪芳初心里想,只怕今天必须再主动去一次太极殿才行,若是再见不着人,恐怕他又该胡思乱想了。   她不是很明白,他有权有势,怎么还能如此爱胡思乱想,一点点风吹草动,便能让他又有动摇的趋势。   绪芳初马不停蹄地梳洗一番,更换衣裘,只身前往了太极宫。   沿途畅行无阻,只是雪地路滑,她怕摔倒,一路都走得很小心,战战兢兢地挺入太极殿,但没想到扑了一空,殿内空寂无人,他不在,礼用亦不在。   殿外值勤的内官对她回话:“陛下今儿有早朝,这会儿还在含元殿议事。”   绪芳初点头,表示理解。   内官叉手道:“医官可等到晌午过后再来。”   朝会已经停了数次了,积压的奏表将会在此次朝会全部扫空,以内侍官的经验来看,这朝会不到晌午是绝不可能结束的,怕耽搁了绪医官宝贵的时间,因此他让绪医官晚些时候再来。   绪芳初却不愿走,雪地不好走,她实在不想这么来来回回,干脆决定:“我就在殿内等。”   医官与陛下的关系,太极殿内诸宫人心照不宣,前夜里陛下与医官还鱼水相欢动静不轻的,任谁也不是耳聋之人,内侍官听闻此言,万不敢说个“不”字,便留绪芳初下来了。   绪芳初百无聊赖,坐在软靠上等,可惜内侍官也估错了时辰,一直等到了晌午,也不见人。   空虚无聊时,拿起几案上雕了一半的半成品人像端详,指节一寸寸摩挲过木雕的纹理,一遍遍地抚着,仿佛从这笨拙的一刀刀里,能窥见他点点滴滴的心意。   她看着掌心的木雕,心底五味杂陈。   一个人倘若飞蛾扑火地去对另一个人好,却得不到相应的回应,这样的关系,真的会长久么?到最后,爱得更深的成了更先厌烦的,这段有头无尾的关系成了真正的兰因絮果,恐怕连“体面”二字都做不到。   如此又过了不知多久,内侍官问她可要传膳,绪芳初摇头道“不必了”:“我再等等。”   继续地等,等到日头偏西,呈缓缓下坠之势,空腹到现在的绪芳初,终于饿得受不住,要离开了。   这时,熟悉的脚步声传入内殿。   绪芳初仰眸而望,只见他正揉着眉心从殿外进来,冕旒轻曳,玄色金丝龙纹的披氅上满是晶莹如玉的碎霰。   他的神情有几分疲惫,似未曾察觉殿内有人,缓步而来,直至步入内寝,才终于发现了软靠上等待多时的她。   萧洛陵的脚步一定,揉着眉间结的指节也随之一停。   只是短暂地停驻之后,他忽然绕过了软靠之上的她,径直走向后殿,向庖厨寻去。   分明看见了她,却装作没看见那般。   绪芳初攥紧了拳,放下木雕起身唤住他:“陛下。”   他置若罔闻,抬腿往前又走了几步,身影快要淹没在浮雕嫦娥奔月图的嵌螺云母插屏后,耳朵里猝然落入掷地有声的称谓。   “萧洛陵。”   萧洛陵终于停了步伐,转过身。   语气极淡:“你要说什么?若还是那些虚与委蛇的敷衍之语,便不必说了,朕也不愿听。”   绪芳初抿紧了唇瓣,心里发酸,“你为何这样说。”   萧洛陵的声音透着疲倦,他寒凉缓笑:“为何?朕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你在长安经营生意,你从未对朕说过。”   绪芳初咬紧牙关,半晌,她勇敢地抬眸对他对视,“我以为你知道。你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不是么?上次我出宫,你派了人一路跟着我,对我去了哪些地方一清二楚。所以我一直都以为你知道。”   萧洛陵无声发笑。   “朕是知道,可朕打听来的知道,和你亲口告知的知道,你觉得是一样么?你永远对朕有保留,有隐瞒。你隐瞒,是为了一条退路吧。”   “罢了,说到底是朕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他转身要往庖厨里去。   背身而去的身影看得绪芳初心里发堵,她震惊地望着他,心里仿佛意识到,倘若这次她不把人拦截下来,不对他说清楚,只怕他们之间到了这个地步就永远完了。   那时间根本来不及考虑,她的意识驱使着她的躯体,快步地奔向他,追着他的背影而去,直至终于追上,不知该怎么留住这人,她伸出手,从身后拥住了他,拥紧了他。   萧洛陵面容微僵,垂目,俯视交叠横于腹前的如玉纤手,凤眸轻敛。他深呼吸一次,含着倦意问她:“绪芳初,你觉得朕贪得无厌么,向你索取的很多么?”   他连那样的委屈都愿意咽,她怎么敢说他索取的太多,绪芳初胸口发涩,脸颊贴在他的脊骨上轻摇,晃了晃,哽塞的声息溢出唇齿:“没有。是臣太过悭吝,委屈了陛下。”   他没说话,殿内岑寂如死水微澜。   绪芳初将额头抵在他的背,声息极轻:“那陛下要和我断了么?”   萧洛陵良久没说话。   绪芳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耳中却听到他的反问:“断了你在乎么?”   绪芳初点点头,“我在乎的。”   她仰起脸颊,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背影,仰望他收束于冠冕之中的墨发,低声地道:“我真的在乎。陛下,我在乎你。”   他笑了下,“是因为萧念暄吧。”   因为在乎儿子,所以对他多了几分偏爱而已。   绪芳初摇头:“不是的。我在乎陛下,不因为我们的孩儿,只是因为陛下这个人令我忧惧,亦令我欢喜,令我彷徨,亦指引我明路。陛下可否信任臣……”   他又是一晌没有动静。   绪芳初的心像是被抛在云端,又被重重地摔落,由生到死走了一回,没等到那颗心落回地面,忽而察觉到他挣开了自己的双臂,那一瞬间她有种似是失去了极其重要的东西的虚无与难受。   可这样的情绪没能持续几瞬的时间,她的身子忽然一轻,整个人又被他揽抱起来了,她惊惶地唤了一声“陛下”,耳朵被他咬住。   “绪芳初,这是你说的,你在乎朕,爱恋朕,敢骗朕,朕治你欺君之罪诛你九族……”   绪芳初吓得浑身发抖,还没等调理好便入了他的龙椅,激烈的云雨之事令她招架不能。   今日的陛下,还穿着全套的朝服,巍峨庄严的通天冠下,深沉的眸墨色流淌,似写满了情与欲,冕旒激烈地摆动,似扯乱的珠帘,一次次晃过绪芳初的眼底。   她浮浮沉沉着想,他竟就这般,穿着龙袍在这雕龙画凤的大椅上就与她……   此事不能细想,细想下她的全身都发烫起来,思绪更是混沌,他几度到了要紧关头便迫她说话,说的都是些令人面红耳赤、心跳急促的荤话,总之在清醒的时候她是决计说不出口的。   他的衣襟大敞,露出襟口之下发红的皮肤,胸腹间盘踞数年的恶龙似呼之欲出,冲着她的眼球。   也不知怎的,往日看只觉得惊骇可怖,今日,她的手指却情不自禁地抚触了上去,一寸寸抚过这条存留已久的旧伤疤。   声调忽而破碎,“这道伤,是怎么受的?”   他的动作顿了顿,仿佛正思忖,片息后他回道:“征战岭南那年,朕的营地遭遇敌军围魏救赵之策,朕抱着暄儿待要杀出重围,敌军忽然看准了朕的软肋,刺向朕背后的襁褓。朕不能让孩儿受伤,胸膛扑向敌人的长矛,被敌人的矛戟刺中。”   绪芳初终于记起了,萧念暄曾经说过的话。   “那他,是何时说的?”   “是在阿耶快要死的时候说的。”   原来,原来就是那一次。   他为了暄儿险些死去过一回,而她每每视这道伤疤都畏惧嫌弃。   绪芳初的心底涌起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酸涩,她的指腹一点点抚过这道凹凸不平的旧伤疤,于小舟颠簸于巨浪风波之中的时刻,勉力环抱向他。   紧紧地,用尽所能地拥着。   唇向着他胸口那道狰狞的旧疤主动地吻了上去。   -----------------------   作者有话说:阿初也很爱,真的[爆哭]   暄儿的阿耶阿娘终于相爱了,幸福的宝。 第67章   蜡烛烧完了, 悄无声息地寂灭,而幔帐也似是渐渐风止。   绪芳初平复着汹涌激荡之后的余韵, 清亮乌润的瞳眸仿佛蘸了海棠春水,被他揽了宛如秋日杨柳般恹恹无力的细腰,背靠床围相依相偎地躺着。   他拥着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手掌笼罩在她瘦削的脊背处,一下没一下地反复摩挲,似抚着怀底珍贵连城的和氏璧, 掌下极尽爱柔。   绪芳初的心即至此刻仍怦怦地乱跳,一个时辰前, 她当真是不该亲吻他胸前的疤痕,若早知道亲一下便能让他癫狂至厮的话。   怎么就会情不自禁了呢?   她是再也不敢碰他那块极其敏感的疤了, 只是枕在他的胸膛, 目光难免便会撞见这道可怖的伤痕。   现在想来, 之前瞧着它总是不由自主地畏惧胆寒,何尝不是因为伤在他身,换一个人来都未必能产生那样的效果,绪芳初终于知晓自己这莫名畏怯的心理从何而来。   现在的她更加畏怯, 以她身为医者的嗅觉, 这道伤口害得他险些丧命, 到了临终托孤的地步。当初敌军的长矛若是刺得再深一寸, 他都绝无可能活得下来,所以,好险!   “你怎么不说话?”   绪芳初听到来自上首的餍足后的欣然之语。   她微微仰起脸颊,与他温柔缱绻的眸光触碰,此刻仿佛得到了人生极大圆满的男人, 眉眼间有说不出的温情与怜爱,她几乎不敢再看第二眼,忙错开视线。   “臣怕自己不合时宜,说出一些让陛下不爱听的话,又惹了陛下不悦。”   萧洛陵闻言,凤眸微敛,他伸手揉了下自己的眉弓,深吸一口气,“朕有这么喜怒无常么?”   你有。绪芳初没说出口,心里默默地回。   她不回答,而答案昭然。   萧洛陵有些气愤起来,胸膛随着变得急促的呼吸不停地弹震向绪芳初的脸蛋,惊得她自知失言,不敢再“胡言乱语”。   萧洛陵哪里真会生她的气?何况她说的也是事实,只有真相才能让人恼羞成怒。   他沉默着舒出这口气,将她往怀中珍之重之地揣回,薄唇俯下,落在绪芳初的颅心,“莫怕。我只是与你玩笑。”   绪芳初起初没有反应,片息之后,她自寝裙的丝绵衣袖底下探出一双柔臂,将搂她的人的腰抱了入怀。   她的依恋,她的拥抱,她在他胸口温软地吐息,一切的一切都如猫爪似的挠在他的心尖尖上,萧洛陵想不出这世上怎还会有如此得他心的人,若说一定有一个什么造物主于冥冥之中主宰一切,那她必是那造物者给予他一生征战四方、绥抚四境弥足珍贵的犒赏。   天意赐下这么一个她来,让他余生都已满足,不敢奢求其他。   他没有再提什么名分之事,今晚她已经说了,她在乎他。   “阿初,你真的爱恋朕么?”   只是在乎的分量或许还有些不够,他还想要她亲口说。   绪芳初慢慢地点头,“爱恋的,臣爱恋着陛下。”   对绪芳初而言,此言固然难以出口,但,只要能让这个兴风作浪的陛下稍稍消停几日,换她稍微喘口气,她什么都愿说,不提只是这不痛不痒的一句。   萧洛陵似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掌心抚过怀中女郎柔软的面庞,揉一下吹弹可破的羊脂玉色的肌肤,喉音蓦然压低,语调上扬着询问:“朕替你上药?”   绪芳初的脸颊烧了起来,半晌后,尴尬地抱紧他,点头,“……嗯。”   萧洛陵从床头取了常用的药膏,跪坐在她的腿间,长指沾了药膏,替她涂抹伤处。   撕扯的痛感被冰凉的药膏一点点抚慰,绪芳初轻蹙的眉梢舒缓,只是察觉到他视线火热的注目,多少仍有些赧然放不开手脚。   绪芳初别过了脸颊,纤细柔嫩的小手轻轻拽向了榻褥。   “如此狭仄,却能掩埋整个朕,当真神奇。”   他上着上着不知怎的突然感慨了一句。   绪芳初的脸颊霎时血流激荡,红云曼生,她不大愿意地并拢了扭过了身子,“你,你莫要说些虎狼之词。”   萧洛陵早已将药抹完,净了双手之后重新自绪芳初身后拥来,抱住她羞窘得直颤的身子,将她按在怀中,对她的面颊细细索吻千遍,“你不爱听么?”   绪芳初微微怔忡,这个问题要她如何回答?   不可能说自己爱听。   若说不爱听,倒也不是。   萧洛陵失笑,自身后贴向她的耳朵,婉言低语着犹如致命的蛊惑:“这般……谁能看得出还生过孩儿?”   绪芳初恨恨地要推他了,萧洛陵还攥着她的腕骨,轻盈地借力打力,将人往怀中带,继续恶魔般低语:“教朕也痛。”   绪芳初内心咆哮着,终于忍不住扯过大被蒙过了头,凄惨的嚎叫从被褥底下瓮瓮地传出:“萧洛陵!你欺人太甚!”   瞧着她崩溃的模样,他只感到好笑,心底怜爱至极,隔了被褥重新抱了抱快要狂躁暴起的女郎,“朕太孟浪了,你别恼朕好么?阿初,阿初……”   绪芳初决定今天之内都不要再和这么轻浮的男人说话了!   日渐偏西,琉璃瓦上被晴日晒得稀薄的积雪,化成了一缕缕清澈的水迹,偌大宫室到处都是房檐滴水的声音,侍女们进殿出殿,便似于雨帘之中穿梭,冰凉的雪水滴在脑袋上,钻心刺骨地凉,冻得人将脖颈都如鹌鹑似的缩进了衣领里。   已经吃了多日御厨房,对美食快要失去世俗的欲望的小太子,终于忍不住了,他决定去“埋伏”自己的阿耶。   这几日,只要他一缠着阿耶要“桂花奶酪羹”,对方就语调惨然地朝他一个小孩儿卖惨,说自己的病没好,说他的伤很严重,说他拿不动锅,挥舞不动锅铲。   一开始萧念暄还会信以为真,可后来偶然一次,他撞见阿耶居然很有兴致地在太极殿后练剑,剑练得虎虎生风,可一见了他,阿耶立马收了剑势,长剑坠地,接着便哀声说:“还是不行,阿耶剑都拿不动了。”   萧念暄信他个鬼。   拿他当三岁小孩儿骗呢。   既然阿耶喜欢装相,骗小孩儿,小太子便决定,他要抓住阿耶的小辫子,恨恨地揪住他的现行儿。   趁着阿耶早朝,他偷偷溜达到了太极殿,趁着人不备,一闪身钻进了殿内,打算寻个什么地方钻进去。   好在,他喜欢玩躲猫猫,深谙躲猫猫的精髓,找个小孩儿的藏身之所毕竟容易啊!   小太子一下看准了阿耶平日里批阅奏折的那张御桌,钻进了桌底,挨着桌腿盘腿一坐,开始啃噬他准备好的枣泥奶糕。   吧嗒吧嗒吃了两口,太极殿忽然来了动静,小太子立马意识到应该是阿耶回来了,于是他赶紧放下糕饼,趴在地上,抱住了脑袋。   可这脚步声,好像不是一个人。   好像是一连串。   正当他疑惑不解的时候,娘亲的声音入了耳:“陛下,臣……”   娘亲的声音轻快又急切。   接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撞上了什么东西,砰地响了一声,像是柜子倒塌,訇然一声,将萧念暄骇了一跳,差点儿弹起来把脑袋撞向桌子底。   再接着,又是一道道响亮的“叭叭”声,阿娘好像想要说什么,但是被什么给吞了,一道道清楚至极、清脆至极的嘬嘬声随后传来。   那是什么声音?   桌子底下,萧念暄手托胖腮,百思不得其解。   之后,他那一直没说话也没动静的阿耶,终于开了口:“朕一日也忍不了不见你,你最好自己主动过来,别让朕派人去找你。朕今天派的是礼用,明天派的是何顺,后天朕便可能忍不住派了自己去。”   阿耶在对谁说话?娘亲吗?   娘亲气喘吁吁的声儿也与阿耶说话的嗓音交织了起来,她等阿耶说完了才说:“你别这样,我会准时过来的,只是,我在太医署那边偶尔也很忙,等下了学,整理完了医稿,已经很晚了。不过来的话,我会提前和你说的。”   结果他的阿耶好像生了气了:“你还有不过来的时候?一日也不行。”   通常阿耶用这种低沉的语气说话,萧念暄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个。   可阿娘好像不知道老虎屁股摸不得,她就是敢虎口拔牙,勇敢无畏地说:“你不能这么霸道,我总有自己未竟的事业要做,我不像你,早早地就打下了江山完成了夙愿,我还没有成为一名真正的医官。”   萧念暄站自己的娘亲。不知怎的,就是觉得娘亲说得有道理,阿耶就是无理取闹。   果然,阿耶一旦无理取闹起来,就开始耍横。   “你的事业重要,那朕在你心里就不重要?朕连名分都不要了,白日里也不缠你,只让你夜里过来,你也不情愿?绪芳初,你对朕能否不要如此敷衍!”   阿耶真是没招了啊,萧念暄捧起一块小奶糕,啃了一口,津津有味地听。   他本来还觉得自己藏不住的,可是听着听着,就像听戏似的入了迷。   好好玩。   “我并未敷衍你,”他娘亲接着说道,“晚间日日都来,我都已经很久没在灵枢斋歇下了,紫君她们一直问我,最近都在做些什么,难不成我说在侍寝么?”   他阿耶哼了一声:“那又如何,有什么好避而不谈,做都做了。”   娘亲没了辙:“我没陛下的城府,也没陛下的脸皮。”   阿耶呢,勃然大怒,似是怎么惩罚了娘亲一下,娘亲疼得叫唤起来,阿耶又说:“绪芳初,你这是拐着弯儿骂朕脸皮厚?”   “臣不敢。”   “别不敢,绪爱卿一身虎胆,还有你不敢之事,前晚上拿朕当牛做马的难道不是你绪医官?”   萧念暄没听懂。   殿内亦许久没有声音。   隔了片息,娘亲终于吞吞吐吐地说:“做……和说……是两回事。”   阿耶气笑了,又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娘亲都喊痛了,阿耶才放过她:“所以是敢做不敢当?难怪对朕亦是如此,要了朕的清白又不敢负起责任来。”   娘亲有些忐忑:“不说这个了好么,我答应你,明天我主动过来,绝不让你来揪我了。”   阿耶似是这才满意,哼笑了一声,问道:“肚子饿了么?”   一听到这话,萧念暄感觉自己适才塞了两块奶糕的肚子好像饿了,隐隐地发出几道咕噜声。   他连忙要爬出去。   娘亲说:“是有些饿了,这里有吃的?”   阿耶便回答:“没有,但现做的更新鲜,想吃什么?我去做来。”   终于进入了正题,说到了吃的了啊。   萧洛陵说完这句话,与绪芳初两人彼此都有些脸庞发红,许是因为适才的争执有些激烈,呼吸乱了方寸,又许是因为灯光太亮,氛围太暖,对方生得太好,太戳自己的心,怦然心动着,又有些缠绵欲亲的渴望。   双掌合拢,十指轻叩,互相梳入。   相依相偎的身体就要紧贴,被迫分离的唇瓣就要吻合,暧昧的气氛一点即燃。   忽然,自身旁的书桌底下,传出一道清脆响亮的声音,带着无边的欢喜之意:“阿耶娘亲暄儿也要!”   刚要触碰到对方嘴唇的两人霎时被惊动分开。   萧洛陵的黑眸划过一丝错愕。   望着从书桌底下爬出来的脏兮兮的崽子,第一次,他没有发现躲藏在这里玩耍多时的儿子。   “暄儿?”绪芳初惊慌失措,忙不迭松了被陛下扣住的纤纤十指,挣脱出来,装作没事人般,两靥却早已尴尬得发红。   萧念暄的鼻头裹了灰,蟒纹小袄也上也都是灰烬,嘴角却叮着一撇奶糕的碎屑,他似懵懵懂懂的,浑然不知阿耶与阿娘发生了什么,为何一个两个的都不敢看他。   他有些生气地跑到阿耶跟前,仰起小脑袋:“阿耶的手好了!阿耶骗我!”   萧洛陵脸色不自然。   但他的不自然,岂是因为骗他自己手还伤着这事儿?   近来,他只想与萧念暄的娘亲腻在一出,加上年关前朝政繁忙,实在无暇再应付崽子日渐刁钻的胃口,这才撒下善意的小谎。   可这善意的“小谎”对小太子而言实如弥天大谎!以食为天的小太子殿下气愤地要阿耶抱,萧洛陵无法,只好将崽子抱了起来,坦诚自己的错误:“阿耶错了,今天补偿你,你说说,要阿耶怎么做?”   萧念暄看向脸颊依旧红彤彤的娘亲,问:“娘亲会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萧洛陵点头,语气偏沉,“会。”   末了,他补充了一句:“以后都会。”   萧念暄开怀得不得了,言语难以形容,他高兴地嘟囔道:“我要奶酪羹!我还要马蹄糕!”   “容易。”   萧洛陵眉眼煦和,抱他对绪芳初道。   “抱抱他,朕去庖厨了。”   绪芳初自然地从陛下怀里接过了他们的孩子,向他轻一点头,“等你。”   萧洛陵长眉轻舒。   他们越来越有一家三口的默契了,所以还需奢求什么?   天下事,不如意常八九,得圆满无二三,就如她所言,万事不过“对付”二字,只要他能永远装着糊涂,只要她能永远都在,朝堂上守着盛世太平的大日子,太极殿里守着自己的小日子,等时间长久了,不安被淡化,一切都是最舒服的状态。   纵然他内心之中仍然期望着将伴侣以皇后之名昭告天下,但她不稀罕,他会尊重她的想法,或许有朝一日,她会主动和他说,她想要光明正大,不愿再暗度陈仓,她做腻了医官,想来他身边做与他并肩而行的皇后。   只要她欢喜就好。   -----------------------   作者有话说:萧狗的觉悟太高了,太会自我调理了,有老婆是必然的[狗头叼玫瑰]   但是大家放心,他一定会有名分的,有时候不争,即大争。 第68章   饭菜做好了, 除了萧念暄心心念念的奶酪羹与马蹄糕,还有他们母子都喜爱的白灼鸭肉与干煸山蘑。   “山蘑是今日新采, 正鲜嫩,用云腿一块煸炒了,香味更浓,尝尝。”   萧洛陵不停地给绪芳初布菜,木箸在萧念暄的眼皮底下不停来回。   说实话,绪芳初每晚这么勤恳前来是有原因的,陛下换着花样儿做饭讨好她啊。   都这么多日了, 他的菜色一直不带重样儿的。   除了甜品、主菜,另有两道开胃的风味佳肴。   “这是姑母才命人送来的腐乳羹, ”萧洛陵揭开玻璃坛,霎时香气四溢, 揭开后, 随手将另一坛酱腌菜的盖也揭开, 顿时又是另一股香气扑出,“这是我自己腌制的醢木瓜,也都尝尝。”   总之入了太极殿,人间佳肴少不了, 绪芳初解情识趣地一一笑纳。   萧念暄乖巧地搬了小板凳, 捧着他的青瓷小碗, 把脸蛋埋进汤碗里喝着奶酪羹, 不时发出细碎的动静,听到阿耶阿娘说话的声音,他困惑地抬起眼睛。   只见娘亲的嘴角挂了一点白白的乳酪,阿耶的手指轻轻点在娘亲的嘴角,笑容和蔼地对娘亲说:“怎么这么大了, 还能吃得满嘴都是。”   娘亲把脸蛋仰起来,任由阿耶擦弄,红润润的嘴唇翕张,不满地咕哝:“好吃,才多吃了两口。”   阿耶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他替娘亲将嘴边的乳酪擦掉之后,手心抽出了一条干净的绢帕,替娘亲擦拭脸颊。   场面温馨而宠溺。   被忽视一旁的萧念暄忽然钻进了娘亲的怀里,打断了阿耶的施法,然后在两人的怔愣间,他把小脸也仰起来,嘟嘟唇说:“阿耶,暄儿也要,暄儿也要擦嘴嘴。”   萧洛陵诧异地看了一眼把嘴揪上天的儿子,一条帕子盖了上去。   还是等给他娘亲把嘴唇擦干净,才用这条帕子剩下的边角料理萧念暄。   绪芳初在一旁暗笑,怀中揣着不安生的崽子,将他们父子俩的互动尽收眼底,陛下看着慈爱,其实在萧念暄看不到的地方,对他的鼻涕是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绪芳初快要忍不住笑出声音来,怕伤孩子自尊才没点破。   萧念暄呢,等阿耶把帕子从他脸上拿下来,阿耶又恢复了慈爱温柔。   “奶酪羹不可多食,你要控制身重了萧念暄。”   萧念暄的小脸蛋垮下来,皱皱巴巴的,似张被揉褶了的宣纸,委委屈屈地退了回去。可他也不会违逆阿耶,虽然不愉快,仍是可怜唧唧地回着阿耶:“暄儿知道了。”   萧洛陵正要说这事,恰好萧念暄在场,他忽然间想了起来,便问询身畔的绪芳初:“我这几日正思量给他改换名字,以前他想他娘亲,朕也盼他娘亲回来,可是现在,我们已经不过咫尺之遥,也不必再念着了。”   绪芳初缓笑望着他:“你决定就好。”   萧洛陵有短暂的沉默:“你不参与给他起名?”   绪芳初托住香腮,凑近些小声认真地说道:“我绝对支持你。”   萧洛陵低声发笑,将凑近的女子干脆抱到怀里来,如同忘了孩儿还在场般,当着呆若木鸡的萧念暄的面,将绪芳初圈入怀中,“好,那我就让他的外翁给他起一个,他外翁的才华最是卓绝。对了,他外翁怕是还不知萧念暄是他的孙儿,只以为是替太子起名,怕是得慎之又慎,将他那本就存量不多的毛发都挠秃了。”   的确是不知,他们谁都没提过,绪家上下,连最清楚他们内情的绪瑶琚,也都只是知道她和陛下好上了,有了首尾,却不知他们是早就有了“苟且”。   不过陛下也真是刻薄,居然说她阿耶的毛发“存量不多”,绪芳初闷闷地哼出一口气,本打算还击过去,但看了一眼风华正茂、乌鬓如墨的陛下,还是不由地产生惊艳之感。   便忘了要刻薄回去的话。   小崽子的童言童语再次拉住了二人都有些缠绵飘荡的思绪,他天真地问:“阿耶娘亲,你们又要‘吧唧’了吗?”   他爹娘都朝他看了过来,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小崽子模拟出适才听到的声音,将嘴巴撅起来,上下地挼搓、开阖,搓出一股诡异的令人沉默的动静来。   “……”   娘亲羞惭不已地瞪向阿耶。   阿耶却是在笑,将娘亲抱了,对他说:“正是如此,你以后有了心爱的娘子会明白的。把眼睛闭上。”   萧念暄郑重地点点头,两只小手捂住了眼睛,“我不会看哦。”   儿子毕竟懂事,萧洛陵忍不住大笑,胸膛直震,接着便似有所指地望向怀中的人,绪芳初被笑得心慌意乱,呼吸急促,等他亲吻而下时,她已是紧张地闭上了眼睛,生怕儿子偷看。   萧念暄的指头果然裂出了八道缝儿,将爹娘亲热的画面尽收眼底。   他想起姑奶奶对他说,如果有一天阿耶和娘亲抱在一起亲亲,他就会同时拥有阿耶和娘亲了。   所以现在,他真的可以同时拥有阿耶和娘亲了吗?   萧念暄心里满是幸福的问号。   用了晚膳,三人在太极殿里消食,又各自沐浴,萧念暄仍不乐意走,他想知道姑奶奶的话对不对。   阿娘答应得很直接爽快。   可一向最疼他的阿耶却破天荒地皱起了眉,像是有点儿嫌弃他似的,像是他碍了阿耶的什么事,萧念暄心情极其低落。   可绪芳初不给萧洛陵说“不”的机会,早已将被阿耶洗得香喷喷的奶团抱在了怀里往燕寝那张大榻上走了,只留给追上前的陛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啊呀,娘亲今晚想和暄儿一起睡,这样吧,你睡我们俩中间。”   萧洛陵眯眸发笑,但笑不言。   她这怕他动手动脚的心思真是藏也不藏了。   当晚上一家三口仰面躺在柔软的榻褥里,说着久别重逢的话。   萧念暄的话最多,不停地问娘亲离开阿耶和暄儿之后都在做什么。   “我回到绪家之后,借绪相给我的‘补偿’,在长安开了一间香药铺子,药铺子生意不错,几年经营下来,入账不少,我心急想在长安购置房产,就接着开了两家分号。福慧堂、宝芝斋、拈香斋,就是我在长安的三家铺子了,我一心都扑在生意上面,没空想别的。”   萧念暄一边听着一边点头,身后,沉默的夜色之中,男人的胸膛徐徐随呼吸起伏,似蛰伏窥伺的兽。   萧念暄侧身向娘亲,“娘亲,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哦。”   绪芳初疑惑地笑道:“是什么?你还有小秘密?”   萧念暄摇摇脑袋:“不是我的,是阿耶的,娘亲,阿耶这几年一直在找你,到处找你,他找不到你的时候都可伤心了!”   “萧、念、暄。”他的身后似是传来了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   萧念暄畏惧威胁,连忙一闪身钻进了娘亲的怀里,这样,阿耶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绪芳初没想到小崽子要说的是这个秘密,她抬起眸,看向匿在暗灯里的玄影,不知怎的心里有种淡淡的酸涩感,她小口地呼吸了几下,轻细的气流从喉腔被推挤出:“你一直都在找我吗?”   他没说话,幔帐内很安静,只有呼吸忽急忽缓地起伏。   但他不说话,自然有喉舌代他发声。   怀里的小人肯定地连连点头:“娘亲你不相信吗?阿耶的瓶子里有你的画像哦,是阿耶自己画的,他还骗我说没有找你,可是我知道,阿耶找不到娘亲都躲起来哭……”   越说越是离谱,萧念暄被他阿耶抢夺了回去,被摁进怀里,捂住了嘴巴,萧洛陵压低嗓音冷笑:“跟你娘胡言乱语什么?我几时哭?”   小孩子虽然不会说谎,但是架不住梦到哪句说哪句,他扒开阿耶的手掌,坦坦荡荡地造起谣来:“阿耶哭的时候,还说好想好想娘亲……”   “……”   一世英名尽毁的感觉。   比起陛下的阴郁,绪芳初却是嫣然展颜,朝着匿在黑暗里的男人伸出手去,将他桎梏着的儿子解救出来,不让他阿耶动他一根手指头。   抱着小崽子之后,绪芳初亲了一下萧念暄浓密乌黑的睫毛,悄声说:“多谢你告知娘亲这个秘密,不然娘亲还蒙在鼓里,不知你阿耶急得这样厉害。”   “绪芳初。”那人自登基以后愈发深厚的涵养功夫是彻底地破了功,显得有些破防。   绪芳初信手胆大地在陛下的龙颜上拍了拍,“莫要计较,陛下贵为人君,同个孩子计较什么,他才三岁,他能撒谎么。”   “……”   “臣对陛下的厚爱,感恩戴德,以后一定效忠君上,披肝沥胆……”   话未说完,他忽然握住了她的后颈,揽了她来,倾身堵住了她呶呶不休的朱唇。   绪芳初惊怔地闪烁了秋水眸,试图推阻,毕竟怀里的孩子还在呢,孩子在他们俩中间都快要被挤成一块樱桃小毕罗了!   但被亲着亲着,她好像就渐渐忘记了这事儿,沉沦于陛下给的温情与惩罚里了。   冬夜里静雪飘洒,金碧辉煌的太极殿内,灯火幽微,映出她恍如玉质的容颜。   地龙烧得旺盛,屋内暖如熙春,衾被被踹到了腰下,彼此也不觉冷,是因为抱在一处的缘故吧。   绪芳初的心噗通、噗通地乱跳,虽然在一起有十几日,但每每对方流露出这种为她着迷入骨的深情,还是能令她怦然心动。   在熟悉的“吧唧”声中,“樱桃小毕罗”无可奈何地叹着气,终于不再试图分开左右的两座饼皮“大山”,他人小鬼大地问道:“暄儿明年会有妹妹吗?”   这话说得,他正激情拥吻的父母都是一顿,随后猝然分开各自调息。   萧洛陵没说话,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绪芳初。   她都不愿意做大明宫的女主人,想来为暄儿生个妹妹这样的事,她是必不可能答应的。萧洛陵目前也没有这样的想法,才刚和她厮守在一处,他还远远不曾腻味每晚有她在怀的激情四射,不愿意让任何事分了他对与她夜夜共赴巫山的盼望。   只是,他再怎么自我安慰,心里还是隐秘且私窃地盼着她说出一个不一样的答案来。   结果自然是不可能的。   绪芳初认真地对儿子说:“不会的。娘亲没有给你生弟妹的打算。”   至少目前是没有,但未来的事她不想说死。   她连当年生下萧念暄都不想,天知道她生萧念暄时受了多大的罪,山中条件简陋,她生产时极为艰辛,足足产了五个时辰才将孩子生下来,出了不少血,幸好庵堂里会医术的师太都来帮忙,手忙脚乱地充当稳婆,否则她非死在山上不可。   再说那时候,她身旁一个亲人都没有,孩儿的父亲更是不知所踪,她挣扎在那个半生半死的境地里时想的都是,她亏血本,遭了老大的罪了,将来一定要让那个男人狠狠地出血还报回来才行。   答案在预料之内,萧洛陵没有说话,心里虽然有些失落,但并不妨碍什么,他抚了一下绪芳初的颊,指腹缓慢地摩挲,温存擦过她的眼尾,“你找个避孕方子,开个让我喝了以后生不了孩子的药。”   绪芳初对医理不是特别精通,她大为震惊:“还有这种神药?”   萧洛陵轻咳,“不知道,但太医署想必是有。”   绪芳初感动地在他掌心蹭了蹭,“多谢陛下怜惜臣对太医署事业的一片热忱啊。”   她的模样清润,似皎月照着梨雪,看着清澈,看着无暇,可总有那么一分狡黠藏在甜如蜜糖的奉承底下,充满了危险的诱惑。   萧洛陵笑着低头,对一脸失望的儿子说:“如果以后阿耶和阿娘只有你一个孩子,那么我们就只会疼你一个,不好么。”   萧念暄很好哄,阿耶说,他就听。   他把小脑袋轻轻地点,虽然心里还是盼着有个伴儿,但也只好答应了,“那好吧。”   长安大雪纷飞,天穹浩瀚苍冷,漆黑一片,大明宫外,诸坊市间尚有未熄的灯火,宛如长夜里执拗的萤火之光,静谧地撕扯着隆冬时节寒凉人间,为“家”之一字熨烫上丝丝暖意。   绪府到了这个时辰,一家之主也正睡不着觉,与妻子李氏背对背地歇在床上,怀着一样的心事。   李衡月听着身后始终没有平静的心跳声,知晓丈夫也未能入眠,她实在是忍不住了,终于坐了起来。   这一坐起,便将被褥扯开了一半儿,霎时绪廷光半边后背都露在了外边,冻得他直打哆嗦,连忙也跟着坐起,将夫人揽抱了揣回被中,“夫人,夜里冷。”   “我睡不着,”李衡月愁眉不展地道,“再有五天便是年关了,届时三娘也要从太医署里回来,她的婚事到现在还没个着落。大娘与二娘回来了,又要责怪我对三娘不上心。”   绪廷光也直叹气:“她们三姐妹的感情太要好了,埋怨你是难怪的,可也不是你不上心,你对三娘那是没话说的,许是三娘的正缘没到吧。”   李衡月道:“因为她中意卞舟,我也逼着自己将卞舟看上眼了,谁知到了要说亲的当口,她自己个儿又不愿意了,我就是再上心,也伺候不了啊!”   “儿女亲事是这样,愁白父母头发,”绪廷光安慰她,“你莫说三娘,四娘这里更让人头大呢,四娘和三娘同岁,三娘还有你这个母亲操持,可四娘有个什么?先前陛下说的做媒也没下文了,怕是虚晃我一枪吧!也是,家下四娘性情叛逆,只怕陛下为此也颇觉头痛,一直没挑着吧!”   李衡月推他胸口,忿忿然道:“四娘也要操心,要不然她再嫁不出去,人家该说我这个嫡母不慈了!”   但这个事不该她操心,该绪廷光这个爹自己头痛去。   绪廷光无奈至极,不愿再谈这一节,转过话题道:“不过今岁二娘回来的时候,她的腰杆该挺得直了。二娘嫁得仓促,去了蓟州,一去就是五年,雍常也没个什么建树……好在今年他升任了工部检校员外郎,算是顶了杜谦的职缺,做回了京官,以后二娘也不用再去蓟州那不毛之地。”   “你还说,”李衡月不快地翻起了白眼,“我当初就看不上那程雍常,我说他一辈子庸常,不见有大出息,你非不信,说什么既是进士出身,也是人中龙凤,往后大有可为!结果呢,多少年了,才混得个回到京中,做了个芝麻大官儿的地位,别人还要说这个鹿鹿鱼鱼的程雍常是你绪相公的女婿,我看你这老脸往哪儿放!”   绪廷光也没有辙可以想,现在是新朝了,新朝天子对官员的选拔与任用都非常谨慎,也极为看重能力,更容不得丝毫的卖官鬻爵、蝇营狗苟之举,谁敢在新君的眼皮底下弹冠相庆,那是脑袋栓裤腰带上不要玩了。   “这不还有大娘女婿撑场面么。”   “一个国子监博士罢了,不值一提。”   绪廷光被堵得说不了话。   夫人对先头两个女婿都大不满意,所以才一心扑在三娘身上,希望找个得力可靠的郎君,让她脸面上亦有光彩,其实转来转去,还真是卞舟最有出息,要是能成,也不失为门当户对的一段佳话。他现在都不介意卞舟年纪小了,说不准找个年纪老的,妻妾成群,一堆桃花官司,看了更令人眼疼。   也就是四娘这儿难办点儿,说不定陛下都已经问了一圈儿,那些陇右豪杰没一个肯要四娘啊!   绪廷光满脸沧桑地想,现在他是真不敢挑了,随便哪个适龄的、尚未婚配的、长得过得去的男子登门求亲,他都替四娘答应了算了。   -----------------------   作者有话说:面对疾风吧绪老爹[撒花] 第69章   长安这场雪, 断断续续,下了个没完没了。   翌日清早, 绪府的下人将庭院扫出来,将各处松柏与修竹都挂上喜气洋洋的绢纱红灯,再贴上几幅春意盎然的楹联。   如此,过年的氛围愈发浓厚了。   也让人有了年关将近的真实感。   这一年过得可真快,长安的百姓也过得是真跌宕起伏。   年初陇右军彻底入关,天子正式践祚,登临大明宫含元殿的紫金大椅, 手握乾坤。新朝颁布了一系列新政,免除了诸多苛捐杂税, 利好百姓自战乱中恢复生产,同年, 那些追随陛下入关的忠心耿耿的陇右旧部举兵谋反, 被天子技高一筹地镇压平叛。   长安就如同海水, 一浪高过一浪,从来没有真正地太平安息过。   这跌宕起伏的一年,终于伴随着黄历渐薄一路撕到了年尾,明年将要面临怎样的际遇与挑战, 谁也不知。   用过早膳, 绪廷光打算重新约同僚出城垂纶, 不想下人传报, 说是有客人造访。   绪廷光与夫人面面相觑之后,问:“谁?”   下人回道:“说是云州尼姑庵来的,与家主有旧交。”   绪廷光立刻便明白了,语气肃了肃:“快派人去请!”   李衡月将绪廷光腮边的胡须修理了一番,听闻是云州来的, 问绪廷光:“几年不来了,怎么今年来了?”   那些年,家中四娘被养在尼姑庵里,庵堂里的水月师太每逢年关便会前来报讯,说一些绪芳初的消息,但从长安大乱那年开始,她便不曾来过了,后来四娘更是从青云山被接回了府里。   自那以后,云州青云山尼姑庵便与绪家断了联络,绪廷光这人,总是有些寡恩的,过河不至于拆桥,但也没有与人主动联系了。   今年尼姑庵突然派了人来,怕不是另有所图吧?   要知道,这些年为了抚养绪四娘,绪家给她们添的香油钱可不少,银货两讫之后,就再谈不上什么欠不欠的了。   绪廷光没有将师太们往坏的方向揣度,思忖片刻,从夫人怀中起身,道:“看在四娘份上,夫人与我一道前去迎一迎。”   李衡月没有提出反对。   夫妇俩人一同整理了衣着,笑容和煦地将两位佛法精深的师太迎入了花厅,差人为师太斟茶。   此次前来府上的并非水月大师,而是静慧师太和一个稍面生的脸孔,听说法号唤作静灵。   静慧师太手里捻着一串油润的佛珠,垂首念着佛偈,神色平和,声音无波。   “庵堂与绪大人过从旧交原本应是厘清了的,贫尼却贸然前来,实在打搅。”   绪廷光心领神会:“可是庵堂出了变故?”   静慧师太颔首:“前些时日,庵内正殿的横梁突然倒塌,佛祖金身损坏,这些年,庵堂香火不昌,若再无金身加持,恐怕,也是难以为继……说来惭愧,贫尼出家之人,受佛祖徒众供养,如今还要腆颜上门叨扰绪相,实在难以启齿。”   绪廷光道了一声“原来如此”,亦不见有后文。   李衡月却竖起了眉毛,道:“师太,实不相瞒,我们托你们照看四娘是不假,这些年师太看护四娘算是尽心,所以绪家在谈好的香油钱酬劳上,额外多支了三成,这已经是看在情面上了。这么多年了,大家相安无事,就是因为钱货两清,师太突然上门打秋风,确有些冒昧。”   静慧师太的神情微变,想过会遭到拒绝,只是没想到李夫人会出口伤人。   李衡月想的是,家下两个娘子待嫁,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相府也不是无底洞,哪能随意支出。   何况开口就要金身,这可是一笔不菲的费用。   静灵师太也随之变了脸色,她起了身,眉宇高悬,“夫人,贵府四娘养于青云山,数度生死垂危,也是贫僧等尽力施救,方无病无灾至于今日,夫人不愿施以援手便罢,为何还不念旧情口出恶言?”   绪廷光却是一怔:“四娘还曾生死垂危?”   李衡月更是不悦,偏眸扯着唇角道:“诸位师太养育四娘,怎会出这般大的纰漏,果真尽了心了么?”   静灵师太是修行人,但可能是佛法太浅,不如静慧师太沉得住气,当下她便捋起衣袖要论理,声音的调门亦高了许多。   “夫人讲话要评理!你家的四娘自己要生产,遇上难产,难道也是庵堂看护不力?”   此言一出,花厅内部陷入了一团死寂。   绪廷光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他一阵眼晕,心跳狂急地跳动:“师太你何出此言?”   李衡月更是骇然不已,怔愣道:“家里清清白白的娘子,容不得人诬蔑,尔等出家人,怎能对一个待字闺中的娘子如此含血喷人?”   说着说着,李衡月义愤不平起来。   难道是这两个老尼姑,见打秋风不成,就红口白牙地往家中娘子身上泼脏水?   静慧师太意图拦住静灵师太的嘴,可慢了一步,愣是没拦住,静灵师太了解师姐的秉性,和师父一般柔和,向来与人为善,说不来一点重话,可她不同。   静灵师太扯高了嗓门,不顾花厅外早已有下人竖起了耳朵,她愣是说得人人都听了去:“难道是贫尼捏造事实不成?出家人不打诳语,就算贵府家主与夫人不肯信贫尼一人之言,也尽可以去云州打听。”   绪廷光立刻使了眼色,令家中管事将庭院里扫尘的下人尽数驱逐、封口,他坐立不安地起身,问一直古井无波的静慧师太:“师太,适才静灵师太所言,可是真?小女真的……”   静慧师太闭目,口中溢出一声长叹,缓慢地点了头。   绪廷光的心跳失了衡,他焦躁地近乎暴起,读过的书、修过的涵养硬生生摁住了他要暴跳的双腿,他再三确认,声调压着火:“果真?”   静灵师太反问:“还能作假?”   绪廷光霎时愤慨难言,一时又头大如斗,这可是一桩见不得光的丑闻!   若是传扬出去,整个绪家都将会声名扫地!   绪廷光怎么也没想到,老天开了如此大的一个玩笑,突降此等噩耗下来,打得人猝不及防。   绪廷光立时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蝼蚁,负着被汗水浸湿的手,恨不得一脚踹翻了藤椅。   李衡月瞠目结舌地扶住夫君,唯恐夫君因为血流激荡、血压飙升倒地不起,她凝视两位师太,重新确认:“师太可有凭据,好端端的女儿,怎会……那个男人是谁?”   这一问,倒是问到了点子上,绪廷光霍然也抬起了颌面,脑门噔噔地跳,两眼如火。   他咬牙切齿:“那奸夫是谁?”   此人竟敢致令他清白的女儿失身,更令绪家的颜面扫地,他若知晓了那狗头奸夫是谁,定是要手刃了此贼!   静灵师太却道:“不知,四娘子从未对庵堂提过那人。”   绪廷光又沉了寒眸问:“那么,她生的那孽种今又何在?”   静灵师太摇头:“四娘子不愿养,将那孩子送了人了。是个男婴。”   绪廷光只觉得胸腹之间血流激涌,一股热血冲上头颅,令他倒踩几步险些仰倒在夫人怀里。   完了,真是完了。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丑闻,那孽障,竟还装作无事一般,将如此重大的伤风败俗的丑行对他们隐瞒不报!   绪廷光简直失了神,他捶胸顿足,对身旁拥住他的夫人气苦不已地道:“夫人!这是我绪廷光的劫啊!夫人!”   李衡月呢,虽然有时不待见绪芳初,可也是真真正正将绪芳初当成自家人看待的,怎料想她却不拿自己等人当一家人,居然在外头与野男人无媒苟合,还珠胎暗结,生下一个野种!   长安贵女也偶尔行事放荡不羁的,但还从来没有闹出过这等未婚先育的丑行,这要是传扬了出去,她还谈什么彩耀门楣脸上有光,只怕走出去一辈子遭人戳脊梁骨!   送走了两位来者不善的师太后,李衡月终于意识到,这件事绝对不能被大肆传扬,一定要封口。   不论如何,首先要稳住有备而来的那两位师太,不能让她们再出去胡说。   所以李衡月毕竟还是将修缮金身的钱给出了。   回头,她与已经傻愣了的夫君商议后续的处置事宜,她认定:“那两个师太的话,可以信,但不能全信,现在夫君不能慌乱,我们先想个法子,让绪芳初回家。”   “对,”绪廷光的脑子现如今真是一团乱麻,完全没了平日里处变不惊的处事之风,料理这些内宅之事到底还是夫人的头脑与手段更清晰了当,他只好完全服从,“先将她弄回来,当面质问!”   绪芳初收到了一封家书。   彼时,陛下正从庖厨里出来,将热气腾腾的香酥鸡和乳酿鱼布好,打算招待她用饭,回眸却见她眉心轻蹙,似遇上了难题,压沉声线问:“怎么?”   绪芳初将家书拿给他看,陛下接过,掐在指尖,一目十行地扫了几眼,墨痕一般的长眉也如出一辙地蹙了起来,“绪相病了?”   绪芳初点头:“说是病得不轻,半边身子都僵硬了不能动弹,让我与阿姐请太医令通融,提前回家。”   信里描述的阿耶的症状,像是中了风邪。   “真病了?”陛下总有点儿不太相信。   绪芳初沉吟道:“我猜测是李夫人太思念阿姐,想出了这么一辙,我是捎带的那个。”   萧洛陵合上信,语气有些不稳:“既知是假,可以不去么?”   绪芳初遗憾告知:“这是孝道,是人伦啊,陛下总也不想让臣背负一个不孝之名吧?再说臣入宫也有大半年了,就这半年,拢共才出去两回,够尽心了,骡子还得喘两口气呢,臣是真吃不消了。”   “朕让你吃不消么?”   他突然幽幽怨怨地问,惊得绪芳初心跳骤乱。   “没有,陛下没有让臣……嗯对,陛下是让臣吃不消了。”   她总得让他知晓,他这人有多可恶。   “臣的身子已经没有一处是清白的,也没有一点儿好皮了,陛下您要看看么。”   他垂了眸光,许久没有说话,像是陷入了自我消耗,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   绪芳初没法不哄着这人,虽然陛下是有口皆碑的英明神武,但保不齐会因情绪影响对前朝的决策,看看她都为了这个江山社稷操了多少心。   绪芳初踮起脚尖,嫣红的唇凑向他的颈边,蜻蜓点水地吻向了他的唇角,一触即分,脚后跟放落在地,盈盈的水眸瞬也不瞬地望着他,朱唇划开红浪。   他眼底的阴云忽然如被一只擎天巨擘拨开,露出一线璀璨的光泽,心脏急促地搏动着,怔然看向笑语嫣然的她,长臂将她揽抱入怀,严丝合缝相拥。   “阿初。”   “嗯。”   “朕是真的舍不得你。”   “我知道。”   “一天也舍不得。不,片刻也舍不得。”   她失笑:“那陛下不如将臣拴在您的蹀躞上,走到哪儿都把臣揣在腰间带着?”   本是玩笑,他却正经地思考了一番,随后下定论:“好主意。”   绪芳初失了言语,埋在他怀中,深嗅着他身体间清冽动人的冷柑的香气,无奈地白了他一眼,心里暗暗地骂,粘人精。   萧洛陵抱她深吸了几口,像是在将她的气味根深永固地拓印入脑中,拓印完了才依依难舍地问:“几时回?”   绪芳初道:“得和同窗们一起回吧?怎么也该初六了。”   “不行!”   “为何不行?”   “太久了,”某些人已经开始堂而皇之地耍无赖了,“既是早去,必然应该早回,迟则初三,朕必须在太极殿见到你。”   绪芳初心想,那这不相当于没有请假了么?   再说她早回来,太医署里都没有几个人,教习的医正们也都在家过年,她一个人,早回来能干什么?   可为了阿耶催命般的家书,她也只好答应。   “你是不是答应得不满?”   “没有啊。”   绪芳初一头包,倍感冤枉。   “为何不抱朕?”   绪芳初快要翻白眼了,她恨他矫情又粘人,恨他小气且抠搜,就三天的假期也不准还要讨价还价。   “臣手酸。”   “今日没做工,为何手酸?”   绪芳初终于忍不住了:“臣为何手酸陛下不知道吗,啊?”   萧洛陵怔了怔,忽忆起昨晚,在燕寝那张龙床的床围旁拉着她的手行事,耳根倏然有些发烧,他拥着怀中的女郎,哼笑了声:“谁让你突然来了月信。”   那来了月信,都是她的错吗?绪芳初气得脸都鼓起来了。   最终象征性地抱了一下他的腰,绪芳初才得到持信返家的机会,临走时,直觉他似乎仍没有被哄得很好,心底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过这种乱七八糟的揣测,等上了马车,见到三姐姐,她就无暇细思了,“阿耶真的病了?”   绪瑶琚也不知,手里拽着一封与绪芳初一模一样的信,心里七上八下的,“看看吧。阿耶以前从不骗我的。”   两个娘子一同驱车回到家里,屋前屋后已经张灯结彩,一派过年的喜气,实在看不出家里主君生了重病。   她们彼此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揣测,只是未能言破。   入内后,于寝屋内果然便见到病得脸色苍白、口唇发抖的绪廷光,甭管是不是真的,绪瑶琚的心都悬了起来,她扑向了病榻,“阿耶!女儿不孝……”   李衡月在一旁拿绢帕悄悄抹泪儿,实则斜光早就飞到了绪芳初的身上,几下里看得人毛毛的。   绪芳初还是不觉绪相文臣的芯子武将的身板儿,会没有丝毫征兆地就病得起不来床榻,疑心这是阿耶与李夫人合伙做的局,故而眼睛一直不曾停止观察李衡月。   彼此斜飞撞上,四目相对,李衡月吃了一惊急忙扭脸,心里暗骂:这做下如此丧德败行之事的小娘子,居然如此沉得住气,往日里哪能看出半点端倪?   绪瑶琚那边还在哭哭啼啼地与阿耶说话,绪廷光其实早就捱不住了,没想到装病也是力气活儿。   何况现在他心思全压在绪芳初的那档子事上,自然要想法支走三娘,于是道:“你才回来,莫要见了你阿耶就哭坏了身子,阿耶这还没死呢,哭哭啼啼的不吉利,还是让你阿娘先带你下去梳洗,更衣再来。”   绪瑶琚本来摇头,可一见到风尘仆仆赶来周身染了雪气的自己,霎时也明白,病人此刻需要静养,切不能再被过了寒气,于是连忙听话,帕子拭了拭眼角,起身退下。   李衡月挽了三女儿的手,安慰着抽抽搭搭的女儿,母女二人一同离去。   都走了,绪芳初尴尬地上前,本来也想学着三姐姐的模样,哭天抹泪儿地表一表孝心,只见她那方才还病入膏肓的阿耶,倏然之间一蹦三尺高,从病榻上鲤鱼打挺一跃而起。   绪芳初瞠目震惊,“阿耶你……”   话音未落,绪廷光唯恐人逃之夭夭,披着被褥迅雷不及掩耳地手指绪芳初,厉声叫嚣:“来人,给我将四娘子绑了!”   绪芳初一头雾水,不知道绪相辛苦扮病引自己回家,竟是设下一鸿门宴,“阿耶你这是为何?”   名目呢?理由呢?不明不白地唱哪出儿啊?   绪廷光脸色铁青,哼哧哼哧地喘着浊气,死死地盯着她,像是死盯着仇人,也不说话,绪芳初虽没得到答案,但也意识到不妙,踅身欲逃。   但还没等出房门,便有六七个手持哨棒、魁梧健硕的护院鱼贯而入,将门彻底封死了。   -----------------------   作者有话说:阿初也吃到了没有名分的亏[爆哭]   萧狗要是知道,老丈人危 第70章   知女莫如父。   绪廷光平日里对四娘关注甚少, 但到了关键时候,还是能记起自家养在山里的四娘有一把子虎虎生威的力气的, 记得四娘抡起拳头来,能将门板砸个窟窿眼儿。   他怕一个人降服不了她,特意让夫人挑选了府上肉疙瘩最硬的壮汉,每个人手上还拎了一根手腕粗细的哨棒,以防四娘逃跑。   绪芳初眼眶惊抖,不明白绪相今日这是要秘密处决了亲女儿还是怎么,当下知道敌我悬殊不可能敌得过, 只有不做无谓的抵抗,以免争斗中棍棒无眼。   她识时务地被捆了起来, 束手就擒。   绪廷光让人将离经叛道的四娘押送闺房。   一进房中,绪芳初的两只手便被绑在了床头柱上, 牛皮筋缠住的绳结越扭越紧, 难以打开。   不过片息, 挣扎了几下的手腕便被勒出了红痕,她抬起眼眸,逆光看着双目沉沉逼问而下的绪相,实在困惑不已。   “阿耶, 女儿究竟做错了何事, 阿耶要如此兴师动众?这是要对女儿严刑逼供么?”   绪廷光对两位师太的话如今深信不疑, 无他, 这个与他不太亲近的女儿的许多言行举止,看着都是不那么守规矩的,她自小不养在诗书传家的绪府,而是住在外边,天生天养, 这中间左了性子,再是正常不过。   自回府以来,她表面温顺,实则皮里阳秋,性情乖张。   就说在长安开铺子这件事,哪个贵女能有这种兴趣和手段,她呢,借了绪家的钱,再借了绪家的势,对开铺子挣钱事事亲力亲为,把账目做得天花乱坠,年营收更是足以赶得上绪府一个季度的花销。   这么短的时间,这么高的收效,这个女儿绝不像她表象上的逆来顺受。   如此叛逆之女,居然还在禁庭中服侍君王,绪廷光真是想想都后怕不已。   若是君王被她皮相诱惑,侍疾时侍到了榻上……   这个心比天高的女儿想攀龙附凤,是绝对有可能的。绪廷光不由骇吸凉气。   他捂了捂发黑的眼,“绪芳初,你摸着你的良心自问,这些年来的吃穿用度,我可有少了你?我可有亏待了你?你做下丑事来,欲败我门风,是否属于恩将仇报?”   绪芳初一愣,短暂地脑子空白,“阿耶说什么?”   绪廷光痛心疾首得站都站不稳了,只有扶住她房中的樱桃木高脚圈椅的扶手,才能勉强支撑自己身体的重量。   他气急败坏:“到了这份儿上,谁也不要装糊涂。适才庵堂里的尼姑来过,说你,说你……唉,你早前生育过子嗣?”   惊闻师太们造访,绪芳初心里咯噔一声,猝然间明白了绪相今日是为了何事大动肝火。   师太们未能知晓全貌,阐述得定然不全,因此绪相与李夫人应当只是知晓她生过一个儿子,却不知晓那个“引诱”她“沉沦”的男人是谁,绪相如今才会大发雷霆,将她绑了起来。   绪芳初长舒出一口气,原来如此。   确认无性命之忧了,她定下心来,抬眼望着绪相,承认了:“是有此事。”   绪廷光没想到她承认得这般快,当下一怔,他愕然瞟过来,满脸怒容:“你承认了?当初你回家时,为何不说?”   绪芳初往床头柱上蹭了蹭,这般坐着累,靠在柱子上腰和手腕都能松快些,她笑了:“我要是一早说了,我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荣华富贵和父爱不就像现在这般烟消云散了么?”   “你——”   绪廷光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吹着胡子瞪着眼,简直目眦欲裂,发尽上指冠。   不过他也心知肚明,四娘说得半分不假,要是早知道,绪家焉能留她到今日。   他冷冷地道:“你既知是丑事,拿不出手,为何当初昏了头,又要做下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你一个娘子,未婚先孕,苟合生子,你就这么不知羞耻!”   难听的话从父亲的嘴里吐出来,多少有些辣人,绪芳初垂落了眼皮,半晌没言语,只是想到青云山十多年的遭遇,眼底控制不住地晃出一抹水色,嘲弄地撇了唇角。   “羞耻比起性命哪个更重要?云州失陷的时候,城里到处都是死人,我害怕地躲在山里,害怕他们搜山。那时候我多么盼望着阿耶能来接我回家,一家人纵然是死也要死在一块儿,可是阿耶却说,长安亦不太平,让我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怀揣着绪大人打赏的财宝,等在山里安分守己。后来我明白了,我哪有什么家人呢,我若真有家人,怎会被阿耶所弃。”   绪廷光的心激烈地震了一晌,他怔愕起来。   绪芳初自嘲地别过了眼,眼底的水色晃得更加清澈。   “我是与人私通,生下孩儿,可我不悔。当初不悔,今日更是不悔。在您的眼里心里,我就合该死了,即便是死在野匪流寇的手里,死后曝尸荒野,秃鹫食肉,也要护着这身罗裙,不能让你丢人现眼。阿耶将我绑在这里质问,更加证明了当初的决定是对的。”   绪廷光见她居然死不悔改,还说出这种不知羞耻之言,当下勃然大怒,抬起手就要掌掴她。   绪芳初摆出引颈就戮的姿态,将脖颈高高昂起,脸颊递上去,任由他巴掌落下。   可绪廷光却是在看到她红彤彤的眼眶和眼底的水色之时,下不去手,他的胸脯急促地起伏,最终只是搬出一句:“你娘要是知晓你今日这般忤逆不孝,不知九泉之下可能安息。”   绪芳初执拗地咬住了唇瓣,没有言语,只是瞪向绪廷光。   他根本没有资格提她早逝的娘亲。   绪廷光的手颤在半空之中,许久才咬牙放落,“那个孩子,现下何在?”   绪芳初不愿理睬,固执不言。   绪廷光是无计可施,加重了语气:“那个男人呢?”   绪芳初终于反问:“阿耶要知道他作甚么?”   “那人不能留,”绪廷光压抑着眉眼,语气阴鸷森寒,“他坏了你的清白,又让你无媒产子,握了你的把柄,若是他哪天将你的这段往事说出去,你,还有这个家,都将声名堕地。我还颜面何存?”   绪芳初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呵了一声,“难道阿耶还要杀了他?”   绪廷光再度压沉眉弓:“不必杀人,但将人发卖到岭南做苦役,你阿耶还是有这能耐的。只要他一世回不来,你我就都安全。四娘,你不必替他隐瞒,这是为你、为阿耶、为绪家都好的事。”   他想,左右这几年,那个奸夫再未曾出现过,可见两人并无多少情分,只是乱世之中各取所需,用完即扔的一段露水情缘。   如此倒也好办,四娘是个聪明人,又懂得些手段,断然不会为了男人寻死觅活,与家族决裂,否则她当初就不会隐下此事回来。   既然知晓利害,对聪明人诱之以利,是上策。   “只要你说出那人是谁,你想要什么,阿耶都能应允。”   顿了一下,他又补上一句。   “就当,是阿耶这么多年对你亏欠的补偿。”   绪芳初哂然:“不稀罕。不过阿耶可以放心,他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更加不会将这段有辱门风的‘丑事’说出来。”   “那孩子呢?”   绪廷光听出绪芳初的意思,那个男人多半是在乱世争斗之中死了,但他仍不能完全放心。   “孩子被送走时,才三个月大,阿耶指望他能知道什么?”   绪廷光沉默了。   素未谋面的孙儿,就这样被送走了,连他也感到有几分可惜,但一想到这孙儿是那奸夫所生,又觉得送得好,送得解气。   绪芳初抬了抬眼帘,将被绑缚的双手拿给绪廷光掌眼,“绪相打算如何处置于我?将我一辈子绑在这里么?我如今也是太医署的医官,算是与阿耶同朝为官,共同效力于吾皇,若是休沐之后陛下与太医署等不到我回,阿耶打算如何应付陛下施威?”   绪廷光恼火不已,“你还敢威胁于我?凭你芝麻大点的小官,太医署没有一个,还能顶上一百个,你也不过为陛下侍了几回疾,当真以为就入了那位的眼么?也太不知天高地厚。”   但他确实没想到该如何处置绪芳初,郁闷地揉了揉胀痛的眉心,踱步了几圈,等到夫人回来了,他才推开门离去。   绪芳初便知晓,他们并不给她喘气的时间,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是要演起来了。   黄昏时,绪家传了晚膳,绪廷光沉默不发,心里一直默默盘算。   听四娘的意思,此事那始作俑者早已人间消亡,知道内情的人极少,只要想法子封住一些人的口,还是能够制止外泄。   世家大族里,哪个没有一两桩丑闻,绝大多数都掩埋得极好,未能被人挖掘,这就是本事。   绪廷光是朝廷大员,只有处理国政的本领,对家族内院则手生,因此这件事,还得拜托他能力出众的夫人才好。   至于四娘,这回决不能让她再回太医署。   先前朱嬷嬷闹过一回灵枢斋,如今绪廷光想来当真是惊险,若是被那嬷嬷验明正身,他也早就声誉扫地。为了杜绝类似的隐患,绪芳初绝无可能再回大明宫。   他这会儿福至心灵,想到一法,不如让她上山带发修行去,就说她早前受佛法所召,如今尘缘已了,六根清静,还于山中继续潜心修行,以医渡世。   绪瑶琚顾盼数眼,这方桌面上,只有父亲、母亲、弟弟与自己四人,不见四妹妹来,她好奇地问:“阿初怎么不来?”   李衡月连忙道:“哦,你四妹妹身子不适,她说不用饭了。”   绪瑶琚道:“我去看看她。”   李衡月又是急忙阻拦,按住了女儿的玉指,道:“不忙,晚膳不吃不打紧,四娘说不准在瘦腰呢。你看她一向爱美,不如等会儿你到为娘房里来看看,正好我这里多得了几样布缎,你挑一匹,我拿来给你们姐妹裁一身一模一样的裙。”   绪瑶琚总觉得母亲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   心想四妹妹可能近来夜夜歇在太极殿确实是感到疲累,所以一早便歇下了。   次日早间,也不曾见到四妹妹的身影,和月居闭了门,说是四娘子着了病气,要安心休养两天。   绪瑶琚想去她的和月居看一看,但这日正好到了年节,一大早地,家里头忽然热闹了起来,原是两位出嫁的阿姐回门送节礼来了。   长姐绪璇玑,比她年长五岁,十六岁早早地出嫁,孩儿如今都有七八岁了,这回是携夫带子地回家拜年。   二姐绪琳琅,比她和四妹妹要大两岁,十八岁嫁给了程家姐夫,便一直定居于蓟州,鲜少回长安,因此与她姐妹间也有多年未见,这次亦是与程家姐夫一同回门。   姐妹之间多年未见,自然就有说不完的话,绪瑶琚忙乱着就暂时没顾上去和月居。   一家子其乐融融,李衡月招待女儿女婿用早膳,饭桌上不尽笑语盈盈。   绪琳琅才回长安,倒是听说了家中两位妹妹如今都在太医署供职,深感钦佩,但左右不见绪芳初,便问:“我当年出嫁时,四妹妹还没从云州回来吧,这么多年不见了,也不知出落得如何?今日怎也不见她?虽是庶妹,也是一家人,阿耶阿娘不能这般亲疏有别啊。”   绪廷光与李衡月是知晓内情的,心里分外觉得委屈。   要没有那档子说不出口的事,他们几时不让绪芳初上桌了?但出了这档子事,绪廷光都没脸见人,绪芳初自己倒好,听下人说,她在房里吃好睡好,心情开朗。   程雍常抱着女儿,自知身份低微,一直寡言少语,唯恐说错了话,引得老泰山不快。   可绪廷光还是不能不注意到他,放下了酒盏,亲和地笑问:“蓟州到长安,路远迢迢,你们才落脚吧,在长安可有住处?”   程雍常实在紧张,他心知肚明岳母对自己十有八.九是不中意的,这几年待在蓟州,又不曾打过照面,如今见了,只怕岳父岳母对自己多年以来的空缺更是心怀不满。   他沉闷地连忙点头,小声回话:“暂借住于行馆。”   李衡月一听说“行馆”便皱眉,“那地儿到底不如自己家里住着舒坦。”   绪廷光道:“官员入京居住行馆是规矩,等有了宅邸便好。”   李衡月郁闷地瞥眼他:“他自己住是规矩,让琳琅和娇娇一块儿去吃苦也是规矩?我是不管的,琳琅,你这几日就回娘家来住,让娇娇和我睡。”   绪琳琅看了一眼沉默的不敢发话的夫君,这么多年了,对他的怯弱不争是又爱又恨,当下烦闷地皱了眉,“也好。我与母亲也多年未见了,就让他一个人睡行馆那张硬榻去。”   大姐夫夏侯谆,手拍在有些垂头丧气的连襟的背上,试图安慰:“ 别想多的。这些年你在蓟州,让琳琅随你离家去国的,和父母相隔万里,人如今也是该聚一聚的,何况娇娇还没见过外祖父呢。再有,你现在调到了工部,过不了多久,陛下洪恩浩荡,赐下官邸,你有了去处再来接回妻儿,岂不两全其美么。”   程雍常点了点头,对这位妻姐的夫婿充满了好感。   同为绪家的女婿,自知高攀了相府,多少要受委屈,这点大家的感受都大差不差。   夏侯谆早年也没少受岳母冷落,但他嘴乖,愣是凭借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哄得岳母对他多有改观,前楚灭朝之前,得岳父大人提携,他入了国子监,经过这些年的不懈努力,他终于得到了上峰赏识,祭酒眼见要退了,临退前曾语重心长对他说过,待其致仕前,一定上书奏表举荐他做国子监祭酒。   如此一来,他在妻儿面前,也能稍挺直些胸板,高昂些头颅。   绪璇玑在桌底下偷拧夏侯谆大腿,让他少说些,就他嘴快。   夏侯谆被拧成了麻花脸,被亲儿子关怀了一声“阿耶怎么啦”,他连忙笑说:“不要紧,阿耶不要紧啊啊啊啊!”   绪瑶琚掩唇,眸底划过一丝笑意。   说话间,府上管事又来报:“相公,夫人,有客来访。”   环视了一眼席面上,见众人的目光早已被吸引而来,他不敢有丝毫隐瞒,拱手拜了拜,道:“灵国公之子,卞舟,卞将军。”   霎时,这席上诸人都不约而同地交头接耳起来,目光纷纷默契地投递向绪瑶琚。   绪瑶琚心跳忽快了几分,垂落的乌眸不由自主地轻轻发颤。   绪廷光道:“去请吧。大过年的,千万莫让卞将军在外头挨冻了。”   -----------------------   作者有话说:绪家的女婿都能凑一桌麻将了。   提前默哀想把女婿卖到岭南做苦力的绪老爹~ 第71章   卞舟的突然造访, 令李衡月大吃一惊,心里想着, 莫非这事儿还能成?   实话讲,她直到今日,都没有正式地与这位名躁长安的卞将军打过交道,今日一见,来人端是朗如玉树,直如青竹,除了年纪上嫩一些, 配三娘倒也般配的。   往日心里怀揣了更高的期望,就没太将卞舟仔细地打量, 如今李衡月意识到绪家的娘子许是真的没有那个命,不再去奢想了, 看卞舟就愈发满意起来。   绪廷光招待少年将军入席, 卞舟面露赧色, 腼腆地去随波逐流,只有目光时不时地便向绪瑶琚瞟。   绪瑶琚也是尴尬不已,心里暗暗地崩溃,别, 别将他推到我身边来。   可偏生就怕什么来什么, 绪家上下默契一心, 愣是让出了绪瑶琚身旁的空位, 她终于心如死灰地闭上了颤抖的双眼。   身旁传来簌簌衣袍摩擦的声响,熟悉的体息,开始勾动她的神经,绪瑶琚直觉得额头一抽一抽地跳动,耳中传来他规规整整的声音:   “姐姐。”   就同魔咒似的, 绪瑶琚心乱如麻,不敢应声。   绪廷光仍在招待:“卞将军,听闻你随国公回扶风老家祭扫,国公可也回了长安?改日绪某也去国公府拜会一番。”   桌上两个绪家的女婿都看稀奇似的,盯着卞舟瞧,恨不能将卞舟青嫩的脸蛋盯出一个洞来。   瞧着瞧着,他们悲催地意识到,这从陇右而来的新朝权贵,的确是气度不凡,身上自有一股欣欣向荣的蓬勃锐气,衬托得他们这些两朝老臣犹暮色沉沉矣。   卞舟不惯旁人打量,若是在军中,该不礼貌地拳脚问候了,可这是在绪家。   他乖巧地应绪廷光的问话,尽量去做到滴水不漏:“家父在老家还有亲朋故交需要走动,让卞舟先行回京。今日晚辈上门拜会,可有打扰?”   李衡月忙笑着摇头:“不打扰不打扰,你是小辈,来。”   她说着,将早就准备好但还未送出的压祟钱取了一封出来,递到卞舟手里,“收好。一点心意。”   卞舟受宠若惊,察觉到绪家似乎态度有所缓和,并未如以前那样对自己诸般排斥,这个发现足以令他心怀雀跃,不由地便望向了身旁,目光询问着,是否可以收。   绪瑶琚能说什么,还能让他不接么,她红着脸,轻轻地颔首。   卞舟立马将压祟钱接过,行礼道谢。   收下钱,又小心翼翼地看向绪瑶琚,嘴角轻弯。   这小儿女的眉眼官司,不说一言,胜有万言,桌上都是过来人,哪有看不明白的。   这顿饭绪瑶琚吃得如坐针毡,她已经被姐姐姐夫们无声揶揄多回了,只怕一会儿筵席散了之后,她还会被他们默契地推出来,与卞舟独处。   她生怕落了单,心里惦记着四妹妹,急忙借口逃离。   绪瑶琚让灵儿将吃食点心装好,一起为四妹妹送去,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推开和月居的门,四妹妹竟是被关在房里,套在床柱上,一个管事嬷嬷虎视眈眈。   春娘与木樨见了她苦苦相求,再三恳求她为四娘子求情,绪瑶琚愣神望着被捆缚着的绪芳初,喃喃应下:“好。”   她把食盒送进去,试图去解绪芳初手腕上的绳,但老嬷嬷却用眼神制止,口中道:“这是家主与夫人的意思,还望三娘子莫要违抗家主的命令,让老奴难做。”   绪芳初叹息道:“阿姐,没用的。你别管我了。”   “发生什么了?”绪瑶琚不解,“为何你被关在这里,阿耶骗我说,你只是身体疲累不适,所以一直在房里休息。”   绪芳初望着阿姐纯澈的乌眸苦笑了一下。   老嬷嬷见她要解开绪芳初手腕上的绳,急忙阻止,绪瑶琚却是怒意凛然,叱道:“出去!”   嬷嬷不肯走,错愕地看着素日里最是和婉温顺的三娘子,几乎不敢相信。   绪瑶琚厉声又道:“灵儿,木樨,将人给我赶出和月居!阿耶阿娘若是问起来,就说是我的意思!”   木樨有了令箭,自然使出全力来,这力气都是以前山中做活儿时养出来的,老嬷嬷自是敌她不过,何况还有一个灵儿在,两人三两下便将嬷嬷给“请”出了和月居。   嬷嬷心怀不愉,扭臀便去找家主与夫人告状。   绪瑶琚这才将绪芳初手腕上的牛皮绳解了,看了一眼绪芳初腕骨上彤红的勒痕,愈发疑惑:“阿初你……”   绪芳初呼出一口气,“我打算逃跑。”   “逃跑?”   “阿姐,我和你不一样,我在绪家处境本就尴尬,这些年越来越像个游魂一般,曾经想要的荣华富贵如今唾手可得,我却早早地醒悟,也不再稀罕了。如不是之前遇太常寺招贤,得以入太医署为女官,现在我早已脱离了绪家,自立门户去了。现在阿耶又想撺掇我出家修行,我想,索性离开了这个家,倒清静些。”   绪瑶琚将药膏塞进她的手心,咬牙道:“何须如此。阿耶是不知道么,你和陛下……”   只需要搬出太极殿来,难道阿耶还敢撺掇了陛下的心上人出家?   绪芳初摇头:“狐假虎威多没意思,我想把我这几年做生意的账本摔在阿耶面前,告诉他,我没那么不争气,更没有继续攀附他的想法,等我攒够了钱,还给绪家,大家就两清!”   绪瑶琚听不出阿初这是不是气话,但心里对她极是钦佩。   她点头,“我将绳索给你松了,眼下阿耶阿娘都要应对卞舟,分不出神到和月居。我现在也到前厅去,把人都拦着,你找个机会,趁人不备先走,先回太医署,只要入了大明宫就安全了,阿耶再能耐,也管不着大明宫里的事儿。”   “多谢阿姐。”   和月居周遭都有守备,两双眼睛时时盯着这里,想要脱逃谈何容易。   绪芳初计划到了晚上,令春娘与木樨吹熄蜡烛,木樨假扮自己,谎称腹痛,她则趁叫人的间隙出逃。   转眼日色偏西,金乌坠山,冬日的黄昏短暂得似只有一刹那,弹指间那日头便落了下去,寒夜挥洒如墨,疏星隐而复现。   绪瑶琚尽了自己全力了,可仍旧没能拖到很晚,作为外客的卞舟没有久留的理由,只能告辞,一家人送走卞将军以后,这热闹便仿佛尽了,绪瑶琚的依依之情才按下,忽然想到和月居里的绪芳初来,霎时一颗心重新提到了嗓子口。   阿初逃走了么?   绪廷光果然记起了绪芳初,立刻要拿人去问话,这时,前脚送走了卞将军的门房突然踉跄地狂奔而来,揽住家主一行人,上气不接下气地骇然禀报:“家、家主!有客造访!”   绪廷光与李衡月等人都已经十分不耐,这来客好生无礼,青天白日不来,晚上突然来,只怕是个不好送的恶客。   谁知门房却哆哆嗦嗦地往后禀:“是陛下、陛下与太子殿下来了!”   “陛下”这二字,犹如石激千浪,在场的夏侯谆与程雍常还未面圣便已开始呼吸急促、手脚发汗。   以他们现在的官衔,连参加朝会都暂无资格,以前只有幸于含元殿上对天子惊鸿一瞥,二人都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天子御驾亲临,绪府上下无敢不恭,绪廷光更是急忙去亲自相迎,李夫人,绪荣,连同几个女儿女婿都纷纷前往。   天子是微服而来,臂弯中还托着幼子,自一撇青溶溶的烟树之后显露了行迹,渊渟岳峙,天骨遒美,甫一露相便令人气为之夺。   萧洛陵的薄唇隐含疏朗亲和的笑意,对山呼万岁的绪家等人抬掌:“不必多礼。”   绪府诸人顿摆出前倨后恭的姿态来,逢迎谄谀不胜,折腰恭请陛下入正厅,得知陛下尚未用过晚饭,又差人去重新坐席。   实际上这会儿绪府上下都已经撑得反胃,但陛下驾临,那是二话不说要陪席的。   萧洛陵携子前往,浩浩汤汤一行人入绪府花厅,萧洛陵坐上首,绪廷光列次座,其余人等依着长幼序齿,忐忑就席。   “今夜,竟不见贵府四娘子。”   萧洛陵早已留意到,这所谓绪家上下,人来得倒是全乎,就是不见他今晚唯一想见的那个人。   绪廷光没说绪芳初正在和月居里拘着,讪笑作答:“四娘身体欠安,回府之后一直闭门谢客,今夜不曾前来。但关乎四娘,臣也正有一事要奏请陛下。”   萧洛陵任由怀里的崽子爬到身旁去勾好吃的茶点,手臂托着对方柔软的肚皮,另外那只大掌则罩在他背间,将人稳稳地固住,全神应对绪廷光。   “奏。”   绪廷光汗颜道:“陛下对四娘青眼有加,还曾与臣说起过为四娘赐婚一事,臣如今想,左右是寻不到,免使陛下为难,此事莫不如算了吧……”   萧洛陵抬手将拿到了绿豆糕的崽子揣回了怀里,语气不甚在意:“也好。只是并非是寻不到,贵府四娘子确有些眼高于顶,只看得中最好的。但便是最好的,一旦到了她的手里,她也不如何珍视。”   “是是,”绪廷光连忙附和,“哪家的郎君遇着四娘,多少要受点委屈,四娘性子,咳咳,有些不同。”   不同于世俗,举止出格,她连父亲都不甚放在眼底,恐怕心中更是没有以夫君为先的意识。   萧洛陵道:“请她出来吧。绪医官侍疾有功,朕对她多有倚仗,两日不见,不知她在绪府日子过得可还舒坦。”   绪廷光犹疑看向身侧李衡月。   李衡月畏惧天威,只好差嬷嬷去请。   稍后便能见着朝思暮想的她了,萧洛陵胸膛里有一物跳动得似是急促了些,他按捺住那份激动,不觉手劲收紧,勒得孩儿呛咳地喷出了一点糕屑,他连忙垂目,拍打萧念暄的背,看崽子眼泪汪汪的,他既心疼又好笑。   “绪相。”   “臣在。”   “朕近来有意,为太子改名,‘念暄’二字,以后便作为太子乳名称呼。绪相是广元进士头筹,高中殿元,才惊当世,又是太子祖辈的大儒,朕思来想去,还真是由绪相取这一字最为恰当。”   为太子取名,这是何等殊荣。   要说找一大儒为太子起名,也还有殿下的启蒙老师太傅大人,陛下舍近而求远,那是对绪相的信任与爱重。   花厅上,在朝为官的国子监博士和检校员外郎都不约而同地露出惊愕、羡慕的神情,他们俩钦佩地向岳丈大人投去眼光。   也不知道几时,这样的造化能轮得着自己。   李衡月亦是与有荣焉,激动欢喜无比。   唯独绪廷光,两股战战地起身行礼,看似谢恩,实则惊骇胆憷,声音也在发抖。   “臣,领旨。只是臣担忧自己盛名之下难副,只恐怠慢陛下与太子殿下。”   “呵呵,绪相不必自谦。”   绪廷光享受着陛下这独一份的亲切与恩宠,心里既是感动又是惶惑。   没有任何征兆,仿佛一夜之间他就得了陛下的青睐。但他把自己的政绩拿出来看一看,虽无大过,但也无尺寸之功,陛下这是突然看中了他哪一点儿?   真叫他摸不着头脑。   和月居,绪芳初没想到阿耶如此卑鄙,竟吩咐人从外边看管起来,还费心设计了机关,她一计不成,正计划着跳窗而逃,不期然楹窗推开,头顶一只拳头大小的花瓶当头砸下。   虽然被她身手矫健地躲避了要害,可脚面还是被砸中了,疼得她瞬间没忍住沁出了生理薄泪。   然后她便理所当然地逃跑失败,被逮了个正着。   以为自己会苦命地被重新绑起来,但挑着灯笼前来的嬷嬷,却告诉她,家主请她前往正堂赴席。   绪芳初满腹狐疑,询问嬷嬷,可是有客造访,嬷嬷只说是,却不说外客是谁。   绪芳初真是好奇心害死猫,就那么跟着嬷嬷走了,等绕过幢幢楼影,但见堂上灯火葳蕤,绣帘飞凤,高悬的墨画前,玄色的身影高居于上,岿然屹崒,近前轻瞥,不必细看便知是谁。   她立刻生出逃离的想法,可人已经到了花厅里了。   眼见着她出现,但脚步迟缓,一瘸一拐地向中央走来,萧洛陵神色惊动,长身而起。   四目相对,忽然忆起她说的话,萧洛陵抿住了唇,强行按下了探看她脚受伤情况的欲望,抱着孩儿重新落座。   绪府上下因为陛下的这一起一落随之一起一落。   惊魂未定的绪廷光,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讪讪道:“陛下,小女自小养在山野,不修闺门之仪,有些不成体统,若有得罪之处,还望陛下海涵,她今日确有身体不适之处,故而在房中休养。”   说到这里,他沉顿了话音,指尖端起茶盏,轻叩茶盖:“小女这般言行无状,只怕是不适合供奉于太常寺的,过了年关后,她便不回太医署,臣已安排她入山中庵寺修行了。”   绪芳初胸口一跳,错愕望向萧洛陵,缓缓摇头。   阿耶真是不知死活啊。   萧洛陵根本没留意到绪芳初的频频示意,自己揣在太极殿养得白白胖胖的阿初,才回了娘家不过两天便弄伤了脚,她的老父亲一点没有眼力见,竟敢当着自己的面,要渡了她出家去!   荒唐!荒谬至极!   天子深邃的凤目泛出郁凉的寒光,“绪医官是朕的人,是朕在太医署的心腹,乃官身。她之去留,恐怕由不得绪相决定。”   陛下突施冷箭,俊容顷刻阴冷,如山雨急来,绪廷光骇然不已,连忙要躬身请罪。   眼看这二人剑拔弩张的,绪芳初头皮发麻,自己好像无意间成了挑拨明君贤臣的祸水,问题她什么也没做呀,待要上前说和说和,只是抬了脚面,被砸肿的脚便疼得让她瘸拐了一下。   就这一下,放下了绿豆糕的萧念暄瞪大了瞳珠。   本来今晚被阿耶串通好了的小太子,趁阿耶不留意之际,忽然蹬动双腿,溜了下去,心急如焚地朝着绪芳初扑过来。   场面上乱成一锅粥了,李衡月等人彷徨地告罪,暗地里示意家主莫要不知死活忤逆圣上,嘈嘈交织的话音声被一道清亮婉转的童音生生割开:   “娘亲你疼吗?”   绪芳初一怔。   双腿早已被崽子泪眼频眨着一把抱住。   厅堂里顿时犹如一潭死水。   绪廷光震愕一抖,微蜷的美髯掉进了茶盅,被滚沸的茶水烫了个自然直。   李衡月瞠目结舌,失手摔了手心里绞着的帕子,两个女儿更是腿软。   至于绪家的两个女婿,早都吓得掉了凳儿。   一片死寂之中,众人纷纷偷觑天子。   太子殿下,叫他们家四娘“娘亲”!   天子长身而起,身姿利落,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点破,固然会被她所埋怪,但此刻,他更不愿她在家里受了半分的委屈。   天子走下台阶,停在她身前,将怔神的绪芳初手心轻握,掌腹的温暖霎时令她清醒。   “阿初。”   嗓音低沉克制,唤着她的名字,含蓄而亲昵。   绪芳初蓦地心跳如雷,唇瓣激颤,抬起发抖的眼眶无声问他想干什么,千万别。   萧洛陵哼笑了声,握住她手的大掌顺势收紧,将她素手囚握。   朔风中灯笼摇曳声簌簌,积雪映着星斗的光斜照堂前。   满室无声,落针可闻。   “岳父都让你出家当尼姑了,也不许朕发声?再说你当了比丘尼,我们儿子要娘了朕怎么办?”   绪芳初无言抽手盖住了抽颤的脸颊。   不敢说,阿耶不仅要让她当尼姑,还说陛下是个奸夫,还要手眼通天地将陛下发卖到岭南做苦役来着。   她一个字都不敢说啊。   -----------------------   作者有话说:绪老爹满地找头中[撒花] 第72章   绪廷光历经两朝, 为官二十余载,及今官居宰相, 也算见过大风大浪,但如此心惊肉跳、险些魂飞魄散的经历,却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两眼发晕地注视着这混乱的局面,亲眼见到眼前陛下与太子,和自家四娘站在一起宛如和谐的一家三口的局面,他实在不能不震惊失言。   尤其是看着看着,他居然发现, 太子殿下的容貌五官的确与四娘生得有诸般相似的地方!   难道……难道太子是四娘所生?   这么说,自己不仅是太子殿下的外翁, 还做了……陛下的岳父!   绪廷光一颗心蹭地提起,似悬在了山崖半空, 着力不得, 惊魂未定间, 瞟向两个才从凳子底下爬起来的同朝为官的女婿,那两人掸着身上杂尘,一个比一个惊惶,显然也是蒙在鼓里的。   绪瑶琚虽然早已知晓阿初与陛下好上了, 却也不知太子殿下是阿初生的儿子, 因此所受震动亦不在小。   至于李衡月, 日盼夜盼的凤命最终是落在了绪家娘子的身上, 可惜却不是自己的三娘,而是四娘,惊愕间胸口五味杂陈,又想到夫君不明就里,为了逼问四娘口中的“奸夫”、“孽子”, 不惜动用武力,将四娘囚于和月居……   她霎时心脏险些停了搏动,也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失声惊问:“四娘,莫非,那孩子,就是殿下?”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终于艰难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陛下戳破了原委,绪芳初也无力隐瞒,当着众人面,垂袖将手掖回,轻轻颔首:“四娘与陛下是旧时相识,天意不测,我们分离了数年。”   听到她竟然将分离数年的人祸说成是天意,萧洛陵额角轻跳,眉弓压低了寸许,本欲问她为何睁眼说瞎话,可瞧见她在寒夜里掖入袖底颤巍巍的双手,便不忍有丝毫不满,将身上衣裘解下,抖开披在身形单薄的绪芳初身上。   暖意里携了一丝柑橘的清冽之气,令她瞬间沦陷其中,连同底下还没有蒜苗高的“樱桃小毕罗”,也被来自他阿耶的玄金腾龙纹鹤氅严严实实地裹住了。   他悄悄拨开一角氅衣,仰起脑袋,好奇望着爹娘,好奇地问:“绪老大人是娘亲的阿耶吗?”   绪芳初点了头。   萧念暄又问:“那暄儿要叫娘亲的阿耶什么呢?”   绪芳初语气平淡:“叫外翁吧。”   细听来,还有一丝的不情愿,这令李衡月心惊胆颤。   好在太子殿下还是乖巧地钻进了陛下怀里,被托举起来,朝着怔如木鸡的绪廷光甜甜地喊:“外翁好。”   绪廷光仍滴着茶汤的胡须,霎时一阵惊颤,水滴得更欢了。   他失了颜仪,衣袖揩面,将满脸的茶水拭干,强抑激动之情,连忙应声:“哎。”   这可是国朝太子,未来国君,也是他的好外孙啊,瞧瞧,出落得真是一表人才,龙章风姿,天潢贵胄,华贵不可逼视啊!啊啊啊啊,有孙如此,夫复何求!   绪芳初知晓搬出陛下来,绪家的态度立刻就能转圜,“无媒苟合”也成了金玉良缘,“未婚生子”也被判成了命里带贵,但这口气却咽不下,自己抱了阖家团圆的心念回到家,还抱了为父探病的孝心——虽然只有一点,但也不该遭到父亲强硬的软禁和审问。   绪相从未想过,倘若自己也是如三位姐姐一样养在长安、养在绪家的贵女,她当时何须走投无路,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胡乱托付,又阴差阳错地冒险产子?   父亲从未觉得自己偏颇过。   绪芳初深吸了一口气,仰眸望向萧洛陵,“陛下,可否让我自己说几句话,然后,我们一起走。”   本来想的是初三再回,可现在,这个家她一刻也不想呆了。   早知这个年会过得如此糟心,还不如在太极殿磋磨度日。   萧洛陵的手掌抬起抚了下她因为愠怒而轻颤的红润面颊,意识到她在家里遭了不公的对待,心底也窜出了一股火气,倒是许久不曾让人见过自己的刀了。   他俯下脸来,静静地察着她脸颊上所有细微的动静,一厘一毫都不肯放过,掌腹贴着她饱满剔透的脸颊,轻轻地抚摸过去,落到耳畔,将她鬓边的一绺碎乱鸦发拨弄耳后,那口郁结于胸的浊气似终于寻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低声道:“若不知如何处置,就交给朕。”   但绪芳初知道的。她终于干了一件,她一直以来都很想做的事。   她让木樨与春娘,将这几年自己在长安的三间铺子的营收账目尽数搬到了堂前,账目足有厚厚的几大本。   账本伴随她身后那道给人极大压迫感的身影,一齐压得人倒抽凉气。   绪芳初将账本拿给李衡月,语气冷淡:“李夫人一直都想知道我在长安的铺子收了多少利,都在这儿,你可以看。”   李衡月的思绪仍处于混乱之中,绪芳初这么说,自己便自然而然地信手接过了,拿在手里是沉甸甸的感觉,翻开来看,账目是出人意料地干净,收支有序,入账不菲,可以看出这些年她仅凭着三间铺子就挣了不少钱。若是再接着经营,还能挣得更多。   李衡月意外之余,将账本也拿给绪廷光看,绪廷光精通算理,一眼便知大概,短期内便能有如此进项,四娘在经商一道上确有天赋。   “四娘,这都是你……”   “这些便是我这几年赚的钱,我原是打算,不与您们作对,等我攒够了钱还了你们,在长安有了落脚处,就离开绪家,不招你们厌烦的,毕竟,我从来也不是你们绪家人,只是个半道而来的外人。”   绪芳初自嘲一笑。   “阿耶,我一直都很想问你。我比你的女儿和儿子都差吗?我能赚钱,也能行医、治病、救人,我于太医署针科考核次次名列榜首,从无失手,我一进太医署便凭借成绩升任助教,裴家的娘子,太子殿下,都经由我手救治,我怎么也不该算是差吧?我从来不求您另眼相待,可您却一直不用正眼看我,是因为我远远不如您其他的儿子和女儿吗?”   “因为我做得不好,做得不对,所以我才被养在山上回不了家吗?”   一句句看似轻飘的反问,驳得绪廷光哑口无言。   萧洛陵沉默地望着眼前披着他鹤氅的女子,心底犹如针刺般,惊痛难抑,恨不能伸手自身后抱了她去,按在怀里疼惜一番,她怎会不好,她没有半分的不好。   若有不好,那都是旁人的不是。   是他的不是,更是绪廷光那厮有眼无珠!   绪廷光心底有愧,今日见了陛下,才知自己所行所为,的确有失人父风范,对四娘和她的母亲,这些年是他亏欠太多了。   他垂落眼睑,失悔不已地长叹:“四娘,是阿耶对不住你,你不比别人差,是阿耶往日猪油蒙了心,瞧不见你的好,致令你受了诸多委屈,真是阿耶错了。”   绪芳初道:“我知道,是因为陛下在这儿,阿耶才如此忏悔,倘或今晚此地没有陛下与太子,我还是那个无媒苟合与人珠胎暗结,令你蒙羞的不孝女儿,不如早早死在青云山,免得辱了绪府的门楣,没了绪相的声名。”   不过虽然看得清,对于这一点她都已经不再生气了呢。   绪瑶琚咬唇,轻轻唤她:“阿初。”   绪芳初呼出一口气,“看在三姐姐的份上,今天就到这里吧。我真是倦了。现在我要回太医署,我要做医官,阿耶还要拦着我,将我送到法华堂带发修行吗?”   绪廷光被陛下突如其来压得深沉的眸光斜睨,霎时犹如万钧之重尽数压向两肩,直令人恨不能卑躬俯首,哪敢有半分造次。   他惊道:“不、阿耶想岔了,你,你愿意做什么便做什么……四娘,不论你今后行之所至,阿耶永在你身后为你护持。”   绪芳初自嘲地扯了扯樱红的唇瓣,想着若是三年前,从青云山回到绪家,就能听到这句话该有多好,可不管真假,这句话在与陛下的关系被揭露之后,都已经彻底地变味了。   “不重要了。”   真假她也不想再去探寻。   绪芳初主动将手牵起萧洛陵,五指梳入他的指缝,对他缓慢地仰起唇角,于众人惊羡之中,自然地说道:“我不想藏了。你就是我的,我们这样好,又没有见不得人。以后我们大大方方的,好不好?”   绪廷光听到四娘竟敢犯上言道陛下是她的,早就倒抽了凉气。   可看陛下呢,居然极其欣慰地笑了,颇具认同感地扬唇点头,“嗯。”   绪芳初发现自己近来对这人的了解突飞猛进,譬如她就看得出,此刻陛下已经在极力装相、极力摆出深沉的不怒而威之态了,实则内心里正地动山摇地高兴吧!   不过她说的不藏,可不是要现在就给他名分的意思,某些人怕是高兴得太早。   萧洛陵被她牵住欲往外行,萧洛陵似是想到了什么,顿步,于满堂之人也抬腿欲跟来相送之时,薄唇轻敛:“绪廷光。”   陛下一言令得堂前阒寂,莫敢发出一丝声息。   萧洛陵握紧了掌腹之中的素白小手,淡笑了一声,语气没甚么温度:“四娘极好,朕心甚悦。诸位,止步于此吧。”   绪廷光心尖抖如筛糠,纷乱如麻,最后的最后,也没能听见陛下认下亲事,认自己为岳丈,他心惊胆战,唯恐今夜对四娘之举开罪于陛下,惹得龙颜不悦。   萧洛陵不放心绪芳初的脚行走,将小崽子交给了前来相迎的武功灿,躬腰抱起了绪芳初,命令伏鹰卫指挥使:“送太子先回。”   武功灿领旨,抱着急欲攀住阿娘不愿离去的太子殿下去了。   马车停在府门外,萧洛陵一路将绪芳初抱入车中,令御夫赶车,亲卫开道。   安静的马车之内,似只听见车轮辘辘碾过百年青砖的声音,和彼此被放大的呼吸声,萧洛陵未置一词地抱起她一条腿,脱去了她的鞋袜,借车中幽暗昏黄的烛火,检查她脚面上的伤势,确认只有些微红肿,未曾动到骨骼,他的语气也不见有一丝转缓。   “怎么弄的?”   绪芳初试图缩回脚丫,可缩了缩,没能挣脱,反倒被触碰了肿处,疼得没忍住,清亮的瞳眸又晕出了薄薄水色。   身体的疼痛,夹杂在家里所受的委屈,像是一瞬要爆裂开来。   酸楚感充盈于心房,仿佛就快要承载不住,汪洋恣肆地喷涌而出。   她没回答,只有抽噎的声音不停传入耳中,令萧洛陵心里更怜,但又气她不知拿了自己这把趁手好用的刀,好生杀灭绪家一帮人的锐气。   他将她紧搂在怀里,低眸,取了灵善膏替她上药,“药膏要搓开才有效用,伤势不重,但会疼两天。”   他不像小娘子,他的手又糙又厚,还遍布老茧,力气极重,几下便按得人疼痛难忍,绪芳初忍住了馒头脚又遭重创的疼,望向灯影幢幢里布满心疼神色的陛下,又哭又笑地说道:“我之前给你按摩的时候,总是故意弄疼你,现在可算遭到了报应啦。”   萧洛陵瞥了她一眼,薄唇下拉,没说话,只轻哂了声,但掩盖不住眉眼之间的疼惜爱怜之意。   绪芳初在他怀里变换了姿势,双臂揽住了陛下的颈项,手心贴住了他的颈部皮肤,将脸颊靠在陛下的俊脸旁,适才的泪意已经按回去了,她低低地笑:“我今晚总算是扬眉吐气了,刚才吹捧自己的时候,心里可真痛快,我从来没觉得我这么厉害过。原来,我这么厉害,这么有用!”   萧洛陵见她不再困于阴霾,失笑,掌心按住她瘦弱的脊背,低沉嗓音说道:“你自然厉害,自然有用。谁敢说你半分不是?”   绪芳初笑而不语。   其实今晚还是小小地借了一把陛下的“势”的,与预期违背,但倘或不如此,效果似乎远没有这么好。   没有办法,这才是人间现实。   若不是因为陛下,绪相一生都不会觉得他薄待了自己这个女儿,若不是因为陛下,即便她再拿出更厚十倍的账本,恐怕也是无济于事。   萧洛陵低头吻住了始终呶呶不住、勾得他心摇魂荡的朱唇。   含了心疼的吻,逐渐不知为何令胸口灼烧起来,变了味道。   他沾了药膏的尚存几分火辣的掌腹,倏然贴到了她冰凉的颈项上,刺激得她身子轻颤,再接着腰间一暖,完全地受他掌控。   动荡的马车里,倏然变得春意盎然。   火焰的光跳跃着,于车壁上映出一双如茶案前太湖石般相叠互倚的漆影,绪芳初的声调渐渐破碎了开去。   细腰如濯濯春柳狂摆,薄泪晃出眼眶,湿痕漫溢而出,破碎的声调里逐渐掺杂了恳求,她死死地攀着侧壁,吃力地坐向他,他顾着她的脚,手掌轻轻地托着她的腿肚,将她的脚一路悬空。   只愿,倾注与她所有的爱意,然而即便那样,似乎也远不足够。   绪府到大明宫的那截路短得出奇,远不足以让陛下有所发挥、一逞雅兴,所以御夫查知到车厢之中有些什么动静之后,颇为上道地不走大道,而是将马车赶向了小路,绕着宫城走了足足三圈。   每次绪芳初快要被颠得喘不上来气时,总有陛下及时地将气息渡给她,可他又偏是让她最喘不上气的那个人。   佛是他,魔亦是他。   冰火两重,爱恨两极,颠倒反侧,不知今夕何夕。   绪芳初好几次都想骂他。   刚要挣扎起来,可他却靠近她的耳朵,声音极轻地唤她:“阿弥。”   那已经几乎无人知晓的乳名,经由他的沉嗓唤出来,别有股勾人心弦的跌宕缱绻。   绪芳初身子轻颤,软在了陛下怀中,并逐渐迷失在一声声亲昵温存、充满爱意的“阿弥”里,再也提不起劲反对任何了。   -----------------------   作者有话说:“阿弥”是特定称谓,平时都不会用的[狗头叼玫瑰] 第73章   年假的几日里, 因西南蜀地州牧的一折奏表,含元殿短暂地举行过一次朝会。   绪廷光战战兢兢地手持笏板上朝, 身为百官之首,所立之处离天子最近,前不久绪家不欢而散,此刻他极力偷瞥上首之人藏于冕旒之下的神情,但因为窥见不得一丝半点,心底发毛,两臂一直不停觳觫。   朝会之后, 诸卿陆陆续续退散,绪廷光也正要步出含元殿, 陛下身旁那人精似的内侍总管,却猫腰摇着塵尾, 笑吟吟地向他走了来, 叫住了他:“绪相留步。”   绪廷光不明就里, “大监有何指教。”   礼用摆着塵尾:“哎哟指教哪敢,相公折煞老奴了,是陛下让老奴来传句话,教您酉时莫忘。”   得知是陛下有召, 令他前往太极殿议事。绪廷光往胸口急促鼓入一口气, 心知该来的总是要来, 强抑了那股强烈的不安, 道:“臣领旨。”   长安的冬夜极长,到了黄昏时分,绪廷光顶着额头黄豆大小的汗珠,悻悻地抚袍步入了太极殿。   殿内空旷,铜漆灯盏之间烛火簇簇, 时有摇曳,似一双双隐含了不悦欲朝人发难的眼。   空荡荡的殿内,烛火葳蕤处,隐隐传来些许汤匙与碗壁磕碰的清脆之音,绪廷光霎时惊悸万分,莫非是有人在太极殿用膳?   心怀狐疑的绪相往内殿瞥了一眼,只见金色的柔光闪烁的垂纱之后,有一道朦胧绰约的身影,正垂首用着饭食,曲垂延颈,鬓发如云,观身形可知是他家四娘。   陛下竟然准允四娘在太极殿用膳。   这个发现与认知令绪廷光心底里掀动起惊涛骇浪,不敢被陛下察觉,急忙撤回目光,矮身向前行礼:“臣绪廷光,伏请陛下圣躬金安。”   萧洛陵眸色极淡,掌中合了一道奏折,抛给绪廷光,“看看。”   绪廷光慌忙接过来,仔细一看,原来是他下辖的部门有官员趁年休期间公然聚赌,遭到了御史台弹劾。   陛下若是针对他,就此事有意作梗,就能治他御下不严之罪,绪廷光想到日前的不欢而散,心顿时提到了嗓子口,唯恐陛下借机发难,口中惶惶说道:“臣失察!请陛下降罪!”   萧洛陵道:“此人就交由绪相亲自管束吧。朕召令公前来,是有一事要与你阐明。上回绪府作别,因顾及贵府人丁甚多,许多话亦说得含混不明,想必令公心里存有疑窦,今日朝会之上,不停察朕颜色。”   被陛下看出了,绪廷光心里更是羞愧尴尬,忙拱手说不敢。   萧洛陵敛唇,目光斜视一眼纱帐内不急不缓地垂首用膳的女郎,眼中有了柔和之色,对绪廷光道:“约莫四年前,朕攻下云州时,不慎遭遇大雨冲刷裹挟的泥流,险些不幸罹难,阿初于朕实有救命之恩,朕感念其德,故而以身相许,托付于她。后来朕欲回陇右为节度使治丧,只能将她暂时留在山中,约定再下云州之后前来接她,可惜造化弄人,未能如愿。朕亦是今年才知,原来她竟是绪爱卿的女儿。若非亲眼所见,朕又怎会想到,绪相会将自己的掌上明珠养在云州的深山之中。”   陛下虽然言辞委婉,但语气之中不难听出责怪的意思,绪廷光心里打雷似的不安,躬身哀叹道:“臣实在愧对小女,枉为人父。”   说起往日听信鬼神之说,为了得到儿子,送走一个女儿。   疯和尚判命,说他家四娘克父母兄弟,克夫克子,可现在呢,四娘已经贵不可言,力证了那几句判词实属谣言杜撰。绪廷光终于知道错了,惭愧不已。   萧洛陵道:“怪力乱神,实乃子虚乌有。绪相枉为读书人,自诩清流,才华出众,竟也信这些无稽之谈。”   绪廷光稽首,愧悔不已地说道:“臣错了!臣今日无比失悔,臣对不起四娘,也对不起四娘的母亲,是臣错了……”   他见陛下没有指示,又急忙朝着帘幔的方向诚心诚意地忏悔:“四娘,是阿耶错了,阿耶对你不起,让你从小到大吃了不少苦头,你不原谅这个混账阿耶也没关系,都是我应得的,都是我活该……”   殿内空寂许久,没有声息。   萧洛陵本以为绪芳初会表态,但她一直垂首用膳,似乎并不在意这边的动静。   “陛下,错已铸成,臣自知无言求得四娘原谅,然而臣毕竟身为四娘生身之父,万望陛下深信,臣心中对四娘,亦有拳拳爱护之心。”   他将额头抵在手心,再次顿首,起身说道。   “陛下既得四娘,夫惟恭请,望陛下善待吾儿,珍视一二,臣不胜惶恐感激之至,求陛下成全!”   这老东西。萧洛陵微眯长眸。不愧是绪相,表面温顺谄谀,话中还不忘提醒着自己,现在他与他的女儿关系不明不白,不能委屈了他的女儿,应当及早地定下婚事以正视听。   可这难道是他不想么?   萧洛陵再度望向安谧无声的帐帘内,她兀自无声,他几回欲言又止。   罢了。   没有名分是他已经接受的事实,她不愿给,他又能如何,还能强要不成?   “朕对阿初,比绪相赤诚,她在朕的太极殿中用膳,比在贵府还要安心,恐怕你多虑了。”   绪廷光擦拭掉额角的汗,意识到事实的确是如此,不禁讪讪,枯站半晌,见无新的指示,他瞧向用膳毕正在慢条斯理擦拭嘴角与手指的绪芳初,低腰垂目请辞。   人走远了,绪芳初也吃得七七八八了。   她将帕子按在食案上,因为吃得饱足,此刻很是思睡,她撑起香腮,透过帘帷看正殿上端坐的男人。   纱帘朦胧,绮思蔓延,脑中竟然不受自制地想着别看陛下此时衣冠楚楚的样子,他穿了一身威严深重的龙袍坐在那鎏金大椅上,实则待会儿就会主动露肉来引诱于她,哄她上钩,玉带解落,劲腰弹出端倪,一切都令人紧张又期待。   想着想着便不免口干舌燥,昨夜里于这张案上抵死交欢的画面又盈于脑海,霎时令人羞红了两靥。   他处理奏折时早已察觉到有道摇曳生辉的目光始终打量着自己,身体禁不住地被看出了躁意,他起身,朝内殿走来,拨开帘帷。   食案上肴核已尽。   “怎么都食了?”   今天她的胃口似乎格外好。   绪芳初点点头,瞬也不瞬地仰眸,唇间带笑,“陛下今日好像没火气呀,对绪相多么亲和亲切。臣还以为,陛下会迁怒于绪相,借官僚聚赌朝绪相发难,大发雷霆呢。”   萧洛陵微敛凤目,“朕如果办了他,你日后后悔了,借此朝朕发难,朕又该怎么办?”   拿捏不准绪芳初的态度,对绪廷光就必须克制手段,连嘴脸都不敢上。   原来堂堂陛下也有左右为难、举棋不定的时候。绪芳初想。   萧洛陵蹙眉视她:“你不认绪廷光了?不要娘家了?以后再逢年节也不回绪府了?”   “那倒也不至于。”   绪芳初适才吃得痛快时,还自饮自酌,吃了一点果子酒,眼下脸颊犯起桃晕,恰如花树堆雪,萧洛陵于她脸颊上注目数眼,忽再难按捺,将她拥在了怀中。   绪芳初有些零星醉意,但还不至于干扰思绪,唇齿轻碰,回着他的话。   “有势不用是傻子,只要绪相一日还是绪相,他就永远是我阿耶,是我生身之父。”   彻底决裂对她有什么好处呢,以前觉得那个家是自己心底的一根刺,弥在肉里化在一起,一碰就疼。   现在的她,借由绪家得到的已经很多了,心态也安得很好,只要能为自己所用,好家坏家就那样吧,如果宰相的女儿都还要顾影自怜,让别人怎么看?   萧洛陵怔了怔看她,薄唇骤然扯出一丝轻哂。   他语气不明地笑了声:“那看来朕只要一日还是皇帝,还在大位上,就一日还是你夫君?”   绪芳初将脸颊靠在他坚硬的胸肌上,潋滟着秋水的乌眸认真地仰高,知他这个人小气,眼下却是被他逗笑了,贴在他背后的小手抬高了一些,挂住了陛下的后颈。   “那臣就祈愿吾皇金瓯永固,万寿无疆。”   朱唇湿滟滟的,似是雪夜里怒然而绽的红梅,花朵瑰丽而不见妖冶。   萧洛陵被这句话哄得很好,心底里不快烟消云散,凝眸看了她片刻,忽然发笑,掌腹托住了她柔软的脸蛋,压沉些声音问道:“阿初,你昨夜说,要与朕大大方方的,不必再遮遮掩掩,是要给朕名分的意思么?”   绪芳初笑倒在陛下怀中。   面对她的发笑,萧洛陵愈发愠怒,他调试着呼吸极力掩饰自己的外强中干,极力地忍耐。   绪芳初喝了酒的脑子,似乎比正常时还要清醒一些,她轻声地道:“臣想问陛下一个问题。”   萧洛陵的耐心已经快要告罄,若非面对的是她,他只怕早就拂袖起身,要治她大罪了。   可他却是克制着,隐忍着,点头:“嗯。”   绪芳初从他怀中起身,与他相对而坐,神情有些许放松,漫不经心,但仔细看,又有三分认真,“陛下在新朝为何要颁布一道,鼓励女子行商与从医的政令?大长公主说,陛下一直在为我铺路,难道是你故意洒下这把诱饵,引我进入太医署的?”   萧洛陵意外于她问的是这么一个问题,不愿敷衍于她,思忖片息之后,他的目光亦有几分肃然,“是,也不是。”   “引你前来,是,但也不完全只是如此。”   “还有别的?”   “嗯,”萧洛陵颔首,温度灼烫的眼光一直近乎不瞬地落在她的颊上,若贪恋般流连不去,“我幼年亡了父母,跟随姑母流浪。在这世道上,见过女人遭遇了更多的不公,也见过一些女人于不公之中垂死挣扎,向世俗与命运抗衡,我常有所思,女人其实能做到很多男人以为她们做不到的事。只是似乎有道看不见的枷锁与条框限制了她们。至少就我所见,在行医与经商上,女人的能力绝不会比男人弱,男人比女人多的力气意味部分,但不意味一切。一个家国,需要的是所有人的同心同德,众志所向,将这些能从事生产的女人聚拢来,只要数量足够多,这些人中亦会井喷出无数俊才,或为大商,或为太医,或为夫子,又或为士大夫,成为大靖的砥柱基石。其实利国利民,何分男女,何囿成见。”   绪芳初意外地失了声音:“你觉得,女人还可以做士大夫?”   “当然,”萧洛陵抚了一下她的脑袋,缓笑,“你这里比我笨么?我看不然。诚然,做武将也许够呛,但只要有读书的机会,天下数以百万计的女郎里,怎么可能没有与士大夫掰手腕的卓荦之才。”   绪芳初再没有那一刻比眼下这般更觉得陛下英明耀眼了。   “只是,可能实现吗?”她不禁喃喃。   “未必就不能,”萧洛陵摇头,“虽然也许是难些,也许是要历经几代,也许终朕一生都无法看见那一天,虽不能至,仍可心向往之,若踏出这一步需要先驱,朕便做这第一人,若朕有不济,还有太子,太子之后又有太子,终有那么一日的。现在的政令,只是第一步,在不动摇士族根基与宗法制根本的前提下,拿羽毛搔了他们的痒,等那些刚愎自用的人清醒过来,太医署的女弟子早已犹如星火,于九州各地拨弄浪潮,引天下女子效仿。所以朕一直鼓励,太医署女弟子结业之后除经世救人外,也要将一身医术有所传袭。”   他的目中含有烛火的柔晖,又似噙着战鼓惊马一般的激烈,令她的胸口蓦地发烫,急促地弹响起来。   “这方是朕对新政的初衷。朕知道你是女医之中的翘楚,朕希望你走到朕的身边,但不是成为一名藏于深宫的后妃,也不是去做只知相夫教子的妻,朕希望你光耀大靖,彪炳于世,朕希望你充盈你的智慧,做你最擅长之事,尽情发挥你的才干。星流彗扫,贯于长夜。用皇后的身份走这条路是捷径,朕望你对占据天下一半的人都能有所指引。”   绪芳初明白了,这个人为何从来都不急着将她从太医署提出来,也不急着要将她绑在身边,在她提出要继续当女官的想法,他沉默了一下之后便立刻忍下了没有名分的煎熬,也明白了,他想要她成为皇后,也许不单是因为情爱。   绪芳初的心滚烫如火,她垂眸,捉住他的只手,将他蜷握的掌心捋平,覆上她搏动的胸口。   也许是今天才知道他是她的同路人,这样的认知来得过于震动,以至于她的心跳动得有多激烈,她自己都能感受得到。   “臣为陛下庶竭驽钝,也为陛下披坚执锐,”她深呼吸一口气,转了称谓,“萧洛陵。我愿意做你的皇后,等我把师父留下来的针经编纂完成,将它发扬光大,我就嫁给你,和你有名有份地在一起。”   萧洛陵几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瞳仁惊颤了下,眸底墨色四溅。   “不过,我也要你应我一件事。”   “你说。”   陛下的语气已几近于浮躁与强忍。   “我永远都不会放弃做一名女医。对你的后宫我分心无暇,所以我希望你能答应,虽然你是陛下,但你不能再有妃嫔,我不喜欢后宅争斗,不喜欢去争夺别人的爱,从小就不喜欢。”   “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   “我还希望,你能准我一些休假,我可能要游历于世,去见广袤天地,去见百态众生,去尝还未能立传的百草,救助需要我救治的病患。”   “可以。”   绪芳初伸出手,抚过他衣领,抚过他衣领下早已结成狰狞伤疤的旧疮,风霜淬炼的筋骨严丝合缝地贴合于皮肉,正随着呼吸而极富韵律地起伏。   她还想说什么,又忽然觉得什么都不必再说了。   人生莫大之难,无过于有知己同行,他们是这样全副契合的同路之人,还有什么荆棘险滩是不能跨越的呢。   萧洛陵顺势搂住了落入怀中的人,双臂将她按入怀底,近乎要揉入胸骨之中。   “阿初,朕莫非是在做梦?你真应允做朕的皇后了,你真应允给朕名分了?”   绪芳初轻拍他的肩,谈笑叹息,“是啊。只是你也莫要高兴得太早,我才刚开始整理医书,要著成《十三针经书》还差得远呢,恐怕还得一年半载,要是晚些,恐怕两三年都有可能呢。”   “无妨,你给了朕盼头,朕就等得起,反正你也在这太极殿内,又不会与朕分开。阿初,你不会与朕分开的对么?”   她早就发现,他对她的感情缺乏安全感,也几乎是只有在他缺乏安全感、心情不定的时候,会在她面前自称为“朕”。   他虽然极力表现得坦然,却还是露出一丝端倪,绪芳初搂他紧了些,深嗅着他衣领间的柑橘清香。往肺里灌了两口后,她忽仰眸,朱唇轻盈地吻向他的下颌。   “我不与你分开。我亦心悦你,萧洛陵。”   星河长照着大明宫万千宫室,自积雪皑皑的琉璃瓦上映出清冷的幽光,霜雪正于温存晚风之间逐渐融化,细流雪水滴落的声音驱散了寒冬长夜寂凉的阴霾。   长夜过后,红日初阳必将沿着地平线蓬勃升起,浩瀚的日晖将笼罩大地。   爆竹声尽,长安新的一年,给人带来了无限希望,与温暖。 正文完结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